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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奈布哈尼还记得自己的剑捅入那个人的胸膛的触感。
他是天生的剑客,所以才能清楚地知道那把剑做了什么——剑刃穿过皮肤,肌肉,越过肋骨的间隙,深入脏腑,然后到达另一端的肋,就连那个人随着呼吸的带着血气的轻颤,他都记得。
他的剑没的太深,所以他们靠的是那么的近,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在拥抱他,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剑是在吻他,可是一滴泪却自顾自地从眼角垂下,滴在了他握紧剑柄的手背。
他背叛了苏丹,他的君主,他曾宣誓永世效忠之人。
于是这一刻的穿胸之痛被铭刻于灵魂之上,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化为齑粉,用最后的血、最后的空荡荡的躯壳,去殉葬他的王。
可他没有死。
他的王亦是如此。
阿尔图偷了戒指,于是一切好像还有还转的余地。
只不过现在是新王和旧王的对峙了,奈布哈尼和其他三位侍卫一同,自觉地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从阶梯之上缓缓下行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奈布哈尼回头看了一眼。高台太高,他看不清。只能看到被蓝色身影逐渐遮蔽的,一片血色中的黑金。
2.
整整半年。
奈布哈尼没有再见过苏丹……前苏丹一眼。
只有在宣判继位的那一天,他看见他被关在笼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没有笑容也没有眼泪,只是坐在最好的皮毛垫着的笼子里,安静地倚着栏杆。
他不知道这位新的苏丹如何叫一只野兽收起了獠牙,但从宣判到结束为止,那位笼子里的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在新王伸手进去之后,不安地往旁边躲去。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苏丹,于是所有人都跪拜而下,向着新王行礼。
这是奈布哈尼最后一次见到他。
等到奈布哈尼站起来的时候,那个笼子已经被拖下去了。一直到辘辘的轮声消失在大开的宫门,奈布哈尼都没有见到他再动过。
3.
阿尔图到底做了什么?
就算试着这样去问询,不知为何,所有人唯独对他缄默不语。
也许是因为这个欣欣向荣的国家之中,所有人都在新日的笼罩之下自由的活着,没有人会在意昨天的太阳去了哪,瞧瞧天上那个——这个还不够明亮吗?
所有人都在阳光之下——只有奈布哈尼被自己的剑和誓言,被钉在了落日的阴影之中。
也许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所以他们平和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或者怜悯,他们只是轻轻地摇头,然后跳到下一个话题。
你到底做了什么?
于是奈布哈尼少见的放下了自己的酒,离开了等候着他的女人,踏入了新王的宫廷,向着这位新王发问了。
“他只是在偿还他所应该偿还的代价。”新王这样平和地看着他回答了。
所有的话语在这一句之中凝噎,奈布哈尼站了很久,最后才用颤抖的唇吐出字句。
“我想见见他。”
“不,奈布哈尼,你现在不能见他。”新王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但是没有一丝犹豫。
“还没轮到你。”
“你得是最后一个。”
奈布哈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宫殿的。
黄昏的光从亮澄澄的阶梯上撒下,叫每一块阶石都像是黄金铸就一般。
他踏着这些阶石一块又一块地往下走。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气派的阶梯四周空阔,叫他甚至没有办法扶着栏杆行走。
于是他只能一步一顿地往下走去,像是一个仓惶的跛脚的瘸子。
4.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
奈布哈尼向来很少出现在宫廷。如果想要找奈布哈尼的话,去欢愉之馆见他往往比去直接去他家还要快——大家都知道这样的事。
然而现在事情好像反过来了。这一个月他来的很准时,甚至来的过早,叫群臣不可置信,叫欢愉之女的抱怨几乎传遍了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站在宫廷正中间的那个沉默的红发剑客究竟是谁?
没有笑容也没有言语,他对于所有的政见都没有任何的看法。既不站在左边也不站在右边,而是像是一根钉子钉在朝堂的中间。
他仰着头,从开始到结尾,都只是注视着主座上的人,注视着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在看向他时不曾张开的双唇。
奈布哈尼,你应该下去休息。
就算是坐在高座上的人曾经如此劝诫,第二天也还是相同的场面。他简直像另一根柱子,只是没有人知道他逐渐消瘦的脊背上到底扛着什么。
沉默的新王缄默着,注视着。于是终于,在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日子,群臣都在退朝后沿着阶梯缓缓下行的时候,谢拜完的奈布哈尼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奈布哈尼,今天去奴隶市场看看吧?”
颤抖的唇没能说出什么样的话,奈布哈尼只是深深地垂首,再次把头贴到光洁的地面之上。
5.
奈布哈尼带着金银珠宝袭击了奴隶市场。
这样的消息第二天就传了出来。
如果有人想要看看什么是花花公子的话,就应该看看奈布哈尼挤开推搡的仆人把地契掏出来的样子——在场的人总是笑着这样说。
好在奈布哈尼的祖宅保住了。
因为当他奉上他的全部乃至他头发上所有被匆匆拆卸而下的宝石的时候,那个人牵着绳子的奴隶贩子——她只是一个消瘦的少女,只比那位蹲坐的奴隶高上一个头。
“不用那么多,老爷。”她这样笑着仰头说了,“只要一个铜板。”
“只要一个铜板。”她这样重复了。
“他曾用一个银币买走了我的母亲,所以我想一个铜板把他卖出去。”
她伸出了手。
可是奈布哈尼身上没有一枚铜币。珠宝坠落在地,地契上也多了一个脚印,他几乎是翻遍自己的口袋,也没能从那个角落里找到他想要的一枚铜币。
于是他只能看着一个老乞丐拄着拐杖往前,从腰带里翻出了一枚铜币,塞到了那个姑娘的手中,于是那个姑娘把绳子递给了他。
奈布哈尼想要说点什么,可是那个乞丐却率先地慢慢地走过来,把绳子放到了他的手里,“老爷,你想的话就把他带走吧。我们想要的都得到了,现在轮到您了——”
“我给了他十七鞭,因为之后我就打不动了——拄着拐杖打人可真是麻烦,人不得不服老啊。”
“打第一鞭的时候我很快活。”他这样笑着说了,他缺了一颗门牙,“他没有反应,所以我又给了他一鞭。”
“我一直喘着气打了他十五鞭,但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打的不是一位国王,而是一个奴隶……不,应该说是一具尸首。”
“真是白费力气,老爷,白费力气——”他这样说了,一根又一根地将奈布哈尼虚握着绳子的手指合上,“就算我鞭打他,也鞭打不了把鞭子落在我身上的人了。”
“我又勉强给了他两鞭。您可能想不到吧,我这样一把年纪的人还会老泪纵横呢。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打谁。”他好像被气笑了起来,“最后我想,算啦,这件事也就只能算啦,难道还要继续为难自己吗?于是把他送给了那个小姑娘。”
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奈布哈尼,拦住了奈布哈尼想要握住他的手感谢的动作。
“……所以您不必谢我。我是在害您。我给您下了最恶毒的咒。”他拍了拍奈布哈尼的肩膀,在他白色的上衣上落下了一团黑色的掌印,而后弯着腰离开了。
“这是我的报复、这也是我的报复——”他拄着拐杖的驼背的背影传来了并不流畅的带着喘气的笑声。
“因为您竟然敢爱一具空荡荡的尸首。”
奈布哈尼张着嘴没能说话,只是抿着嘴向身后看去。那个被绳子牵着的奴隶脸上没有表情,他只眨了一下眼睛。
因为一只苍蝇落在了他垂下的眼睑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