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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距离得知Nice跳楼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Wreck只能在黑啤每周三定期补货的时候感觉到时间的指针还在走。
喝醉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了,醒来没有Nice在身边,他才意识到一件痛苦的事,自己还活着,醒来还可以走直线。
Nice死后他才明白自己的酒量很好,从父母基因里继承的生命力旺盛的乙醇脱氢酶努力地帮助他度过没有Nice的长夜。他的身体比难哄的高级中枢要先选择面对事实,继续生存下去,还在例行着每日公事:给Nice养的金鱼喂食,还有他们的盆栽——Wreck从战斗的废墟中捡回家的纪念品,偷偷放在了Nice床头。如果他不继续做这些事,Nice留给他的记忆和拯救过的生命也会一并消散。
Nice像是一种具有奇效的催化酶,竟然能改变结局,让他在每周例行的啤酒夜醉倒。瓶颈相碰,麦香和气泡在室内灯光下飞溅,每个涌出的气泡都折射出两张笑得变形的脸,对世界和未来毫无忌惮。上一次他们相拥着笑得如此用力,面部的轮匝肌都在因此而酸痛,还是在毕业典礼上。
凌晨时,他们会分享一条毛毯,窝在沙发上看悲剧电影,成为别人的观众,不被任何人和镜头注视。Nice会毫不留情地指着男主的脸,说化妆师把假发戴得很拙劣,没有把演员原生的黑发全部藏好,这个时候Wreck已经因为眷侣歧路分别哭得很脏。Nice没有躲开他,只是用毛毯把两人裹得更紧,他都差点要以为Nice的洁癖在好转了的时候,银发的英雄用手帕包住他的脸,捏住鼻尖,说了一声:擤。
他把盆栽里的烟头扔掉,土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异常,闻起来有麦芽和咖啡豆的味道,这些东西经由他手入盆的记忆已经消失。还好他没有在混沌中把剩下的酒倒进鱼缸里,金鱼的肚子终于饿得瘪下去了,纠正了Nice溺爱的后果。
Wreck在网上查了资料,把多肉移植到了一盆新壤里。来时多肉只有一片叶子,现在已经发展成一个家族了,手掌心大小团簇的绿叶。就算死掉几片叶子,也可以抵御部分的消亡,作为整体继续存在。Nice和Wreck曾经也是敌我同源的一体,不应该因为一人的死亡而彻底倒下,他对Nice的信赖值像一团磷火、鬼火,依旧存在于每个噩梦和美梦中,轮回地交替,他不能让回忆的齿轮被死亡卡住。要让死亡顺其自然地离去。
想通这个简单的道理后,Wreck有些后悔,这段时间放任酒精杀死了他很多鲜活的脑细胞,每个细胞都像一个小小的档案室,里面的记忆全都随着凋亡化成了灰。现在的他可能意识不到,等再过几十年在某个午后的咖啡厅里,他也许会在恬然追忆青春的时候端起咖啡杯,发现自己早已忘记Nice喜欢放糖还是牛奶。
为了避免这样的遗恨发生,Wreck重启了自己的人生,从写日记开始。他在某个信赖值很高的精神科医生英雄的频道上看到过,写日记是一个很好的疗愈性习惯,伴随于此的依稀还有一些味觉记忆。
他想起来了,是早餐的节目。Nice难得的一个假期,他们在十点才被强光照醒,一边看晨间新闻一边把麦片端到床上吃。卧室的电视上正在讲睡前日记能包治百病的疗效,修养身心可以治疗器质性病变,令人起死回生……Nice弹开了Wreck不小心沾到发丝上的一片燕麦,手背自作主张地深入了几厘米,从他的面庞滑过,留下酥麻的触感。Nice坐在床沿,尽量让自己的碗离尚且干净的床单远一些:“你相信这些吗,Wreck?这究竟是医学科普还是不负责任的诈骗。”
“看起来有些过度宣传,但至少提高了人们对心理健康的意识。没什么不好的。”
Nice笑着摇头,不是镜头前完美的笑,他眼睛看着床单,额前散下几根银发,比镜头前美得更真实了,知道这位英雄飞得再高,也会受重力的牵引深陷床垫,发型慵懒地垂坠着,这一切让Wreck感到安心。
Wreck自然地帮Nice把发丝别到耳后,两人的距离在缩小,一些浪漫的事情此刻该发生。
Nice抓住他的手腕说:“所以你相信那些故弄玄虚的心理医生?Wreck,没有我你该怎么办,老了会被骗去买保健品吧。”
“那你说正确的宣教方式是什么?”
“数据和临床试验结果,把最新的文献拿出来说话。而不是兜售什么冥想课程和十倍市价的神奇日记本,神奇打引号。”
Nice把Wreck的手牵到自己的脸上,水蓝色的眸子捕捉着他的情绪,说着可爱到能巧妙掩盖愤世嫉俗的话,像小猫用尊贵的毛发软化他的每一寸肌肤,掌纹快要融化。
Wreck舔了一下嘴唇,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那些深奥的文献,这些教授自己都可能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现在媒体宣传的这些已经够好了,况且卖日记本的厂家和商店还要赚钱拉动消费。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会用纸和笔写东西了,心理学家可能由此掀起最早的复古风。”
Nice嘴角呼出一声软乎乎的笑,蓝眼一眨藏起了狡黠:“好吧,答应我一件事。老了别买保健品可以吗?”
“好吧,你破坏了恰到好处的氛围,现在我已经没有心情吻你了。”
Nice抢走了Wreck手里的燕麦碗,平稳地举高。Wreck不知道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吻进床单里。
2.
Wreck拨打了心理热线,订购了专门的日记本和笔。如果Nice还活着,他就会知道Wreck还没老就开始交这些无用的精神税了。同样,如果他还活着,Wreck也不会去买日记本了,他本来要写下来的废话都可以丢进二人的聊天框里。他换了三个手机,但是二人从大学到现在的聊天记录全都保存在一个实体的硬盘里。Nice如果发现了会取笑他像怀旧的狗,把骨头藏进洞里。他都能想象Nice故作学究地说:“过度珍惜就是浪费,等你想把骨头挖出来的时候,野兽早就已经帮你吃掉了,微生物会参与最后一道工序,把你的宝物分解得面目全非。”
但前提还是,Nice得活着。现在他那些脆弱的秘密都安全了,但也失去了意义,像是被食腐动物分解掉了,流入万物的食物链中,复杂得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追回。一种无法锁敌的委屈感在心底涌动,如果不让它们找到释放的地方,眼泪又会被挤出来。
于是Wreck打开了日记本。Nice说得对,这确实只是一种精神税,但那之后他吻了他。
泪在墨水之前打湿了纸张,而他们比纸巾贵很多,但都不像Nice的手帕一样能温柔地接住他。
他关上日记本,打开了已经得不到回应的聊天框,他告诉自己再试试,最后一次,如果有奇迹,也该这个时候发生了。他的手指像生锈的机器关节,艰难地启动。
“亲爱的Nice,你还好吗?我很不好,我太想你了。我喝了很多酒,但是都没有和你在一起的任何一个晚上醉人,你没有拜托我照顾任何,但是我们的金鱼和盆栽目前都还活着,金鱼比我看起来还健康,总算瘦了下来。你还记得那盆多肉吗,长出了很多叶片,就像九尾狐的尾巴……我忍不住想,你也会有九条命,毕竟你看起来那么圣洁,像猫妖一样捉摸不透,直到最后一刻都把我封所在你的脑子之外。你还剩几条命?不要告诉我这是第九条了,你救了很多人,世人不欠你,但天地良心,唯独你不该这么早死去。我没有自责,我只是感觉很不好,世界变得很朦胧,我现在才明白,你是我用来观测这个万花筒一般令人眩晕的世界的水晶,你强大又纯粹,透过你我可以藏起Wreck丑陋的面容,因为我知道你会守护每个人的笑容,包括我的……如果你碎了,我什么也看不清了。但是我在努力康复,你说过每个人都有向善的潜能,我在发掘自己的,我尽量一个月不喝酒,或者一周只喝一瓶,也许两瓶,三瓶和以内”
Wreck在打标点的时候误触了发送键,但是发送失败了,这一长串消息像撞上了一堵砖墙。他晕晕乎乎地躺下,重新接受一次Nice已经死去的现实,不比上一次容易,但是他已经习惯了每一天重复痛苦。夜色像墨汁,在日沉后从床脚涨潮,逼近他的脖颈,裹住合不上的眼睑。
3.
凌晨,高空的高速路流光溢彩,最后一辆车的尾气也消失在天边。Wreck爬起来,打开床头灯,翻开日记本,潮湿的那几页居然已经干涸,看不出眼泪打湿的地方。
口若悬河的心理治疗师在他全息的记忆里营销着,Wreck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错了,Nice。这个日记本和普通的纸不一样,只有枕着它哭过的人会知道。”
他的心情在此刻爬上幸福的颠峰,低落太久后迎来了第一次好转的峰值。他趁这股攀升的力量还在,计划给Nice写一部回忆录。Wreck在纸上画了几道垂直的线轴,横线代表时间,竖线的坐标是事件。他要给Nice出一部匿名的回忆录,记录的Nice是真实的他,不为人知的他。会伸舌头把嘴角的果酱舔干净的Nice,刚睡醒时眼神像刀刃一样冰冷的Nice,但是一个吻就可以把他唤醒。这个吻可以删除,媒体没有必要知道太多。
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个吸引人的开头,否则口味刁钻的读者们会立刻把注意力放在下一本。他决定从死亡写起,死亡的真相他从不知道,但他知道死亡对Nice意味着解脱。
微笑事件之前Nice和Wreck开玩笑一样提过几次不干了,但是Wreck说,你不要怕,我很耐打,我们的梦想已经实现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呢?难道要你永远当反派演剧本吗,永远都只能实现一半,这样的梦想不叫梦想。人只剩一半还能活吗?”
“如果是横着也许可以,从中间劈开,两半都活不了。”
“可以的,我们已经活在美丽的新世界了,一切都有可能,生命会找到出路。”
Wreck突然抱住日记本痛哭。他知道泪水肯定存在,不可能凭空消失在纸张里,物质可以裂解,被冲散,又合成,但它们始终存在。
痛苦始终存在,冲淡在早晨的燕麦粥里,稀释在浓黑的夜里,但不会消失。Nice不会消失,他在水泥地上摔得面目全非,Wreck没有权利看最后一眼,所以总是在噩梦中想象他临终的模样,像个被砸坏的洋娃娃,关节松软地由一根弹性绳索挂住。血浆和组织被清理了,但还是会有残留渗进地砖缝隙,在那些缝隙里,有Nice的一部分,他的一部分被通勤的上班族皮鞋,宠物狗脚底的肉垫和小孩手里的皮球运到世界各地,再度进入土壤和空气。烟草种植园的土壤里有他,人们呼出的二手烟里有他,果农培育出的有机蔬菜里有他。但是Wreck支付不起这类奢侈食物,他最多买一包烟。但是人人都有善的潜能,他不会养成慢性自杀的坏习惯。
Wreck今晚睡得很安稳,只睡了四个小时,但醒来时多导睡眠监测仪的波形中有了深度睡眠的迹象。他起床,洗漱,喂金鱼,给的饲料比Nice给的少一半。多肉不需要勤浇水。他把日记本锁进抽屉。呼吸清晨本该洗净肺泡的新鲜空气——里面却全是各路污染的味道,推开八十多层楼高的窗户,就会有飞船从门前呼啸而过排放尾气的今天,他在期待什么?
Wreck像个喜剧演员,尴尬地咳了两声。好像一切的意义都在消失,他要抓紧时间把自己卷入一片狼藉的生活中,这样就不会被留下来,收拾派对狂欢后被动物般的现代人丢掉的旧宠废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