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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比特坐在一处树桩上。这里距离湖水已经很近，尽管密林之中空气已经十分湿润，此处脚下的泥土还是因遍地的苔藓植物和充足的水分而格外黑软。他等待着，天空的亮度在他的感官之中随那个光球的远去而缓缓地，平稳地降低着。属于米克特兰的光线很精巧也很孱弱，仅仅是世界内部的位移就足以产生日夜的亮度之差，因此天黑之时也并无多少散射，天空不会因星球的转动而烧红，那些光明仅仅是微微地变黄，然后暗淡。
在大约二十分钟前戴比特还能看清远处被光线穿过的树叶，现在那里只剩下树影了。戴比特听见男人的脚步声时朝着那方向望去，看见昏暗不清的树荫之中那个微亮的红点，再走近几步之后，露出了叼着正在燃烧的卷烟的神明全貌。烟雾镜对他呲了一下牙，差不多是一边吸烟一边给出半个微笑，他动作灵巧地迈过地上蜿蜒的树木根系，对着戴比特打招呼：“哟，兄弟。”然后他没接着说话，只是用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伸展手臂指了指树林之外城市的方向。
烟雾镜在同一个树桩上坐下了，在他走近的过程中，烟草那略带刺激性的气味随着这个削瘦的男人飘过来，在他坐下之后彻底包围了他们。戴比特安静地等着，烟雾镜呼出烟雾的时候从唇间吐出轻轻的气声。几十秒之后，烟雾镜指示要听的东西来了：那是枪声。并非小型便携的手枪，是高精度自动步枪的连发。第一个开枪的应该是队伍长官的引领射击，随后而来的是至少五支以上枪支的同时开火。烟雾镜把烟拿在手中轻轻地笑起来，他们又安静了片刻，隔着密林听着隐约远处传来的奥塞洛特尔们的欢呼声。
“枪啊。”烟雾镜有点甜蜜地说。他歪过头来，淡金色的细长发丝贴在脸侧，狭长的眼眸透过遮挡视线的墨镜闪烁着愉悦的，寡淡的光芒。“今天城里有庆祝宴会。在下一个三十天之内，一半以上的奥塞洛特尔们都会拿到属于自己的枪的。他们很渴望战斗。”
戴比特对他点头：“了不起的制造能力。”烟雾镜唔了一声，把卷烟重新放回嘴里，略微舒展了一下肌肉紧实有力的腿换了个坐姿：“对于你来说是早有预料吧，戴比特。没什么庆祝的惊喜感啊，成熟得过早了吧？”他把脸上的墨镜取下，简单地挂在衬衣的领口处。“你这家伙，倒也不能说你不懂享乐……”
天色此时已经彻底昏暗下来了，他们的头顶没有光年之外的闪烁繁星，四周也没有光源，烟雾镜嘴里的烟倒是燃烧着闷闷的红色。戴比特对于普通的天象变化没什么特别的感受，而特斯卡特利波卡也只是说说而已，戴比特的回应不会打搅他的乐趣，神明只不过是喜欢闲聊，尤其喜欢跟戴比特闲聊。他们偶尔的相聚多是为了交流双方的计划进程，而这种交流其实没什么战略上的意义，戴比特将身处异闻带的时间用于他个人感兴趣的研究，而烟雾镜只是享受一切盛大的行军准备，他们在此地我行我素且无可阻碍。对特斯卡特利波卡而言，这些宏伟的作为不过是神明的日常行径，真正狂妄而动听的是戴比特这家伙的目标。
林间的远处传来第二轮鸣枪。戴比特听见身边的神明轻哼了两句奥塞洛特尔的曲调，而后这个男人在腰间摸出一个纸盒，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捻出一根和他嘴里同款的本地卷烟递向戴比特的方向。戴比特伸手接了过来，同时他说：“我没有第一手吸烟的经历。”烟雾镜侧过脸掀起眼皮看了青年一眼，然后长发男人俯身凑至近前，干瘦的手掌捧住青年人的脸颊，浅色湿润的虹膜似变温动物一般近在咫尺注视另一双紫色的眼瞳。“张嘴。”烟雾镜说，潮热的气息混合着烟雾喷在戴比特的脸上。
戴比特照做了，烟雾镜也一刻都不停顿地扶着他的脸用他微凉的，单薄的唇贴在戴比特的唇上。烟雾镜没在吻他，他只是在传递——从呼吸道中呼出潮湿的，带着香味的烟雾，让戴比特配合着将这些已经进入过神明肉身肺部的烟吸进口中。他们的鼻尖蹭到了对方的脸，但戴比特关注的重点还是体会吸烟的感受，即使这是个削弱版本。烟雾镜离开了戴比特的脸，而戴比特再将喉咙里萦绕的气息缓缓吐出，逐渐飘散在空气中。虽然是经了两手的烟气，但也是充足的一整口烟，比起平日萦绕在烟雾镜身边的散烟要更浓，戴比特从中尝到了明显的榛果味道，还有微苦的草本气息。这些烟雾很温暖。
烟雾镜一边继续享受他自己那根烟，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御主体验烟草。把口中最后一缕余烟吐尽，戴比特开口：“确实能够振奋人的精神。仅从口味的角度来欣赏也是很不错的消遣。”烟雾镜笑了：“这可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挑选的用材。用了我自己的混制方式，没话说的好货色。第一次就抽这样的烟，也挺好运的吧？”
戴比特嗯了一声，他确实体会到了这其中值得品味的部分，对于这个计划一年之内毁灭地球的男人来说，吸烟对身体的损伤属于不必考虑的东西。他从放在一旁的双肩包里取出平时主要用来点燃篝火的便携打火机，将那根烟捏在指缝间点上。烟雾镜对当面学习吸烟的兄弟非常感兴趣，在一边全程看着，看着火光舔亮这个年轻男人冷峻而深邃的面容，浓密的睫毛在短短一瞬间照得透亮，而后人造的火焰熄灭下去，发白闷热的烟雾开始飘散在空气中。那支烟的首段被含在口中，随着戴比特的喉间微动，年轻而健壮的身体随他的呼吸而似海浪般浮动。戴比特沉默着，那些烟气从他的唇角溢出，过了一秒，两秒，然后……他像一只大型动物一样猛然甩了甩脑袋。
烟雾镜窃窃地笑起来，径直伸出手去捏了一把御主的脸颊，戴比特把眼珠转过来看着他，一边缓缓地按合适的节奏把剩余的烟彻底吐出来。“刚才那样吸的量太多了。”戴比特自我总结，“一氧化碳太多了有些头晕。之后不会再出这种问题了。直接吸烟的味道很浓郁。”
浓郁，甚至给出一种接近于踏入糕点店铺的感觉。榛果的浓香非常清晰，类似甘草的甜味之后是逐渐升起的草本微苦，混合着可可的味道长久地停留于鼻腔。从个人的角度评价，戴比特挺喜欢的。而香气并不是烟的全部——在吸烟的仅仅十几秒之后，更深层的化学效果开始显现。尼古丁渗入了血液中。他的头脑随着递质与激素而格外清醒，四周的一切——夜晚清凉的水雾、脚下绵软的苔土，还有烟雾镜微微闪烁的浅色眼睛，都在他的意识中更为具体。胸口中跳动的心脏，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都在略微加速，后知后觉地自脊背处带起升高的体温。戴比特不发一言，他又吸了第二口。
“这就对了。”烟雾镜在和戴比特一起吸了片刻之后懒洋洋地说，他瘦长的手指点了点戴比特的膝盖。“不过，你可没法知道只有一边肺的时候吸烟是什么感觉，兄弟。”戴比特对此当然没什么反驳意见。
他们坐在一起，品味烟草，然后特斯卡特利波卡略微摩挲下颌，从戴比特的角度只能看见金发遮挡之后他一部分的高而瘦的颧骨轮廓。“你想知道吗？”烟雾镜偏过头微眯着眼睛看他。
“如果我一边的肺部在此时消失会对接下来的行程造成困扰。”戴比特这么回答他。当然烟雾镜知道他是在故意逗趣。神明伸出手，用手背将御主拿着烟的右手拨到一边。“要尝试那种体验的话，”特斯卡特利波卡用指腹轻轻点了点他自己的唇。“从这里吸。”
假若你不了解这位全能神的威能，他闲谈之时会看起来像是个略有些狡黠的迷人的旅行者。如果不多加小心，很容易落得被酷烈的太阳焚毁的结局。但那种理解也不算错，特斯卡特利波卡说出的话都随他本心本意，并且在不经意间会令人对他心生喜爱。戴比特不介意任何一种，他对自己的从者所期望的从来不是这个。但不代表戴比特不懂得享受。“那就有劳你了，特斯卡特利波卡。”戴比特说。
于是烟雾镜微微低头，以他的节奏深吸手中的卷烟直到盈满肺中，然后用另一只手臂揽上戴比特的肩头。戴比特温和地靠拢过去，用掌心捧着烟雾镜脸侧的发丝和其下的骨肉，让他们的唇贴在一起。
起初那味道和前一次的体会类似——杏仁的味道占据口腔，混合着来自神明肉身的湿润而温热的气息，由于经过一次过肺而变得绵柔温和，可可的香气刺激感不算强。但在那之后——在那熟悉的香甜之后，一股木香与皮革的味道融合着大地的土腥味，在喉咙之间涌起。而很快占据感官的是从未品尝过的胡椒，浓郁的辛辣与一丝烈酒的香气，冲涌而入戴比特的齿间，鼻腔，流向他的肺部。
近在毫厘之间的眼前，特斯卡特利波卡浅色的睫毛微微闪烁，在那之后是浅蓝色的虹膜。他的嘴唇与戴比特身侧那坚硬强韧的身体不同，触感薄而柔软。而戴比特感觉到：他紧贴的这具身体变得轻盈了。并不是软绵，也不至于虚无，只是变轻了。如同随风慢慢流动的烟雾。
戴比特略微退开一些，摄取了一些必需的氧气。但那双深邃的，异于常人的丁香色眼眸没有。他只停顿必需的时间，然后强势地捧着长发男人的脸颊，再次让他们的唇紧贴，这一次比先前的随意侧坐更加正面，近乎拥抱的姿势下让神明的腰略有些后仰。戴比特深吸着，从那两片薄唇之间吸入更多的浓郁、芬芳而辛辣的，上等的烟草与烟雾。烟雾镜笑了，又或者只是发出愉悦的声响，黑色的指甲刮过戴比特的脸颊，他让戴比特的喉咙有如火烧，那些蹦跳着的，火烫的辣味充满戴比特的气管，怀抱的身体像是浓烟一般轻盈涌动。
呼出烟气的过程很漫长，伴随着头脑踏上云端的飘然感自喉咙离开戴比特的身体。他们大口喘息，而特斯卡特利波卡咧开了嘴，紧紧注视着御主的瞳孔像是一条吃饱餍足的巨蛇：“戴比特。你的血味道真好。”那些飘至空中的烟气吸附回了神明的肉体——它们曾填满戴比特·泽姆·沃伊德的肺泡，在那里和他流淌的血液紧贴。“而你的味道有点太呛了，特斯卡特利波卡。”戴比特回以冒犯的点评。“下次收着点自己。”
烟雾镜不禁大笑起来，他的身体朝着年轻人的方向亲昵地放松，戴比特拥抱住了他，并且任由烟雾镜随后把他软薄的唇再次贴上来，他们没再折腾那让人喘不过气的烟雾，特斯卡特利波卡狡猾地、狎昵地用牙齿轻咬戴比特的下唇，用灵活的舌尖挑逗他，他们湿黏地接吻。在那之后的十几分钟，他们坐在一起紧挨着肩膀，把来自神明的上好烟草完整地抽完。在那之后戴比特还听见了几次鸣枪，不过他不知道那是第几轮的庆祝射击，他并没有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