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窗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个不错的日子——适合选做临行告别的日子。
从临时居所的阳台向外眺望,奥赫玛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平,仿佛之前天谴之矛射向刻法勒神体、射向奥赫玛的那天不过是一场梦。
确实,那就像一场梦。
前一天还未下定决心继承「纷争」火种,后一天却在创世涡心完成了试炼,成为了半神。
在「纷争」试炼中的时间像被无限拉长了一般,感知不到外界也感知不到自己,有的只是无尽的战斗,麻痹了的身心。但他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要记得白厄,要记得缇里西庇俄丝女士、遐蝶和开拓者她们还在对抗盗火行者,要记得许诺给悬锋子民的未来。
白厄……为什么他会最先想起白厄?
也许是因为在众多黄金裔中白厄与自己交流最多?比试最频繁?关系最近?万敌心想。
可尼卡多利的试炼万分凶险,容不得半点分神。还未等万敌理清思绪,犹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出的敌人已再度袭来。尸横遍野,敌人的血污和金血交织,死亡的痛苦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消磨万敌的心智。试炼秘境内唯有一抹鲜艳的红伫立在尸山血海中,格外显眼。
万敌竭力抵抗着死亡带来的磨损,他试图不断回想白厄,回想开拓者一行,回想悬锋。直至最后到达试炼的终点——「纷争」泰坦的面前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回忆的内容只剩下对白厄,和他们一起经历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此,吾即是纷争。”*
“臣服,或者倒下。”*
在此之后,世间便迎来了「纷争」的半神,一位独守悬锋、抵御黑潮的半神。
既已决定,便不会回头。
——他早已决定在完成试炼后离开奥赫玛,镇守悬锋城。
——他一向如此坚定。
万敌从临时住处离开,告别了之前在浴场遇到的3个孩子;告别了当初跟随他一同来到奥赫玛的悬锋族人和老师克拉特鲁斯;告别了缇里西庇俄丝女士、阿格莱雅、遐蝶、风堇;告别了开拓者和丹恒。
那么,现在还剩下——白厄。
白厄……每当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时,脑海中总会浮现为他在奥赫玛带来诸多体验和回忆之人的样貌。
自从困住了盗火行者,回到奥赫玛后,万敌终于有时间理清心绪。回顾与白厄的种种过往,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在对待他时和别人不太一样——无论是同意白厄那些幼稚的比试也好,还是两人之间过多的、甚至频繁的肢体接触也罢;与他一起在奥赫玛闲逛,看他鉴宝时异常认真执着的样子,听他讲些让人瞠目结舌的野史;热心帮助老弱妇幼,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堪称奥赫玛三好黄金裔,感动奥赫玛十大杰出青年。
他仍记得白厄试炼失败后在云石天宫中寻他,想要安慰他的那日,明明早已在心中设想了各种关怀的话语,设想了他会如何回答而自己又该如何回应。可直到切切实实地站在白厄面前,才发现这些预想的句子无法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需要被人安慰的战士是懦弱的,但白厄不是软弱无能的战士。尽管万敌对白厄的心性了然于胸,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
为何要对一个坚韧的战士,对白厄产生担忧的情绪?又因他的失落而失落,因他的忧伤而忧伤,所以希望他能重新振作,变回那个如太阳般的白厄。
这随白厄起起落落的心绪以及过去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证明了那两个无法言说的字。
——“喜欢”。
想到这,万敌有些迟疑,缓缓停下了脚步。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靠着肌肉记忆,熟门熟路地走到白厄家楼下。虽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厄,既已走到这里,出于悬锋王储的优秀的宫廷礼仪和王族风范,这人还是得见,道别也得道。
悬锋人的字典里没有“退缩”!!!
万敌刚抬脚踩上一层台阶,正要准备踏上第二层时又犹豫了起来,踟蹰不前,思考着到底该已什么话作为开场时——
“万敌。”
自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万敌从游离在外的状态中拉回到了现实。本以为经历了那场与盗火行者的大战后他会休息几日,自己还能借个探望的由头来看他最后一眼,然后好好告别。没想到竟然能刚巧碰上出门的白厄,这时机未免来得太巧。
万敌拽紧双拳,他知道这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毕竟,悬锋人的字典里没有“退缩”!!!
他转身说:“真巧啊,救世主。与盗火行者大战一场后竟然没让你在家多躺上几天吗?”
不不不,不对!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都到嘴边了,怎么一说出口就变成这样了!
“迈得漠斯,”白厄难得用这个名字喊了他,似乎有种神秘的预感:万敌真正想说的并不是刚才的话,而是别的严肃、沉重的话题。若是现在不留住他的话,自己说不定会十分后悔。
“进来坐坐吧。”
“啊,”万敌愣了一下,没想到被白厄先一步主导对话的节奏,“不了,我只是来……”
“天色不早了,总不能让客人这么站在外面吹冷风吧。”白厄笑着,不由分说地拉起万敌的手,直接上了楼。
他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异常地发烫,于是试图挣脱白厄的手,然而对方察觉后似乎更加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明明过去这样的接触并不少见,可这次却有了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触感。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对白厄不一样的感情了吗?
上楼的阶梯只有短短几节,他却觉得时间仿佛被欧洛尼斯的奇迹凝固了一般。
“黄金蜜饼,刚买的,吃吗?”
等万敌回过神来时,他和白厄已经一前一后进了屋内。
“咔嗒。”白厄悄悄锁上了门。
“坐吧。”随后,二人陷入了沉默。
此时,万敌率先开口:“白厄……”
“你来得正好。刚出炉的黄金蜜饼。”白厄打断了他。
“啊,好,谢了。”自从谈话的节奏被打乱后,万敌便不知所措,低头盯着那些蜜饼,实在摸不清白厄到底是已经猜到他的来意,还是察觉到了别的什么。他感觉有些莫名的紧张。从前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被牵着走的感觉,只有在面对白厄时才会出现。
但现在,心意已然明了,根因也已寻得。
万敌抬头,发现白厄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头死死守着金银财宝的巨龙,一刻也不离地看护自己的宝物。白厄这副样子光看不说话,怪瘆人的,今夜恐怕将成为万敌头一回体会到心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明摆着有话要说,却一直保持沉默。罢了,还是由自己打开话匣子吧。
“我……”“你……”两人同时开口。
“我是来告别的。”“你要回去,对吗?”不约而同地再次开口。
“我已决定一个人回悬锋城完成自己的使命了。今天就会启程。”
“我知道,”白厄微微皱眉,面露难色,似是在苦笑一般,“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是啊,对于万敌的决意他早已了然于胸。毕竟他们是如此了解对方,是能够将后背完全托付给对方的挚友。
挚友——吗?或许就这么当一辈子的挚友也不赖。
何不扪心自问一番,只是仅仅止步于当前的关系就满足了吗?以后还会有重逢的可能性吗?是否还能再……
不,他不想,他白厄不想!
异样的感情和欲望始于何时已经无从考究,兴许是他与万敌鏖战了十天十夜未分胜负的那次?亦或是万敌从「纷争」试炼中将他找到时?或许是他“从天而降”一击击退盗火行者的夜晚?
白厄记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初见时万敌战斗的身姿、充满力量的身躯,再后来是那十天十夜都未分出胜负的比试,让他发现了如此合拍的战友;他看似十分符合悬锋给人留下的崇尚武力刻板印象,实际上却彬彬有礼(也许对自己除外),甚至颇有文艺气质;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充满悬锋王储的威严感,可一旦笑起来便会平易近人,似骄阳也似春风。
有关他的回忆太多,想要挑出特别的属实困难,毕竟对白厄来说它们都是特别的。
当这特别的情愫萌发已然成为参天大树时,自己的目光便再也无法离开万敌;自己的身体便不自觉地试图靠近他,汲取他的一切,好似沙漠中饥渴的旅人望见了期盼已久的绿洲;情绪便不再受自主控制,而是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起起伏伏。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仅是饮鸩止渴,心中的欲念在不断焚烧着他的理智,一次比一次盛,一次比一次旺。
于是,他哀丽秘榭的白厄不再做什么正人君子,他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得寸进尺,一步步地像温水煮青蛙似的在每回的接触中营造意外的巧合,掺入越界的行为。
此刻,白厄意识到有些话现在再不说,有些事再不挑明,以后可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比起言语表达,他还是更倾向于实际行动证明。
白厄突然抓住了万敌的双手。左手紧握万敌的右手,而右手紧握万敌的左手,死死不放。万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抹绯红浮上耳根,试图挣脱却反被禁锢更牢固。白厄反握为扣,二人十指紧紧交叉相扣,缓缓拉近彼此之前的距离。他用双眼仔仔细细描摹万敌的轮廓,从额头到眉眼,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颚。直到最后,将他的样貌深深烙印在眼中。
彼此的距离愈发的近,周遭的空气也愈发的热。不说万敌,就连白厄自己的脸颊都热得发烫。面对如此出格的行为,万敌却丝毫没有反抗的心思,反而同白厄一样认真地看着对方,将白厄的身影刻在眼中,放任他得寸进尺。
见万敌并不抗拒,白厄松开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眼看下一步就要吻了上去。如此暧昧的行为,就算是大地兽、奇美拉也该有所察觉。万敌心里惊觉不妙,头一仰,直接给白厄来了一击头槌。
“啊!嘶……”,白厄被撞得眼冒金星,松开了越界的双手,揉了揉额头,“半神的脑袋比黑潮造物还硬啊。”
“白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万敌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摆出一脸严肃、似是生气的样子。不过,泛红的脖颈、耳廓和双颊出卖了他故作恼怒的姿态。
方才白厄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此刻他的手离开后反而让这余温变得更加的烫。万敌贪恋这感觉,于是,他伸手轻握住白厄的手腕,汲取他的温度。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白厄双手轻柔地包裹住万敌伸出的手,仿佛手中的珍宝易碎易损,绝不可用力。他认真地看向万敌,反问道:“我想我们此时应该都清楚了,不是吗?”
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如此,就将“谁先挑明心意”就当作一场比试,他万敌定要将刚才被白厄主导的局势反转。悬锋的王储一向勇武,主动出击才是他的风格。
“白厄,我……”
“先不要说出口好吗?至少不是现在。就当是留一个念想。无论谁在陷入绝境时都不要忘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让它成为一份执念支撑你我继续完成我们的使命,在逐火的终点再度相见。”
“好,我答应你。”
白厄一把抱住了他,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他的嘴角,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一个劲儿地呵呵傻笑。毛绒绒的脑袋蹭得他有些痒,他抬起双臂,回抱住了白厄,嘴角微微上扬。
无论这场比试是赢是输,好像都不重要了。万敌心想。
可若说先心动的人是输家,也许这胜负结果将会反转。毕竟,谁说先喜欢上的不是他白厄呢?
“今晚,留下来,好吗,迈得漠斯?”白厄抬头看着他,恳求般小心翼翼地问。
“恐怕……”万敌话音未落的同时,白厄从他的怀中起身,突兀地递给他一杯石榴汁。他伸手准备接过,忽然白厄举杯的手一松,满杯的石榴汁此时只剩下了浅浅一层留在杯底,其余的部分全散在了他的胸口和腹部,红艳艳的果汁顺着肌肉的线条慢慢流淌。
白厄顿感喉头一紧,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却还装作无辜地说:“抱歉,手滑了。天色已晚,不如今晚就先留下来吧。”
“先去洗一下吧,衣服我会洗干净给你的。”
白厄是故意的。这拙劣的演技,心思昭然若揭。
——万敌十分肯定,但并没有对此生气,就算白厄没有提出,其实自己也动了恻隐之心。
他半推半就地进了浴室就听见白厄在门外提醒道:“替换的衣服就放在门外,其他的你都知道在哪儿。”
待白厄也洗完后,便瞧见万敌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他熟门熟路地坐在了万敌的左侧,右手覆上那只少见的未穿甲的手,而万敌翻手扣住了它。
“你不是正人君子么,救世主?为何要如此刻意演这一出?”
“可当正人君子又如何坑蒙拐骗让你留下?”白厄侧头看向万敌。
就算是明摆着的圈套,他也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去。就算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激将法、幼稚的比试,他也会欣然接下。
“嗯,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能在最后好好与你告别,不留遗憾。
万敌笑了笑,不似比试胜利时骄傲的笑,不是面对孩子时温柔的笑,而是平静的、了却心事后心满意足的笑。
“睡吧。”语毕,他拉着白厄一起躺了下来。
一夜过后,第二日,二人一路并肩走在路上,从刻法勒广场到离怀之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论是对盗火行者一事的担忧,还是将悬锋子民托付给白厄,以及来世相约歌尔巴尼帕尔图书馆的邀请,谁都没有说出告别的话语。
不知不觉来到离怀之路的尽头,分别时刻已至。
万敌背对着白厄,深吸一口气后转向他。
“再……”“明天见。”
“……明天见,”万敌说,“白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