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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接连数月的大旱，十年前也是这样，庄稼被晒成焦炭般的模样，人也被榨成了饿鬼。那时还有哥哥会护着你，现在却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从噩梦中醒来，不知这是不是你活着的最后一日，再求不来雨，怕是要被村里人打死的。
自从十三岁那年村里人把你哥哥献给了龙王爷之后，你就成了十里八乡最灵验的神婆。小女孩白净双足跳出来的祭舞，给村里求来了风调雨顺的十年。而现在，快被人们遗忘的大灾年重又来临，每一个人都觉得那是你的过失，一双双不信任的眼睛盯着你，像是要把你生吞活剥。
你匆匆向龙王庙里赶去，街上的人们看你，你也看着他们。你看他们深陷的眼窝，皲裂的皮肤，被煮不熟的粮食撑得鼓起的肚子。大旱是年初来的，一开始人们只嫌早春种子不愿发芽，便去河里引水来浇，没有等来雨水，却等来了苦夏里的蝗灾，到了秋天，连池塘都干涸了，河水也断流了。远方来的卖水的商队吆喝着地主家也买不起的高价，被暴民洗劫一空之后，连那最后的水源也消失不见了。
人们看着你，是在看你脂玉一般的脸，水灵灵的双颊。自哥哥死了之后，人们便说你是得了龙王爷庇佑的人，你家的水总是最清，人也生得如同雨后初生的新芽。也看你翠绿的镯子，赤红的发绳，绘着云纹的纱衣，人们说那翡翠是龙鳞化成的，你头上扎的是龙王的筋骨，身上穿的是龙王的吐息。老屋的房梁上被你画上了龙爪龙须的图案，院里一棵海棠树，年年挂满等龙来戏的珠。就连家里看门的大黄狗，都被起了个与龙有关的名字。
村里人将你唤做龙女。那一声声的期许成了真，你好像真的成了受龙王眷顾的女子。你又更用力的用这名声把自己包裹起来，回应着大伙的期待。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迷恋上这一切的呢？也许是隔壁婆婆说自己看到鲤鱼跃了龙门的那一天，就是哥哥被他们带走的那一天。有人说，你哥哥是被龙吃了，用哥哥的肉换来了龙王爷给你的恩惠。也有人说，你哥哥是投胎去了，投作一条小龙，长大之后会庇护这一方的山水田地。你便日夜思忖，哥哥一直没有远去，只是在天上默默的陪伴着你。
你心中到底是清楚自己没有神力的。你已经跳了数个月的舞，连嗓子都唱哑了，却从没得到回应。人们本应跟着你下跪、祈祷，祈求上天的眷顾，但是渐渐的，他们全都感到厌倦了，饥饿和苦难成为了他们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这舞究竟是在跳给谁看呢？跳给那日日焦热的太阳，还是不见首尾的龙王？
小时候，你爱看海浪一般盖住山峦的阴云，天上的水雾聚起又弥散，你指着云层的形状，说那是哥哥的眉眼，哥哥的手脚。可现在，天空像是被虫蚁嚼烂了的稻杆，凝成细沙一般的灰黄色，空无的天对着空无的地，哪有什么龙的影子！你这才意识到，你的哥哥早已在十年前被村里人开膛破肚，天上的哥哥不知是彼时善意的蒙骗，还是你自己思念成疾的幻想。
你又能怨谁呢？村口的爷爷过去经常领你去摘果子吃，邻家的姨娘给你蒸散发着麦香的大馒头，瘸腿阿叔带你看田里耕地的水牛。你是被他们所有人养大的孤女，又是让他们替你哥哥把你养大的。这片土地上流传着相同的命运，努力的活，从容的死，把自己一条卑贱的烂命换做些了不得的东西。
你不禁去想，哥哥也是怀着这种心情走出家门的吗？拿自己的血肉化成滋养大地的雨水，换来村里平安稳妥的将来。
龙王庙里，灯盏香炉被人打碎了满地，连虫蚁都去寻觅新的住处，只留下破败不堪的蛛网。地上的灰尘深浅不一，是被你跳动的双足踏出来的污痕。可你现在也跳不动舞了，在这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地方，你又想起十年前在这里死掉的哥哥，止不住的想要哭泣。
苦咸的泪水砸在地面上，竟是今年落下的唯一一场大雨。你忽的颤抖起来，你跳了十年的舞，求到的到底是谁？你身上穿的衣服，家里画的龙纹，那是把地里的庄稼旱死，让村里人忍饥挨饿，将你哥哥生吞活剥了的龙王！
你撕烂了自己的袍子，扯掉了梳好的发髻，像个疯子那样哀声痛哭。干裂的香案被你砸碎了，龙王爷的画像被你抠得看不清面容。大家便一起死了罢，像哥哥一样丢掉这人间的身体，到天上去。你白玉一般的肚子如同新垦过的田地，你要做新的龙王，让那被血沁过的土壤长出新的果实。
你这才想起自己连日来滴水未进。绵绵的耳鸣声之中，你涩痛的眼睛终于闭合上。你昏了过去。
你在梦中见到了龙王。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它呼风唤雨，能伸能缩，吞云吐雾，不见首尾。那青色的巨龙是如此之大，光是眼珠就有炎日一般大小。你站在天龙面前，如同一只蝼蚁，一粒微小的尘埃，你睁大了双眼，惊异的仰望着它，巨龙千斤重的凛冽目光也落在了你的身上。
那一抹紫色似曾相识。
在你的命令下，人们在附近的山里修了一口水潭，作为引天龙下凡的居所。那水潭深不见底，不知从何而来的甘霖永不枯竭。十里八乡渐渐流传起关于你的传说，痴迷于龙又得了恩惠的龙女最终把自己嫁给了龙王。甚至有京城的使者不远万里而来，只为从你这里求得一段龙骨，那是能治疗皇帝心悸失眠的神药。
你坐在石头上踏着水，平静的潭面泛起碧波。“哥哥说，是给，还是不给？”
“那要看妹妹觉得，皇帝有没有济世安民的贤能。”你身边化人型的神仙与你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