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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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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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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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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阳

Summary:

匿名提问:废太子和新太子可以享受同等待遇衣食住行都在一起吗?
可以的,兄弟,可以的。
——废太子和新太子的情谊能延续到新太子登基后直至他驾崩吗?可以的,兄弟,可以的。欢迎收看黄金八点档大型宫廷权谋情感连续剧之《陛下为何造反还带着前任废太子哥哥一起密谋政变夺权》
——那这样的废太子可以善终吗?可以的兄弟,可以的。不但善终了而且葬礼级别还是按天子规格下的。甚至你的儿子还可以当皇帝。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皇太子被废黜时,只不过三岁。皇帝在诏书里写得明白,说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云云——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再蹩脚不过的借口了,三岁的孩子而已,能看出什么性情呢?只是国家执意要废立储君,理由是否具备说服力也并不重要。争辩的声音终究让步于皇权的威压,后来两位宋贵人无声地饮药自戕于暴室也证实了这一点:没有人在乎她们是不是真的无辜,有人想要她们的命,她们便非死不可。
太子无过被废,母氏牵连受祸,这回皇帝反而又演上了慈父和爱夫的戏码,他敕令皇后给刘庆与太子齐等的衣服服制,给这位废太子享受一切与皇太子相同的待遇规格。命运有时候就是可悲得令人发笑,从前他当太子的时候,也从没有人如此的关照过他,遑论他的君父。

不过面子上的宠遇再光鲜亮丽,也遮掩不住他终究是个被从太子之位上生生拽下来的失势皇子的事实,趋炎附势的宫人们绝不会给这种毫无利用价值的落魄之人多留一个眼神,他们还得忙着去巴结新任的皇太子——或者说,奉谀他背后的窦皇后。


刘肇见到他时,年轻的皇子正望着地上的蝉出神。
皇宫里绝不允许这种浊秽的存在,死了、腐烂了的东西都应该消失,人命有时候比这还要微浅,正如皇后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让另一个女人永远地闭上她已经噤了声的嘴。
宫人很快将那只腐蝉捡走了,甚是嫌恶地随手扔进了水道。只有年幼的孩子滞在风中神思游离地想着什么,像个痴儿一般。

后来他们告诉他,这是清河王,他的三兄刘庆。


清河王还有一层身份——废太子,不过这事在宫娥黄门之间是绝口不敢提起的忌讳,尤其涉及到他的母家宋氏。然而没有说是论非的点评声音不代表不存在搬弄口舌的闲聊扯嘴。一来二去,刘肇终究还是知道了这位兄长的“特殊之处”。

这也是一个失了母亲的孩子。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
有漼者渊,萑苇淠淠。
譬彼舟流,不知所届。
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彼时他们一同学《诗》,刘肇拉着刘庆,说要读国风。二人于是秉了盏灯,烛光恰照在二子乘舟一篇。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
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刘庆说,急子往之赴死,也全了情谊。

“我不这么想,”刘肇摩挲着绢帛,在昏暗中找寻兄长的眼,语气似是十二万分的郑重,“公子伋有情有义,下场可不算好。”
“我不希望你学他。”

“我已经不是皇太子了。”清河王平静的脸庞上裂开一道自嘲的笑容,他叹了口气,“肇,你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而我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你不该同我走得太近。

那有什么分别,阿兄永远是我的阿兄,若我做了天子,我偏要阿兄留下来陪我,届时阿兄可没有权力拒绝!刘肇将头伏在他肩上咯咯笑起来,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痒意使清河王紧蹙的眉头不觉舒展开来,他鬼使神差般出声应道:
好。

 


刘炟驾崩的那日刘庆并未比旁人多淌几行眼泪,他算是一位好皇帝,但从来不算一个好父亲。如今,连这位父亲也要抛下他离他而去了,他身旁还剩下什么亲人呢?
——是了,他同样年幼的弟弟刘肇。刘肇身着斩衰丧服跪在最前方,神色是超越他年纪的冷静与肃穆。一旁的窦皇后啼天哭地,涕泪涟涟,很快便脱力昏倒在地,宫人忙扶了她去偏殿休息,但刘肇听出她的恸哭声中其实并未有几分哀情——反而蕴蓄着呼之欲出的野心。八岁的皇太子登基为帝,窦氏再没了掣肘,毫无顾忌地开始了他们的揽权干政。

竞修第宅,兴造劳役,空竭帑藏,奢侈僭逼……人总是这么贪心,要了崇高的地位,还想要更多的权力。然而没有天子能容忍自己的皇权受到外戚的制约,于刘肇更是如此,更何况这外戚本也不是他的母家。
他决意谋划一场诛扫窦氏的宫变。


皇帝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是清河王刘庆。
正如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一个失势的废太子,自己都朝不保夕,说不准哪天威胁到了皇帝的地位,就要被清算。谁会去在意这样一根很可能在将来梗在天家心头的肉刺呢?
越不惹人注目,越能出奇制胜。

刘庆在晨光熹微的时分入宫。清河王出入宫闱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两兄弟从小便是一起长大的。早春的天不同于冬日那般冰冷刺骨,却依然是渗入骨髓的阴寒,在这样的雾天值早班更令人心情不佳,他一路行来,遇见的宫人皆是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失了魂一般。
宫道确实是太长了。
清河王裹了身冬衣,却仍咳得撕心裂肺,佝偻起背来蜷缩进他那身与天光混为一色的狐白裘中。宫卫瞧他这副模样,都有些鄙弃地往后挪了两步,像是怕被过了病气似的。执金吾撇了他一眼,挥了挥手,便放行禁中,连象征性的盘查都懒得装样子。待清河王的身影完全消弥在白雾中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啧,晦气,这病秧子怕是活不长了。”

漫宫缭绕的雾气被屋内炭火的温暖隔绝在外。
刘庆甫一进殿,等候多时的天子还未待兄长开口,便往他怀了塞了个手炉,又捉了他的手拉他一起烤火。刘肇盯着他浸了水汽的裘衣,忽然说:“我过会儿再给你拿一套氅来吧,这衣服有些潮,穿不得了。”
刘庆摇了摇头:“我哪有这么金贵,陛下可别破费了。况且臣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件裘衣,但这件是陛下赐的,再怎么也不能丢的。”
刘肇说:那便穿朕的。
刘庆有些失笑:陛下莫要打趣了,臣若是穿了陛下的衣物出宫,明日不光窦氏的党羽要趁机狠狠参臣一本,恐怕连朝廷那些儒生们都要指着臣的鼻子骂臣犯上僭越呢。
刘肇知道是时候该把话题转回来了,他收回了手,正色危坐,刘庆便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从衣袍里小心地取出了那卷护了一路的书简。
是汉书的外戚传。

 


那天晚上刘肇仍用力抱着他,像小时候每一个寒夜,他受不住凉,便要往兄长的被窝里钻,冷风因着他的动作忽的灌入其中,让残存的这点可怜的暖意也消失殆尽了。两个小小的孩子就这样紧紧相偎着,贪婪地从对方身上汲取那一点点温度。
“阿兄,你说明日若是……我会不会死?”
刘庆慢慢地抚着他的背,即使刘肇明确感受到他兄长的战栗,清河王的声音依然是沉稳而柔和的,如同带有一种安抚心灵的魔力:“不会的,不会的……肇,你是皇帝。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若是一定要有人为此献出性命,也是我替你去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
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你不会是公子寿,我却可以做这个公子伋。


事实却是他低估了少年天子的手腕。
当第一缕晨光刺穿茫茫雾霭坠入宫门时,一切业已尘埃落定。皇帝在执金吾与五校尉的戍卫下驾幸北宫,遣谒者仆射收没大将军印绶,其党邓叠、郭举皆下狱伏诛,皇太后移居南宫,窦氏一族皆遣就国。年仅十四岁的天子放逐外戚,政由己出。

 

 

刘祜近日来出入禁中的次数愈发多了。
皇子接连夭折,宫里似乎很久没有过新生命的出现了,只有夏日的蝉鸣周而复始地准时唱响。刘祜的到来无疑让几个傅母欢喜得不得了,抢着说要给他编发。
皇帝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总角小孩,眸子干净而纯粹,小髻垂下来的红缎在脸侧一晃一晃,衬得红润的小脸更是可爱。刘肇一手揽起小侄子,晃了晃另一只手中的竹简,笑着问:教你念《诗》,好不好?


刘庆步入殿中时,正看到庶子压着天子的衣袖趴在主位,而皇帝似乎也默许了这一失礼至极的举动,他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接着刚才的打断处继续一字一句教他念书。清河王大惊失色,训诫的话语脱口而出:“刘祜,你做什么!放肆!”
小孩子被他这一喝惊到,圆圆的眼睛顿时蒙上了水汽,半是害怕半是委屈地往叔叔的怀里缩,刘肇便顺势把他揽起来抱在腿上。刘庆见了更是心惧,直直跪下叩首谢罪:小儿年幼无知,冲撞了陛下,万望陛下恕罪!
小孩子理解不了清河王缘何发火,他只知道父亲从未用过这般严厉的语气训斥过他——甚至连皇帝也没有——于是刘祜的小脸蔫了起来,向叔父委屈道:陛下,阿父好凶!我不要跟他回去了!
刘肇用手抹去刘祜吧嗒吧嗒掉下的眼泪,转头笑道:皇兄何罪之有?这孩子甚是会讨人欢心,朕见了喜欢。
刘庆仍是长跪不起,仍是那么义正辞严:陛下,刘祜身为臣子却拉扯御衣,刚刚又说出这番浑话,乃是逾矩,是臣管教不严。
刘肇大笑起来:这有什么?祜儿若是愿意,住在宫里也未尝不可。阿兄的孩子便是朕的孩子,一样的、一样的!
刘庆的声音又高了几分:陛下!君臣到底有别!
刘肇敛了敛笑意,但面色依然柔和,他佯怒道:“哦,看来清河王今日是铁了心要请罪了?那朕倒是不知是该治皇兄教子无方之过呢,还是当罚御前失礼之罪呢?”说的自然是刘庆进殿时对刘祜的那声呵斥。
刘庆一时语塞,刘肇却终于忍不住又笑起来,他把刘祜放下地,起身走下来,伸手扶住清河王微微发颤的小臂:好啦,快起来罢,阿兄身子本就不好,跪着不难受吗?

 


皇帝叔父崩逝那天,是刘祜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态的父亲。
刘肇走得的确太过年轻了,这样的年纪,本该有更多的理想与建树等待着这位心怀壮志的天子一一去实现,或许正是因为过于早慧,上天才要让他支付这高昂的代价,皇帝撒手人寰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七岁而已。
这便是天意。
所有人都说,这是天意。
但清河王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他在章德前殿嚎哭不已,吓得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告他这是逾制,连邓皇后也说不出任何可以宽慰的言语,只得由着他枕尸悲号。哭到后来,他开始不住地呕血,脸色简直比床上阖眼的大行皇帝还要惨白难堪,邓绥终是看不下去,直接唤了太医赶到前殿来。——若是等清河王回了府才诊治,届时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他的命。

刘庆回去后便一病不起,不过邓皇后——现在应该称她为皇太后了——邓太后倒也没有催他就藩的意思。于是清河王理所当然的,留居在了京师。
与他一起留下的还有他的庶次子刘祜。


驻留久了,便保不齐有人会生出些旁的心思来。清河王之子、甚至是清河王本人,不日将荣登九五——尽管刘庆本人一再强调自己绝无此心,这些市井街头的闲言碎语终究还是流入了清河王府。

恭谦、小心、逊让、谨慎,青柏身上积起的白雪落到坊间便化成了寥寥两个字——

怕死。


“那为何就不能是我呢,父亲?”刘祜仰起脸看他,努力将眼睛睁得很大,那双圆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更何况,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您的!”
十二岁的孩童尚不及他的肩膀,作出一副可怜而无辜的模样,口中却说着这样令人心惊的话,刘庆突然感到悲哀。
看看,我的好儿子!我教了你什么,让你产生这般非分之想?
清河王的语气中带了愠怒,他的手蓦地扬起,刘祜早有预料似的闭上了眼,于是清脆的耳光声随之而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墙外滑进几声缥缈的叹息,揉进东风沉沉掴在君王的脸上和少年的心头。
刘祜怔怔地看着父亲微微红肿的右颊,心中充斥着诧异与不解,他为父亲这别样而深刻的惩戒而颤动。他揉了揉眼,总算让目光重新聚焦,然后睇向那双盈满忧伤的眼睛,这回他终于又显得像父亲的儿子了。
“为什么……?”
“你根本什么也不懂……你哪一点比得上先帝?”他的父亲流了泪,可脸上分明在笑,刘祜听出那笑声中的讽刺——或说是怜悯,抑或是更多的、稠密的、以他的阅历尚且读不懂的情感,一如他无法理解,父亲那一巴掌为什么最后也没有选择甩在他身上。“你想做皇帝,是吗?那我来告诉你,先学会隐藏你眼底燃烧的欲望。他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这一点,你却还直白地将心里所想暴露给人看。”
清河王的身子因激动而打战,他削薄的形体让刘祜联想到后院那棵将要枯死的梧桐,惶惶然在和暖的春光里哭泣,像要把躯干里的水分全都流干了才好。
您真可悲。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让这句无声的怨讽消泯在风中。

 

 

太后抱着一个甚至还没学会开口说话的婴儿临朝,着实是亘古未有的奇事。纵然这般,上天依然没有停下他的嘲弄,短短八个月后,这个降生不过百日的可怜孩子就夭折在了襁褓。

邓绥找到他的时候,刘庆其实并不意外。
年轻的皇太后将先帝的遗言告知给他:“陛下本就嘱托我……如若幼帝不豫,以清河王子为储贰。”
刘肇不是没有其他在世的皇子,殇帝刘隆猝崩,群臣也曾上言让先帝长子平原王刘胜承继大统,但提议一出就被皇太后决绝驳回。邓绥称平原王胜素有痼疾,不堪为君,这便又激起了臣子们的争论。年幼的旁枝子总归比成年的皇子易于培养和掌控,的确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有的人甚至直指皇太后意欲迎立又一个幼帝,以便她自己谋权营私。
刘庆抬眼看向这个女人。她面对的压力和身上的担子都过于沉重,眼底泛起的淡淡乌青和额头若隐若现的皱纹自然是拜朝廷上那些老顽固们所赐,以至于刘庆恍然间都快忘了,眼前的女人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邓绥见他默不作声,遂又很有耐心地继续道:“清河王有个庶子,名叫祜,对吗?陛下甚是看重他,我从前在宫里也时常见的,是个谦恭仁惠的孩子。”
“——清河王,为国大计。”
刘庆凝视着那双熠熠有神的眼睛,他想他读懂了刘肇最后的托付,毕竟他们总是这般心照不宣的兄弟。清河王遂向先帝选定的真正继任者恭敬地行了一礼:“皇太后陛下,臣没有异议。”


刘庆将他的儿子交付出去,送入延平元年的晴秋。那天的阳光很好,晃眼得让他有些想要流泪。
宫娥傅母牵着孩子稚嫩的手,正欲前行而去,刘祜却仍是忍不住回头望向自己的父亲——不过很快也不再是了,他将成为大行皇帝的嗣子承祧宗庙,身后这个身形消瘦形单影只的男人则仅仅会是他的皇伯父。清河王迈出两步,上前解下自己的狐白裘裹到他身上,向他的孩子、以及他全部的少年时代做一个告别。
他最后抚摸了刘祜的头,带着两分酸涩,两分释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要强作成熟的脸恍惚间让他想起童年。

他想起那年柳絮绵绵飘荡,拂过他脸庞。
他想起那年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
他合上眼,那只死了的秋蝉时隔多年再一次倏地闪现在脑海中,又很快地被记忆的流水冲逝而去。
他伫立着,沉默良久,终于说:
“你将会是皇帝了。”

 

 

Notes:

七年,(章)帝遂废太子庆而立皇太子肇。
庆时虽幼,而知避嫌畏祸,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怜之,来皇后令衣服与太子齐等。太子特亲爱庆,入则共室,出则同舆。及太子即位,是为和帝,待庆尤渥,诸王莫得为比,常共议私事。

 

(和)帝将诛窦氏,欲得《外戚传》,惧左右不敢使,乃令庆私从千乘王求,夜独内之。

及(和)帝崩,庆号泣前殿,呕血数升,因以发病。

庆立凡二十五年,乃归国。薨,年二十九。
遣司空持节与宗正奉吊祭;又使长乐谒者仆射、中谒者二人副护丧事;赐龙旗九旒,虎贲百人,仪比东海恭王。旗有九旒,天子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