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端木蓉十九岁时坐上了顶软红轿子,一路敲锣打鼓地嫁到桃村,还没到二十就当了寡妇。
冬天里她男人李回上山打猎碰到了野猪,失足掉下山摔死了。新婚的囍字在窗上贴了不到三个月,就匆匆被揭下布置上了灵堂。李家公婆走得早,丧事是乡邻亲戚帮忙操办的,棺材是隔壁木匠连夜赶做出来的,吊唁那天乡里乡外来了很多人,女主人着一身粗布麻衣站在门外迎客,脸色白得像瓷,神情荏弱而憔悴,眼中波光盈盈,却仍显现一种叫人心颤的娇俏风流。
上无父母,下无儿女,端木蓉死了男人后,日子过得很不容易。李回身后留有一处房宅和几亩不错的肥田,没想到头七还没过,就有黑心亲戚欺上门来,仗着端木蓉一个寡妇在村里无依无靠,抢田占地的,图谋家产的,趁机揩油占便宜的,牛鬼蛇神全都扑了上来,敲骨吸髓,仿佛要将她拆吞入腹。
毁掉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最简单的便是从中伤名声开始。年轻的寡妇刚死了男人就在村子里勾三搭四,跟邻里之间不清不楚的谣言迅速传遍了桃村,艳情的谣言愈演愈烈,甚至将她捏造成蛇蝎心肠的恶妇,成亲不久就上了野男人的床,为了独吞李家家产,伙同奸夫害死了丈夫。
端木蓉在桃村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李回头七那晚,桃村开始闹鬼。李家带头闹事的亲戚家里隔三岔五就有家禽的内脏血淋淋地出现在房门口,神龛上常年累月供的菩萨像突然裂开了缝,一到后半夜看家的狗就叫个没停,村里开始传言这是李回的怨魂作祟,他们欺负李回的寡妻,李回做鬼来索他们的命了。
端木蓉趁机托人写状书,宣称要将争田夺地谣言生事的人告到县里去,她一个寡妇无牵无挂,就算是拼命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不知道是怕真打起了官司讨不到好,还是怕夜半被李回敲门索命,一群心怀不轨的人本就有各有小算盘,被这么一吓,终究是气短心虚,灰溜溜地散了场。
虽说是没让他们占到田地家产,但端木蓉的名声也没落得个好,乡野地头里,最耐嚼的就是艳情轶事,寡妇的流言轶闻更是茶余饭后的好谈资。
桃村的女人拴紧了夜间的门闩,昭示着对这个年轻丧夫的女人态度的转变。
天气好时,村里的坪坝上常常聚着些闲妇人择菜聊天,端木蓉挎着篮子只身从后山回来,经过坝口时,有眼尖的妇人远远看见端木蓉的身影,屈着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眼睛一瞥,压低了声音说。
“看见没,那就是李家的小寡妇。”
“年纪轻轻的,刚嫁进门就死了男人,听说娘家也遭了难,无依无靠的,连个去处也没有,也是可怜人。”
“嗨,可怜什么,这丫头长得水灵漂亮,又这么年轻,哪能安安分分守寡。咱这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她,不知道遭多少人惦记呢。”妇人斜睨着眼,压低了声音,“王家嫂子那口子,前段时间天天往人小寡妇门前跑,殷勤得很,帮人劈柴扫院子呢。”
“还有这事呢?”
“可不是吗。我听说这几日一到半夜,李回家那附近的狗就叫个不停,保不准是在做什么野鬼勾当哦。”
端木蓉走近了,两人随之噤声,其他的妇人嘴上聊着天,目光却也不由地瞥着她的身影。
端木蓉并不好奇她们在谈论什么,大概是跟自己有关,也大概不会是什么好话,她不太在意,只安安分分地走自己的路。
坝口跑来一群玩闹的小孩,几个相互追逐打闹,一不留神就撞到端木蓉身上,将她撞得趔趄了好几步,撞翻了手里的篮子,她刚去给李回上过坟,竹篮里的香烛纸钱掉了一地。
小孩眼见闯了祸飞快地溜走了。
端木蓉抿着唇,蹲在地上默默拾捡着香烛和纸钱。坝口起了风,纸钱落到地上滚了几遭,被匆匆捡进篮子里,又不甘寂寞,被风吹卷到了空中。
旁边闲聊的几人只是冷眼旁观着,并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意思,黄纸钱飘到妇人的脚边,她看了一眼,移开了脚。却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靠近了,她没来得及看清脸,那人弓下身,捡起落在她脚边的黄纸。
端木蓉手脚忙作一团,偏偏风也像在戏弄她,偃旗息鼓时落到地上,她伸手去抓,却又突然被吹到空中,像飞蛾一样扑腾着,还没来得及飘荡得更高,就被横出的一只手迅速地抓在了手中。
端木蓉一时刹不住脚,像被突然攥住翅膀的飞蛾,直直地往前扑倒,来人眼疾手快,双手稳当地接住了她。撞入的肩膀很硬实,坚实的手臂环在她身侧。扑面而来的是木屑的味道。
端木蓉扶着来人的手臂站稳脚跟,风把她脸侧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匆匆拨开头发,微微抬眼,不防对上来人垂眼看向她的目光里。
男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影子里,不远处传来压不住的窃窃私语。他扶稳端木蓉,弯腰快速将地上翻滚的香烛和纸钱捡起,然后沉默地向她伸出手。
她明显有些犹豫,看向他的双眼里波光流转,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沉默半晌,最终也只是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递来的东西。
端木蓉不再看他,攥着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挎起篮子,走了。
风大了,眼看要变天,坪坝上的人纷纷都散了,路过男人身旁时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走时又掀起一阵议论。
“那是村西头的木匠师傅吧?”
“可不是盖师傅吗,先前是住村西头,分了家之后的屋子就建在李回家附近,是李回的表亲哪……”
“我记得他还没说媳妇吧,也不避点嫌呢?”
“他倒是个沉稳踏实的,人正派得很,不比那些糟心烂肺的东西!话少又肯干,模样也齐整端正,手艺更是没得说,这几年媒婆都快把门槛踩塌了,人都因为给爹妈守孝三年给拒了,不然哪愁说不到好亲事。”
声音逐渐远去,木匠站在原地,有些怔忪地望着端木蓉离开的方向。
年迈的老妇人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木匠缓过神,上前去扶。
“张婆婆。”
张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臂,望着他叹了长长一口气。
“人,要守规矩。”她摆摆手,示意不用他扶,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嘴里却还念叨着,似是感慨又似是警告。
“漂亮的女人吃人哪。”
木匠看着她走远的身影,掌心却隐隐泛起痒意,那是指甲划过掌心的印迹。
惊蛰前后雷雨阵阵地下,后院的雨棚被雨水冲垮了,柴禾被浇得湿透,端木蓉半天也起不了灶。院坝里积了些水,她小心跨过一处小水洼,在院门前徘徊了好一会,才试探着朝里喊了一声“四哥”。
盖聂跟李回是表亲,小时候常玩在一块,关系不比亲兄弟疏远,他在家排行第四,又比李回大些,李回就经常跟在他身后喊“四哥”,端木蓉嫁过来后便也跟着这么叫。
盖聂很快就出来了,看见端木蓉正看着篱笆上爬的枝藤出神,春雨过后藤蔓上冒出了几朵花骨朵,立在院头的篱笆上,打眼得很。
“再过两天天气暖和一点,就都开花了。”
端木蓉回过神来,略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并没有作声。
“有什么事吗?”
盖聂的身形高大结实,站在她面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高空的太阳,她置身于阴影之下,又闻到淡淡的木屑味。
“这几日下雨,把柴都淋湿了,想过来借些柴禾。”
盖聂想起李回还在时,端木蓉似乎从来没有为这些琐事费过心,李回宝贝这个如白瓷般美丽的妻子,从不舍得让她做家事,每日里下地干农活,还要急匆匆地回来给妻子生火烧饭。
盖聂从院中搬了一捆劈开的干柴,又帮端木蓉起灶生了火。这是端木蓉嫁过来后他第四次到李家来,第一次是喝喜酒,第二次是送新婚家具,第三次却是奔丧吊唁,他跟帮忙的伙计将连夜赶工的棺材送来。端木蓉披着白麻布,骨瘦形销,伶仃地倚在门边。见到他时踉跄着上前行跪礼,他紧忙将她扶起,口中说着节哀,却不敢看她泪水涟涟的双眼。
堂屋里整洁明亮,李回的牌位被摆在神龛上,祭台上香烛悠悠地燃着,屋里飘荡着幽幽檀香。八仙桌被摆在正厅,他很熟悉,他们结婚时的新家具都是他打的。
“吃杯茶吧。”
端木蓉端了茶点来,碟子里的糕点很漂亮,甜腻的香味扑鼻而来。桃村里只有她做这样的糕点,盖聂曾经见过,常有不同的男人殷勤上门来给她帮忙,有时候是修围栏,有时候是送柴禾,她欣然接受他们出于各种目的的“热心”与“好意”,赠以相同的糕点作为答谢。
盖聂没吃糕点,只是听她说后院的雨棚垮了,回家捡了两把趁手的工具准备帮她把雨棚修修。再返去她家时门口站了个年轻人,他看着面生,猜想应该是隔壁村来的。端木蓉正在烧火做饭,许是没听见敲门声,那男人站在门口徘徊不定,见盖聂大步流星走了近来,颇有些犹疑和防备。
“你是谁?”
盖聂往他面前一站,人比门还高,只是面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并不算和善。
“让让。”
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那男人心中本能地瑟缩,下意识让开道,盖聂没多看他一眼,微微低头,兀自走进了屋。
这种情形并不少见,寡妇门前总是更容易沾染恩怨是非,更何况年轻漂亮的寡妇。盖聂自是知道,她并不缺真心或是假意的殷勤,男人们愿意为她忙前忙后,不过是心甘情愿又各有所图罢了。
雨棚修好后又特意加固了不少,等忙活完已经接近傍晚了。盖聂擦了擦额上的汗,进屋正好碰到端木蓉做好了饭,正在点屋里的煤油灯。门外的人似乎已经被她打发走了,她递了手帕给他擦汗,招呼着他吃晚饭。
“太晚了。”怕她多想,又补了句,“就喝杯茶吧。”
端木蓉给他沏茶,糕点却是没再端出来了。油灯的光亮下,她低着头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而脆弱,像一截细嫩的藕条。
她泡进热水里的东西不像茶叶,倒像是某种树的树皮,盖聂没见过用树皮泡茶喝的,便问道。
“这泡的是什么?”
“土话叫丝绵皮,我家那里的人常拿来泡茶喝,说是对身体好。”
盖聂尝了口,有些清香和苦味,只是味道很淡,没尝出个特别来。
端木蓉趁着他喝茶的功夫,又在桌上点了盏灯,盖聂这才注意到屋里点了好几盏油灯,煤油昂贵,平时乡下人家都只点一盏。
“夜里太黑了,屋里亮堂些,便没那么害怕。”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向人提到自己的怯意,昏暗的火光照在脸侧,眼睫像羽毛般扑棱地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盖聂端起杯子,茶水滚烫,又悄然放下。
“一个人住难免害怕,养条狗也许会好点。”
端木蓉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建议。
“哪里去找忠心可靠的狗呢?”
盖聂抬头看她,喉间微动。
“养熟了,自然就忠心了。”
惊蛰一过,田里的活便忙碌起来。天气回温得快,各家开始为插秧播种做准备。傍晚时分,盖聂从田地里回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隔壁屋里出来,随后端木蓉也跟着走了出来,在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话,那人就走了。
端木蓉抬头正好看到路过的盖聂,微微向他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进屋去了。
村里关于她的流言纷纷扬扬,牵扯其中的有本村的外村的,甚至还有他的名字。好事者嬉皮笑脸地问他,既然都是邻居,又吃过几回那风流寡妇的点心。
桃村的男人们把吃过端木蓉的糕点当作风流的荣耀,言辞间粗鄙又猥劣,似乎早成为她的帐中客,以此来满足一场集体的意淫。
“说起来你跟李回也算是表亲,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怎么样,那娘们……”
回应发问者的是盖聂的拳头。
后来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却似乎从未传到当事人耳边一般,端木蓉对盖聂仍然如同从前,客气又尊重,盖聂于是也无从开口解释。只是盖聂已经分了家的大嫂听闻后,特意跑到端木蓉家中,话里话外都是请她在邻里交往间注意些分寸,不要耽误盖聂日后说亲事。
盖聂知道后,少见地与兄嫂红了脸,匆忙地提着东西给端木蓉赔礼道歉,端木蓉对此态度平淡,既没收他的东西,也没芥蒂埋怨,只是说道。
“我名声不好,四哥往后不必这样为我出头。”
盖聂皱着眉头说。
“你做人清清白白,不要听其他人的污言秽语。”
她笑,点头。
“既如此,四哥,我们心里清白敞亮就够了。”
只这一句,便让盖聂哑口无言。
乍暖还寒之际,夜里倒反常地刮起了南风。盖聂刚洗完澡,准备把屋外的木板收进来,刚打开门就感到不太对劲,风里飘着烟味,浓烟从隔壁的窗扇里弥漫而出,他心中惊荡,连忙上门敲门,却没人应声,烟雾愈发浓,屋里却没有什么动静,情急下用了猛劲,直接踹开了大门。
一声巨响后,浓烟从屋里滚滚冒出,盖聂用袖子捂住口鼻径直冲进屋里,屋里烟雾缭绕,他喊着端木蓉的名字,才听到厨房里有咳嗽声。
端木蓉本来就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又被门口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刚走出厨房,就隐隐约约看见满屋的烟雾里冲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她魂都飞了一半,还以为是闯进了贼匪歹徒,吓得撒开腿就跑。
盖聂眼疾手快地将她拦腰抱起,扛在肩上往屋外跑,端木蓉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土匪劫人,急得又踢又打,直喊救命。
待出了院子,盖聂才将奋力挣扎的人放下,她脚一挨地转身就逃,随后被人一把拉住手喝道。
“别乱跑!”
端木蓉一个激灵,战战兢兢转头一看,才发现这夜闯民宅煞鬼做派的土匪竟然是盖聂。
“你、你……”她惊魂未定,看着盖聂的脸愣了许久都没想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七魂六魄都尚未归位,也不知道从哪开始问责,费了半天劲只憋出一句,“你……你踹我家的门做什么?”
盖聂看起来倒是比她更急更生气。
“还有功夫管门,家里着火了不知道跑,看到我跑什么!”
端木蓉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责备砸得稀里糊涂。
“着火?什么着火?哪里着火了?”
盖聂指了指她四处冒烟的房子,端木蓉一看也很惊愕。
“我刚刚只是在灶里烧火,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烟。”她有些着急,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平常起灶也有烟,我以为过会就散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丈夫去世后,她才真正开始体验到生活的艰难,最开始连起灶生火对她来说是个难事,常常搞得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只是火折腾得燃起来后,烟雾自然慢慢就散了。她只当是今天烧的柴火没干透,所以烟大,没想到满屋子都冒着浓烟,难怪盖聂看着以为是走水了。
晚春的夜晚还是寒凉,盖聂脱了外衣给她披上,叫她在院里等他,自己进屋察看。房屋内并没有其他的火源,只有灶里的柴火还在烧,他蹲下看了看,发现灶里的烟并没有通向烟囱排出,反而阵阵地往灶门口倒烟,才使得满屋子都是浓烟。
他把灶里的火灭了,又在屋外看了看屋顶的烟囱。
“房子的屋脊去年加高了,把烟囱挡住了。今夜刮南风,屋脊太高挡住了风,风倒流进烟囱里,烧火时烟上不去,就倒回灶口了。”
是个大乌龙。端木蓉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听得懵懂,只下意识地点点头,她的头发也弄乱了,又呛了烟,很是狼狈,盖聂也没好到哪去,大半夜两人乱糟糟地站在院子里,场面也是不大好看的。
夜风一吹,端木蓉打了个寒噤。
“明天帮你把烟囱加高些。今晚……”盖聂顿了顿,看了眼被他踹倒的大门,“今晚是睡不成了……要不然到我那里将就一下。”
端木蓉想到前些日子才被盖家大嫂登门拜访过,最近的流言更是愈加难听,再怎么样总归是不太合适。
盖聂见她犹豫,又补了一句,“要是有合适的地方落脚更好,我现下送你过去。”
端木蓉犹疑地看了看堂门大开烟雾笼罩的屋子,又想到自己在村里贫瘠的人缘,低头拢紧了身上的衣服,小声说。
“那麻烦四哥了。”
盖聂吹灭了她屋里的油灯,又把踹坏的大门扶起,堪堪挡住门口。虽然就在隔壁,但夜晚黑漆漆的,盖聂伸出手在她身前,她犹豫了会,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
盖聂带着她跨过一处水洼。
“我刚才着急,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从没见过你生气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盖聂无声地笑了一下,心想也没见过她今天这么惊慌的样子,很有生气,不像之前,脸上总是笼着让人看不清的雾。
端木蓉第一次来盖聂家,进门就闻到淡淡的木屑和桐油的味道。点了灯,她稍稍看清了屋里布局,倒是跟她家差不多,只是多了存放材料工具的工具房。堂屋里家具陈列简单,堆放了些还未完成的木工品,显得空间有些逼仄。
盖聂烧了热水出来,一时却没看见端木蓉的身影,四下看了看才发现她猫在角落边,那里放了只土棕的陶缸,里面养着几条小鱼。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里游弋的鱼,又将手指探进水中,绕着鱼的游动轨迹划着圈,把水面搅得不得平静。一尾金色的小鲤鱼误以为是在投食,不断地用嘴去吮她的手指,有些痒,端木蓉轻轻笑出声。
她抬起头,看到盖聂站在对面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神那刻,又移开了目光。
“这鱼很漂亮呀,是塘里捞的吗?”
盖聂从柜子里翻找着鱼食,照实说道。
“前几天村西家的姚二姑娘送的,她家里喂了猫,养不成这些小玩意,就拿给我了。”
端木蓉恍悟般地感慨,语气中带着些笑意。
“倒也是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盖聂见她很是有兴致,便顺水推舟道。
“这鱼活泼得很,好养,你喜欢的话便拿回去养着玩。”
端木蓉从他手中捻了把鱼食,细细地洒在水面,鱼儿涌动在一团,争抢着吃食。
“家里新丧,浊气重,养不活这些小东西。”端木蓉拍净手上残留的碎屑,低声道,“况且人家送与你的心意,我拿走了怎么好呢。”
盖聂心中一跳,当时并没有想其他的,此时才发觉收人家姑娘东西这事不清不楚的,赶忙解释道。
“只是前些日子帮了姚姑娘点小忙,她惦记着还个人情,乡邻情分,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看见端木蓉只是低头拨弄了下水面,好像并没有把他的解释放到心里去。
鱼自在地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道自己托着什么该不该的情分。
端木蓉洗完澡,看见盖聂在房里铺床单。他平常一个人住,家里只打了一张床,这床今晚给端木蓉睡,盖聂怕她不自在,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的。
“不用换新的,住一晚而已……”
她走路轻,细细轻轻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盖聂背后升起一阵激灵。
“没事,很快的。”
她刚洗完澡,外衣领口的两颗扣子松着,露出一片泛着细密水珠的皮肤,盖聂的目光乍一落在她身上便匆匆地躲开。
端木蓉推辞不过,于是也上前去帮忙。
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实在不该跟一个年轻的寡妇做这种事,盖聂抬眼,想从她的脸上捕捉出来一些什么神情,却望见她弯腰时领口下隐隐若现的胸乳和肌肤,昏暗的光亮下显得柔软而丰腴。他喉间滚动,垂落了目光,注意力似乎又全然落在了手中的床单上,只是身上却越发热了起来,等床褥都收拾妥当后,后背竟出了一身热汗。
盖聂眼睛都没抬,匆匆说了句“早点休息”就离开了卧房,一头扎进澡堂里就着温热的水冲了澡,出来时身上的水迹都没干,赤裸着上半身,没想到端木蓉还没睡下,正从房里探出半个头来。
盖聂愣了一下,赶紧将手里的衣衫套上,端木蓉没想到他没穿衣服,匆匆别过脸,低垂着眼看脚下。
“有、有事吗?”
她抬手捏了捏耳垂,似乎有些窘迫。
“是有点渴……”
盖聂这才发觉进屋连茶水都没给人倒,连忙道。
“我一会给你倒茶进来。”
端木蓉依旧低垂着目光,半张脸挡在门后,小声道。
“麻烦四哥了。”
盖聂看着她轻轻合上房门,心下微微松了口气,一摸耳后才发觉烧得厉害。
沏了茶,盖聂想了想,又拿了些果脯蜜饯,一齐端进去的时候,端木蓉正坐在窗边上,许是准备要睡了,头发也散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盖聂记得她有一头长长的头发。
端木蓉手托着腮,似乎在打量他居住的屋子。
“你家的房梁,是不是要低些?”
盖聂将手中的东西摆到她面前的桌子上,坐到她对面,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房梁。
“也许是你家的房梁加高了,所以别家的看起来会显得低些。”
端木蓉轻轻地“噢”了一声。
“回哥喜欢高顶梁,他说屋子高大点住着开阔宽敞。”她捻了一块杏干送进嘴里,“这边住的都是瓦房,房子修得高大,冬天住着冷。”
盖聂想到端木蓉的娘家离桃村很远,很多风俗习惯都不相同,听李回曾提到过,说是当初家里遭了难,不得已才匆匆把她嫁到外乡。
“待过些日子,回暖了便不那么冷了。”
端木蓉只是笑笑,捻了块果脯递给他。
“回哥也常常跟我这么说。”
她很自然地提到过世不久的亡夫,让盖聂稍微有些诧异。
“我胆子小,他刚走那阵子,晚上整宿睡不着觉,门外风一吹,有点什么动静都怕,在想是不是有鬼来了。”
“后来想到,就算有鬼应该也是他,就没那么怕了。”
盖聂沉默着,心想李回对她确实很好。
“他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我知道四哥也对我好。”
她虽然不闻不问,但也知道丧夫之后盖聂在背后帮了她很多。
盖聂只低头倒茶,并没有回应她的话。两人沉默一阵,油灯燃烧的声音就愈发清晰。
“四哥,你说世上有鬼吗?”
盖聂不知道世上有没有鬼,但他知道他自己心里有鬼。
“也许有吧。”
他抬眼,端木蓉微笑着看他,散落的黑发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瓷,眼黑得像漆。
盖聂看得心口惊跳,偏偏不知哪里起的一阵阴风,将灯火吹得乱晃,火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
“四哥,你是顶好的人,鬼不会害你。”
茶水不烫不冷,盖聂将杯子端给她。
“回哥生前总说欠了你许多。做鬼,他也是要还你的。”
盖聂摇摇头,说。
“我没什么要他还的。”
李回不仅把盖聂当亲哥哥看,也当救命恩人看。他小时候在山上贪玩碰到了觅食的猛虎,差点就没命活了,是盖聂拼死在虎口下把他救下的。当时虎掌是朝着李回的脑袋拍去的,最终却落在盖聂的手臂上,皮开肉绽,血肉翻开都能看见骨头。两人死里逃生,虽说后来伤也好了,但到现在还留着道可怖的肉疤。
“那道疤……”
一只沁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他错愕地抬头,端木蓉目光幽幽,在摇曳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是在这里吗?”
她的手抚上肌肉虬结的手臂,隔着衣袖描摹着那道肉痕,轻得像雁的羽毛掉在水面上。
“疼吗?”
盖聂身体微微抖动,喉间翻滚,垂着眼低低地回答。
“……不疼了。”
“我能看看吗?”
盖聂收回手。
“会吓到你。”
他手臂上那道疤太过狰狞可怖,故而常年穿着长袖。
端木蓉并没有退却,反而更靠近了,手探到他的袖口边。盖聂知道她想做什么,却终究没有阻止。
指腹柔软细腻,带着微微的凉意,像蛇一样从小臂攀延而上,如愿地抚上那道早已陈旧的疤痕。她的动作轻柔,甚至带着怜惜,盖聂的身体却猛然一颤。
常年不见天日的疤痕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在这样亲密而又直白的抚摸下,敏感而不安,触摸带来强烈的刺激,令他胸腹紧绷,皮肤和血肉克制不住地颤栗。他握紧手心,沉默地接受她的进犯与怜爱。
血肉之下隐隐发痒,好像回到了伤口将将愈合的时候,皮肤下开始长出新肉,连骨头里都是痒的。
“四哥,你可以疼的。”
黑色的发丝不知何时垂落在他的脸侧,幽冷的香气裹住他的呼吸,盖聂只觉得她指尖下的痒意细细地蔓延到整个手臂,她的体温后知后觉传递而来,肌肤一寸寸相挨,身体开始发麻。
“他欠四哥的,我来还好不好?”
油灯彻底熄了。
盖聂陷入发丝交织的网里,细密的发丝将他的眼睛蒙上了黑色的雾。鼻息之间充斥着浓郁的香甜味,沁凉的手指抚过他每一处筋骨,像是在爱怜他辛苦的身躯。喘息和呼吸声缠绵交织,他陷在一具柔软的身体里。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摄人心魂的咒语,混合着黏腻的呼吸声,在他耳边缠绕不去。
四哥,四哥……肏我。
身体里最深处的欲望得见天日。
“四哥……四哥?”
盖聂猛然睁眼。
“怎么在堂屋睡着了?”
甜腻的娇哼和喘息逐渐退去,耳边仍响起她的声音,柔和的,轻细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闯入视线,面容清冷而平静,盖聂一时晃神,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她。
“怎么了?没睡好是不是?”她看了看从窗外露进的天光,轻声说,“你去里面睡吧。天还没大亮,我先回去了。”
盖聂如梦初醒,匆匆环顾四周,才发现他昨晚在堂屋的躺椅上睡着了。
“现在就走吗?”
“嗯,一会天亮人多了,被看到总归不太好。”
“我送你……”
“不用麻烦,四哥。就在隔壁,不用送,昨晚都已经够麻烦你了。”
盖聂身体一僵,只觉得如芒刺背。他下身硬着,提醒着他到底是人面兽心,打着仁义道德的幌子将人带到家里,却对仍在新丧期的寡妇做了一场龌龊至极的意淫春梦。
盖聂顶着良心谴责,起身送端木蓉出门。临走时端木蓉站在门口,目光凝滞在他脸上,有一瞬间盖聂几乎以为她看穿了他极力维持的平静下掩藏的腌臢私欲。
最终,她只是说。
“四哥,小心风寒。”
盖聂想跟她再说点什么,然而踌躇了许久,只低声道。
“一会我来给你修门。”
端木蓉笑着朝他点头。
他看着端木蓉走进清晨的雾气里。她把头发盘得很整齐,像村里所有的寡妇那样端正,只是那背影形影相吊,又太过单薄。
他一直目送她进了屋,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作罢。回到卧房时,发现她把床褥整理得很齐整。他盯着床铺上的一片褶皱,伸手去抚平,身体的余温却缠绕在手掌心。他就着躺下,枕边是发香,她在这里歇息的气息久萦不去,盖聂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雪肤蜜唇。
下身依旧灼热胀痛,他自弃式地放任不管,正想将枕头翻个面,忽然看见枕下一截藕色的丝带。扯来一看,藕色的布料吊在空中飘荡,盖聂目光沉沉,才反应过来,那是她遗落的小衣。
盖聂叹了口气。
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第一次见到端木蓉是迎亲时。她的花轿在正午时分抬到桃村,锣鼓唢呐吹了一路。村口闹哄哄地围了许多人,乡里乡亲听说李回娶了个漂亮的外乡姑娘,都来看新鲜热闹。外乡姑娘那天没盖红盖头,一只葱白的手从花轿里探出,红帘掀起,露出一张被红艳的喜服衬得云霞粉嫩的脸。
盖聂站在迎亲的队首,第一眼就看到她那双灵动清亮的眼睛,带着生怯和好奇,水灵灵地朝他望来。
他一时失神。
桃村嫁来一个外乡姑娘,皮肤白嫩得像夏季最鲜嫩的藕,眉弯得像天上的新月,眼睛又黑又亮,点了彩的口唇鲜红艳丽,像沾染了覆盆子的汁水,散发着诱人的饱满和香甜。
村民们闹哄起来,说李回好福气,娶了个天仙似的媳妇。
那天新娘子的发髻梳得很整齐,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只头上别了朵花。盖聂记得那朵花,不知道是本身就娇艳,还是别在了她的发间才显得与众不同的鲜艳俏丽。她走来时身上暖香融融,花朵从发间跌落,掉在他的脚边,盖聂弯腰捡起,抬起头时正看见新娘泛着红的脸颊。
盖聂把花递给她,新娘低着头,双手接过。李回揽着她介绍道,这位是四哥,是他从小到大过命的兄弟。
于是新娘抬眼看他,青涩地喊了一声。
“四哥好。”
李回说妻子的眼睛像珠宝玉石一样亮,盖聂没有见过珠宝玉石,在那一天,只觉得世上任何珠宝玉石的光彩也比不上她的眼睛美丽。
盖聂闭上眼,手里握着轻薄的小衣,另一只手已不觉伸进裤中,随着动作起伏发出低低的喘声。
新婚第三天清晨,盖聂来给李回送八仙桌。旧俗里成亲都是要打家具的,有些人家打个红木柜子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结婚添置,李回花了重金请盖聂打了一套八仙桌,也就是为了讨端木蓉高兴。
盖聂将八仙桌抬进了屋,李回才发现还多了件梳妆台。盖聂说梳妆台是送的新婚贺礼,不值什么钱。虽说是不值钱,李回却一眼看出是用上好的黄花梨打的,推辞着不肯收,端木蓉闻声从房里出来,似乎是刚起床,脸上素净,只穿着轻薄的里衣,长发散落在身后,露出胸口一片雪白的皮肤。
李回没有责怪妻子衣衫不整便出来了,只担心她着凉,给她披了件外衣。端木蓉对八仙桌并不怎么感兴趣,看到梳妆台时眼睛却亮晶晶的,黄花梨香气清幽,台面刻着精细的祥云纹花,妆奁黑漆描金,嵌着梅、蝶、菊、莲等纹样,一看便知用足了心思。她一遍遍抚过精美的雕纹,不住地夸赞盖聂手艺好。盖聂见她喜欢也只是笑笑,让李回安心收下,李回为着妻子喜欢也不再拒绝,他把东西安置好,茶水都没喝一口便走了。
端木蓉嫁过来后很少出门,李回很爱惜她,鲜少让她忙碌,盖聂偶尔在池塘边见到她,有时候是洗一截藕条,有时候是洗沾了泥点的裤脚,天气热时,也忍不住贪凉,趁过路的人少,脱了鞋袜,将脚伸进水里玩一会。
碰到他时,也会轻声细语地喊一句四哥。
盖聂每次都是点头回应,目不斜视地走过,他想,这是他表弟的妻子。
但是他开始做梦。梦里场景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主角,就是他表弟的新婚妻子,天真的,柔情的,青涩而赤裸的。
盖聂在李回成亲不到一个月便出门去别村做工了,一做就是两个月,两个月后,他匆匆回家,连夜为李回打棺材。
盖聂夜半奔丧而来时,看见端木蓉站在灵堂门口,孝衣之下削肩细腰,巴掌大的脸被孝帽遮了大半,人瘦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柳絮。看见他来,踉跄着往前几步,低头弯腰,下跪报丧。盖聂心头一阵剧痛,急忙奔上前扶她,几乎将人揽进了怀里。
“四哥……四哥!”
她哭得梨花带雨,命运摧折的泪全流进了盖聂的怀里,盖聂扶她起身,才发现她一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泪止不住地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即便如此,即便她这般憔悴狼狈,盖聂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端木蓉像立在枝头还未开放,一夜就被风霜吹折的花朵。红花作白,新婚新丧。
盖聂胸口疼得厉害,为他太过年轻的表弟,也为命运太过坎坷的弟媳。他想,她不该这样,她不应该是这样。
李回去世不到三天,盖聂又做梦了。
梦里新丧的弟媳披麻戴孝,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他安慰着她,吻着她的眼泪,直到唇,直到麻衣下白的胸乳,粉的乳粒,直到他脱下她的孝衣麻布,挺身进入,梦里全是她的娇声。
他说,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醒后盖聂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称之为人。李回视他如父如兄。娶妻他迎亲,出殡他打幡,如今头七未过尸骨未寒,他却在梦里觊觎玷污他的妻子,跟不知礼义道德不识廉耻的禽兽有什么分别。
他恨自己的道貌岸然。
熟悉快感陡然升起,盖聂既愉悦又厌恶,他从前少做这种事,却并非是什么正人君子,为着心底那点不堪入流的欲望也如野兽般一再放纵,甚至沉溺其中。
“端木蓉……嗯……”
临近顶点,盖聂还是忍不住喊了她的名字,手中动作不断加快,呼吸愈发急促,最终浑身猛然一颤,手中一片黏稠的滑腻。
高潮过后有片刻的失神,盖聂愣愣地看着房顶,想到她昨天问他家的房顶是不是要低些。
他洗净手,小衣仍然是干干净净的,他闻了闻,没有染上异味,于是小心折好。拿在手中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把它收进衣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