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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野兄弟跟随父母搬进新家那日，车门口汽车引擎发出的巨大杂音来来往往，连带树上的蝉鸣声一起仿佛能把夏日里的太阳驱散。影子斜斜地爬上墙，如藤蔓一般缠着墙壁上的裂痕。
“哥哥，你看。”远野吠指道，“要告诉父亲母亲。”
小小的身影回头跑几步，就被巨大的抓力扯了回来。
“一定是疏漏。小小的裂痕造成不了多大影响，要赔偿金的程序也很繁琐。当作看不见吧，吠。最近父亲和母亲还在为工作上的事发愁，不要打搅他们比较好吧？”
大他几岁的远野久光臂力惊人，个子比吠高、性格比吠成熟、能力也优秀。兄弟二人走一起少不了比较。或许在大人们心里，‘远野兄弟必须分出高低’。
——像久光那么优秀……不，顶尖的学生，一定是远野家的骄傲。吠，要向哥哥学习。
——远野同学，你哥哥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吗？我跟你约会当作报答，好吗？
一个是长辈的评价。另一个是远野吠短暂的暗恋对象，后者他以极快的速度从麻烦的事情里抽身。他与哥哥当了十二年的兄弟，怎么会不清楚哥哥的性格。久光必定接受吠身边‘送上门’的人，过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主动从吠身边离开。
愿意接近远野吠、对远野吠感兴趣的人接连消失，很大程度拜远野久光所赐。
“远野同学，你哥哥来接你了。”
“欸～校门口那个就是吠君的哥哥啊，在他们中学里相当有名气的人。”
身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每个同龄人放学了都会自己收拾书包相约出去玩、到点回家。他看了一眼方才在校门口被议论的人，下一秒，久光下颌线条清晰、明朗的笑脸就出现在班门口，久光穿着中学常规的白衬衣，合乎规定的头发，整洁的领带。一看就是干净优秀的尖子生。
“吠，哥哥来接你回家了。”远野久光几个呼吸的声距，就走到吠的课桌前背起吠的书包。明亮的笑脸久久不散，比擦净的黑板还要平滑光亮。
“哥哥。”远野吠皱着眉，不想在这么多人表情表露自己对久光阴郁的情绪。
久光丝毫未觉，他和平常一样拉着吠的手，跟吠的同班同学道别:“吠今天也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你们对吠的包容。”
“哪里、哪里。吠有这么好的哥哥真幸运啊。”
那些人眼里只有远野久光。
一种压抑、难过的感情浮现上远野吠的心头。他抬起头看着哥哥背书包的背影，视线又转到周围嬉戏打闹的同龄人。
“吠？”
女性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远野吠身前的那道身影一顿。
“明天见。”女同学友好的向自己告别。
吠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望着哥哥的背影，被抓着的手骤然紧缩。
“吠，我不是教过你，别人跟你说再见时，你也要说‘再见’吗？”远野久光的声音响起，吠听不出久光话语里的情感，但这一次的哥哥回头的时间很久。
几乎在女生走后，才缓缓转身抚摸吠的头。远野久光很认真地注视着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谨慎。
“吠，长大了啊，更讨女生喜欢了。以后不会为了女朋友不要哥哥吧？”
久光见吠长久不作声，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说下一句话时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刚刚和吠搭过话的女生的背影上，“那种事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吠。”
远野吠的心里觉得委屈，对哥哥的话语心理上更多的呈现出讨厌之态。他忍无可忍一把挥开哥哥的手，“好烦，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以后可以不要再随便管我了吗？久光。”
他抢走自己的书包，向随便一个同学靠过去，“你放学都去什么地方玩，带上我一起。”
远野吠拉着不认识的人迅速跑了起来，把远野久光一个人抛在身后。他踏着学校走廊奔跑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融入放学后沸腾的环境。
“话说，我要去补习班……你也要跟着吗？”
远野吠猛然撒手。
一个人的世界很惬意。
远野吠从未发现过这样的世界，他和其他同龄人一样放学就进小卖铺拿着零花钱打弹珠。加入附近的人进行紧张又刺激的‘躲猫猫’。作业不用在家里完成，随便找个草地上趴着写完再收进书包。
“你这家伙还蛮有意思的，久光的弟弟。”
“我叫远野吠。”提起远野久光，吠又生起闷气。
同时，他也为久光担忧，他第一次对哥哥这么说话。哥哥是个温柔的人，一直悉心照顾他。可他不想再被哥哥管了，他也想像同龄人一样，放学可以不用直接回家。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一直玩到很晚。
远野吠抵达新家家门时，家门是开着的，温暖的光从里面射出，原先起了裂痕的墙平整如新。父母一看到他就焦急地抱住他:
“久光呢？久光不是去接你了，久光没回家？”
远野吠的心脏如同心情般滑落到底。
“久光……哥哥没回家？”
远野吠震惊道。他突然想起一个人站在学校走廊的哥哥，他抛在身后的哥哥。那时，他没胆量去看哥哥的脸，他也害怕，一旦转过身，直视久光因自己的任性而受伤的脸。哥哥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一直以来都在照顾自己。可现在，他只想着自己的事伤害了哥哥。
“我知道哥哥在哪儿，我去找他！”
远野吠那股刚觉醒的劲儿用在全力追寻哥哥的事上，这时，他想，要是自己像善于追踪敌人气味的动物。闻一下哥哥衣服的气味就能找到久光。
他趁着月色偷偷溜进学校走廊，久光并不会停在在那里等待自己。眼前一间间紧挨着的教室，透过教室的玻璃能看见排列整齐的桌椅沉浸在月色的光辉下。远野吠沿着走廊的窗一步步往前走，地上的影子永恒不变、缠绵不绝的影子因他的加入而产生动态的改变。
他忽然想停下来等一等，他总觉得久光在附近看自己。连吠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直觉，他的感觉告诉他，久光在附近。
他往前跑，紧密的视线从后面传来。他往后追，紧促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就像同他玩游戏般。他追着步伐的声音跑去，就在拐角的一刹那，引导自己方向的视线消失，吠也在同一时间失去方向。
门，一扇孤零零的门，和自己一样的门。周围衔接大片空白、身无一物的门出现在自己面前。
通往学校天台的路。
远野吠握紧门把手后拉开，清爽强烈的风袭来。
他看不见今天的月亮，却能看见亮起灯光的家家户户。
他往前走，那里躺着一道人影。某些不明的物质绽着光、静静流淌。
“久…久光？”
远野吠不可置信道，嘴里似乎吞入了些刚迎面刮来的风，口腔里的苦涩与寒冷瞬间蔓延。他几乎第一时间飞奔向前，此时他不再想风、月亮、高楼，只紧紧凝视久光昏迷的睡颜。
远野久光额头上的伤口似乎成为他躺在此地的唯一理由。
“哥哥！”
“哥哥醒醒！”
“久光，别睡了。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远野吠扯着久光打理整齐的领带摇晃。这时，他忽然想到生物课上老师教的知识，确定一个人的死亡只要试试他有没有呼吸。他犹豫很久才伸出手指，探向久光的鼻息……
“久光！久光！”
远野吠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只知道不断呼喊叫久光的名字。
死掉的人是回不来的。
他……要怎么回去跟父母说。
因为他抛下哥哥的原因，造成哥哥的死亡，让警察接手调查哥哥死亡的真正原因？
他扯着久光沉重的手臂，想把久光的尸体背回家。
远野吠呼吸。
成为尸体的哥哥很沉，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难道要把久光抛在这里，回家寻求双亲的帮忙？
……做错的事无可挽回。
远野吠挣扎了一会儿，发现哥哥的尸体纹丝不动，最终决定放弃这个计划，回去好好和父母道歉，请父母来搬哥哥的尸体。
少年站起身，对死亡概念模糊的他尚未能分辨此刻的情形，他未完全能感受到死亡的真实感，只是隐隐认为自己做错了事，要找人道歉承担后果。
他抛下哥哥的尸体，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远野吠刚出校门，身后的那道视线重新出现。他认识这道视线，一开始只出现在上学的路上，后来出现在学校的门口、远野吠与久光的家，最后进入远野吠的房间。
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像讨厌的阴影一样纠缠不休。
父母会认真询问他‘视线’的具体内容，哥哥会把视线当弟弟的玩笑。
然后，远野吠怀着沉重的心情把视线带回家，张口想和父母谈论哥哥尸体的事。
“吠，去哪儿了，哥哥到处找你。”
远野久光在吠握上门把手的瞬间拉开家门，面对父母和久光担忧的神情。天台上那具‘久光的尸体’仿佛是吠一个人的幻想。
吠怎么会记错。哥哥的身体是冷的，脸是苍白的，额头上的伤口流出红色的凉薄血液。
面前的久光毫发无损，就像妖怪变的、顶替久光潜入自己的家里。
远野吠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唯一清楚的只有，那道视线已经不在隐秘的周围偷偷窥视自己。而是回到它应有的、无比适合它的位置——远野久光的眼眶之中。
与哥哥慈悲、和蔼的眼一起注视自己。
【Finally】
远野吠看着父母亲切的脸，以及地板上远野久光的影子。
远野吠十几年来第一次产生出‘对世界不信任’的疑虑。如果久光死了，他不该站在吠的眼前。他应该出现在学校的天台，血液流光的久光等待自己回去叫救援，等警察来调查久光神秘的死因。
“先吃饭吧。”远野久光让出家门的空隙，散落头发的侧脸变得不像真人。
“你真的是久光吗？”远野吠拉住久光的手问道，那双手毫无疑问是温暖而光滑的，作为优等生的久光没有任何恶习可供人挑剔。
“怎么问出这种问题了。如果真的害怕，下次就别松开哥哥的手突然消失了。”久光的手揉了揉吠的脑袋，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吠难得看清了自己。
第二日，当吠重返学校的天台。那里什么也没有，远野久光的尸体消失了，同时，他也害怕那具尸体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的任何地方。
“吠，你哥哥又来接你了。”
远野吠闻言，久光的身体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确认了久光还活着。于是，他迅速收拾好要带回家的笔和作业本，一直跑到门口，主动牵起哥哥的手。他感受到哥哥脉搏的跳动和冰凉的暖意，同时他害怕着，松开哥哥的手的时候，哥哥的尸体会出现。
所以为了不让久光死掉，吠一定要牢牢抓住久光。
远野久光的眼睛看着吠，“好孩子呢，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