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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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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28
Words:
17,2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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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6

【索/罗路】风不止息

Summary:

不需要煽情的离别之吻,也不需要混在海风里咸湿的眼泪。

Work Text:

“会疼吗?”妮可·罗宾轻柔的嗓音在罗的耳边响起。

“......不会。”

她说的根本是客套话。罗装作闭目养神般闭上眼睛,眉间的川字却极深。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不被麻醉的痛苦,甚至连每一步步骤都在脑中勾勒得无比清晰。

“辛苦你了,特拉男。”

声音中带点笑意。

罗宾虽在安慰,手中的动作却不敢怠慢。因在革命军中历练过两年,她的手法和她的为人一样,专业、干练而正中要害——手术刀切除死去的组织后,齿镊挑起皮肤边缘,再由缝合针刺入皮肤,丝线灵活而紧密地穿梭在组织中。每一针单独打结,剪断线尾。

重复这个过程。

五、四、三......罗在心中默念着,数到零时,恰好罗宾也将手术剪放在不锈钢盘中,“好了。”

罗睁开眼。

 

德雷斯罗萨东部小镇,卡尔塔之丘上。

这是一片离海岸线甚近的、绵亘数里的土地。山脚下的岬角蜿蜒地伸向大海,独脚稻草人屹立在常有蛤蟆出没的田埂中,如水一般平静又斑斓的月光淌过花田,飒飒作响。

背脊上的路飞轻得像一团灵魂,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着额头,愈来愈微弱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窝里。

索隆抬起头,咬紧后槽牙:“还没到吗?”

“就在前面了。”居鲁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了望远方说。

绵绵降落的雨溶解了伤痕,泥泞坎坷的山路不值一提。索隆只无言地,将背上的人抱得更紧些,雨幕中澄黄色的灯光闪了闪他的眼睛。

一滴雨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屋内隔绝了湿漉漉的花香,只有铁锈和消毒药水味直冲鼻腔——绷带、外用药物和基本手术用具几乎都是从成了废墟的医院中搜刮到的。

这间逼仄的屋子成了海贼们温暖的被炉,火花在火炉中噼里啪啦。尽管知道此时的路飞天打雷劈都吵不醒,大家仍默契地竭力维持着一片宁静。受伤较轻的人帮重伤者包扎伤口,各占一方小天地,使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或用镊子将凹陷在伤口里的砂石挑出来,再笨手笨脚地缠上绷带后,已经有人撑不住睡着了。

乌索普沉默地望着索隆。

索隆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抿起嘴唇,硬朗的轮廓在火光的映照下趋向柔和。缠绕、打结的动作利索又一气呵成。

乌索普啧啧称奇,稀罕地摸了摸平滑的绷带,困意去了一半。他敢拍着胸脯保证,在今天之前,或许是因为他们平常太过依赖乔巴了,他压根想都没想过索隆会擅长包扎。

“索隆,你——”乌索普抬起头,磕磕绊绊地问,“经常受伤吗?”

“我以前是海贼猎人。”索隆皱起眉,随即想到什么似的重又舒展开眉头,不经意间流露出怀念的神色,“路飞那家伙虽然经常受伤,但他完全不擅长这种事情。在乔巴来之前一直是我帮他包扎的。”

乌索普了然地点点头。他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全部只让他感受到一件事,索隆是被路飞需要着的。

“是吗、是吗。路飞他确实是这种麻烦家伙呢,辛苦你了,索隆。”

乌索普深以为然地拍了拍绿发剑士的肩膀,却发现他将目光投向了路飞。令乌索普诧异并起了鸡皮疙瘩的是,索隆专注的目光一改平时的凶狠,极其地……柔和,或者说是肉麻。

此时,占了唯一一张床的路飞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平稳,甚至还冒着大大的鼻涕泡,贴着纱布的脸颊像两团柔软的云朵。

搅乱整个新世界的疯子、德雷斯罗萨的救世主宛如干净赤裸的新生儿,被温柔的夜与星光包裹着。

 

这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船长。

 

 

闪过眉宇的思绪倏地被捕捉到了。

“特拉男。”罗宾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将黑发拢到耳后,彬彬有礼地询问,“介意我帮你包扎吗?”

罗干脆地回答道:“不,我不介意。”

尽管这么说,他却不自在地脱下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纯黑风衣,伤口和几乎占据了整个胸膛中心的怪异笑脸纹身袒露无遗。罗宾并未在意,轻车熟路地开始包扎起来。

“路飞的伤势……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她难得有些犹豫地问道,像怀揣着某种企图。

“你想知道什么?”罗挑挑眉,“初步判断,面部受创,胃部大量出血,右手骨骨裂,左侧肋骨断裂,脊椎骨挫伤,此外的轻伤或重伤根本就数不清。但你放心吧,根据草帽当家怪物般的恢复能力,大概三天过后就会苏醒。”

罗宾诧异的目光直达他的眼底,摇了摇头:“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罗反问她。

某个秘密在舌上沉默地发亮,他心知肚明,却选择下意识地隐瞒起来。

罗不动声色地咀嚼着罗宾的话语,逡巡地对上她的目光。聪明而敏锐的女人有一张刻薄、冷漠和漂亮的脸,身形高挑,红黑色的眼睛在半熄的灯光中时明时暗,绝妙而迷人的疏离感。当这句话语分解、消化后融进身体后,他从鼻腔里短促地哼了一声。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罗宾收敛起所有诧异,轻笑道,“也许是我误解了呢。”

罗耸耸肩。

“没错,路飞的确有着惊人的恢复能力,但他战斗的负荷有多重,我们没有人是不知道的。”罗宾蹙了蹙好看的眉,“何况这次,竟然勉强自己连续使用两次霸气。我很害怕……路飞总有一天会倒下。对于这点,我擅自认定了你知道这件事。很抱歉。”

罗从她柔和的语气中读出一点刺耳的意味。

“在这片辽阔的大海上,我依靠着背叛和暗杀苟且偷生。”罗宾轻描淡写地揭起自己黑暗的过去,手中包扎的动作仍未停下,“但是,我遇到了路飞——我自由了。”

在说到那个名字时,她的声音顿时释然明亮起来,有什么更加鲜活的东西呼之欲出。好像这个名字就是罗宾全部力量的来源,濒死挣扎时也能因他抖下一点火星而活下去。就连罗的心也忍不住被这个名字牵动了一瞬。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深知被看透了的罗痛恨自己,痛恨下意识为那家伙装傻和糊弄过去的自己。草帽当家的恐怕不会希望他说出去——只是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舌头便开始不听使唤了。

罗宾笑了笑:“谁知道呢。”

“路飞是我们很重要的人。”

“请抬起头。”罗宾弯下腰,注视着罗陷在帽檐阴影中的瞳孔,并力道略重地在他的脸上贴了块纱布,声音坚定而平静,“就如你所想,请你为我们的船长诊断伤势。”

罗动了动嘴唇。

目光短暂的相交与碰撞中,无数有关草帽当家无法磨灭的罪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红黑色逐渐变成墨水般的漆黑。他仿佛看见了一双纯粹得不含杂质、坚定而热诚的黑眼睛,没有多好看的眼型也不是双眼皮,但却因为所有野心和梦想都坦诚地写在眼睛里,所以有着难言的美丽。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一双眼睛。他想。没有人。

而那双眼睛,和他现在所见到的如出一辙。

“……”罗最后叹了声息,垮下肩膀,“我知道了。”

 

他意识过来。对于草帽海贼团来说,路飞之于他们就是柯拉松先生的存在。甚至对于罗自己来说,也是这样。

 

 

***

 

十三年前。特拉法尔加·罗在狭小的箱中拼命嘶喊着、恸哭着。

倏忽间,裹挟着雪的风止息了。他满脸泪痕地捂着嘴,跪了下来,将颤抖的脸贴在地上。

要怎么想象,十几岁的孩子是如何藏在如山的尸体堆中越过国境线,又是如何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在眼前死去。在那场预兆着地狱之火的漫天大雪中,他什么都没有了,家人、朋友、同学......但至少,至少,柯拉松先生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与意义,并对他笑着说:“我爱你”,让那颗已成灰烬的心脏重新燃烧起来,让他作为一个自由人步向漫长而不确定的未来。

时间的确可以带走一切。到了现在,这颗柯拉松先生所赋予的心脏已经并不为此感到悲伤。

罗张开双臂,将后脑勺枕在鬼哭上,扯了张薄薄的被子盖上。他阖上眼皮,倦意如潮水般袭来,眼睑下是深深的疲惫与乌青。

……他只是,脑袋里一下子很空很空。

就如同几英里厚的冰川轰然坍塌,在日光下化作一滩春天里的水洼。正因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来不及想,没有劫后余生的余悸,也没有复仇后的舒畅。迷茫的情绪一下子被打翻,就连里头也是空白的。

人们的笑声仍在耳畔回荡。罗释然地松开攥紧的拳头。一切都结束了。

自从失去了“魔法”的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睡过哪怕一个安稳觉。大脑皮层承受着水压,每一个舒张开的毛孔都接纳着黏稠的黑暗。太轻易让他想起死亡。

 

夜总是很长、很长。

——但今夜。

 

如同大气层里燃烧的流星,天空被行星爆裂般的冲击波照得亮如白昼。他的手紧按着血肉模糊的伤口,目光死死钉在那两道身影上。当更为纤细的那道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坠落时,罗抬起写着DEATH的手指,将路飞转移到自己这边。

无论是襁褓中的婴儿还是老态龙钟的老人,所有人都仰着脸,热泪盈眶地呼喊着路飞的名字,仿佛那是上帝自由的荣光。

随着身后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罗沉默地抬起头,鸟笼逐渐消融无踪。

滚烫的眼泪冲了上来,喉咙泄漏出几声哽咽。他背过身,将冰冷而颤抖的手心覆盖在眼睛上,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

 

德雷斯罗萨的天空原来是清冽而瓦蓝的。大海一般的蓝。

 

 

耀眼而剧烈的阳光从缝隙中溜进来。

手掌压在微微起伏的眼睑上。罗掀开被子,再略微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和路飞以外,密不透风的屋内已空无一人,也许是出去采购食材或帮难民重建房屋了。

“呼——呼——”

屋内能听见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细微得如同树叶的摩挲。路飞的眉毛舒展开来,黑色额发垂下几绺落在绷带上。

这样也好。罗沿着床边坐下,目光在沉眠如婴孩的脸庞上翩跹游走,将多余的念头抛到脑后,熟稔地握起了路飞被子下的左手。他的手比起罗的要小很多,脉搏稳定地跳动着,有着常年日晒雨淋、小麦色的皮肤,指甲像粉而淡的珍珠片。让罗讶异的是——

路飞伤痕累累的手,非常、非常温暖。

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后,映入眼帘的是胸膛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绷带根本藏不住它。罗垂下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沿着疤痕的曲线,略微地触摸着它。

这是他在两年前的顶上战争亲手修复的伤口。

 

“止血钳。”

助手飞快地将止血钳递给罗,有条不紊地交替后再放回不锈钢盘里。球状空间中,罗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长期使用ROOM转移掉身体中的有害物质,逐渐让他的体力有些不支。

“手术刀。”罗的呼吸粗重起来。

亮白的手术台上,路飞呼吸机下紫青的嘴唇哆嗦着,呼吸衰竭而微弱。恐怕在初见那一天,罗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和这个表情充沛、声音洪亮的家伙再遇。

以医生的身份,救下一只闯入飓风的蝴蝶,落入掌心柔软的陷阱中。

翅膀掀起的细小气流卷走游离的思绪。毛巾擦拭着血液,带着薄茧的手掌中握住的不是谁的心脏,而是一场无形的灾祸。罗思索着迈向甲板,一双阴鸷的眼睛目不斜视。

“他积蓄的创伤真是难以置信,还不能保证他能活过来。”罗沉声说。

饥饿,炎热,极寒,剧毒。这是路飞孑然一身闯过了女儿岛,闯过了推进城,闯过了马林梵多后留下的痕迹。远远不止。

不谙世事的孩童时期里,闷热的微风、乡野中的宿鸟鸣虫与绿意蓬勃的森林。两兄弟的手掌沾满沙砾,快乐地笑着追逐彼此。但夏天太短了,只有短暂的两个月。即便如此,路飞也曾经拥有一个被打倒、被嘲笑后仍可以依靠的哥哥,他希望自己的弟弟永远自由地驰骋在大海上,但就是这样的艾斯——生命中最重要的、最憧憬的、最深爱的哥哥拥抱着路飞,给予他生命最后如火焰一般灼热的体温,在橙红色的日光中越隔越远。

 

一念之间,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哥哥在眼前死去。

 

“艾斯已经死了啊!”狂风骤雨般的痛苦与窒息下,全身缠满绷带的路飞掐住自己的咽喉,在心中无数次对自己重复这句话,跪了下来,歇斯底里地呐喊着、嚎哭着。

明明面对现实是痛苦的。

路飞沉默地闭上眼,将草帽放在温热的胸膛前,臂膊上许下另一种意义的承诺与誓言。十六声钟鸣响彻大地,宣告着时代的始末。

但他不会逃。逃避何尝不是一种苦难。

 

直至现在,目睹着那一幕的罗仍能回想起在大脑中炸开的想法:非救他不可,非救草帽当家的不可。他从未有过那么清晰的一个念头。即使以后会成为敌人,如果不那么做自己一定会后悔。

仅此而已。罗深深地望了一眼昏迷中的路飞,关上了房门。

——伫立在路飞床边的鬼哭如一尊保护神。

 

 

罗将染血的旧绷带堆到一旁。

即使是换绷带这么大的动作,路飞也仍然没有一点要醒来的征兆。罗叹了声息,被一群强买强卖的强盗拜托了麻烦事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担任起保姆的职责,真是操碎了心。

缠绕、固定、打结。

罗意识到自己很少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路飞的机会。或许不会再有了。

十九岁的闹腾海贼背对他,耸拉着脑袋,鼻涕泡戳不破。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甚至让他本能地觉得不习惯。

温暖而静止的空气中,罗忍不住伸手将路飞的几绺黑发顺到耳后,又理了理额发,露出宽阔而饱满的额头,手指不经意蹭到细嫩如婴儿的脸颊。如果被知道的话肯定会生气的吧——罗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报曾被路飞粗鲁地夹在腋下跑来跑去的一箭之仇。

……这种行为和用马克笔在脸上画画有什么区别。太孩子气了。

但很快,还算不错的心情就沉到了谷底。许多亲眼见证过的旧伤已经结痂、剥落。路飞虽然拥有锻炼出来的腹肌,但肩膀很窄,面容青涩,没有胡须,脖颈处还有剃发留下的淡淡青茬,发育比其他少年还要迟钝,但他总不能一直停留在十九岁。

呼吸、心跳、脉搏、体温……一切平稳而深重的数据构成了路飞,透过伤口甚至看得到无数次命悬一线。

“你到底在想什么?”罗低声问道,带着隐隐的怒火。

他压根不在乎路飞能不能听见。

路飞不明白——不,他很清楚迄今为止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这些藏在胸前的伤疤里。没人能干涉他的选择,只有他能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罗深深叹了一口气,打上最后一个结,心里已然有数。

即使不特地查看,他也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或者说,即使妮可当家的不请求他那么做,他也会擅作主张。

路飞的外伤虽然由于橡胶果实很快就能痊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累。他光是活着就要耗费平常人三倍的能量,而二档和四档也是极度耗费生命力和霸气的技能。甚至如果长时间不吃东西,他的皮肤就会开始松弛、老化。并且——罗瞥了路飞胸膛前巨大的深红色伤疤。虽然路飞没有说,但他的身体诚实且毫无保留地告诉罗,他注射了治愈荷尔蒙,因此牺牲了十年的寿命。

他身体里淤积的创伤实在太多、太多,再勉强自己下去,总有一天会倒下,或许这一天就在不远的未来。而这些伤是无法通过短时间的治疗痊愈的,只能通过长时间的调理和休息。

 

——也就是说,停止战斗,死了这条当海贼王的心。

 

这对草帽当家的来说,太过残忍了。

谁都有诉说梦想的自由。这个笑起来眼睛眯成半月状的家伙总将梦想挂在嘴边,像极了说“以后要当科学家”的天真孩童,但却比谁都认真。他的世界非黑即白,生命中唯一执着的事情就是找到ONE PIECE,成为海贼王。

而这,早已超越了生死的范畴了。

罗不熟悉路飞,但他们之间还算有一丁点关系。即使用旁观式的清醒目光看待,他也没办法无动于衷。

一旦闭上眼睛,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那张冒着傻气的脸。在这种情况下,罗实在难以思考应付罗宾的说辞,只有隐隐的焦虑分外清晰。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刹那间,胸腔里的心脏被一只手猛然捏住了。那只温暖的手死死扼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罗听见路飞沙哑的嗓音:“不要告诉他们。”

 

 

水在这时候总是显得尤其珍贵。

所剩无几的水充其量只能给路飞润润喉,剩下的还要等索隆当家的他们回来善后。当最后一滴水落在干燥的舌上,罗枯燥无味(对路飞来说)的说明也正好结束,但本人却看起来对此意兴阑珊。

“哦哦,这样啊……”路飞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唇,左手虚握成拳砸在手心上,最后振振有词地下了结论,“但我还是要成为海贼王!”

果然。罗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甚至不受控制地放缓了语气。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其实在哄小屁孩打针。

“哪怕你会因此而死?”

“嗯!”

“哪怕会让你的同伴伤心?”

这回路飞倒是皱了皱眉头,迟疑了一下:“唔——虽然不想,但为了成为海贼王,也是没办法的。”

“我说,草帽当家的。”罗无奈地将草帽扣在路飞柔软的黑发上,后者盘着腿坐在床铺上,“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吧,你真的听明白了我说的严重性吗?”

“嗯嗯!就算会倒下,也不是现在。况且倒下了,我还有乔巴呢!”路飞露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十分信任自己的船医。他用力挥了挥自己拉长的手臂,以示自己身体很好。

罗忽视掉那点莫名的不快,医生的立场让他仍然试图阻止:“你确定——”

“特拉男,谢啦。”路飞不客气地打断罗的话语,抬起手将草帽扣得更紧,然后坚定地攥紧拳头,手背的青筋爆出来,“但是啊,我已经有充分的觉悟了。”

——即使死也要当上海贼王的觉悟。

当断了一只手臂的香克斯将草帽扣在泪流满面的他的头上时,当他在处刑台的刀下露出灿烂的笑容时,当艾斯伏在他耳边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时,这个梦想早就已经不只是路飞一个人的事情了。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海上,它牵动着因梦想而结识的同伴们、与他相遇的人们的心。路飞的肩膀上,承载着那么多的希望,就连死亡也撕扯不开,他没办法违背的。

现在,这一秒,他热切而滚烫的心脏仍然跳动着,这就足够了。

 

“我明白。”

罗低声说。

低吟的嗓音轻轻地驱散沉默。正因为始终明白这一点,他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你决定做什么事……我不会阻止。”

“那真是太好了!”路飞抬起忐忑又欣喜的黑眼睛,忽然想到什么,双手急切地压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询问道,“我不想让那群家伙担心,特拉男,你能帮我保密吗?”

罗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地停顿了一瞬。仅仅一瞬,这有什么呢。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一瞬付出某些代价。

他怔怔地问自己:他能拒绝草帽当家的吗?

可当他对上那双黑眼睛,灼人的明亮、却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眼睛,再附赠一个超级无敌灿烂闪亮的笑容时,罗才发现对上罗宾眼睛时看到的那些,更趋向于一种深刻而鲜明的印象,轰的一声,跟活火山爆发,轮船撞冰山,恐龙重又复活没什么区别。

因为实际上,眼睛里没藏着什么,没有什么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没有绿意蓬勃的森林——

 

只有罗。

 

路飞瞳孔中那缩小的、歪曲的倒影,正是白痴一样满脸呆滞的自己。

罗在同样的招数下,第二次妥协了。

“特拉男你这家伙,不是意外地很好嘛!”

路飞笑嘻嘻道。伸长的手臂勾着罗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杀伤力巨大的拥抱,力度之大将后者压在了地上。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鲁莽地撞进罗的怀里,像只刚学飞的幼鸟。

“那样,我们就是同伴了吧!”路飞自顾自满意地点点头。

不。罗想。那大概是共犯。

但他觉得很丢脸。真正让他无法承受的不是成为草帽当家的共犯,而是因此不可遏制地高兴起来的自己。

“草帽当家的,你要想好,如果我帮你瞒下来了。”罗有些头疼地坐起来,迟疑道,“你就再也不能——”

路飞少见地耐心等待着他的话。

“你就再也不能依靠你的同伴了。”

罗望着他的脸,将齿缝中的话语全盘托出。他清楚地明白,当路飞选择将这件事隐瞒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为所欲为、依靠同伴的权利。

但是,路飞却好像嘲笑他的踌躇一样,对着他——笑了。如同太阳一般灿烂而温暖的笑容。

“没关系。”路飞的黑眼睛眯成一条快乐的细缝,淡色睫毛融化在扑闪的阳光中,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般重复了一遍,“没关系。就让那群家伙依靠我就好了。”

 

 

***

 

“多买点肉。”

话一说出口,索隆就后悔了。路飞还要等多两天才会醒来,那家伙喜欢吃新鲜的肉。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收回来。

在他人困惑的目光中,索隆径直往前迈出两大步,锋利如刃的疾风掠过耳廓。他惊异于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因为在更早以前,他从没有用另一种异样的目光审视它。路飞是他们的船长,对他好、忠诚是理所当然。

但真的是这样吗?

烦躁感涌上眉梢,索隆从湍急的河流里捧了把水洗脸,水中倒映出他海藻般的短发与左眼上的刀痕。他不留情面地这一切搅碎,清凉的水粗鲁地洒在脸上——为了使自己的烦躁的心绪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

等回过神来时,索隆环顾着这片陌生的土地,警觉地将腰间的刀攥得更紧些,直至硌得掌心发疼,最后只好背靠树干坐下。

他鲜少在迷路时会感到无措——现在他感受到了。

索隆随意捻了一片油绿的树叶放在眼前,边缘呈锯齿状。纯净的蓝天中飘动着浮云,锦葵色的阳光扫过翕动的树叶。

风吹拂着。

 

 

“路飞那家伙……”

没有任何导火索,索隆忽然恨极了什么都不愿说出口的路飞。

他们是平等而相似的两个灵魂。索隆无条件相信他的船长,尊重着,并将觉悟看得比天高,路飞如是。但路飞有时是自私的,他不愿将自己的痛苦和软弱告诉他的伙伴们。哪怕他们已经将自己的过去和弱点一一展现给路飞,最后获得的却是他费劲心力的隐瞒和拒绝。

的确,他们可以和路飞一起将德雷斯罗萨搅得翻天覆地,可以在开宴会时勾着他的脖颈、鼻孔插着筷子跳舞,可以和他开各种不着边际的玩笑,但却默契地从不过问路飞两年前发生的事情。

再亲密无间也总剩下一些疏离的罅隙。因为他们在乎路飞。

但索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这并没有什么理由。他是路飞冒险中第一块重要的拼图,所以他是特别的。即使也许路飞并不这么认为。

 

还在小木船流浪的那段日子中,他和路飞有一个约定俗成的秘密。

因为只有他,路飞才能肆无忌惮地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嘴唇和鼻尖蹭着衣料,海水沿着头发滑到眼睫毛上。他的个头只到索隆的肩膀,吃那么多却和猴子一样瘦瘦小小的。索隆眯起眼,臂弯轻轻地揽过路飞,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连绵的鼾声中,天空似乎是深蓝色的,月亮大而亮,平静的海面上流淌着潺潺光斑。皮肤被寒冷的海风刮红了,他们就像两只海獭一样互相牵着手取暖。

“咚、咚。”

他安静地听着路飞有力的心跳与呼吸,每一下,都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索隆……我要、肉。”路飞胡乱说着梦话。索隆胸膛的温度温暖得几近让人落泪,他本能地抱得更紧些。

“好。”索隆叠声应诺着。

 

战斗过后因疲倦和痛苦而交换拥抱,交换彼此的体温。对此,他并不觉得难以启齿,相反,船长的依赖甚至让他扯了扯嘴角。仅仅只是这样,就让他感到一种汹涌起伏的欣喜。

但路飞不会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伤痕累累的掌心拢来破开黑暗的阳光,天边呈现出鱼肚白,海平线上慢慢地升起预兆希望的朝阳。苍鹰掠过森林上方,昂长而尖锐的一声啼鸣在耳畔回荡。

意识如坠入深海般模糊不清,脚和舌头打着颤,剩下最后一丝理智让他仍骄傲地站立着。索隆甚至无法惨叫出声——因为惨叫是一种更深切的痛苦。眼球充血,鼻腔与口腔因纯粹的痛苦而满溢出血液。但他并不觉得疼,这具血肉之躯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疼痛了。

好像,只一缕细细的微风就能将现在的他吹倒。

 

——而路飞一直在承受着这些吗?

 

他觉得不甘心,但那不是一种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的不甘心,而是对让船长独自担负起那么大的痛苦的不甘心。

那绝不是一种怜悯,即将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不需要这种怜悯。可正如索隆败给鹰眼后路飞的愤怒不已,他和路飞拥有着相同的感受。

遇到路飞前,他因生活拮据当起了海贼猎人,心像一片光秃秃的原野,除了梦想连最微末的情感都容不下,摸索不到眼前的方向,但路飞的存在却填充了这块空旷,甚至撒下火种让星火燎原。

从此,名为罗罗诺亚·索隆的海贼站在船长身后,手指微微压下刀鞘,默默地遵从着路飞的命令。是他,看着路飞从默默无名到一亿五千万的大海贼。但即使是这样的他,在这之前也从未切身体会过路飞的痛苦。

那如剖开心肺般沉重又锥心,随着每一次的冒险一遍又一遍地淤积着,总有一天会破碎得无法拼凑起来。

 

他试过。但他无法阻止。

 

 

“喂——索隆!这是你最喜欢的酒!”

远处的路飞如企鹅般摇摇晃晃地抱着酒桶,向靠着桅杆的索隆略显讨好地笑着。

“啊,谢了。”

索隆绷紧背部,接过酒液溅出来的木桶,调动所有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

他本以为路飞会就这样离开,但他却捧着食物堆积如山的碗,一屁股坐在索隆身旁。

索隆一下子读懂了路飞的来意,若无其事地搬出早已想好的说辞:“哦,这些伤是你昏迷过后,和一个很厉害的家伙打的。”

路飞冲他眨眨眼:“赢了?”

“输了。”

路飞发出一声“唔”的模糊鼻音,望了眼晴朗的天空,然后回过头向索隆咧开一个笑容:“那下一次,一定不会再输了。”

索隆唇角弯起:“当然。”

和路飞的相处既简单又直率,让索隆有种卸下盔甲般的如释重负。被人信赖的感觉——很好,他尝到了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疼、吗?”像是害怕伤害到他一般,路飞有些犹豫地问道。

索隆顿了顿道:“不疼。”

路飞应了一声后,二人便心照不宣地回归了沉默。

他埋下脸,自顾自将被冷落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剩。向来聒噪的家伙忽然开始沉默不语,索隆还没来得及觉得奇怪,只见路飞将食物一个接一个塞入胃里,大口大口吞咽着。

忽然间,路飞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眼睛和心脏酸软发胀,好像有什么滴在饭碗里了,他舔了舔嘴唇,是咸的,即使低头试图继续进食,却奈何不了哽住喉间的一点酸意。

“咳咳、咳……”

“喂!路飞,你怎么了?!”

索隆心慌了一瞬,将下巴靠在路飞肩膀与脖子的交接处,胳膊连忙绕过他抖动的背脊,轻而有节奏地拍打着。

“慢慢地,对,放松——”

吸气、呼气。

在咳嗽缓解的同时,以一种仿若拥抱的姿态,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因逐渐平稳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路飞打了个哆嗦,声音听起来好多了:“没、事,好像是不小心吞到鱼骨了……欸?”

索隆沉默地摸到路飞脸颊上一片冰冷。

眼眶发烫,不管怎么擦,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往下滴,海风卷走了泪珠。这是生理性泪水,也许是那一根不存在的鱼骨刺得食道发疼,也许是饱腹的呕吐感在作祟——


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泪水。

 

“哭什么。”索隆低声说。

覆着一层硬硬老茧的手掌生涩地摩擦过路飞的脸颊,触电般又立即分离了。路飞的手臂死死地抱住索隆的脖子,鼻涕和眼泪全黏在他的衣领上。索隆伏在他耳边,听见了他沉重的、微微抽泣的呼吸声。像个孩子一样。

索隆紧握住他的手,甚至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哭泣。

同时,他的心底涌起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揉揉路飞的头发,用指节蹭掉他的眼泪,试图告诉他,我还在这里,我没死。但他张开的嘴巴僵住了,血液瞬间冻结成冰。因为他意识到,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

“索隆你个笨蛋,少骗人了,怎么可能不疼.....”路飞混着哽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了点鼻音,“因为……我以为、以为,索隆你就要死了。”

当他看到索隆满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脑袋中好像有一根名为“理智”的弦断掉了,轻轻的一声“嘣”。

他不断告诉自己,索隆一定是遇到了很厉害的家伙。他受了伤就要睡觉,睡完就要喝酒。只要给酒给索隆喝,他就一定能好起来的。所以路飞只能趴在酒桶上,趴在钢琴上,趴在索隆能看到的每一个地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索隆醒来。

“索隆——”

“嘘!”娜美狠狠敲了敲房门前的路飞的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为什么索隆还没醒来呢?路飞躲着娜美偷溜进了房间里,撅着嘴坐在床的边缘,眼睛注视着索隆偶尔会蹙起眉头的脸庞。

伴着一点微风,太阳光从索隆的脸上踱过去,脸颊线条逐渐明亮而锋利了起来,嘴唇紧抿,鼻梁直挺。路飞没什么审美观,只觉得,索隆长得真好看呀,比如眼睛呀、鼻子呀、嘴唇呀。唯一不好的,就是打成死结的眉毛。

路飞笑嘻嘻地将手覆盖在索隆的手背上,但不可思议的是,索隆的眉毛舒展开来了。他将手移开,索隆的眉头又蹙起来。重复试了几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乔巴,索隆他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门外传来娜美忧心忡忡的声音。路飞的心飞快地一跳,迅速地躲到床底下。

“啊真是的!我们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来也奇怪,路飞那反常的身体状态,再加上索隆的重伤,就好像是——”

路飞睁大眼睛。

“就好像是,索隆为路飞承担了所有痛苦一样。”

娜美如叹息般笑了笑,随即酸涩地沉默起来,“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索隆他一定不会希望路飞知道的。 ”

 

不会的。

耳畔模糊地回响着,从身体内部叩击那样轰隆隆的心跳声。

路飞不会知道的。

 

“我还在这里。”索隆攥紧拳头,沙哑的嗓音中渗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只是点小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路飞并不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相反,他异常的迟钝,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他就不会明白,甚至很容易被谎言糊弄过去。

他已经知道了,或者还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索隆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知道,哪怕以欺骗他为代价。

但还来不及为谎言添砖加瓦,路飞的眼泪已经逐渐平息下来。他从臂弯里探出头,主动挣脱了怀抱。路飞的脸颊上仍挂着亮晶晶的眼泪,却如不止息的风、如飞鸟般对索隆张开双臂,神情坚定,好像在说:你不需要解释更多了。

你不需要解释。

因为此时此刻,他只想要一个最简单的拥抱。

你不需要解释。

违背了自然规律,索隆再一次拥抱了路飞,就像他们过去常常做的那样。那是他充满疼痛的、滚烫的爱意。

 

所以他明白。

 

 

 

“罗宾,你是知道在打败莫利亚之后发生的事的吧?”

“嗯,我知道哦。”罗宾从善如流道。

索隆耸了耸肩,对此不置可否:“路飞似乎知道了那件事。”

“是吗……”罗宾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收敛了,“既然那样的话,我想请特拉男帮路飞诊断伤势,乌索普和弗兰奇已经同意了。”

索隆缓慢地点点头,但恐怕只有他们两人才能从中读出更深的含义。

 

 

“路飞,这次怎么醒得那么早?”

羊角面包、肉、香肠、苹果……丰盛的食物随意地摆在披了张餐布的桌子上。索隆咕咚咕咚灌了口酒,向往嘴里胡乱塞着食物的路飞摆出疑惑的神情,“明明平常都要过一两天才会醒来。”

“唔唔布止到搭钙是因为——”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给我吃完才回答!”索隆没好气道。

“说真的路飞,你这回还真是惹了个大麻烦。”乌索普咬了块面包,苦着脸说。

路飞不解地瞪大眼睛,牙齿正撕咬下一大块肉:“唔?”

“在下也看到了,港口驻扎着许多海军,只是想不通为何他们还不来逮捕我等,是有什么诡计吗?”锦卫门紧咬着下唇,皱着眉头思索。

“很可能是,那位大将并没有下达逮捕我们的命令。”

“但,为什么呢?”

饭桌上突然沉默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却不明白海军的意图。但愿只是还未从本部调动到人手。有人满心祈愿着。

罗宾率先打破了僵局。

她垂下眼睫,眼里的情绪掩藏却分明,用纸巾擦了擦嘴唇:“抱歉,我想出去走走。”

“等等!我也要去散步!”乌索普急忙喊道。

在居鲁士他们莫名其妙的目光下,乌索普慌慌张张地吞完剩下的面包,不小心噎着后猛灌了杯水。紧接着,索隆像接收到某种讯息一样,打着哈欠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说要去上厕所,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厕所不在那个方向,靠在墙角一语不发的弗兰奇也跟着出来了。

怎么回事?桃之助眨了眨眼。目光短暂地晃了晃,才发现就连罗也不见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特拉男,路飞他的伤势怎么样?不会很严重吧?!”

“他的伤势......”

蜂拥而至的提问全在意料之中。罗无声地瞪了眼角落的罗宾,深深叹声息后,目光缓慢又凛冽地过了一遍瞬间安静下来的这群人。

“——总之先给我安静下来。”

然后定了定神,他要帮路飞瞒天过海:“没错,草帽当家的的确,经历过那么多次的战役,身体中积蓄了很多的创伤......”

在草帽一伙纷纷倒吸一口气和攥紧拳头的间隔中,罗双臂抱肩,小心翼翼藏好所有破绽,昧着医生的良心说:“但他在逐渐好转。”

 

索隆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因愧疚低下头的弗兰奇猛然吃惊地抬起头:“真、真的吗?!”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路飞他明明——明明——”

“我是个医生,信不信由你们。”

罗掷地有声道。

所有猜疑的声音如被刺破的气泡般消失了。

罗摆了摆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仍不够令人信服:“正如你们所见,草帽当家的醒来的时间正逐渐削短。这可不是我吵醒他的,关于这点,你们应该再清楚不过。”

有几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路飞只要累倒,就连地震和海啸都吵不醒他。

“但令我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由于他的橡胶体质,他的这些创伤正在逐渐消失。不,说是消失可能不太准确——算了,你们理解就好。”

“照你的说法,路飞有着怪物般的治愈能力,是因为他吃了橡胶果实吗?”罗宾询问道。

罗笃定地点头:“是。”

“你们应该都见识过了,喝牛奶攫取钙就能补牙,吃饱了就会有力气......在我为他检查的时候,无论从心跳、脉搏、肌肉的紧弛度来看,草帽当家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非常好。”

虽然特拉男尽量以简单的语言向他们解释了一大堆,但说来说去都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乌索普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以与他人一样的迫切,小心翼翼地问:

“——也就是说?”

罗瞥他一眼:“也就是说,草帽当家的虽然身体里还淤积着一些过去留下的创伤,但这些创伤是可以根据适当的休息和调理恢复的。”

得到了答案的草帽一伙却张了张嘴,反驳和提问都说不出来。但罗知道,人更愿意相信美好的东西。

 

罗装作不耐烦地整了整纯黑风衣,转身离开时,顿了顿道:“还是那句话,信不信由你们。但我说的都是真话。”

他有种终于松了口气的感觉,但始终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让他心中一凛。那道视线不像是担心,也不像是探询,反倒是一种……早已得知了真相后的审判,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罗不确定这种谎话能延续多久,并且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骗过两个人,一是罗宾,二是索隆。前者是因为她的聪明和不同寻常的敏锐,后者是他作为第一人对路飞的熟稔。

 

而那道视线,恰好属于后者。

 

 

***

 

 

陨石坠落在粼粼发光的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浪花。快乐如同刺破的温泉蛋流泻一地,宴会正式拉开红幕布。

人们在甲板上雀跃地来回忙活着,噔噔的脚步声中,刚出炉的烤斗鱼排散发出诱人的气味,据说是深海里最为强壮的斗鱼之王,巨大程度可分成十几大盘端上来。油光锃亮的、炸得焦脆的鱼肉上洒满了葱花,沸腾着的深色汤汁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吃呀,喝呀。

兴致起了便唱起洪亮的歌声,无法宣泄心中的亢奋就跳起舞。

金红色的火光中,麦芽威士忌、葡萄酒、白酒如海浪在木桶中剧烈地起伏着,浓度高得似乎在嚣张地宣示着“不醉不归”。

世界上恐怕不会有比草帽当家的还热衷于宴会的人了。靠着栏杆的罗浅浅眯着眼睛,谢绝了一切油腻的肉和酒精。

不远处的路飞贪心地将每一样奇珍异兽都塞进腹中,想喝口酒却被娜美勒令并抢走酒杯时,不满地撅起了嘴,最后只能皱着脸舔走酒杯边缘的白色泡沫。

目睹了这一幕的罗没有发现自己勾起了嘴角。

“哦哦!特拉男,你不吃吗?”

闷闷不乐的路飞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待在角落的罗,心情立马好转了,像小动物一样蹲在罗面前。松鼠似的腮帮鼓鼓囊囊的,嘴里还在咀嚼着肉。朦胧明灭的火光中,罗看见路飞柔和的肩膀线条。

“不用了。”罗飞快地收敛了微笑后,果断拒绝了。

路飞歪了歪头,好像在问,为什么?

罗想了想,答道:“你还未完全痊愈,最好吃点清淡的东西……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听。”

“那种麻烦的东西就不要理它了!我们都把多弗朗明哥狠狠地揍飞了。”

路飞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豪气冲天地说。对他来说,打赢了就是好事,冒险完美画上了句号就要开开心心地办宴会。他就是这么直来直去的人。

“那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劳,草帽当家的。”

罗听见自己那么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

 

“你已经自由了。”战国对他说。

约塔玛利亚号上的海贼们闹哄哄地笑着、闹着,吞人的火舌为他们满是胡茬的脸镀上金光,海风吹过他们滚烫的脸颊。他们都是自由的。

“这片大海上最自由的人就是海贼王。”路飞说。

在罗的孩童时代,孩子被父亲嘴巴里臭烘烘的酒气熏了一脸的孩童时代。医院的大火、三年的寿命、柯拉松的死将他禁锢在大海里。他从没有一刻是自由的。罗在无法入眠的夜里拼命思考要如何杀死多弗朗明哥,缜密的计划从十三年前的雪夜就开始撒下网,密密麻麻地用树枝写满在沙滩上,海水涨潮时就不见了。

不论过程如何,复仇剧的结局一定是罗手刃仇敌。但随着长大,罗愈来愈明白,自己的实力终究是有限的,那点小伎俩在多弗朗明哥绝对的实力下无所遁形,所以他才选择了和路飞同盟。

这个决定与生命中所有的计划严重不合。但那又有什么呢。

 

他揍了天龙人。

他解放了德雷斯罗萨。

他公然烧掉世界政府的旗帜,与其为敌。

 

路飞像是个他人生之后从未降临的奇迹,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他鲁莽、任性、为所欲为,他打飞了多弗朗明哥。

复仇剧的王子不是自己,与想象中的结局相悖,难道他就不会不甘心吗?罗仰起头,阖眼握紧了鬼哭。但他发现其实不是那样,他诚实地遵从自己的内心,发现那已经不重要了。罗是心甘情愿那么做的,与路飞无关。

如果没有路飞,或许他早已葬身于鸟笼之中。

即使红心海贼团无人生还,即使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罗也不会退缩,而是选择坚持演完这场荒谬的、残酷而不讲情理的复仇剧,直至落幕——因为,这是属于特拉法尔加·瓦尔特·D·罗的命运。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他的人生被定格在了落下漫天大雪的那一天。明明他已经被赐予了自由,无论是白色城镇的铁之国界,还是短暂的寿命,都再也无法束缚他了。为什么当夜幕降临时,他的眼前总会无法遏制地闪过一帧帧胶片般的回忆呢?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

让罗的肌理一寸寸结成雪霜,彻骨的冰,心脏隐隐作痛。

时至今日,那些黑暗寒冷的时间依然触动着他。只有当路飞出现在面前,看着他,对他笑,说些什么的时候,太阳燃烧不歇的热度才将鹅毛大雪消融,温暖地将他包裹起来,像一双无形的手。罗对冒出这个想法的自己很是鄙夷,但他却无法移走本能地注视着路飞的目光,那么耀眼,如同世间万物追随太阳。

在生死关头救下路飞时,罗从未期待过能获得如此丰厚的报酬,甚至可以说是惊喜。他要求的仅仅是一份欠下的人情,而路飞回馈给他的却是一个崭新的希望。

支撑他在大海上活下去、继续前行的,新的希望。

 

只要新一轮朝阳明天还会从海平线上升起,罗就会继续活着。

 

“不是啦!”路飞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摸了摸鼻子。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特拉男会有这种的想法——话说,他们不是同伴么?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是不可能走到这里的!特拉男你可真笨啊。”

被路飞无端端嘲笑了的罗却兴不起半点愤怒,瞧着他那得意的小模样,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同伴吗……

“啊,没错,我是很笨。”罗扬起嘴角,将头往后靠,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嗯?特拉男你说什么?”

路飞眨眨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但也没打算在这个问题纠结下去,因为新端上的肉热腾腾的香气吸引了他。

“哇,肉!”


——如一阵风跑开了。

 

 

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样的家伙会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罗凝视着路飞的身影,这么想。在那沉重的3分20秒内,他已经充分地领悟到草帽路飞有多么疯狂了。

“后面就把他交给我吧。”

苦涩的汗液划过鼻尖。罗往身后望去,心不由自主地提起来。才十九岁的小鬼,尚未张开的身躯中却蕴含着如此之大的爆发力,竟如同整座火山震颤。

“路西!路西!路西——”

瘦弱的肩膀起伏着,路飞用拳头撑起满是粗糙沙砾的地面,宛如一寸寸匍匐般颤抖地爬起来。他的体力和霸气已经透支,连最后一滴都不剩,战斗到最后拼命、再拼命地挤出来的是血和生命力。

路飞抬起头。

那双承载了上万人的希望,坚决、凶狠、泛着血色的黑眼睛直视着罗。

风驰电掣间,罗攫获了路飞的意图,瞬间发动ROOM将路飞和维奥莱特调换。

当他想起那双眼睛,罗便毫无根据地有了信心:即使是如此狼狈的草帽当家的,也一定能打败多弗朗明哥。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相信而已。

 

蒙奇·D·路飞仍然在创造奇迹。

 

 

***

 

枕在脑后的双臂忽然酸麻起来。

路飞鼓着圆圆的肚皮躺在甲板上,张大嘴巴呼吸。夜色渐深,收拾了食物的残骸后,海贼们揉着眼睛,陆陆续续回房间睡觉了——相信维塔玛利亚号能提供足够的房间。

总得来个人把他抬回去。罗望着不远处的路飞叹了声息。他已经数不清认识草帽当家的之后,自己究竟叹息了多少次。

“把他交给我。”远方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而有底气。

罗一瞬间觉得有点无趣,了然地抬起眼。

绿发剑士精神抖擞地从瞭望塔出来,右手握着一壶酒,彻底贯彻了酒是他赖以生存的必需品这一思想。看起来是刚结束每日必做的夜间锻炼——白毛巾披在脖颈后,汗珠紧贴着鬓角,湿漉漉的黑色背心黏在每一块分明的腹肌上,取代浓重汗味的是钢铁灼得发烫的气味。

他径直向前走过来,停在罗的面前。

空荡荡的夜色中,罗敏锐地察觉到索隆似乎有什么想说,危险的预兆甚至让他不自觉地握住了鬼哭的刀柄——

但出乎意料的,索隆旁若无人般席地而坐在路飞身旁,俨然一幅护主的姿态。

“我有话想和你说。”索隆扬了扬下巴。

罗眯着眼:“说什么?”

“你之前那番话,是假的吧?”索隆直言不讳道,“而且,多半是那个笨蛋要你这么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索隆当家的。”罗冷静地说,仿佛他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但许多猜测却飞快地掠过脑海:他是怎么知道的?到底是什么暴露了?甚至猜到这是草帽当家的要求?

索隆嗤笑一声:“行了,你不用帮路飞掩饰,我都知道。”

“……”罗缓慢的、低吟般的嗓音响起:“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索隆没有回答他,更像是在沉思,也许是在组织语言。他酒量极好,平静的眼神始终是清明的,没有一丝属于酒鬼的干涩涣散,就连那张脸庞都没能红上几分。但他那双理性、自由、甚至看透一切的眼睛好像在说:从一开始

 

罗忘不了那几分钟的漫长的沉寂。

朦胧的月光照在有着雕刻花纹的桅杆上,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他的背脊沁出一层细密冷汗,索隆当家的知道了这回事,这意味着路飞的秘密——他们之间的秘密已经暴露了。他不得不为路飞考虑后路,并揣摩索隆特地告诉他的意图。

索隆这时缓缓开口了:

“两年前,我曾经替路飞承担过一次战后的疼痛。”

他的嗓音滤过浓烈的酒精,变得低沉、暗哑,仿佛那种逼人的血色的疼痛又一次充盈在自己的身体里,声音更低了:“所以我很清楚......虽然路飞那家伙整天嘻嘻哈哈的很气人,但我知道,我知道他有多痛苦。”

说到此处,索隆猛地抬起头,灼灼地直视着罗,反问道:

“他身体里的那些创伤,已经没有办法通过短时间的休息和治疗恢复了,对吧?”

喉结上下蠕动,一个音节推搡着从罗的喉咙冒了出来:“……对。”

他甚至完全明白了路飞要求这么做的意义。这个迟钝的男人,偏偏遇上了自家船长就变得如此敏锐。

“但是,路飞却要求你帮他瞒下来……”索隆垂下眼睛,紧锁着眉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直截了当地问道:“路飞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已经瞒不住。罗在心中叹了声息,索性放下所有顾虑,对索隆坦诚道:“我明白了。你有权知道草帽当家的伤势。”

再怎么强大,草帽当家的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一副血肉之躯而已。索隆平静地倾听着,但当提到路飞注射了治愈荷尔蒙,牺牲了十年的寿命时,索隆的双眼睁得极大,棱角分明的下颚紧绷起来,神情痛苦得仿佛头盖骨被硬生生被凿开一条缝隙,拳头狠狠地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索隆迅速地镇定下来,仰起下巴,一股气灌了口浓度极高的烈酒。胃液翻腾着,酒精顺着食道淌下去时带着灼人的疼痛与辣意。

“继续。”

低沉的嗓音恶声恶气地催促着,让罗无奈地意识到他正和一个清醒的酒徒对话。

“草帽当家的对我说:‘不要告诉他们’。”

两天前的画面往复循环地浮现在眼前,罗仍记得路飞说这句话时,近乎央求的语气。而他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吗?总是会有一些的吧。

“他说——他已经有充分的觉悟了,哪怕自己会死。”

就算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残酷的事实时,索隆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路飞那家伙……尽做些多余的事情。”

“谢了,特拉男。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索隆抹了把脸站起来,哑声道。好像这一事实把所有空气全都抽走了。

若是放在两年前,他一定会觉得这不像是路飞做的事,甚至会狠狠揍他几拳,好让他清醒过来。但到了现在,动摇的情感却被身体显露的种种迹象给出卖了,其中最明显的,是他本应握着刀,却无法止住颤抖的指尖。

“我是路飞的第一个伙伴。”

一字一句都是从心肺里挤出来的。

索隆靠着桅杆站起来,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开额发。仅仅只是这样,就让这个男人感到那么的骄傲和欣喜,就连话语也僵硬地放柔了。

“我一直看着路飞。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路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的战斗,受了多少伤,并且……”

 

拯救了多少人。

 

藏不住的。罗的大脑中猛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将那点酸意吞回心中。

皎洁柔和的月光晕开一层银光,浓重的夜色中,索隆的背影些微地逆着光,侧脸的轮廓线条逐渐明朗起来,让他的眉眼显得更为温柔。

忠诚、爱、珍惜、内敛……他的眼神中太多太多这样的细节,满溢得几乎藏不住。悄悄的。但他似乎还没有发觉,也许是当局者迷,也许是本人刻意地忽略掉这一切。这个寡言的剑士对自家船长怀揣着某种越距的情感,甚至将他看得比自己的野心还要重要。

“特拉男,你在两年前的顶上战争救过路飞。”

索隆转过身,锋利的目光如银刃直直地扎在罗的脸上,不容置疑的陈述句:“所以,我很感谢你。”

迎上视线,罗发现自己竟然在动摇。他用双臂抱肩回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生硬冰冷,似乎这样就能让他变得事不关己、置身事外,“不必。如果草帽当家的就那么死掉就太无聊了。”

但索隆没有再说什么。嘴唇轻微抽搐了几下,有什么在胸膛前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已经无法抑制住将他包裹在血肉里的沸腾情感,声音极低极低:

“那个时候,我很后悔,不论多少次、多少次,都后悔得想死。当时我想过哪怕只有一块木板也要游过去找他。路飞的哥哥就死在了他眼前,可是我却——”

索隆深深吸了口气,又嘶地一声呼出来:

“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剑士的话语简单直白得不足以打动他,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但深情得惊人。

罗却突然有点明白了。

冒着生命危险救下路飞时,到底为什么会产生那个念头。罗曾经告诉自己那是直觉,既然孽缘也是一种缘分。但当他背靠在峡谷的峭壁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中粗糙的草帽时,他突然想到——

也许,只是觉得那时候的路飞很像曾经的自己而已。

 

“什么海贼王啊……我真是!太弱了!”

嘶喊般的嚎哭回荡在山谷中,惊动了仓促振翅的鸟儿。

想要变强,想要变得更强、更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萨博和艾斯都离开了自己,他觉得身上很痛很痛,但是啊,孤独一人比痛苦还要难受!

罗因为弱小,只能在宝箱里强忍着哭喊;路飞因为弱小,只能无措地摸到兄长背上炽热的血液;四处分散的同伴们因为弱小,只能隔着一张报纸流下滚烫的眼泪。

在路飞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们却不在他的身旁。没有艾斯、没有家、没有肉、也没有同伴。路飞单薄而坚毅的身影中,到底不着痕迹地藏了多少伤口,多少酸涩的眼泪。

罗不敢想。

 

“我必须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要能保护他才行。”索隆闭了闭眼说,“我已经不想再失去路飞了。”

索隆的嗓音钻进耳廓里,于是以往的那些细枝末节瞬间席卷而来:全身心信任着路飞,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刀抵抗住鸟笼的收缩的索隆;事后从罗宾那里知道的,乌索普扭转局势与生死的那一枪;勇闯SMILE工厂的弗兰奇......

他却从没想过,他们只是用各自的方式补偿着路飞而已。

双眼似乎凝固、紧绷了。罗忽地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但你们......从来没有告诉草帽当家的你们所做的一切。”

“不,他一直都知道。”

罗听见索隆这么说。

“我不需要路飞对我们背后的付出感恩戴德,我只会帮他砍掉一切在他面前的障碍。”索隆的语气风轻云淡得仿佛捻下一片树叶。

“路飞,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他的眼睛灼人的明亮与坚定。

一如两年前的索隆,忍受着四肢几近瘫痪的痛苦,额头爆出青筋。如此狼狈地喘息着、挣扎着,却仍执拗地挡在七武海面前,心甘情愿代路飞去死。

从未改变过。

这句话语中蕴含的不可磨灭的力量,草帽海贼团中没有人会不清楚。

罗保持沉默,久久地:

“索隆当家的,为什么你要隐瞒这件事?”

他原以为他可以得到一个快速而简短的答案,但绿发剑士动了动嘴唇,没有回答。在罗诧异的目光中,索隆回过头,全神贯注地将目光聚集在路飞安静的睡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罗觉得索隆是想要轻抚路飞的头发的,但他没有。

 

 

“那是船长的命令。”

索隆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月光下冷凛的侧影在闪闪发光。

即使痛彻心扉,即使想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揪起路飞的衣领,狠狠地质问他。索隆依然会为路飞守候秘密——因为这是他们的船长所愿。

他就是路飞身后的堡垒。他的疼痛,他的疲惫,他的付出,他的牺牲,他的隐瞒……这些,路飞都不必懂。

此时此刻,路飞的生命正炙热地、不顾一切地熊熊燃烧着。

为了梦想,他可以忍受烈日、暴雨、饥寒,也可以忍受折磨、痛苦和疲惫不堪。张开无形的翅膀,无论是太阳的热量还是阻挡的气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停下路飞前行的脚步,哪怕他会因此而死。路飞非得是这样才算是路飞。

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希望路飞受到伤害的人。索隆想。

但成为海贼王是条充满险阻的旅途,注定崎岖、布满荆棘而危险,生死都已置之度外。而索隆只是无言地,遵从路飞的一切抉择。

罗在一片掩饰什么般的沉寂中,将所有声音堵死在喉咙里。这个笨拙而坚如磐石的男人,一定把剑术、酒和梦想都往旁边拨了拨,只为了能把心底里最深沉最细腻的爱毫无保留地分给路飞。

但是。

索隆十分清楚,海上的冒险者是无法被爱所维系在一起的。那如同枷锁一般沉重。

下一分钟、下一秒,他就有可能死在这片汹涌的海域上。

路飞很干净。干净得能折射出彩虹色的光。他拥有最善良的大义,展望世界的野心,以及足以振奋他人灵魂的信念——

但他不明白什么是

 

爱会穿越刮着狂风的峡谷;会穿越波涛壮阔的大海;会穿越藏着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的漂亮眼睛。爱是如此的美丽,甚至能点亮生命的火焰。哪怕爱是他人可以献给路飞最伟大的礼物——

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不该被这种东西绊住脚步。

 

他们是为了ONE PIECE而出航、驰骋在大海上无恶不作的海贼。吹起号角,向着永不停歇的冒险扬帆起航。海水浸湿宝箱,黄金、珍珠与宝石熠熠发光正如他们的冒险。一切都快意、骄傲,大笑着,推搡着,拥抱着,如同插翅一般高唱着自由之歌。

有人曾对索隆说:“海贼,就是要把每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过。”而路飞显然将其奉为圣旨。

即使明天就会坠落黄泉,被死神带走,至少现在,他们仍在葡萄美酒与鲜花芬芳的香气中酩酊大醉,一会儿捧腹大笑一会儿落泪。灵魂与光在大海般的草原上空盘旋,肢体随旋律灵动热烈地舞动,随燃烧的火点呼吸。手牵着手,与不知是人是动物是骷髅的生物在篝火旁翩翩起舞,让宴会狂欢三天三夜,不知何为疲倦。

生而无悔,死而无憾。

不需要煽情的离别之吻,也不需要混在海风里咸湿的眼泪。

 

——在到达冒险终点前,罗罗诺亚·索隆已经拥有了沉默的勇气。

 

 

“忘掉今晚的事情。”长夜将尽,索隆以命令式的语气说。

罗不悦地皱起眉头:“你也一样。”

“我带这家伙回去睡觉了。”索隆娴熟地弯下腰,看似粗鲁却细心地一手拦腰抱起呼呼大睡的路飞。他背过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说:

 

“我们的船长不需要知道这一切。”

 

相对的,草帽当家的也在回报船员的信任吧。罗想。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