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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不确定他能做到哪一步,至少会比现在要远。工作现场出现额外人员是家常便饭,只不过,他放下方形酒杯,半厘米厚的杯壁让浅褐色液体吐出的白气泡变得模糊,舞池中央的短发男孩套着他的红碎花丝质衬衫,那太宽了,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十六岁,要合身得再过几年。没错,十六岁,只不过十六岁的未成年男孩出现在那扇窗户后面,实在是超出了但丁的可控范围。
他当时正握着那把枪,可能是星期日,脑浆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脑组织粘在他的皮鞋鞋跟,十分粘稠,还有很多血,大概,随后便是棚屋门口这孩子的小身板。男孩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当然了,外面正下倾盆大雨,雷暴天气方便他掩盖枪声。他不知道男孩儿怎么找到这儿的,老实说但丁自己都花了二十分钟研究雇主给的信息。他本应当无所顾虑地射出那一枪,他这么做过很多次。多少次?威尼斯旅游纪念币在但丁的无名指与中指间缓慢翻滚,多到他记不清了,除掉第二双眼永远是首要的。
“你不怕我把你杀了?”但丁从酒店浴室里拿出一包新的浴巾,他利落地拆开塑料包装,男孩垂头抱胸坐在床沿,不去看他,涤纶衬衣粘着滴水的皮肤,“我他妈不在乎,”当但丁把浴巾丢到他头上,他努力使自己听起来具有攻击性的声音闷闷地从纤维物底下传出,少年人小他一圈的手拿稳浴巾开始擦头发,“反正也他妈没人在乎我。”
耳熟的论调。但丁沉默地看男孩用浴巾包起自己。“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他的发丝一根根黏在一起,被浴巾揉开的部分是团杂草,稚气未脱的五官看上去清秀得像女孩儿,“哦……哦,我叫尼禄。你又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但丁。去洗个澡,kid,你现在这样就像只落水狗。”
叛逆期离家出走的小孩儿。但丁随舞曲节奏用脚打着节拍。像尼禄这样的小孩,在这座表面光鲜的城市里有许多,他们敏感,骨子里透出自卑,自我怀疑,向往自由。最后一滴酒滑落他的咽喉,不过尼禄有一点不同。短发男孩此时穿的灰球鞋是但丁先前买给他的,因为蹿个儿显得细长的腿在短裤与白袜间晃动,他带着将将要摆脱少年年纪的不可爱劲儿,羞涩却好奇地于人群间转动眼球,双手捧着果汁,咬住红白蓝条纹塑料吸管,配合节奏轻轻摇头晃脑。在他们相遇的那天,尼禄面对但丁脚边死相不甚雅观的尸体,居然没有露出惊讶亦或是错愕的神色,仿佛看一块砧板上的生肉,他反而对举着枪的中年男人更感兴趣。
至于星期一但丁有意无意提及昨夜的意外碰面,只得男孩翻起的白眼,腮帮被猪扒撑到隆起的他看似随意地拿走但丁的那份饮料,“因为我看多了!跟你没关系。”他喝去大半,倾斜身体皱着眉毛靠在餐厅落地窗,额头抵住玻璃向外看去,两缕后翘刘海被压平,拒绝进一步和但丁的交谈。但丁看着他可怜的所剩无几的饮料,慢慢嚼着嘴里最后的披萨,心想,真是太不可爱了,这可是我的钱。
青少年的心思就是如此,或许但丁触到了这小屁孩的逆鳞,不,应该说每个离家出走的小屁孩的逆鳞。星期二夜晚他趁男孩睡着时研究了他穿的那身衣服,随后去麻烦莫里森搜索下最近是否有谁家的富贵小少爷玩起了失踪。这可不好,但丁向旅店要来熨斗,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替尼禄熨衣服,年轻时代混迹上层社会女士之间以方便干掉她们招摇的丈夫时积累的无用奢侈品知识告诉他,这套衣服裤子价值不菲。虽然尼禄在洗完澡后便打算将这身装备尽数丢弃,被但丁以我没那么多额外资金给你添置足够换洗的衣服为由留了下来,男孩瞪着拿走衣服的但丁,气鼓鼓地说:“我讨厌它们,它们会让我想起某个混蛋。”
“别忘了你现在是被我收留,嗯哼?Kid,你在花我的钱,”但丁吹起口哨,把衣服扔进卫生间的洗衣篓,接着他就这么站在床边拉住衬衣下摆,向上翻扯脱掉,露出锻炼良好的腹肌,“所以你的东西都要作为抵债的玩意儿听我处置。我说留就留,你说了可不算。”像是被但丁的坦然吓到,本来盘腿坐在床边的尼禄猛地扭过头去,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只露出吹干后蓬松头发间若隐若现的粉色耳尖。
男孩投来的视线驱赶但丁飘走的回忆,他举起手臂,摇了摇仅余冰块的杯子,滑溜溜的布料跌落肩头,一层层堆在尼禄受紫色灯光照射下显得迷离的脸侧,但丁猜那一定是冰凉的。
“但丁!”
笑容替代了沉思,男孩呼唤的男人推开手边桌面新来的啤酒,他满怀歉意地亲吻邻座女士的手背与寂寞的她道别。
昨天,星期五的深夜,他们驾驶刺杀对象车库里看起来最高级的敞篷跑车狂奔在无人的隧道,这是一笔大买卖,而但丁成功了,跑车是他的报酬,夜奔则是尼禄的要求。夏日夜风灌入尼禄那不合身的属于但丁的外套,他的袖子鼓起,滑稽又刺激,隧道中一排排向后划去的照明灯吸引尼禄伏在车边用目光追随,引擎的巨大轰鸣在空旷的隧道内回响,尼禄眯起快要睁不开的眼,半长的发全部朝后倒去。负责开车的杀手司机在看见男孩解开安全带时不赞同地下拉墨镜,警示性喊了几声男孩的名字,而当跑车驶出隧道,进入山间公路,晴朗的夜空掀开水泥穹顶,漫天繁星下尼禄突然由车座起身,他迎着强风站立,振臂高呼,直至被满月的光芒吞噬。
“下次可不许再那么做了,kid,太危险了。”他们停靠在一处海湾,白毛男孩蹲在退潮后湿润的沙滩中央,拾起一块卵石,扔进海水,但丁则倚靠车门,墨镜取下挂在领口。
海浪荡起悠音,它们衔去尼禄抛来的石子,小小的水花淹没在喜悦里。“我明天想去剪头发,可以吗?”他的声音消了平日的易怒,像乖巧的孩子询问家长的意见,同时尼禄将脸蛋放在膝盖上,扭头看身后的但丁,他的手指指腹摩擦手心的石块,一下,两下,彻底蜷成一小团,白莹莹的月替男孩披好一层纱。“我感觉……好多了。真的。”
过去的五天里他经常莫名闹脾气。倒也不算闹脾气,是离家男孩对自己思念的抗拒,他每一次挤眼,耷拉嘴角,那些有父母牵着的少年人,但丁会买个甜筒举到瘪嘴的尼禄嘴边,逗他说,小狗狗别难过了,来吃点好吃的,嗯?但丁走进舞池,伸出拳头和男孩比他小一些的拳头相碰,这也是但丁教他的,尼禄朝他咧嘴,修剪得短短的头发看起来依旧柔软,但丁忍不住上手揉了一把,他没有躲开,而是掏出杯里的冰块按到但丁脸上,在男人愣住的间隙大笑。
他五天内都没有带尼禄出过任务,他选择早早起床,把男孩关在旅馆,点好一天的食物,在男孩的咒骂里潇洒离开。就算但丁是个再怎么厉害的职业杀手,他检查好每把武器的使用状态,他也担当不起弄掉小少爷一根头发的罪名。尤其是今天早些时候,莫里森带着一封信来约他见面。老友神色匆匆,顾不上烫嘴的咖啡,似乎信中提及的名字更令他焦灼。
但丁从咖啡厅回来后,发现男孩背对他,站在窗前,身上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他的丝质衬衫,窗外的路灯缓缓亮起。
尼禄抢在两分钟沉默后但丁开口前出声:“我想去一次酒吧。”
“你才十六岁呢。”
“可是我想去。”
但丁扯来那把尼禄最喜欢霸占的小木椅,反着坐下,双手搁在椅背,他的拇指顶着眉心,男孩垂下脑袋。
“好吧。去那家我经常去的,老板应该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他们喝了几杯,或许更多,男孩醉醺醺地挂在但丁肩膀,蹬着腿大骂,许多是但丁难以想象这个年纪能说出口的词汇。直到但丁把他扔进自己经常在这间酒吧借宿的小房间里的床铺,打开日光灯,尼禄才住了嘴,改为用手臂挡住眼睛,发出抱怨的长音。
几个月没来的小房间整洁如故,但丁打开墙上的储物柜,借柜门内贴着的小镜子解下被尼禄拽坏的领带。他本以为男孩会冷静上几分钟,不想还不等他弄明白这该死的领带怎么才能解开,尼禄就从他背后跳到他身上,两手揽住他的脖子,将没有防备的但丁一起拉倒进单人床中。男孩因为酒精作用通红的脸温度很高,他再度抓上但丁可悲的领带,“别闹了,kid。”但丁叹息着轻轻圈住男孩的手,他只想让尼禄老实躺下睡觉,他看向男孩的眼神自下午后变得复杂,也许尼禄正是注意到了这点。
“我不要。”他眯着眼,坚定地靠近但丁的脸,但丁能察觉到尼禄不稳定的鼻息。
最后一秒,但丁在尼禄眼里看见了他,于是偏过头去。男孩擦过男人的脸,倒在他的肩。
真是麻烦。他这么想着,将男孩放平,让他能用不至于吐出来的姿势躺好。莫里森给但丁送来的信自脱下的西装口袋露出一角,他随手取出那开封的信,在已然睡去的男孩身边,点起打火机将其烧掉。
当那六个字母彻底化作灰烬,但丁朝男孩的方向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的距离停下,终于还是选择收回。
“舞还没跳完就喝醉了啊,ki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