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六点半,晨曦初露,柔光穿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轻晃。赵光义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伸手摸向身边,只触到残留的梨花气息,压在枕头上。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五分钟呆。
起床,叠被子,洗漱,护肤,喷香水。动作一丝不苟,就像是批改奏折时的手起笔落,这是多年养成的严谨和臭美。
客厅桌上贴了张便利贴:
【去买早饭,别动我架上的小玉壶。】
落款一个歪七扭八的笑脸。
赵光义盯着那笑脸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然后,他默默走到书架前,伸手,把那个小玉壶的位置微调了半厘米,恰巧摆在左右两方茶盏的正中央——左为青龙,右为白虎,中宫之位不容偏颇。强迫症重度,药石无医。
做完这些,他换了件藏蓝真丝中山装,严丝合缝地戴上那块佩恩灰色的爱彼腕表,又照了照镜子,将锈金丝的扣子从上到下系得一颗不差。
再顺手摸了摸手机,屏保还是那张:燕云十六州地图。
收拾完毕,赵光义出门,步行几百米,路边是一颗颗围了白裙的悬铃梧桐,染了红边的黄叶落下,散步的太极服老头、成全结对的红领巾便都热热闹闹地显出来。
贪婪地吸走最后一口人气儿,拐过一个弯,打开那家古玩店门,他擦了擦门楣上的灰尘,熟练地摆好“今日特展:明代胎釉瓷器”小白板。
正蹲着摆弄古镜,背后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
“吱呀 ——” 门被猛地肘开,那个人踢踢踏踏,鞋底沾的泥巴在门槛上印出个嚣张的印,手里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早餐,边踱进来边抱怨:“你又动我东西了。”
他稳稳站起身,声音温文尔雅地反问:“凭什么你能乱摆,我不能动?”
“我不是乱摆,我那叫随性,你则是擅自篡改。”
赵光义:“……”
一,二,两人对视三秒。
她把早餐袋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坐到柜台后面,倚着靠背,脚一翘,懒洋洋翻起了杂志。
赵光义低头看看袋子,又看看她,无奈叹了口气。
七百年了,果然,还是得靠哄。都说老小孩老小孩,现在,这人比十六岁还幼稚。
他抽出一份奶白的竹笋叉烧包,小心翼翼剥开包装,左手四根手指牢牢抓着,默默地递到她嘴边。
她眼都没抬,张嘴咬了一口,混着叉烧酱香的热气便顺缺口升腾而起,悄然融化她的眉眼。赵光义勾了勾唇角,自己也捏了一个包子,慢慢吃起来。
安静的、毫无波澜的早晨,古玩店里弥漫着一股墨香、陈设摆件的木香以及热包子肉味的混合气味,店里那个叫做殿前都指挥使的扫地机器人还在一丝不苟地运作,发出“嗡嗡”的轻响。一切都极其日常,甚至——
无聊得让人想掀桌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冒出一句:“咱们离婚吧。”
赵光义动作一顿,抬头,眉毛微挑:“理由。”
她咬着叉烧包,口齿不清地说:“腻了,没意思,七百年了你每天还在数货架编号,不管设什么密码永远是那个979,我都懒得说你。”
赵光义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宋刑统》妄言离异者,笞五十。”
“你确定有这条吗?”她狐疑地吞下叉烧包,又补一句,“那《民法典》还说感情破裂就能离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淡定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他放下早餐,撇开那一张张黄白相间的纸——从明朝到千禧年之后的空白离婚书,抬手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厚厚的红皮书,翻到夹好的签字页——上面赫然写着:婚姻续约书。
“按合同规定,需提前三个月提交离婚申请,附两万字自我检讨一篇。”他用手指敲敲封面,平静道,“写吧。”
“……”咽下嘴里的包子,她慢吞吞地把自己刚刚那句“离婚吧”咽回去,心里翻了个白眼。
赵光义慢条斯理补刀:“在心里骂我也没用,要不然就给钱。”
她气鼓鼓地靠在柜台上,瞪他三秒,四野寂静,两相对视,她又差点被他琥珀色的瞳孔吸进去,目光立刻避开,下滑,从他淡粉色的嘴唇、滑到柔顺缀在耳边的短发、最后落在系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扣子,忽然又觉得——
算了。
好像还是有点舍不得。
赵光义低头整理账本,指尖轻点算盘,目不斜视地问了一句:“晚上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她转过头去,闷闷地应了声:“……随你。”
晚饭后,夜幕降临,风里带着些秋日雨后特有的湿气。
赵光义换了套便服,简单的白衬衫加铅灰色西裤,一丝不苟,连袖扣都是银制镂空款的。她随便套了件T恤配七分牛仔裤,趿着拖鞋,跟在他后头,踩他的影子——一个人活了超过七百年之后,大抵要么会一板一眼到令人发指,把生活都过成一张计划表,要么会随性到恨不能回原始社会裸奔。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赵光义步伐从容,不急不缓。她双手揣在裤袋里,偶尔踢一脚路边的石子,叮叮当当地响。
到了影院门口,灯光五颜六色,人群熙熙攘攘。
赵光义站定,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排片表,眉头微微蹙起。
“想看哪部?”他问。
她踮起脚,凑过去瞄了一眼。什么爆米花爱情片、快节奏动作片、末日科幻、古偶穿越……五花八门,挑花了眼。想了半天,她懒洋洋地开口:“随便吧,反正你又会睡着。”
赵光义淡淡回道:“我近年精力尚可,不劳挂怀。”
一板一眼的口吻,她想笑,忍着没笑出来,随手指了部评分最高的悬疑片:“就这个吧。”赵光义点点头,掏出手机,十秒钟搞定两张票,还特意选了最后一排——座位舒适,隐蔽,也方便她打瞌睡靠着。
买完票,他顺手拎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嫌弃地递给她一杯,那表情仿佛端着鹤顶红:“碳酸蚀骨,糖浆败胃,一点益处都没有。”
“得了吧。”她接过,咬着吸管笑嘻嘻反击:“您老那些年养生喝的偏方茶才吓人,又是葱姜又是盐巴,跟刷锅水似的。”
他一噎,思考反击的过程中,目光不自觉留在暖光射灯下的人身上,一片朦朦的黄下,她微笑的脸仰向他,叫人忍不住生出错觉。像火中莲花。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倾身逼近,想为莲花沾点尘,睫毛在影院幽蓝的光里垂下阴影,衬得眼底一点星亮起来,他低声:“那我煮的团茶,到底是谁,喝的一滴不剩?”
她轻咳一声,生硬地转换话题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电影要开场了……”
灯光熄灭,电影开始。剧情阴沉紧凑,画面昏暗,时不时冒出血腥镜头。
她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看,看到一半,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他余光瞥到,叹了口气,把爆米花放到一边,微微歪头,伸出左手,四根手指拢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拨,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她迷迷糊糊蹭了蹭,蹭到他脖子上细细的鬓发,发丝团着发丝,软绵绵地缠住了最后一丝清醒。鼻尖萦绕着一成不变的玉楼春香气,她困倦地叹了口气,像一片叶子,顺着气息安静地沉入了梦里。
银幕前的人物生死离别,刀光剑影。
电影闪着晶红、柳绿、光彩淋漓,耳畔是台词、音乐、声浪翻涌。可他们的座位上,只剩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守着另一个人。
赵光义微微收紧肩膀,让她睡得更稳些。
目光淡淡扫过屏幕上的追逐与逃亡,却像在看一出源自自己的戏。
生死——他的的确确死过,在他死后,他们又重新相遇的几百年间,她所拥有的,大抵只有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一截骨头,他的小指。没有功名富贵,将相神仙,这是赵光义倾尽所有,唯一能还给她的东西。
离别——从樊楼惊鸿一瞥,建隆三年相识之后,人生的大部分岁月大抵都是离别。她在江南,他在开封;她在荆楚,他在开封;她终日在路上,他终日困在城中、心中;最后,生在开封,死在开封,连一缕魂,也不能随她而去。
这些事,他早在几百年前尝过太多。剩下的岁月里,他只想好好过每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晚。
灯光暗着,世界安静着。
赵光义低头,看着她睡着时微鼓的脸颊,忽然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泪落别离之前,鲜衣年少之时,潜龙殿茜纱窗外,一树梨花下,倾心逗一只清河狸猫的动作。
他唇角微弯。
吾感天赐,失而复得。
七百年,尚觉不足。
02
赵光义要御驾亲征——说人话就是出差。
准确地说,是去参加一个古董交易会,地点在另一座城,来回至少要三天。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窝在沙发上,剥着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随口打趣:“您老以前率大军征讨北汉,千里跋涉都没这么讲究,现在不过是出趟门,至于这么郑重吗?”
赵光义头也不抬,拨开用于不同皮肤状态的水乳,将折叠整齐的各色衬衫放进皮箱:“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准备是重中之重。”
将“你要是有这么慎重,也不至于用那张屏保这么多年”咽下去。她懒洋洋地看着,又暗自腹诽起来。这老干部性格,七百年如一日,无药可救——一点都不匹配自由侠客的个性,早该一脚踹了。
“这破会非去不可吗?我看那主办方发的邀请函,连‘钧窑’俩字都印成‘钓窑’,纯属草台班子。” 她又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拿脚轻轻踹他。
赵光义淡定拨开她的脚:“正因鱼龙混杂,才需朕坐镇。”
“坐镇?”她‘呵’了一声,“要是有人拿假货以次充好,官家您不会当场斩立决吧?”
他行李箱拉链“唰”地利落一响:“我三日便归,你安分些。”
“安分。”她甩着橘子皮哦一声,“您走罢,我要把店里那个南宋贯耳瓶和忽必烈的青花凤首扁壶摆在一起。”
话音未落,忠臣殿前都指挥使便应声撞上桌角,死谏,表示不满,他张了张嘴,又闭了闭眼:“……随你,别让它进书房就行。”
结果赵光义一走,店里就空的晃眼——他们故意住在旧居民区,被业主们投诉27次后,物业便再也不让她在小区练积矩九剑,她只能日日看店。
早上,货架歪歪扭扭,她瞥一眼——没人抢着拯救,只好由着它继续歪着。青花凤首扁壶躺在那,孤零零的,风吹过时,它像在给自己唱林俊杰的《她说》。
午饭,青菜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不再有筷子毫不留情地把它夹进碗里。
晚上,房间太静。她把灯关上,只盖了一角被子,习惯性地等了两秒,等那句“夜深露重”飘过来。可是没有——只是窗外风铃轻响,像谁不小心叹了口气。
第二天晚上,她百无聊赖,干脆拿着遥控器在沙发上滚来滚去,选了半天,最终看了集甜死人不偿命的偶像剧。
当画面播到男主正对女主深情告白:“哪怕穿越千年,我也要找到你。” 时。她咬着遥控器,对着空气冷笑一声,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千年?真活那么久,早腻得想拿剑给对方捅个对穿了……”
说着,她顺手摸了摸旁边。空的。凉的。没有赵光义在的那种温度。
她动作一顿。
——忽然觉得,客厅里有点安静得可怕。
鬼使神差地,她按开手机给赵光义发消息:【臣启官家,殿前都指挥使消极怠工,卡在沙发底下装死,疑似通敌。】
半小时后,他回:【已阅,着卿杖责八十,钦此。】附视频一则:画面里他正微笑着对摊主侃侃而谈,声音慢条斯理:此非钧窑,气泡分布不对,这件恐怕是上周的吧?摊主则满头大汗地赔笑。大哥,这就是个工艺品!
她勾起唇角,打字:【赵府尹,您老对古董的把握真是堪称卓绝啊。】
他秒回:【不及卿。】配图是她乱堆的货架,嘉靖年间严嵩家抄出来的瓷罐与胡宗宪的砚台勾肩搭背,标题P上“朋党乱政,朕心甚痛”。
她咯咯直乐,对着屏幕傻笑三秒,又忽然僵住。
等等,这孙子什么时候装的监控?
咬牙切齿地按掉手机,她蹲在原位,过了一分钟,腕上的手表忽的一振,赵光义又回一条简单的:【一周之前收到邀请时装的监控。】
【三餐准时吃,早点睡觉,三日便回,给你带礼物。】
她盯着屏幕,光映在眼底,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原来,等待是这种感觉。
不过一天,她便觉得难捱。那他呢?他在潜龙殿,在福宁殿一个人独坐的一年、两年又十年——从建隆三年起,春秋几度,灯火半灭,身边空无一人。
她盯着手表,屏幕亮着,手却慢慢凉了。
忽然觉得,那些岁月大得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只有他一人,在苍茫天光下浮浮沉沉,孤身撑渡——人生百载,却南北歧路,有缘无分流光误。
明明平日里,她最嫌他管得多、念得烦,如今却反倒贪恋起那些唠叨了。想听他在耳边碎碎念,想看他皱着眉帮自己剥橘子,把白丝都抽的干干净净,想被他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
……啧,真是犯贱。她擦了擦眼睛,闷闷地想。而且就他那三脚猫,她为什么想他把自己护在身后?若是如此,他们俩早在天上来面对冯夷时就该两尸两命,共赴黄泉了。
第三天傍晚。
天还没黑透,门铃响时,她正用鸡毛掸子追杀殿前都指挥使:“你再乱跑,我就要把你拆了埋刀哥和红线旁边。”
“叮铃”一声,赵光义推门而入,逆光而立,他一身风尘仆仆,西装革履却拎着个蛇皮袋,外套上都沾了灰。
她抬眸望去,下意识脱口而出:“哟,这是改行收破烂了?”
他淡定抖开袋子——一尊缺角的白玉天鸡三耳罐,罐底刻着“开元十年制”。
“李隆基那会儿的真品?!”她扑过去,细细把玩,“你哪来的钱?不会把自己的陪葬品卖了吧?”
“以物易物。”他掸了掸袖口,慢悠悠开口,“用你上次摔了个口的青瓷碗。”
她愣住:“那破碗……?”
“是柴窑。”他眼底浮起笑意,“柴窑存世稀缺,价格不菲。可惜了,若是没摔还能多换点。”
“啊!”她手中的鸡毛掸子落在地上,悲天跄地,“朕的钱!”
这人到底看了多少遍大明王朝1566?赵光义静静看着她表演片刻,目光落在她发顶的旋,忽然又从内袋摸出支玉簪:“摊主附赠的,清代墓出品老坑玉。”顿了顿,“虽然不及你弄丢的那支。”
她抢过簪子插在乱发上:“凑合用吧,比上次送《资治通鉴》强。”
他抿唇,反抗:“……可那是司马光亲批的孤本。”
“就是你亲批的也没用。”她靠回躺椅上,双手交叠压在脑后,“看两眼就得睡着。”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客厅,像很多很多年前在棚下避雨,在府宅依偎时一样。没有灯光大作,没有海誓山盟,甚至没有一句言语。
只是两个人,一张毯子拢住,肩并肩坐着,手背碰着手背。
电视里,动物森友会中,岛民们叽叽喳喳庆祝着,他握着手柄,随她任性地用星星捕虫网敲了第十下脑袋。
她笑着,专心致志地玩游戏,根本没留意到,他侧头望着她,眼神一寸寸温柔下去。
光影斑驳,她额角细汗,鼻尖透着微微的红。那两片唇瓣,亮亮的,像春天刚刚化开的冰河。
命运乖谬,当风送来她发丝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个想法,鬼使神差地。
他低下头,取出手机,偷偷按下快门。那张旧旧的幽云十六州屏保,被换成了她微侧着脸、唇角带笑的模样。
屏幕亮着,他舍不得关掉,愣怔盯着,指尖无声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在穿堂风过,数字跳到00:00的那一刹那——他突然低头,极轻极轻地,隔着那片冷冷的屏幕,吻了一下她的轮廓。
如果今生还有离别的话,他突然想。
能留下这张照片相伴,他也甘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