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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了排练室晃眼的灯光和灼热的空气，zeal背着破破烂烂的吉他包站在路灯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插进发间向后捋，盐分渗入指节上的伤口，有点刺痛。夜风吹拂着汗湿的额头和脖颈。
人行道上几乎是空的，耳边唯有车辆疾走的声音不断掠过。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是不远处一家7-11。
这里离最近的酒吧至少隔了三个街区，zeal闭上眼睛都能想见那里会是什么光景。
摩肩接踵的各式夜店，大大小小的livehouse，街上站或者蹲满了人，地上满是短得不能再短的烟屁股和啤酒瓶碎片。
一个没拿到过任何演出邀请的乐队无法出现在那里。
而今天之后，他没准连这个偏僻的，蜂房一样逼仄的地下排练室也要失去了。
Zeal若有所思地摸摸裤兜，咒骂一声，原地小幅度踱了几步，开始望着来时的方向发呆。
细微的脚步声落在耳里，zeal转过头，看到一个高而瘦的身影正在试图慢慢走近。
一个离家出走的高中生。Zeal花了三秒钟敲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他笑了笑，冲来人挑起下巴：“你有烟吗？”
…
扫完最后一个条形码，店员抬起头：“请出示photo ID。”
Zeal面色尴尬：“我……忘带了。”他没说谎，state ID估计和烟丝一起留在了排练室里。
看来今夜之后有了必须回去一趟的理由。
审视的目光里，zeal转过去，语气不抱希望：“你有驾照吗？”
店员冷眼看着他们，转身将香烟塞回货架上：“刷卡还是现金？”
…
坐在7-11门口的台阶上，zeal拆开薄荷巧克力的包装，掰下一块递给了高中生。
“我已经21岁了。”zeal含糊不清地说道，融化的巧克力糊住他的舌头：“我真的忘记带id了。”
“嗯嗯。”高中生含着巧克力，乖巧地点头捧场，听得人火气更大了。
“好了，你叫什么名字？离家出走了？”
“Kaelix。没有。”Kaelix下巴埋在膝盖里，目光越过镜片上缘看着他，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借着便利店的灯光，Zeal犹疑地凑近，打量着白色衬衫和针织马甲包裹下的身形。
比自己还高一些。
一个打扮成这样，身形高大的青少年独自行走在午夜街头，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惊悚片里内敛偏执的疯子。
“你不会……刚杀了人吧。”Zeal故作神秘地凑在对方耳边轻声道，刀锋一样的黑色眼睫缓慢扇动着。
“我，我没有！”Kaelix向后躲闪着，色素淡薄的皮肤瞬间变红，无害的蓝眼睛睁大了，仿佛无声的控诉。
好像稍微有点玩过火了。Zeal挑起眉毛：“小声一点，人们都睡了。”
“对不起。”Kaelix重新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不那么小的一团，头发垂下去遮住眉骨：“你会讨厌我吗？”
Zeal沉默地注视着他，突然换成一副轻快的语气：“即便你真的杀了人我也不会讨厌你的。我给你吃了薄荷巧克力，不是吗。”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Kaelix仍然在用那种微微向上的目光看着他。
Zeal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小孩：“因为我是个半夜排练的乐队吉他手，刚和我们的键盘大吵了一架。”
其实不止大吵一架。他借着灯光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伤口很小，血早就止住了。
“可能我很快就要得找个缺吉他的新乐队了吧。”Zeal仿佛在自言自语，没看到Kaelix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拍缀满铆钉和皮扣的上衣下摆，拎起吉他包背上：“好了，离家出走的乖小孩。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带你去一定没去过的地方。”
Kaelix仰头看着这个正向自己伸出手的青年。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侧，照亮了琐碎的耳饰，挺直的鼻梁，和弯起的嘴边一颗小小的痣。紫红色的眼睛好像落日时的玫瑰花窗，又让他看起来像长着翅膀的蛇。
直觉告诉Kaelix，这个人说的一定不是谎话。
…
午夜的街头，背着吉他的哥特青年身后亦步亦趋着整齐着装的高中生。
“我好像跟着妈妈的鼩鼱宝宝。”仿佛是害怕沉默过于尴尬，Kaelix试探地开口。
Zeal停下脚步。
“他们出门时会咬着妈妈的尾巴，一个跟着……”Kaelix微笑解释道，察觉到Zeal的停顿，突然抿紧了嘴唇：“对不起。我很烦人吧。”
“你不需要道歉。”Zeal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鼩鼱是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吉他手环视着四周，走过两个街区，他们正站在一个车流如织的十字路口边，四周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从这里开始方位不一样了。两个选项，一个rave club，另一个专做techno。你想去哪一个？”看着Kaelix茫然的表情，Zeal笑了笑：“那我来帮你选。”他伸手抓起高中生的手腕：“他们会查id，但我认识那里的bouncer。”
…
形形色色的行人里，一个穿着正式的高中生是唯一格格不入的意外。好奇的目光间或落在身上，窃窃的交谈声不知道有几分与之相关。。
Zeal坚定地拨开越发密集的人流，时不时回头确认他的状态。
握在手腕上的手干燥温暖，笃定地带着Kaelix向前。有所倚靠的安定感化解了一切原本会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
目的地大概是到了。Zeal松开手，做了个稍等的示意。
Kaelix看到他越过排队的人群，凑到入口处保安样的人身边，说了些什么。他们大约确实相熟，调笑着交谈了一会，zeal卸下吉他交给一旁的人，高抬起手招了招。
“好了，我们可以悄悄地从侧门进去。”他带着Kaelix拐进侧边无人的小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针织马甲太扎眼了，脱掉拿在手上吧。放心，里面不会冷的。”
Zeal看着他，又指挥着解开衬衫最上一颗扣子：“这样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一级级走下长长的台阶，合成音和鼓点渐渐放大，又始终像是隔着一万年的光景，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门前，Zeal看了他一眼，笑着拉开了门——
他仿佛跳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
变幻的射灯反复刺穿如有实质的黑暗空气，迪斯科灯球旋转出细碎的星辰拱卫着高台上的DJ。震动的音乐好像潮水，反复拍打着在律动中舞蹈的人们，榨取出热情和汗水的气味，席卷着这里每个角落。
Kaelix感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来到海洋的中央。手腕被抓着高高举起，Zeal试图带着他一起舞动。
染成深绿的发尾和闪闪发亮的金属项链一起摇摆着着。这里很明显是zeal的领域，他天生就该带着这种迷人的笑容，成为电音狂潮中的一员。
紫色的眼睛突然有了催眠一般的魔力。
惯常的尴尬与不安被低音震碎成糝粉，Kaelix看到自己笨拙地试图融入此时此刻。
放弃一切防线，任由潮水浸没，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每一寸皮肤牢牢勒住。
不对，不是每一寸。无限放大并飞离远去的感知中，唯有Zeal握着他的手如此明晰，几乎成为了没顶的水流中唯一的锚点。
…
“你还好吗！”Zeal大喊道。
声音很快湮没在背景中，Kaelix缓慢地眨着眼睛，看到Zeal的脸以极慢的速度凑近。
声，光，气味，一切流动的速度都放慢了百倍。
大约一亿五千万年前，温暖湿润的早侏罗纪，蜻蜓扇动翅膀，降落在树枝上小憩。一滴半透明的树脂从高处跌落，带着被阳光蒸腾出的迷醉气味，将所到之处致密地包覆。
蜻蜓在窒息中徒劳无益地挣扎着，纤细的足在过分沉重粘稠的松脂中留下微不可察的细小轨迹。
很快，它将被永久地浇筑在时间中。直到森林被海洋取代，腐败的木材被挤压成晶亮的煤，海浪和时间轮番淘洗，将糖浆般温润的琥珀送上遍布卵石的海岸。
他就是那只蜻蜓，Kaelix几乎有些沉醉般地想到。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手腕传来，拽着Kaelix脱离。。
低着头，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又一片跃动的人群，Zeal的掌心一直紧紧贴着他皮肤上微微发烫的脉搏，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压力。光影还在撕扯闪烁，但稍稍远去的声音与人群让呼吸容易了些。
Kaelix被按着坐下，脊背犹在发僵。他睁着眼，却像是没真正看见眼前的一切。
一直紧握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不一会儿，一杯冰水递到脸旁。冰冷的玻璃轻轻碰上过热的皮肤，凉意在凝固的世界边缘划出一道微小而坚定的裂缝。
Kaelix打了个寒噤，像从某个沉闷粘稠的梦境里被唤醒。他乖巧地双手捧住杯子，聆听着冰块和杯壁间的碎响。
从不曾在外过夜，更不曾来过这种地方的高中生，心里不知不觉已经涨满了奇异的兴奋感。
柔软的沙发圈出了一片临时安静的空间，弥漫的气味改换成酒精和皮革，低沉的节奏声隔着厚厚的包材隐隐震动着。Zeal近在咫尺，正单手支在沙发靠背上，俯下身注视着他，汗湿的几缕头发黏在额头和脸。
世界一时仿佛缩小到两人的身侧。经年累月摄入的种种烂俗青春片纷纷在脑海闪过，Kaelix带着迟滞的微笑，迎上Zeal探究的目光，未经深思的话滑到了舌尖。
“我们这样……”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如梦似幻：“好像在偷偷约会啊。”
Zeal轻轻吸了一口气，冠冕堂皇的关切问询卡在喉咙里，彻底消散了。
应当立刻吻上去，这样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Zeal默默地想着。但他已经过了和高中生调情能被算成早恋的年纪。
Kaelix以一种近乎渴切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年长几岁的青年，刚被冰水润泽的嘴唇闪闪发亮：“我很开心，Zeal，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你不知道……”
Zeal屏住呼吸，低下头，郑重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好像一个半途而废的贴面礼。
“以后不要晚上跑出来了，尤其不要随便跟人来这种地方。”Zeal面无表情地说着。人在自我抑制时总要找一副面具戴上。他此刻不无痛苦地察觉到，最娴熟的方式原来是扮演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Kaelix从发愣中回神，用力点点头。
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心里说着被打断的话语。我没见过这样的城市夜景，没见过这样的电音夜店，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Kaelix不由自主想起灰姑娘的故事。魔法一样的梦境醒来后，他会回到那个五百人的山间小镇，回到诊所或者卧室的床上么？握着冰水的手很冷，像极了每次昏厥前的预兆，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
他鼓起勇气，像在说某种临终遗言：“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会很怪，但是我没有晚上跑出来，我没有离家出走，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神情不似作伪，Zeal慢慢皱紧了眉头：“…需要帮你报911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Kaelix泄气地弓起脊背，就在这僵持的缝隙里，他忽然又恍惚了一下。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勇气霎时间飓风一般盘旋在这座不知名的城市上空，Kaelix从沙发上跳起来，伸出手臂，扶住了Zeal的肩膀，印下一个坚定的亲吻。
“我要迟到了。”这是最后一句话。
在这之后，Kaelix做贼一样逃跑了。越过人群和沉重的大门，好像白色的兔子穿越田野和篱笆。他的身体从未这般这样灵活。
夜风带着午夜的寒意扑面而来，Zeal喘着粗气，一盏盏路灯在脚下投下无数交叠的影子。
环顾四周，四通八达、无限延伸的路口将他重重包围，仿佛一个又一个遥远的未知。
他茫然地摸索着口袋，没能找到烟丝。
掌心里只有一片皱巴巴，包裹着一点巧克力碎屑的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