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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张起灵是在吴三省家楼下,那时张起灵背着长长的黑金古刀,踩过昏黄路灯穿过婆娑树影在青石板上切割出的细碎光斑,与他擦肩而过。上半张脸藏在兜帽里,只剩英挺的鼻梁下面,薄而锋利的唇线牵出一条暗淡的阴影。张起灵,吴邪无端想到,这个名字如同神谕,无可抵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张起灵是谁?为什么觉得他是张起灵?面对这样的追问,吴邪心中涌起难言的焦躁,却是莫名熟悉的不知所措。他在反应过来前对着对方说出了这个名字:“张起灵!”着急得仿佛好像这次错过就要等待亿万年之久。
那人停下来脚步,抬起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吴邪陡然心惊,如同被命运击中,万千思绪如潮翻涌,想了无根据的前世今生,你与我的时空是否曾有过片刻交叠?可是他确信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他。冷风把树影吹得很乱,吴三省在屋里唤他,小邪,小邪。那一刻吴邪被混乱的底噪攫获,耳膜振出尖锐的蜂鸣。他闭眼又睁开,光再次折射进眼睛里的下一秒,吴邪看到张起灵凑得很近,露出一个可称为清艳的笑,很淡,如同投石入海荡起的涟漪。而他们此刻也真在海中,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吴邪身边还坐着一个胖子,背上密密麻麻生出暗红的血点。那胖子问,你给我抹的什么?吴邪忽略指尖唾液的黏腻触感,不假思索地说:“是爽肤水。”
吴邪抬头去看张起灵,那个笑容没有化开,四下场景转换,海水退去,裸露出黑色的山岩,视线尽头出现一道青铜巨门。岩缝里亮起零星的几盏灯,像有东西要从里面出来。淡蓝的烟雾云浪般散开,裂谷深处传来悠远绵长的鹿角号鸣,重重黑影从地底浮现,随着鹿角号声,在裂谷的尽头排成长队鬼魅一样无声行进。张起灵身在其中,穿着殷商时代的腐朽盔甲,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淡然的笑,在万千幽冥之中回头。吴邪看到他的嘴唇缓慢地开合——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张起灵合上拓本,“我的时间到了。”眼神之中的执着的气场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淡然,一潭静谧深邃,坚不可摧的幽深漩涡。窗外愁云浓淡,楼外楼的顶光很亮,几束光破碎在张起灵瘦削的侧脸上,再从洁白无瑕的碗碟跳跃到他幽深的瞳仁里。他的虹膜颜色很黑,在光下依然如同崇山峻岭中神秘的堰塞湖。吴邪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他的眼睛,却如同被漫天潮水虹吸进冰冷湖底。他在水中挣扎,直到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拖到岸边。
张起灵伸手把湿透的头发向后揽,白皙皮肤泡在黑色的湖水里几乎快要透明,五官清隽英俊到不可思议,从头到脚都像是某年某月某日的似曾相识,仿佛千百年都本该如此。吴邪惶然失语,张起灵的眼睛依旧深切安静,一瞬不眨地望着他,脸上一点微碎的表情都没有,眼睛里却仿若折收千湖,容叠万山,沉郁着吴邪难以读破的絮语。吴邪心中震悚,生出一种痛彻怜惜的错觉,而这种尘世的悲伤如有隔膜,山中阴风呼啸仿佛鬼泣,吴邪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张起灵摇摇头,从水中站起来,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吴邪坐在他身后的沙地,大喊,我有事情要问你,你不能再逃避,你一定要告诉我。声音如同生锈的风琴。张起灵一如既往的沉默,沙漠中的火光如同碎金,纷扬掩映交付后背的心意。吴邪感觉到醉意的侵袭,世界旋转,奔彴流星也听到他的祈愿,四周腾起湿润的水雾。吴邪看着张起灵丝毫未变的容颜,突然想起他们已经认识十年。三十八岁的吴邪心想十年为何像一辈子这样长,而张起灵的模样总被命运涂在前一刻的模样里,永远呈现一种衰败而崭新的形态,粼粼似水月镜花,如此鲜活,如此虚妄。吴邪心想,我什么时候能看到你衰败的形象?十年为何像一辈子这样长。
吴邪的眼泪流进张起灵的衣领,湿润着烫过张起灵的心口。张起灵把他搂得更紧,更紧,眼泪在他们中间烧熔成一颗轻盈的铅心。吴邪的手像弹钢琴一样数过张起灵掌心横亘的刀痕,计算他曾多少次摘下过他的纯金叶子,又想起他茕立在长白山的断崖上,像风信标一样漂亮。金色的夕阳被他裁进背包,膜拜雪峰凝固成一个亘古的慢动作,躬起的脊骨好似锋利刀片,一生都在向命运索求应得。他站在人群之中,却如同身在无人之境,天地都好似上下一白。脚下是一条重叠模糊的道路,每一步都是命运既定的足迹,吴邪紧握着张起灵的手,笃定如同这条险路的荆棘早已被他踏平。
张起灵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凛冽的风暴在此刻也如此温柔粘稠。吴邪缱绻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先民遗落原野的碎陶,带着亘久而留恋的伤痕。吴邪吻他干燥的唇,说我要陪你走下去,我要你当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王子。张起灵笑了,那些故去的瞬间和离散的无常从生命里升起来,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长路,终点亦在眼前。月光浸在山泉酿的酒里,远处丘陵顺从的起伏,夜色却像旷野一般平整。吴邪盖住张起灵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恳求他不要看自己白发苍苍的样子,而张起灵说,只是雪落到头发上了。
张起灵从梦里醒过来,耳边传来监测仪器滴滴的轻响。病房天旋地转,世界从昏暗中亮起来。天花板的顶灯刺痛他的眼睛。旁边的医生问他是不是还是老样子。张起灵点点头,医生叹了口气,嘱咐了继续按时吃药和复查的时间,就退出了病房。
房间静下来后,就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雨声。天色晦暗,房间里的白炽灯在窗户玻璃上投下他的影子。张起灵看着那个影子逐渐扭曲,变形成吴邪的样子。他笑得很开心,笑意把面容熨得很平整,愉悦纷飞在他的眼睫。记忆抻平岁月,时间剥落斑驳,最后坍缩成渺小一叠。
吴邪说:“小哥,原来你也会长白头发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