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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爱与小旋风吹瓶艺术
难得的休息日,杰洛和弟弟在清扫院子。
天开始热起来,午后南风吹得人昏昏欲睡,他修剪着旁逸斜出的观赏树,思绪在这无趣的劳动中飘向遥远的北美。弟弟忽然说:“那之后哥哥总是在发呆。”
“啊?”杰洛应声,“你说什么,我刚没听清楚。”
弟弟叹了口气:“我说,哥哥最近总是发呆。”
“有吗?”
“有,”弟弟说,“从那个,乔斯达走了之后。”
杰洛慌张地笑笑:“那是你的错觉啦。”
弟弟却用一种看穿一切的轻佻目光打量他:“是吗,我还以为你在等他的来信。”
“我刚才只是在想事,最近有个病人的情况很难搞……”
杰洛话没说完,院外传来两声自行车铃声;紧接着邮差扬声喊:“杰洛·齐贝林,有你的信!”
他把园艺剪一放,急吼吼地出去了。
“明明就是在等”,弟弟在心里嘲笑道。
往后哥哥的反应他基本能推测出大概:一边读信一边进屋,嘴角上扬在某种微妙的角度,想笑又憋着不愿意笑出来似的;接下来几天大约时不时就会把信拿出来读一遍两遍,像中邪了一样。
果不其然,两分钟后杰洛读着信重回院子,在过门时脚抬得太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甚至视线都没离开过信纸,就这么从弟弟身边经过,回去自己的房间。
弟弟再度叹气,并总结出人生道理——爱情就是中邪。
G :
最近训练坠马了,小腿骨折,在家休息。轮椅很久没用,拿出来发现坏了,所以在用拐杖,才发现轮椅还是方便点。信箱离我住的地方很远,这段时间回信会晚。咖啡收到了,感觉没有你煮的那么香,是不是有特殊煮法?
Yours J.
杰洛看着这封信,从院子走回他房间的距离,够他来回看上五遍。乔尼还是那个样子,言简意赅,没多少修饰。坐到书桌前,杰洛拿出纸笔,在思绪混乱中准备回信。写下“Dear Johnny”后,他突然就停了笔。
乔尼轻描淡写的“小腿骨折”,背后的真实情况很难推断。以乔尼的性格,不管是轻微骨折,还是粉碎性骨折,还是骨头碎块外翻出皮肉,他都只会概括成“骨折”。杰洛隐隐担心起来,乔尼的骑术有多高超他很清楚,他真的会在训练时坠马吗?这其中是不是别有隐情?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但转念,他的视线却又在落款处停留——“Yours J”,怎么看怎么暧昧。
也许他不应该立刻回信,乔尼不是说了么,信箱很远,轮椅坏了,他现在行走不便。
然后还有“Yours J”。
担忧和一些窃喜在杰洛心中拉扯着,过了会儿又转变成某种不占理的责怪——乔尼回美国之前,说他打算租一间有电话的公寓。但想遇到合适的房子需要一点运气,以至于两个月过去,他们仍只能靠书信联络。早点换公寓的话,现在他至少能马上打电话过去问问情况。
晚点再回信吧。他想。
从收到这封信开始,杰洛开始无端地烦闷。有时只是头发被风吹乱了,早上自来水水压不够高,去医院的路上踢到小石块……他便觉得烦,胸口闷闷的似乎堵着团浑浊的雾。
也许是因夏天到了,天太热了,所以胸闷难受也是正常的。
这样按捺着回信冲动过了好几天,杰洛每天想起乔尼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心不在焉。但他还得装得若无其事——至少别被父亲看出什么端倪。
“……哥哥,哥!”弟弟烦躁地抬高了音量,“杰洛!”
杰洛这才回过神:“啊?怎么了。”
“我跟你说话呢,你完全没在听。”
“我在听啊,在听的。”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弟弟不高兴道。
杰洛深呼吸,无奈地承认:“好吧,我没在听。”
“我就知道。”
他正陪弟弟饭后散步,晚风吹着带来地中海湿润咸涩的气味,没太多凉爽,全是潮热。
弟弟马上成年了,一边念书一边在家里的医院帮忙,说起来也快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只是杰洛没怎么关注他的成长,总觉得对方还是个孩子。乔尼也是,偶尔他会觉得乔尼是个小孩,只不过有着成人的心智。
“我觉得你从美国回来之后变了很多,”弟弟说,“从前你不这样。”
“我哪样了?”
“以前你想做什么,你总会想尽办法去做;现在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你有心事,还假装没事。”
“……”杰洛语塞,他确实有心事。
他的心里装着乔尼的事。
“你喜欢那个乔斯达,”弟弟的语气忽然变得老气横秋,配上尚显稚嫩的神情有些滑稽,“我都看出来了。”
杰洛讪笑道:“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哦,是吗?”弟弟嘲讽道,“朋友的信至于每天拿出来看吗?”
“……你还小,你根本都不懂。”
“我觉得我比哥哥懂。你要是这么想他,你就去找他;上次他来找过你,你这次去找他,一人一次才公平。”
“其实啊,事情是这样的……”他不得不解释起来,乔尼在信上说骨折了,他很担心,仅此而已。
“担心不就是想见面。”弟弟一针见血道,“为了马尔哥你都能去美国,为了喜欢的人不可以吗?”
“都说了是好朋友……”杰洛有点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好吧好吧,好朋友,”弟弟翻了个白眼,“我都受够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了。”
“……你说话越来越嚣张了啊。”
“别扯开话题,”弟弟说,“想他就去见他,你现在这副样子真丢人。”
杰洛苦恼地皱起眉,眺望向远处的海。
弟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放心,我是你坚强的后盾。”
“你还得寸进尺上了……”
行走不便的滋味也久违了,但骨折的地方很痛很痛,这对于乔尼而言是一剂安慰。前段时间他新找到的马场总丢东西,怕自己的包也被扒手顺走,他便将杰洛的铁球塞在口袋里随身带着,训练时也不例外。
谁知道就在马急转弯时,铁球从他口袋里滑了出来。
乔尼下意识伸手去捞,在空中接连几下也没能抓住,反倒是自己重心偏移太过,从马上摔了下来。每年死于马蹄之下的人很多,不幸中的万幸他只摔断了小腿,铁球安然无恙。
他给杰洛的回信里略去了整件事的经过——他总觉得有些丢脸,为了捡回铁球而仓皇失措的自己很丢脸,那之后还坠马摔伤更丢脸。
只是这封信许久也没等来回复。
杰洛是怕他回信要走很远,所以才暂时不回信吗?又或者齐贝林医生忙得不可开交,自己的信也许没有拆封,就留在抽屉里被暂时遗忘了。他不知道,好像哪种都有可能。
杰洛和他是不同的,杰洛有很多很多在意的事;而他不知从何时起,在乎的只有杰洛了。
乔尼拄着拐杖,有些吃力地去了灶台,打开橱柜翻找吃的。之前买的罐头、麦片都所剩无几,最迟明天,他就得拖着断腿去几公里之外的大型超市,买很多口粮回来。他想念起轮椅来——轮椅就折叠着立在角落,许久没用它的关节不灵活了,甚至无法顺畅地打开,轮子也转不太动了。偏偏修理店也很远,他实在不想在炎炎夏日中,一跳一跳地出门。
外面虫鸣吵人,吊扇旋转着,广播在放电台节目,乔尼翻出杰洛的上一封信摊开在手边,一边看一边吃罐头食品。
“我一直把他当朋友的,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是很想和他待在一块儿,有时候甚至,希望永远在一起,分开一秒钟我都会难过。我感觉我有点病态,人不该对朋友那么有这么偏执的想法不是吗?我感觉我的心生病了。”电台里,来电听众语无伦次地说着心事。
乔尼在心里回答,“那很正常,我对杰洛也这样”。
电台女主持人甜甜笑着,揶揄道:“我想,也许你已经爱上对方了。……”
乔尼手一抖,餐勺跌落在桌面,转了半圈,接着掉落桌沿。持人侃侃而谈着关于爱情的议题,乔尼艰难地蹲下身去捡餐勺;就在这时,门铃也添乱似的响了。他更慌乱了,捡起餐勺后做贼心虚般将广播换了台,再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要么是来抄水表的,要么是房东来找。除此之外没人会来找他。
乔尼想着,打开了门。
“嗨。”
门外,杰洛·齐贝林戴着遮阳帽,笑得很灿烂。
乔尼怔了怔,周遭的气温好像莫名其妙地升高了,他的心跳也变快了。然后口干舌燥,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甚至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见他没反应,杰洛尴尬起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
“那是,你不欢迎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杰洛说,“也不请我进去。”
乔尼赶忙让出位置:“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没想到。”
有时人只有承认冲动,才能真正顺从自己的心意。
杰洛就是这样,在担心乔尼担心到失眠后,天不亮便去了码头。
“医院和处刑队那边,我会给你打掩护的,”弟弟说,“反正我们也长得很像。不过能瞒几天就不知道了。”
“瞒不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受罚。”杰洛坦然道,“既然决定要去了,后果就之后再考虑吧。”
弟弟笑起来:“这才像哥哥。”
清晨渡轮的汽笛响起,杰洛在弟弟的目送中奔向乔尼所在之处。他随身行李不多,几乎是随便塞了两件衣服就赶忙出发了;不过思考带上哪只小熊时稍稍花了两分钟,最后决定两只都带上。
前往SBR大赛时,他满腹心事,旅途无聊又难熬;回去那不勒斯时,他一直在后悔分别时没问乔尼要不要一起走;这次再去北美,他反倒舒畅了——一想到船行摇晃是在向乔尼靠近,漫长的等待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他喜欢乔尼吗?
他的意思是,如果这一生只能选择那一个人朝夕相处,他的那个人会是乔尼吗?
杰洛循着信上的地址,很轻松地找到了乔尼租住的公寓。六层高的建筑,乔尼住在三楼最靠边的一间。站在乔尼房门前,望着门牌号下贴着的名牌“Joestar”,他突然有了答案。
站在这扇门前,他忘了旅程的疲惫,忘了闷热的天气,忘了重负。杰洛认真地理了理汗湿的鬓发,抬手要按门铃,手却僵在半空。他像个毛头小子,在船行十几天、抵达目的地后,才迟钝地开始紧张。杰洛咽了咽口水,最后咬着唇按下门铃。
“叮咚——”
他听见拐杖点在木质地板上闷闷的声响,隔着门,乔尼在一步步靠近他。
门打开的刹那,杰洛把自己在船上演练过的开场白全忘了。他仓皇地笑,憋出一声“嗨”。
乔尼惊讶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比平时睁得还大。
这双眼能收容进一整片地中海、一整片晴朗的天,和一整个他。
“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来给你修轮椅。”杰洛说,”腿怎么样?还好,看起来不是很严重。”
“本来就不严重。”
杰洛打量着乔尼的房间,目光落在餐桌上还没吃完的罐头,“你就吃这个?”
“……吃这个方便。”
“你骨折了哎?”他转身往厨房走,打开空空如也的橱柜看了看,“不吃点有营养的怎么会好。”
“不严重,”乔尼说,“休息一个月就好了。”
“一个月完全好不了的吧。”
“我感觉一个月……”
“你别感觉了,”杰洛摘掉帽子,扎起长发,“我是医生,我说了算。……好了,把附近超市的地址写给我,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跟你一起去……”
“你得休息,少走动。”杰洛咧着嘴笑,“我去买。”
男人风风火火地跑来,扔下行李在他家逛了一圈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乔尼看着再次关上的门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刚才还觉得凑合着能吃的罐头,现在看起来像厨余垃圾;他收拾掉罐头,站在洗手池前洗着餐勺,后知后觉地突然笑起来。
如果说他对杰洛有所期待,那也只是期待回信,期待哪天再相约打一通电话。
可杰洛就这么突然而至,远超他的期待。
两小时后,杰洛提着两大包东西回来了。
天气闷热得他衣服都洇出了汗渍,但他仍笑容满面,提着东西直奔案台。乔尼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看看袋子里的新鲜食材:“你要做饭啊?”
“对啊。”男人打开水龙头,熟练地洗菜。
“你会做饭啊?”
“会啊。”杰洛道,“大赛的时候是没有条件,我可是很会做饭的。”
“那要做什么?”
“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暂停,乔尼就那么倚着案台,目不转睛地盯着杰洛做饭。杰洛做饭的样子不难想象——对方专注起来总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比起嬉笑玩闹时更具魅力。可真当这一幕出现在眼前,乔尼便忍不住用视线勾勒对方的轮廓。那张脸,那双眼,那双手,每一样都如此富有美感。
乔尼忽地伸手,替杰洛抹掉额角那滴将将落下的汗。
这动作吓了杰洛一跳:“……你别站着了,要多休息,最好躺着。”
“我想看着你做。”
“有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乔尼说,“感觉又很久没见了。”
男人勾起嘴角:“是很久没见了。”
杰洛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他给乔尼做了份通心粉,还煎了块小牛排,淋上浓稠鲜香的酱汁。乔尼望着眼前的食物,心里暗暗骂了句之前自己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快吃吧。”
“你不吃吗?”
“来的路上吃过了,这是你一人份的,要吃完,不许剩。”杰洛说着,拆开另一包东西,从里面掏出七七八八的工具,再拎起他坏了的轮椅,“我去修轮椅。阳台可以用吧?我怕把家里弄脏。”
“可以,你随便用。”
外面艳阳高照,阳台亮得晃眼。
杰洛就像不怕热似的,蹲在太阳下开始忙碌。乔尼不紧不慢地用餐,欣赏男人修理轮椅时的模样。
他蹲着,背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健硕的手臂在动作间线条若隐若现。他检查过每颗螺丝,给那些活动处重新抹上油,来回摆弄着确认它们能顺滑地运作。很快他便满身大汗,像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上衣完全变了颜色。但他毫不在意,就那样专注地修理着轮椅。
乔尼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汁水在嘴里炸开流淌,他品味着美食,目不转睛看着杰洛的侧脸。
女主持人的话在他耳边不住地回荡,“也许你已经爱上对方了”。他察觉这句话说得并不对——没有也许,早在他因想念而寝食难安时,他就已经爱上对方了。若要追究一个准确的定义,那大概是这一生都需要和那个人在一起。
那个人只能是杰洛。
“修好了,”脏兮兮的杰洛忍无可忍地脱掉了上衣,像个流氓似的将轮椅推进屋,“你来试试。”
乔尼坐上去,说来有些讽刺,但这感觉太熟悉了。他熟练地滚动外轮,操纵着轮椅在家里走了几圈,果然比拄拐方便多了。
“不错吧。”杰洛很得意。
“还不错,”乔尼说,“我该怎么谢你千里迢迢来给我修轮椅?”
“那就让我先借你家浴室洗个澡吧,我热得要中暑了。”
“没问题。”
杰洛除了自己的衣服,什么也没带。于是毛巾,洗发水沐浴露,什么都只能用乔尼的。他们没谁介意这种琐事,但看到杰洛把两个小熊摆到自己枕边时,乔尼还是有些无语。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杰洛很敏锐,“那你这里也没有第二张床啊,不会让我睡地上吧?”
“不是,我没有在想这个。”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带两只。”
杰洛拎着衣服和浴巾往浴室走,故作潇洒地留下一句:“一只小熊也会寂寞的嘛。”
——所以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会寂寞。
乔尼重新打开广播,随意调着频,直到某首缱绻的情歌流淌出来。浴室里水声不断,情歌在水声中显得缥缈,而吊扇吃力地响着,在失真的浪漫中点缀出些真实。
闷热难捱的盛夏,似乎有场大雨一直憋在云端,不知在忍耐什么。
乔尼躺上床,骨折的腿搭在支架上,闭着眼听这些那些声响。很快他便睡着了,甚至窗帘都忘了拉上,任由窗外阳光晒着他发霉的心。等他再醒来,吊扇停了,广播也停了。这片区域虽然通电,但电力不稳,停电是常有的事。
他在不觉中睡出一身汗,可有微风在吹向他。
杰洛赤着上身就坐在床沿,坐在他腿边;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杂志,正一下一下地朝他扇着。
“不用给我……”乔尼话没说完又闭上了嘴——杰洛坐着睡着了。睡着了但还在给他扇风,在给他扇风但自己刚洗过澡又出了满身的汗。这就是夏天,总是闷闷的,湿湿的,总是很多东西堵在心口发闷,呼之欲出又欠缺些推力。
仿佛能感应到他的视线,杰洛突然睁开眼:“嗯?热醒了吗?”
“不算热,”乔尼说,“你过来。”
“什么?”杰洛睡眼惺忪,不解却又乖乖地凑近,“要说什么悄悄话吗?”
“再过来点。”
“哦。……”
“再过来点。”
“……”
到他伸手就能摸到杰洛的脸颊,他用整个手掌贴上对方的皮肤,引领着,邀请着,让对方彻底伏在他身上,两颗心只隔着肋骨与血肉。
乔尼扬起脸,轻巧又认真地递上一个吻。
杰洛怔了怔:“……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猜是的。”乔尼视线躲闪着,话却说得肯定,“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男人同样羞赧,紧绷着道:“那,再来一次?”
“随你喜欢。”
唇舌纠缠间,杰洛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他的颈侧;他有意无意地抱住对方,手指摩挲过微微凸起的颈骨。他嗅到汗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很多按捺已久的情感,在几乎缺氧的亲吻中袒露。乔尼又无端后悔起来,也许他该早一点,再早一点,早在第一次分别的港口,就这样亲他就好了。
“乔尼……”杰洛咬着他下唇,依依不舍地分开,最后伏在他肩头闷声说,“我觉得我喜欢你。”
杰洛包揽了乔尼家所有的活儿,从打扫到做饭,从跟他一块儿午睡到推他出去溜达。周边实在没什么好逛的,天又热又闷,于是乔尼指路,杰洛负责推,他们在傍晚坐在河堤旁吃路上买的雪糕,再迎着晚风回家。
看杰洛在水槽灶台旁忙碌是乔尼的一大乐趣,他凑得很近,坐在轮椅上盯着杰洛的一举一动。杰洛吐槽他像个监工,他只要说一句“我喜欢看着你”,就能让杰洛手忙脚乱到番茄都拿不稳。
两个人对坐在原本有些空的餐桌,满桌子的菜和香浓的咖啡,让乔尼有一丝不实感。
他用餐叉搅着杰洛煮的意面,忽地说:“我会不会一觉睡醒才发现你根本没来过。”
“谁的梦能做这么长啊。”杰洛笑嘻嘻道,“我都来三天了。”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还没想好。”男人表情沉了下来,“可以的话我想至少等你腿好了才走……”
“你还有很多事。”乔尼说,“我知道的。”
“但你——”杰洛叉着一个小番茄,痞痞地指向乔尼,“你是我的大事。”
乔尼顿感自己落了下风——虽然不知道是哪门子的上风下风,但他就觉得不能输——于是干脆凑上去,一口咬掉餐叉上的小番茄。
杰洛·齐贝林输得彻底,瞬间脸红到了耳根。
吃过饭,杰洛勤快地洗碗;乔尼仍是要凑过去,在他旁边像个守护灵。
带着饱食后的倦怠,乔尼的脑袋斜斜靠在杰洛大腿:“我想抱你。”
“我在洗碗,”杰洛道,“洗完再抱。”
“我现在就想抱。”
换成以前,这种话他根本不可能说出来。但人就是这样,既然已经突破界限,那就能一直突破界限。杰洛像哄小孩似的轻声再说了遍:“洗完就抱。”
“不,现在就抱。”乔尼说着,抬手箍住对方一条腿。
他就这样有些滑稽地坐在轮椅上抱着杰洛,侧脸靠在腿上。
“……你是小孩吗?”杰洛忍不住道。
“随便你说。”
天黑了,风也凉下来,杰洛把乔尼推到阳台上吹风,在乔尼的强硬要求下开了两罐啤酒。
“骨折了最好不要喝酒。”即便同意了,杰洛还是会因职业病唠叨。
“最好不要,那就不要最好。”乔尼率先喝了一大口,“反正有你在,骨折总会好的。”
“伤还痛不痛?”
“痛。”
“要不要帮你止痛,”杰洛说,“回旋止痛很有效的,能管一个星期。”
“不要了。”乔尼摇头,“痛比较好。”
“你觉得好就行。”
他们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小心翼翼避开最应该敞开讨论的话题——他们的之后。
杰洛有的没的想了许多,他甚至有那么几秒想,干脆什么都不管了,就这样留在美国,那些责任、背负,就这么甩给其他人吧。但几秒过后他知道他做不到,他总要去履行自己的职责,总要找到他的答案。
他想起乔尼那封没有寄给他的信——在那不勒斯的海岸沿线,他和乔尼追逐打闹了许久,才终于把那封揉皱的信夺到手。乔尼想过和他一起走,想过问他“能不能带我走”。
念头会失效吗?保质期是多久?现在还有效吗?
思考在这些愚昧问题中来回几轮,又不听话地飘向远点。
杰洛挠了挠手,突然发现手背上被蚊子叮出了个发红的鼓包。他忽地一抽风,将手往乔尼眼前递:“快看,乔尼,蚊子包!”
“……”乔尼看过两眼,立刻扭头,“这是在勾引我?”
“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有反应。”杰洛嬉皮笑脸,这次整张脸都凑过去,“真的会啊?”
“别闹了。”乔尼烦躁地推开他的脑袋,闷头喝酒。
杰洛爱死了他这副难为情的样子。可片刻过后,他又想到自己——乔尼知道他那个令人害羞的名字,却从来没有拿出来揶揄过他。这样比起来,自己好像很幼稚。
“怎么不说话了,”乔尼缓过那阵不好意思,重新看向他,“在想什么。”
杰洛心不在焉,随意道:“我在想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杰洛?”
“不是,是那个,”男人自己都说不出口,“就是那个名字。”
乔尼费解地皱起眉:“不是你说绝对不要说出去吗。”
“不不,不要说出去,但又不是不要叫。……也不是,虽然我这么说过,但你一次都不拿出来捉弄我,也太奇怪了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乔尼再抿了口酒,试探道:“你想让我叫?”
“……可能是。”
“那好吧。”乔尼深深吸气,“尤……尤里乌斯。……”
不为人知的真名响起的那瞬间,两个人同时捂着脸背过身去。杰洛又觉得难为情,又觉得乔尼的声音震颤了他的骨骼,酥酥麻麻像过电一样。但看见乔尼也同样羞赧,他慌慌张张地问:“你为什么会不好意思啊。”
乔尼同样慌张地回答:“就是觉得,很,很……”
杰洛:“忘掉刚才的事吧。”
乔尼:“赞同。”
两个人各怀心事、悸动不已地喝酒,良久后乔尼才重新开口:“杰洛。”
“嗯?”
“如果你要回去,你能不能带上我。”
杰洛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等他回答,乔尼继续说:“我知道你不能说,因为你有你的责任,你也永远不会要求我为你做什么。所以我来说,你能不能带上我?我是说,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到死,到这一生结束。”
天边沉闷的雷声响起,盛夏那场憋在云端多时的雨终于到来。
杰洛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带着他靠向自己这边;隔着小茶几,他们在雨点落下时难分难舍地亲吻。
“这是同意了的意思?”乔尼喘着气问。
杰洛红着脸答:“这是我爱你的意思。”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