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新生入学报道那天，敖丙家里一共跟来了四个人。
他老爸，他二叔，他三叔，他小姑姑。
“刚开学，行李多，你一个人搬不动。”敖光语重心长。
敖丙说用不着这么多人，他从小就手劲儿大，俩行李箱他一手一个连爬四层楼不带喘气的。
说完当场展示了一下一手提一个行李箱，还上下颠了颠。嗯，果然不算很沉。
他知道敖光不舍得他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去上学。敖丙也挺舍不得他爸的，但谁叫偏偏是南方的大学录了他呢？前二十个志愿里其他十九个他可都填了北方学校。
他爸的心情他理解，但是四个人跟过去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更何况他爸还是一个身高近两米的英俊中年男人，他姑则是一个做着十厘米延长甲的漂亮女人，他两个叔也是长得各具情态，一进学校不知道会有显眼。敖丙脸皮薄，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有点不好意思。
“侄儿不用怕，不麻烦的。”敖闰原本在安静地欣赏新做的美甲，这会儿听出来敖丙有不想让他们去的意思，生怕敖光耳根子一软把他宝贝儿子的话听进了心里，连忙解释说。
她跟着去主要是想在敖丙上学的城市玩儿几天。小侄子收拾宿舍的时候她稍微搭把手，敖光一高兴说不定就把她几天在外面玩的花费给报销了。
敖闰也不是花不起这点钱，她就是喜欢占她大哥的便宜。
“你姑姑说的对，你不用怕。”敖光把手搭上敖丙的肩膀，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车票和酒店我都让人订好了。”
得了，他爸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敖丙抿了抿嘴唇，点点头，说，好吧。
2.
好在报道那天大家都挺忙的，向他们投来的视线比敖丙预想中少一些。
学校很大，分叉路很多。一行人问了路边的志愿者，又对着高○地图研究半天，才搞清楚敖丙的宿舍究竟在哪。
趁敖丙在宿舍阿姨那边登记信息的工夫，敖光赶紧接过儿子背了一路的书包，背到了自己的身上。敖丙交上一寸证件照、在登记表上填完学号姓名，转过头就看见他爸板着脸背着很学生气的双肩包，不禁莞尔。
“爸，还是我来背吧。”他伸手去扒拉书包的肩带。
没扒拉动。敖光用手暗暗使劲死死攥着呢。
几番争抢无果，敖丙转而尝试把他的单肩包从姑姑肩膀上拿下来。总不能他自己什么都不拿吧？
“哎呀，侄儿客气什么，姑姑拿着就行。”敖闰跟她大哥有样学样，死死攥着不撒手。
二叔三叔手里那俩大行李箱敖光更是不可能让他拿了。敖丙无奈，转念一想，毕竟是长辈们的一片好心，也就接受了。
于是，敖光背着他的双肩包，敖闰背着他的单肩包，敖顺敖钦一人提一个大箱子，敖丙自己两手空空，五个人往四楼去了。
敖丙是第一个到宿舍的。宿舍是上床下桌，四张空着的床随便他挑。
他一脸认真，对四个长辈说：“你们拿了一路行李，剩下的我自己来吧。”说完，抱着床垫床单被子枕头，“噔噔噔”几步爬到了床上。
说是让他们别忙活，敖光却是怎么也闲不下来。儿子不让他插手，他就只好把行李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展开，又一件件重新叠好放到敖丙的衣柜里。
敖闰看敖光努力给自己找活干的样子，嗤笑一声。真是瞎操心！侄儿是她看着长大的，顶优秀的一个小孩儿，学习运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落在她大哥眼里却成了一副弱柳扶风、毫无自理能力的样子。多大岁数的男人了，还要天天把儿子紧紧地看在身边，恨不得敖丙身上穿的衣服都由他亲自来缝。
她实在看不下去，挥了挥手，说，大哥，我们去买几瓶水喝，招呼着敖顺敖钦离开了敖丙的宿舍。
3.
他们三人出门没多久，敖丙也收拾好了床铺、走出了宿舍。
他是去报到的，要到行政楼一楼人脸识别一下签个到、把《学生手册》之类的物资拿到手，再去学院那边把院服和军训服领回来。
敖光想跟着，他没同意，按着他爸的肩膀让对方好好坐在椅子上，在宿舍凉快一会儿等他回来。虽然现在空调还没通电，宿舍里只有天花板上老旧的电风扇呜呜转着，也算不上有多凉快。
好说歹说才把敖光说服。敖丙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出了宿舍楼。他怕回头看见他爸惆怅的眼神之后会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扔在宿舍里。
一路边走边逛。敖丙还是第一次来南方城市，看什么都新鲜。尤其是宿舍楼前种的那些树，怎么能长得这么高、那么直！
临近中午，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原本想在外面多走走，可实在耐不住高温，敖丙报完到把东西领全，径直回了宿舍。
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显然是他的哪个舍友在他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来了。
敖丙推开门，看到他爸正和一个绑着高马尾、长相英气的女性聊得热火朝天。
好吧，基本上是那位女士一个人在热火朝天。敖光只是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搭一句腔。
也真亏她没被敖光吓得不敢吱声。敖光是很标准的北方人长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往好听了说是长得很有威严，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长得很不近人情。加上他平常总习惯压低眉眼、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更给人一种很凶很不好惹的感觉。第一次见他的人，不要说拉着他聊天了，就是从他身边经过都是要绷紧身子、大气不敢出的。
“哎呀，这个就是小丙吧？”女人见敖丙进来，抢在敖光之前起身招呼，“乖乖，外边热不热？要不要喝水？”
“阿姨好。谢谢阿姨，我不渴。”敖丙很有礼貌地回答。
“哎呦你家娃娃长得好乖哦，还懂礼貌。”女人顿时心花怒放，转过头对着敖光说。
敖光又点了点头，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敖丙却能看出来，他爸现在心情很好。
敖丙被夸了也是心里高兴，脸上微微一红。刚想说点什么客气一下，只见他床位对面的那个床上搭起的帘子间探出一个脑袋。
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地势较高的那个一怔，也没给敖丙打招呼，只是睁圆了眼睛自上而下盯着他。
敖丙看着对方暗红色的眼眸以及面颊上两道火纹一样的胎记，嘴角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主动开口：
“初次见面，你好，李哪吒同学。”
4.
他们大学在新生入学前半个月就发了宿舍安排，敖丙和他三个舍友早早互相加了微信、建了寝室群。
另外三个人都是南方人，其中有两个还来自同一个省份。敖丙原本有点担心他和舍友的生活习惯会不一样，但是也没什么办法，他又不在省内上学，哪可能往他宿舍里安排三个老乡。
孙悟空，杨戬，李哪吒。三个人的名字他倒是都记得清清楚楚，能和脸对得上号的却只有面前的李哪吒一个。
原因无他，李哪吒其人比较喜欢在朋友圈发自拍。
加上好友之后，三个人的朋友圈敖丙都点进去翻了翻。
孙悟空发的基本上全是风景照。他家好像有亲戚在开果园，偶尔会在朋友圈帮忙打打广告。
杨戬开了仅三天可见，敖丙唯一能看到的一条是“能不能带狗去上大学啊啊啊呜呜哮天我舍不得你”。
这两个人都不发自拍，头像也不是他们本人，所以敖丙还不知道他们分别长什么样。敖丙也是不爱发朋友圈、更不爱自拍的那种人，所以他舍友们肯定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这份神秘感恐怕要一直持续到他们宿舍所有人都到齐才能消散。
李哪吒跟他们三个都不一样。他几乎每条朋友圈都要配一张自拍。
说是每条可能有点夸张，反正不带自拍的肯定比带了的少很多。敖丙顺着最新的一条一路往下看。
李哪吒穿着球衣，额角冒出来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流到下巴上，模糊的背景可以依稀看出来是在篮球场，配文是一个太阳的emoji；李哪吒坐在咖啡厅，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贴在脸上，弄的脸稍微有点湿嗒嗒的，配文是“卧槽今天怎么这么热”；李哪吒站在高中门口，用小臂把一束花夹在胸前，腾出手来冲刻着校名的石碑比了个中指，配文是“毕业快乐，再也不见”……
敖丙划到最后一条，对他这位未来的舍友做了一个初步的评价：
有点小装，但确实帅。
李哪吒长得真的很帅。黑发如墨，长眉入鬓，颧骨处火红的胎记与火红的虹膜相得益彰，为原本对于男性来说有些过分秀气的面孔增添了一丝锐利，倒显得那红纹比起胎记更像是特意画上去的妆容了。不管是客观地按照五官大小和比例来评判，还是主观地单论敖丙的个人审美，这张脸都可以称得上是无可挑剔。
而且，和经常能在朋友圈刷到的刻意凹着造型拍出来、又用四五个P图软件套上各种美颜滤镜之后才发出来的自拍照不同，李哪吒的自拍都是随手拍随手发，没什么精心设计的动作和构图。用现在的网络流行语来说就是很有活人感，帅得很清爽很潇洒。
好几张都帅得跟那些传播度高的网图差不多了，敖丙忍了又忍才没有长按保存。毕竟未经允许擅自存素未谋面的大学舍友的照片这个行为也太诡异、太不礼貌了。
偷偷视奸舍友朋友圈的肯定不止敖丙一个人，因为宿舍群建好的当天晚上孙悟空就在群里调侃李哪吒，问他咋这么臭美。
李哪吒也不恼，大大方方回答了，说他小时候比较其貌不扬，经常因为长相被其他小朋友孤立，久而久之有点容貌焦虑。虽说上了高中长开了，摇身一变成了小帅哥，但这容貌焦虑的心理还是没变过来。他妈妈就让他平时多发点照片，然后领着一群亲戚朋友在评论区变着法把他夸出花来，好让他自信一点。
孙悟空说净从这扯淡，瞧你现在这模样，小时候能丑到哪里去。
敖丙也想说，是啊，你小时候肯定也很可爱很可爱。想了想还是没发出去。现在他们还算不上很熟，敖丙觉得这句话有点没边界感。虽然这几个舍友看上去也不太像是很在意边界感的人，但是该注意的地方还是要注意的。
5.
之前一直是看照片，现在见了面敖丙发现，李哪吒竟然算是不上相的类型，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更帅一些。
“啊……你也好。”大概是惊讶于敖丙刚一见他就能如此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李哪吒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些，“敖丙，是吧？”
“对的。”敖丙双手比划出两个大拇指，用力点头。
李哪吒迈着长腿，跳下床边的台阶，在敖丙面前站定，眉眼弯弯，道：“初次见面，以后叫我哪吒就好！”
说完又撇撇嘴，俯身凑到敖丙耳边压低声音：“我爸我妈跟我哥他们骂我的时候才叫我全名，你以后可别这么喊我，我心里发慌。”
哪里装了，这不挺随和一人吗！敖丙默默从心里的小本本上把“有点小装”四个字划掉，心想果然通过互联网不能全面地认识一个人。
李哪吒凑得实在太近，说话时温热的鼻息打在敖丙耳朵上，弄得他一阵发痒，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待到李哪吒重新直起身子、用带着几分疑惑和一丝紧张的眼神看向他时，他才全身放松下来，慌忙开口回应：
“好、好的！哪吒同学！”
“说了叫哪吒就好，加什么‘同学’啊。”李哪吒听到他的回答也像是松了口气，脸上又绽开一个清爽而潇洒的笑容，“又不是没在网上聊过，咋个这么紧张。小正经。”
敖丙被最后这句“小正经”喊得心怦怦跳，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好的，哪吒。”
“这俩娃儿，刚见面就讲小话哦。”
女人的声音从李哪吒身后响起，说出来的是责怪的话，语气却更像是在打趣。
从李哪吒说出第一句话开始，敖丙心里一直有种没来由的羞怯。刚才光是稳住心神、让自己在哪吒面前显得没那么失态，就占去了他大半的注意。听到别人的声音，敖丙这才从紧张里抽离出来，猛然记起房间里不止有他和李哪吒两个人，而他回来之后还没跟他爸说过一句话。
越过李哪吒的肩膀，他看见他爸双眉收紧，唇线紧绷，肉眼可见的非常不高兴。
“哎呀妈你别乱说！！！”李哪吒转过身，气急败坏地叫道。
敖丙一心想着要跑到他爸面前装乖，没能注意到李哪吒满脸通红、羞愤难当的表情。
6.
敖闰给敖光来了一通电话，他们挑了个饭馆，想着今天晚上敖丙就要住宿舍了，趁白天还有空，中午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敖光也没直接答应，只是问了他们三个现在在哪儿。撂下电话，把中午出去吃饭的事又给敖丙复述一遍，看敖丙欣然点头，才给敖闰发信息，说，按你说的来吧。
他们说话这会儿，李哪吒出门报到去了。父子两人只跟李哪吒的妈妈殷女士道了个别就离开了。
吃过饭，又到处逛了逛，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把敖丙送到校门口，敖光原本有意跟着儿子下车，敖闰一番好言相劝，敖丙又再三保证隔一天往家里打一通电话，敖光这才打消多和儿子待一会儿的念头、老老实实坐在车里没下来。出租车司机早就等得不耐烦，车门一关上，一脚油门就开走了。
敖丙朝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挥挥手。
来南方这几天，熟悉的家人们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也就没什么到了外地的实感。现在爸爸姑姑叔叔们真的要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寂寞起来，想起他爸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和深沉的表情，心里更是不免有些失落。
他揉了揉有点湿润的眼睛，独自一人走进校门。
听见开门的声音，李哪吒翘起椅子，向门口张望。看到是敖丙进来，扬了扬眉毛，冲他打招呼：
“呀，回来了！”
殷女士已经不在宿舍了。除了报完到早早回来的李哪吒之外，宿舍里还坐着一个人。
“初次见面，我是杨戬。”那个人说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就是那个家里有狗的。”
“你好，我是敖丙。”敖丙规规矩矩地自我介绍。
敖丙回来后没多久，最后一个舍友也抵达了宿舍。
孙悟空虽然也不是本地人，但是家离得近，所以是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学校的。一进宿舍门，敖丙还没来得及再自我介绍一遍，孙悟空就已经把行李箱甩到一边，冲到李哪吒面前高叫“卧槽兄弟原来不是高P你真长这样啊”，又跑到敖丙身边惊叹“兄弟你头发颜色好靓啊怎么染出来的”，最后又盯着杨戬细细打量一番，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说：“一个两个都这么帅我还活什么劲啊。”
李哪吒和杨戬在微信上和孙悟空聊过几句，知道他是个什么性格，看见这么一出也毫不意外，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只有敖丙认认真真地回应：
“谢谢夸奖，头发不是染的是天生的，我觉得你也挺帅的呀！”
这句话也不全然是客套，孙悟空确实称得上是帅哥。敖丙虽然为人处世非常周到，但在评价别人的长相时向来说话比较直。他做家教时可以对家长说出“孩子不笨只是心不用在学习上”这种瞎话，走在路上被人搭讪时却只能说出“不好意思但您实在相貌丑陋”这种实话来。所以，他说孙悟空挺帅，意思就是孙悟空真的挺帅。
孙悟空被他这句话安慰到了，捂着胸口作垂泪状。一旁的李哪吒却有些闷闷不乐，扁了扁嘴。
敖丙向孙悟空做完自我介绍，一转头看见李哪吒站在他身后，略微颔首，直勾勾看着他，眼里似乎还闪烁着期待的小星星：
“其实我刚刚就想说了，我也……觉得你的头发颜色很漂亮！”
“谢谢……？”敖丙有些拿不准李哪吒在期待什么，试探性地说。
这两个字显然是没说到李哪吒心坎里，因为他看到李哪吒眼里的小星星黯淡了下去，变得更闷闷不乐了。
7.
屋里热得要命，天花板上的风扇吹不出凉风，制造出的噪音吵得人心烦。等孙悟空忙完，四个人第一件事儿就开始研究怎么把空调打开。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教务系统的迎新任务看了又看，又把新生群的聊天记录翻了又翻，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要去一趟空调服务中心，交上租金和押金，拿到遥控器，空调才能用。
本来去一个代表就行，但毕竟他们刚正式见面，派谁去跑腿都有点不合适，没去的人还有可能不放心。四个人一合计，反正今天剩下的时间都没什么事要做，那就一起去吧！
失算了。
站在教育超市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四个人俱是目瞪口呆。
宿舍里没有一个本地人的坏处这就体现出来了。出门时明明还是晴空万里，任谁也想不到，在他们出门之后的不到十分钟，这座城市的天空立刻翻脸不认人，变得乌云密布、雷声滚滚。接着，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砸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没料到会下雨，自然不会想着带伞。他们只好捂着脑袋，狼狈地躲进了附近最近的建筑物里。
今天是新生入学的第一天，教育超市里人满为患，门口屋檐下又站了许多跟敖丙他们一样、没带伞就出门的倒霉蛋。人多空间小，难免要和陌生人肩膀挨着肩膀、脚尖抵着脚后跟，天气又闷热潮湿，汗水的味道在空气中蒸腾，让人很是难受。
半天不见雨停。李哪吒等得不耐烦，“啧”了一声，对其他三个人说：“我去买伞。”说完，一头扎进了涌入超市的人潮中。
李哪吒一走，敖丙身边短暂地空出了一块地方，不过很快又有人拥上来，把那块空缺填满了。为了不被别人踩到鞋子，也为了不挡别人的道，敖丙只好不停躲闪、一步步后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潮裹挟着也进入了超市。
逆着人流挤出门看来是不可能了，他只好一边顺着人流不断向前，一边仰着头试图找到比他先进来的李哪吒。
还好李哪吒有一米八五，敖丙毫不费力就在等待结账的队列里发现了他。敖丙急着和他汇合，一路说着“抱歉借过一下”，从人和人的缝隙间见缝插针地钻过去。
好不容易来到李哪吒身边时，正好轮到他结账。敖丙听到收银员说雨伞一把四十八元，默默算了算，打开微信想给李哪吒转去二十四块钱。输完金额，抬起右手，刚要按下指纹，却被人拦了下来。
李哪吒拉住了他的手腕，脸上一片无奈的神色，低头看向他。
敖丙疑惑地看回去。
“你怎么也进来了？转账干嘛啊？”李哪吒松开手，爽朗一笑，“钱不用转，伞算我自己买的。我有两个哥，正好一人送一把。”
“用过了再送给你哥哥们，会不会不太好？”敖丙问。
“他们才不在乎呢。我还能想起来给他们送东西，他们就要感动哭了。”
虽然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但是李哪吒都这么说了，敖丙也只得关上了转账的界面。李哪吒等他把手机收起来，才朝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向敖丙伸出一只手：
“走吧，我们出去。”
人太多了，如果不牵上手，两人绝对会在走到门口前被其他人冲散。敖丙自觉自己一米七的身高在人群里算不上显眼，如果走散了李哪吒怕是没法一下子找到他。他没过多犹豫，握住了李哪吒伸过来的手。
李哪吒走在前面，用提着塑料袋的手拨开人群，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道路。敖丙跟在他身后，一路畅通无阻。
不必顾虑会不会踩到别人，也不必走一步道一句歉，敖丙的大脑终于得以放松下来。思绪飘忽间，他开始悄悄观察那只牵着他的手。
和敖丙的手掌相比，李哪吒的要更大一些，两个人的手握在一处，敖丙感觉自己的手被李哪吒整个拢在了掌心里。李哪吒的手看起来很有力量感，修长的手指蜷曲起来搭在他的手背上，指骨关节线条清晰，皮肤下的静脉血管隐隐泛着青紫色。
脸长得好看就算了，手怎么也这么好看。
李哪吒掌心的温度透过这一小片贴在一起的肌肤向他传来。敖丙被烫得手心冒汗，心中却没有任何讨厌的情绪。被这样一只手牵着，怎么可能会觉得讨厌呢？
这么一想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慌忙抬起头来，把视线从李哪吒的手上移开。
头顶的白炽灯将李哪吒的耳朵照成了橘子瓣似的、好看的橙红色。
千辛万苦总算是出了超市。李哪吒掏出一把伞扔进孙悟空怀里，在对方“牛逼啊哥们”的惊叹声中三两下拆掉另一把伞的包装丢进门口的垃圾桶，把伞撑开，然后伸出手臂揽过敖丙的肩膀，走进了雨幕中。
才走出去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抬起放在敖丙肩上的手摆了摆，头也不回地朝孙悟空和杨戬喊：
“不用转我钱！一会儿用完还给我，我拿去送我哥！”
伞不算很大，两个人上半身紧紧挨在一起肩膀才不会被淋湿。李哪吒这两句话喊得中气十足，等他说完想说的、手臂落回敖丙肩上轻轻推着他继续向前走，敖丙才感觉到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知是被李哪吒刚才那一嗓子震的，还是因为余光处总是能看见李哪吒那张漂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