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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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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29
Words:
5,1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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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假如我们以光速前行

Summary:

恒星燃烧了数百亿年后慢慢熄灭,蜕变为白矮星,到达钱德拉塞卡极限时爆炸,产生数倍于太阳的光芒——一场新生,死去的恒星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宇宙当中存在着,就像安雅此刻用橡皮擦出的那些丝状结构一样,它们变成了宇宙里会流泪的眼睛。

Work Text:

那颗星星最终还是爆发了,耀眼的光芒吞没了整片天空,连大地都被它撕裂了。沿着堤岸,安雅飞快地向前奔跑,踩过瘟疫、疾病、战争的影子,掠过大片大片的马蹄花丛,那些花苞像婴儿一样哭泣着。但土地的伤口轰隆隆地向前延伸,漆黑的窟窿越变越大,越变越快,仿佛一根上帝吻过的鱼钩,将地球刺了个对穿。她摔了一跤,无可避免地跌坠进地底,但那过程相当漫长,最先是手臂的扭曲畸变,紧接着牙齿和脸皮纷纷掉落,尖叫声不绝于耳,无数个人一并死去,一并体验着世界的极痛。当它走向至高点时,一声咔嚓,就像相片不得不定格,她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眼睑夹缝里,一小片天空和致眩的日光轻快地闪烁着。
“睡醒了?”
她听见了一个相当熟悉的女声,发现自己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头倚着靠背,以不舒服的姿势坐了很久。而那女人打着方向盘,仪表上的时针指向下午五点。挡风玻璃外的公路被夹在两片山林当中,白线不断向后退去。
“需要我告诉你我们经过了哪里吗?”
现在她想起来了,这是伦恩,她的旅行伙伴——如果可以这么说——和临时监护人。她还没到法定成年年龄。如果还需要补充些什么,以及,一个走私犯。
“我睡了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一个下午?”
伦恩抽出右手,把车载电台调到她们之前从没听过的一个,汤姆·约克的声音飞了出来,好像烟抽多了似的,咬字不太清楚,但安雅还是想起了这首歌的名字,《OK Computer》里的旅者,她在快倒闭的街头唱片店里看到过录音CD,还听了一段小样。在那之后她去酒吧赴伦恩的约,她们要了几杯蓝色夏威夷、蔓越莓果汁、一盘炸物小食,坐在卡座里打扑克牌。她输了不少局,惩罚有时候是脱衣服,有时候是冲路过的行人大叫,或者唱歌给伦恩听。最后一局,外面的风吹得门哐哐响,没带伞的男男女女拥挤在过道,间或抽烟、聊天,讲些低俗笑话,她记得伦恩把手指搭在牌上,你又要输了,宝贝,但我想找点新乐子。
她想起来了,这个新乐子就是一场目的地不明确的公路旅行,你只要坐我的车就好,时间?等我发短信给你。安雅回到出租屋,在浴缸里泡澡的时候,手机振动了,短信很清楚地写着:明早,老地方。花洒下,她抱着膝盖,思索这句话的含义。要去几天?哪条路线?老地方是指她家还是我家?债务快到期了,来得及吗?她的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问题,以至于最先袭向她的是混乱、困惑、用来稀释它们的感情淡漠,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几乎一夜没睡,光是理清那些问题已经够麻烦的了,好不容易有了困意,房子里却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卧室门应声而开,伦恩穿着牛仔热裤、大红色的印花衬衫,冲她摇了摇手里的汽车钥匙,该出发了。她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一辆崭新的租来的雪佛兰就停在院落正中央,亮黑色的,还没沾染任何烟尘和鸟屎。随着发动机被点燃,伦恩飞速按了几声喇叭,这辆既没有过去、似乎也看不到什么未来的车驶离了小镇,不是肇祸就是一去不复返的逃亡。
现在她们在这儿坐着了。
安雅用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太阳正以肉眼不可觉察的速度向西滑去,夜色仿佛咬掉了一小块饼干,天空顶部黯淡下来。关于日落有太多神话故事可以言说了,她在神殿务工时听了不少,赫利俄斯将在地底的大洋河乘船返回东方,又或者,奇尼奇阿豪将化身为美洲虎神穿梭于阴间,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想象它们并不违背什么,更何况她先前还梦见了上帝。这是怎样的预兆?她们到底要去哪?她是这样的一头雾水,以至于伦恩看向她的时候,不得不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出来玩是什么时候吗?”
“不太记得了。”安雅如实回答。
“好吧。”伦恩笑了笑,一副我拿你也没办法的样子,她降下半边车窗,点了根烟。
“只能吸三口。”
汽车又拐过了一个弯,叶片擦过了她伸出去抖烟灰的左手,一阵刺痛。
“反正没什么人。”
“如果我现在报警,说你拐卖儿童呢?”
“你可以试试,”伦恩把手机丢给她,“长按五秒侧键,输入999。需要帮助吗?”她说着就要拨出去,安雅用手截住了她的,烟蒂掉进了杂物篓,在碰撞中熄掉了;谁也没看它,而是彼此眼对着眼,像侧躺的沙漏那样对视着。伦恩的身子开始往副驾驶座上探,车还在一路向前,尽管是直路,但假如有一条狗突然出现,路的尽头是下个弯道——仿佛死亡已迫在眉睫了,安雅忍无可忍地说道,快停下。
伦恩露出了计划得逞的表情,她回正了身体,抓稳方向盘和操纵杆,路还在不停延伸,一条直线穿透了山和天空的衔接处,远处雀鹰的啼叫飞掠而过。
“疯子。”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黄昏结束前,她们在公路服务区找到了一家全天营业的旅馆,可以停车,在楼下点麦当劳,还可以要点勾兑过的酒。她们坐在路牌下抽烟、吃披萨,几个飞车党从身旁经过,掀起尘雾和大摞大摞的脏话,伦恩开始咳嗽,安雅镇定地捂住口鼻,看向远方,太阳好像快要燃尽的火球,彻底没入了地平线,夜晚的降临并不比白昼更惊悚,相反,她会想到打牌、电视里的脱口秀节目、冻坏了的冰块,烟花。是的,烟花。
旅馆的房间十分逼仄,并弥漫着发霉的味道,人和旅行箱一前一后地堵在过道,床铺刚刚好挤得下两个女孩。在这种地方,花再多钱也不会买到更好的,公路就不是个花钱的好地方,这儿的住宿(囊括其它一切)只有糟糕到头皮发麻的感觉,对有些人来说其实是一种享受,你陷入了混乱、更接近了生活的真谛、那句话怎么说的?在这里就不谈哲学了;对有些人来说则是地狱。
伦恩用衬衫掸掉床单上的灰,躺下,安雅梳洗完也躺了上去。两个人都只穿了一件吊带、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裤子,皮肤热热的,又因为风吹冰冰的,电扇在动。
“你到底想去哪。”
伦恩发现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只小虫子,她侧过头,发现安雅也在看它。
“不是我,是——”
“我们。”
房间里响起了轻快的笑声。伦恩支起手肘,两人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向右张开的锐角。她勾起了一绺安雅的头发,红红的,就像纤细火苗,或是缪斯女神厄拉托手里的弧线。为了撕破这刻的寂静,多想来点音乐——你就是我枕边的陌生人,每个小谎言都让我郁悒不安\*——她想到了她们一起干脏活、街头飞车、在旧房子里一起打牌的那些日子,安雅尝着她亲手调的威士忌,告诉她自己会玩时间魔法,如果我想知道你的牌,打个响指就可以倒带好几秒,这样一切都尽在掌握;你看的漫画书太落伍了,来点别的主意吧;信不信由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事实。在这个他妈的糟透了的世界里,安雅勉强算是个魔法师,而伦恩是个志向远大的骗子。每个夜晚都坐着不眠也不休的眼睛,她那时看着她,现在也如是看着她,安雅那时为了牌的大小沉眉苦思,现在则看虫子,间或也挪回目光,看她。月光穿过她们的肩膀,落在枕头上,这一处,那一处,世界静得好像从未启封的鞋盒。
“去看伯利恒之星。”
她抚摸她的发根、额头,上眼皮的凹陷处,颧骨,草垫一样的脸颊,细密的绒毛震颤着。这不算轻松能够做到的事,在过去,对安雅来说,它过分隐秘和亲近了,往往需要伦恩支付一定代价。在她不愿意想起来的那些冒险故事里,一杯酒钱可以换来十分钟的聊天,一个月房租就能自由进去她家了,至于打情骂俏、爱抚,甚至是更可怕的事情(一个吻也算)——当然也发生过,这儿就是个巨大无比的自由贸易市场,想要什么,拿钱来就好了。现在,伦恩在做的事情非同小可,它狡黠地绕过了那些心照不宣的限制,释放了魔鬼和奇迹,可安雅只是静静躺着,闻彼此身上的汗味,廉价洗手液甜腻的香精味。
“圣诞之星,耶稣诞生的指引。但现在已经是传说的两千年后了,你想看什么?超新星的残骸吗?”
安雅讲起话来就像翻一本很厚、字印得很密的书,伦恩趴了下来,下巴还差几寸够着她的肩膀。她发现自己特别喜欢这种眩晕感。
“那又有什么不可?”
“我做了一个梦。”
“哦?”
“残酷的那一种。”
“有多残酷?”
安雅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
“地球分裂了,大家掉入了地底的炼狱……有很多人死去。”她不会告诉她从一开始她就梦见了超新星的爆发。
“听起来也没比我们所处的世界坏上多少。”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安雅抖了一下,像受惊的小老鼠。伦恩抿着嘴唇,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的虫子还在那里,一切对谈、思绪不过尔尔。她们接受了那个事实,就像事实从一开始就接受了她们一样。
有天伦恩照常去码头“拿货”,货船也照常靠泊了,甲板上,她头一回看见那个红发小孩,并装作保安把扒窃中的她抓了个现行,事后安雅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再然后,还是因为扒窃,她们再度会面了。一个打手碰上了前来偷盗的不速之客,虽然伦恩放了安雅一马,但怎么说都不见得光彩,更何况她们还玩了脱衣扑克,那后来成了她们最爱的游戏之一。在她新买的房子里,她们也玩了这个游戏,在决胜局时窗外燃起了伦恩准备的烟花,那吓了安雅一大跳,紧接着她们在地板上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这个惊喜永远不会结束。
虫子飞走了。
“你后悔吗?”
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安雅或许睡着了,或许还在用目光追逐任何一只虫子的踪迹。伦恩微笑着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个问句并不完整,没有诉诸于口的还有“遇见我”,或者说,她就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问的,否则干嘛要浪费这么多时间来公路旅行呢?
第二天一大早,安雅把她叫醒,窗外的朝阳正跃过地平线,比种子还要小,但天空、旷野,和她们栖身的小房间都渐渐变亮了,世界充盈着亮光。重新发动雪佛兰,沿着路牌向西行驶。这次目的地被厘清了,也不会再有犹疑,她们不再说话,不再对谈,仿佛昨天的几句玩笑已经透支了余生所有的额度,但车子还在向前,一直向前,并冲破了山林的束缚,抵达了地中海附近。那无边无际的海洋在公路右侧疾奔,波光如同女神们沐浴用的油脂,与陆地相互咬合形成的白沙滩则像拇指盖上的月牙。许多游客扎好了帐篷,或喧闹着玩水嬉戏或静谧地沐浴日光,她们则要到更高处去,爬过几条长长的蜿蜒的坡道,没入更矮小的树林中,忍受车轮轧过泥地的颠簸与晕车带来的呕吐感,而当夜幕降临、地中海的蔚蓝再次映入眼帘时,她们到了。
寒风阵阵,伦恩把天文望远镜和三脚架从后备箱搬了出来,还有折叠椅、防潮垫等等,安雅则拿出速写本和素描铅笔,准备绘制星图。她们心照不宣地将观星当成了今晚头等重要的事,没有争辩和交流,一切都是在默契中进行的。这样的事情她们之前干过很多回,只是这次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安雅在速写本上画完了一个椭圆形,率先感到了沉默的负重。
“为什么是伯利恒之星?”
伦恩将镜头对准焦距,遗迹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灰黑色巨大云团,并开始想象两千年前超新星爆发时的场景,恒星燃烧了数百亿年后慢慢熄灭,蜕变为白矮星,到达钱德拉塞卡极限时爆炸,产生数倍于太阳的光芒——一场新生,死去的恒星会以另一种形式在宇宙当中存在着,就像安雅此刻用橡皮擦出的那些丝状结构一样,它们变成了宇宙里会流泪的眼睛。
“你相信神吗?”她以一个问句回应道。
“有时候。”安雅说。
伦恩点了点头。
“你读过的书很多,给我讲讲吧。”
安雅停下了手头的铅笔,看着她,这时候她感到伦恩的眼睛可以望进去很深的距离。所谓的神从没有对她们施以任何援助,所以她们抢劫、偷盗,做被警察通缉的犯罪者,睡着肮脏的床铺、开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车,永远不会被神接纳,永远是道德败坏的无神论者。但安雅给出的答案是“有时候”,这很简单,这再简单不过了,因为无论什么人都会犯糊涂,就比如现在,她们开了几百公里的车,被冷风吹到偏头痛,这一切就只是为了看一颗星星的尸体。
“曾经,我第一次干坏事的时候,祈求过神的出现。”安雅说。彼时她欠着大额助学贷款,为了生计不得不打好几份工,微薄的收入使她面对债务时依然无可奈何。要么上学,要么被送去妓院,这个破地方不会给她第三条路。在决定要去偷东西的时候,如果有神的存在就好了,她当然想过,如果按照圣经里说的那样: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神。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似,就是要爱人如己;我们给出爱,为了赎罪忍受苦难,最后就要通过那窄门、到天堂处去,如果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呢?可生活的天平是很难战胜的,站在展品的橱窗前,安雅想,哪怕神只是给我个声音,我就回家去。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黑暗中,应急通道微弱的灯光打在橱窗上,倒映出她年仅十六岁的苍白的脸。 她记得画十字的感觉,冷冰冰,令人头晕目眩。
伦恩点了根烟,用牙齿咬碎爆珠,点燃火机。不知怎的,她费了一阵工夫才把烟头点燃。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我和你一起来看星星了。”
“所以我不信神。”安雅说,“伯利恒之星对我来说,就只是一次超新星的爆发而已。”
“而你的债务快还干净了。”
安雅继续绘制起了星图,橡皮掉到了地上,她俯身去捡。伦恩在看着自己,而她在看着伦恩的看着。
“是的。”她说出来是如此的心平气和。
“真好。”伦恩抽掉了几根烟,在泥地上踩熄,“未来准备去做什么?” 她感到自己的声音颤抖起来,像风中的细线,好冷。
“去镇外读大学,录取结果就快出来了。”
“啧。”伦恩说,“祝你幸福。”而这星星就像一份迟到的礼物。
她们没再聊天,未来是最不值得问的东西,对于超新星残骸的观测结束了,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收拾好设备,她们准备回家。凌晨一点,山顶的风很大,伦恩帮安雅打开车门。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安雅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从虚空中伸出了一把刀子。伦恩随之感到了眼眶深处的热流,呼吸也静止了。大胆的决定就得这时候做,不是吗?她飞快地转过身去,一瞬间可以容纳很多事情,回忆尤甚,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步入这所有的,但过往种种飞快地流逝,在沙发上,她翻看着安雅的旧相片——那还是她从她家里偷来的;车载音响不停唱着“你确定的话,就带我走吧”;每一次聚会,她总是悄悄盯着她的侧脸。她抱住了安雅的肩膀;推她到车窗上去。
接吻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简单,但这事情存在一个狡猾的前提,缺失了它,接吻会变得下流、龌龊,拥有了它,最美的天籁也会黯然失色。
安雅伸直双臂,任两只手在风中摆荡。
黑暗中她们彼此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残影与模糊的轮廓,安雅大口大口喘着气,伦恩替她把肩膀上滑落的外套拉回原位。她的目光变得平坦一片,而安雅在这个往后无法用时间魔法复原的时刻,察觉到了它,此时,超新星爆炸的余烬还在头顶处闪烁着。
“你呢?”安雅问。
“继续工作吧,谁知道呢?”伦恩笑着说,“走吧。”
在小镇门口,她们提着各自的行李分开了。伦恩回到了自己家,泡了泡面,喝香槟,在阳台上放了很多很多的烟花,直到有人投诉她扰民。那张安雅画好的星图被她裱在了客厅墙上,天文望远镜转手卖了出去。她还看了两整晚的《星际穿越》,她发现马修哭的时候,她也在跟着流眼泪,余下的整个夜晚都像罹患炎症。
一周后,她收到了一条信息。
我不后悔。
她擦干脸颊,回拨过去,窗外的地平线上,黎明的太阳正在露头。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稍后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