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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是二零零九年,我大约三岁,穿着宽大陈旧的衣服,被人引到他的面前。这就是那孩子,六代目,给您带来了。
那时我还不及桌椅板凳高,仰着头也看不见他的身形,被宽大方桌挡个彻底。我的父母不知何人,东城会本部的清洁工捡到了躺在换洗窗帘中的婴儿,偷偷把我藏在清洁间中养大,与扫帚拖布鸡毛掸子共同成长。三年后清洁工死于本部内乱中满天乱飞的流弹,和其他叛徒的尸体一起草草处理。等不到食物的我过于饥饿,循着空气流动的方向推开那扇伫立面前三年的门,此生第一次走出家政用品的包围圈,踩上柔软的地毯,给予黑道们更胜枪支弹药的惊吓。
出生在东城会的孩子啊。他绕过办公桌,蹲下身来将就我的高度。脸上满是疲惫,声音却轻缓温柔,与这座建筑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是的,六代目。将我带来的那人站在我们身后,声音有些讨厌。已经联系了东京的孤儿院,或者由四代目带走,您来定夺。
——带走?带到哪儿去?我哪儿都不去。
不用了,我来养吧。
他捏了捏我的肩膀,努力扯出个笑容。那笑容真的很勉强,勉强他自己,却在宽慰我。他询问我的意见,告诉我如果想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也可以。我使劲摇头,又用力点头。
我哪儿都不去——除了这里。
他给了我一个名字,这不重要;他将我带回家中,这也不重要。他家中没有他,东城会本部才有他。我又和三岁之前一样,常年生活在东城会本部,只是活动范围大了些。我在会客厅和墙上的照片们对话,他们的模样熟悉又陌生;我在后院的池塘边抓小鱼,抓了又放周而复始,仿佛我是这个迷你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我躲在会议室的窗户下面试图偷听,其实什么都听不见,但那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一年后我被抓包了,也许是长高了的缘故。那名戴眼罩的怪叔叔抓着领子把我拎起来,说看我抓到了什么,一个小窃听器。我说我不是窃听器,只是追着蚂蚁路过而已。他说你都四岁了还玩蚂蚁,跟我去好玩的地方怎么样。我使劲挣扎,不要,这里就是最好玩的地方。
我们的吵闹声传到了二楼。六代目从窗户探出头,说你带着他出去玩吧,真岛先生。
真岛把我带到了施工工地。
谁会喜欢施工工地?总不会是个四岁的小孩。建筑主体已经完成但围挡扔未拆下,奇形怪状的黑道们围着我就像围挡围着大楼,吵吵嚷嚷议论着这就是六代目的孩子啊。脸上有钉子的敲了戴黄帽子的脑袋,说六代目都没结婚哪来的孩子,这是去年在总部捡的那个。又有人嚷嚷说虽然没血缘关系但大有六代目之姿啊,真岛又敲这人脑袋说你在这里拍马屁六代目也听不见的。
建筑工地不好玩,没有东城会好玩。真岛带着我在神室町转了一圈,终于叫人送我回总部。下了车我直奔办公室,隔着门板却听见他在办公室里发脾气。他很生气,组长们很焦虑,我很开心。
后来那一阵他很忙,忙到我几乎没见过他。再见面时是久违的家中,他跪坐在地毯上,裸着上身,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似乎刚和什么人打完架,搂着我的肩膀,脑袋轻轻搭在颈窝里,说我真是个糟糕的会长啊,是不是。
我告诉他是的,但是没关系,东城会也糟透了,我们天生一对。
……“我”们?
两年后我六岁,好巧不巧,和他被称作六代目的时长一样。我仍然时时刻刻作为唯一的孩子生活在他身边。他在办公室看着文件我就在沙发上读着绘本,他在会议室开会我依然在会议室窗户正下方晒着太阳逗蚂蚁——那里真的有一个蚂蚁窝。某次听墙角的半途有个抽着烟的黑道看见了我,掐了烟上来,说嘿小崽子,听说六代目在相亲呢,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后妈。
我手指插进泥土中抠起整个蚂蚁窝,把泥土连带着工蚁连带着蚂蚁卵,一起砸在他脸上。
他为什么要相亲,他要结婚了吗,他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吗,我不是他唯一的孩子了吗,他不要我了吗。当晚我照旧在办公室沙发上翻着绘本等他下班,把页脚揉成一团破布,不停去看他的神色……他也在看我,看一会儿电脑屏幕抬头看我一眼,似乎在思考关于我的什么事。
他在挑选新的孤儿院吗,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吧,总不可能是在找最像我的那个相亲对象。我合上绘本说要去趟卫生间,离开会议室后低着头在走廊上飘荡,希望立刻出现一辆大卡车把我撞死在这里,那么我将在他心里留下一辈子无法褪色的印迹,从此以后他看见任何车都会想起我,他永远无法忘记我。
我撞上了真岛。六岁的孩子藏不住事,真岛一眼就看出我的眼泪已经包在眼眶里,问我发生了什么。真岛虽然没有品味但他不会害六代目,我把蚂蚁窝砸脸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真岛笑了半天,伸手把我推回会议室,他还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着告诉六代目说孩子以为你不要他了。六代目愣了下,苦笑一声将电脑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面是东京几所小学的大致情况。他说我六岁了,该上小学好好读书了。
我冲过去,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眼泪蹭在他的高级西装面料上。真岛说的对,东城会尽是一些笨蛋,我也是。
几个月后他戴着墨镜帽子口罩亲自送我入学,临分别时告诉我说他有些特殊的工作要去做,让我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惊慌……但是要假装表现得很惊慌。我点点头,说我懂了,我等你安全回来。他站起来,说好,我答应你。
我等到的是写着他名字的病房。
小学一年级便经历了人生第一次逃学,我溜进医院偷来钥匙钻进病房,食言的家伙安静躺在那里。他还活着,我忽然冷静下来,抓起从学校带出来的午餐苹果开始啃,靠着病床。啃到一半有探病的推门进来,自我介绍是堂岛大吾的高中同学,神室西高。神室西高,这也将是我未来入学的高中。
他低头看着我啃着苹果,我仰头看着他并啃着苹果,相顾无言。苹果啃完后背后一阵声音,六代目睁开眼睛,侧着头观察这对奇怪的组合,以及苹果。我的视线与他平齐。
医生护士有医生护士的工作,高中同学有高中同学的工作。他们来来去去过后终于轮到了我,我爬到他床上,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收养我。
……我有很多朋友是孤儿。他斟酌许久词句。见到你时我想起了他们,如果他们的童年能有一位家人,也许他们的人生会走上不同的路。不会深陷这个泥潭,不会下落不明,不会选择自我毁灭……我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让你走上这条路的恶人。
很好的理由,完美的理由,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唯一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是我。
又过了三年我九岁,在学校里如鱼得水,但我仍不喜欢学校,学校里没有他。在办公室翻阅绘本变成了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组员们都习惯了我的存在,走廊路过时会问我学校生活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的用不用我们帮忙揍回去。有时也会遇见真岛,他的状态比前几年好很多,也许是因为他那个来了又走的兄弟。我和冴岛见过一面,他弯下腰来打量着我,投下一片阴影仿佛暴雨将至,又站直了身,告诉真岛说这个也看着点。我喜欢他,他也不会害六代目,就和真岛一样。有时会撞上染谷,他品味还不错但我不喜欢他,没有原因。
但他不是我最讨厌的人,最讨厌的人在某个下午出现在放学后的学校门口,拦住我,说他是我生父。
我叫他滚,并遗憾手边没有蚂蚁窝。
最讨厌的人锲而不舍,用缺少小指的右手抓着我的胳膊,说没关系的孩子我没有要让你离开六代目的意思,你看,呃,我的意思是——六代目看起来大有培养你当继承人的意思啊,要是你以后有个一官半职的——我打断他,说这样吧,明天我们去个私密的地方详细聊聊,地址我来定。
此后那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保险起见我取了尸体上的血去做化验,结论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有点可惜,这是个假的,那么就无法确保未来不会出现真正的“生父”走到六代目面前,说感谢您对我孩子多年的照顾,他是时候回到真正的父母身边了。六代目会答应的,显然他会答应的,他总是这样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替别人做决定,从不考虑别人自己的想法。我不会离开他。
但现在一切平静无波澜,某个晚上我借着学习的由头提起话题,说有些人问我继承人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他似乎不意外这句虚构的流言蜚语的存在,说继承东城会吧,你想继承东城会吗。
我摇摇头,后半句话没说出口,我只想继承你。
你觉得东城会值得被继承吗。他又说下去,语调没有重音,似乎不是说给我,而是说给他自己。黑道值得被继承吗。
我又摇摇头,不知道,东城会什么的黑道什么的都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吗。
两年后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作为大解散的关键一环他离开了神室町,隐藏踪迹。我很开心,太开心了,终于没有那三万人来烦他了,他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什么叫我还要去上学?
我会养你知道你不想再读书为止。他向我解释,不对,是美化他对我的背叛。但未来不再有黑道,你需要靠读书来换取选择权。
哼,可我从来都不需要选择,你是我唯一的选择,这么多年你还没发现吗。
他稍稍弯下腰——十一岁的我已经长高了很多,至少比他十一岁的时候高不少,我看过照片——说就把这当做我此生唯一的请求,好吗。
我想了想,要他发誓。他伸出手。我赢了。
东城会干部销声匿迹的那两年我几乎没见过他,我每天给那个不会接通的号码打电活,每天都是语音信箱的提醒。我就这么过着我的生活,想象着生活里有他的日子。直到某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他和渡濑并排走进警察局的影像,直到那个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他叫我去一趟横滨,我便去了横滨,逃学路过学校食堂还顺手拿走两个午餐苹果。他给我的地址是家酒吧,我顶着未成年勿入的牌子闯进去——他就在那里,坐在那里,举着杯子坐在那里,在我面前不到十米的距离,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不是照片不是录像,不是我每日每夜的幻想。我小心翼翼挪过去,坐到他旁边的高脚凳上,他扭头看着我,笑着,半醉着,说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黑道了,未来变得不一样了。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还在这儿呢。没来由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得出这么个结论。我晃晃脑袋驱散杂音,问他这些年怎么样,其实只是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他借着酒劲说了很多,与渡濑的交谈,新助力的相识,大解散现场捅向渡濑的那把刀,死而复生从天而降的桐生,刚结束在河对岸的葬礼,以及未来的计划。他向我介绍酒保,又向酒保介绍我,说这就是……呃……这就是……啊——你们都明白的吧!酒保看着我,我看着他,说已经喝得够多了,我带你回家吧。
我十三岁了,已经长得足够健壮足够高,足够撑起他的身体。他依靠着我出了门,我牵着他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这河的清洁程度实在不敢恭维,但我鼻腔里只有他的气味。他缩在我的怀里,喝了太多酒神志不清,只是安静待着。此刻我终于得到了从未奢求过的机会,我稍稍偏过头,把口鼻埋进他的头发里。硬硬的,打了发胶,发胶都是他指缝的味道。你知道吗,我小声告诉他,我多么希望那把刀刺向的是你,而我恰好在现场,这样我就可以为了你而死,可以为了你,死在你面前了。
我十三岁了,我可以亲你了吗。
第二天他清醒过来,告诉我要继续回去上学。
这一次我没有叛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我已经得到了丰厚的奖赏,值得我再忍受一两年没有他的生活。他去了关西,我回到东京;他给黑道寻找未来,我为了进入他曾读过的学校而努力;他期望着我拥有自由的未来,我期望着彻底拥有他的那一天。
直到四年后桐生告诉我他在渔村打渔。
我换了鞋便逃出学校,一路北上,又借乘卡车赶往那偏僻海边小屋,还穿着校服,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远远地我就看见了他,坐着小屋门口整理渔网,抬头发现来人时我已经站到他面前,质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牙齿先一步打战发出哒哒哒声。
他一言不发,只是拉着我的手推门进屋,拿出件老旧白色羽绒服裹在我身上,又把我推到炉子边坐好,蹲下身生火。我已经比他高了,这个视角刚好俯视他凌乱的额发。我忍不住伸手拨弄,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拍开我的手,像是心有愧疚。
愧疚?你倒也知道愧疚。
或许青春期就是这样,一时感觉四年——十七年的委屈都涌上头,肌肉不受控制促使我站起,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拽到面前,呼吸都能打在他脸上的距离。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偏过头去躲避视线,我钳着下颚把他的脸扭回来,迫使他直视我的眼睛。
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你做到答应我的事了吗。
他只好垂着眼,空气里弥漫着愧疚的气味。他说你不该逃学,我说小学初中高中每次逃学都是为了你。我的机会来了,还需要再进一步,让他的愧疚进一步膨胀,让他不会有意志推开我,让他接受我所给予的一切。
——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我咬上他的下唇,铁锈腥气在口中散开。他果然没有躲避,只是被我压得失去平衡连连后退,我贴着他的身体,我们一同摔在坚硬的床上。
好近啊,好近啊。
我说我不去上学了,直到你离开这个要把人冻死的地方。他捏着鼻梁皱着眉,打发我去镇上采购物资。倒是不担心他会趁此机会逃跑,我会追他追到天涯海角。只是没想到当我返回小屋时他们三个都看着我,最后他开口,说走吧,我们要回东京了。
行吧,我撇撇嘴,显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前几天来打过架的桐生,但管他呢达到目的就好。我们把简易行李搬上车,冴岛开车真岛抢占副驾驶,我自然而然坐到后排,贴在他身边。一切都要结束了,我有种预感,而这个预感和过往所有的预感所有没来由的声音一样,或早或晚都会实现。我搂着他的肩膀,仍在享受他的愧疚,心想不知道这一次的预感什么时候会实现。
——现在。
我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不,是我的体温在极速升高。四十度五十度,一路飙升看不见终点。我立刻推开他,伸手去够车门想要跳车,害怕我变成汽油把整辆车连通着他一起烧个精光。可他拉住我,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只是我的脑子在燃烧,我的神经系统在燃烧,我的灵魂在燃烧——是的,灵魂,我的灵魂在燃烧。有什么东西引燃了我的灵魂,一具尸体,尸体上的汽油,汽油引燃的窗帘,以及一座数十岁高龄的建筑——东城会总部,我的灵魂和东城会总部一同燃烧,成为循环的养料。我的耳中挤满蜂鸣,却能听见火焰舔舐木材的噼啪声,听见有人焦急的呼喊;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却能看见千里之外燃烧着照亮了半边天空的总部,看见咫尺之间六代目的脸——终于,我成功死在了他的面前。
东城会化作飞灰,在堂岛大吾手中消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