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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29
Completed:
2025-05-18
Words:
78,180
Chapters:
20/20
Comments:
84
Kudos:
146
Bookmarks:
36
Hits:
2,732

骆驼人

Summary:

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位流浪的落日和一条丧家犬的旅途,以及他们如何生活。

Chapter Text

  “好哇,好哇,感谢你的选择和你的愚蠢,阿尔图,我不再叫你为我的仆人,我金殿上的丑角,因为这路太他妈的漫长,而且烫脚。我猜你一直梦想这么一天。要么,你将我砍头,整个扔到一边去,要么,就操我,是这样吗?别转移视线,阿尔图,我再说一次,你个混蛋。但是没关系,我将要猜猜看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你怎么会来陪我作伴。戴着我的戒指,你居然还被刺杀了。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我收回之前叫你混蛋的话,你应该是个软蛋,因为你根本没来得及操我,就把我扔掉了。不觉得可惜吗?你和我,阿尔图,你和我有什么好瞒着的?我不是你所服侍过的最英明、勇敢、励精图治的苏丹吗?你敢说没有……好吧,我也拿你没有办法,你死得不能再死了。死在我前面。”

印舒希纳克·伊兰斯特尔罕·哈鲁图什·纳拉姆辛终于不再说话了。他转而用脚趾将那颗头颅滚来滚去,玩了一会,他就把它踢开,看着人头跌跌撞撞地滚远。

“何必呢?那不会是阿尔图大人的头。”他身后一位褐色皮肤的年轻人这么说道,转过身来,手上的银色镯子晃荡着,发出风铃一样的脆响。

“哦,不是吗?我太讨厌看死人了,所有人都长了一张阿尔图的脸。等到他真死了的那一天,我可能因为看太多,而会忍不住呕吐!”

年轻人拨弄了一下头发,转而拉起斗篷的帽子,说,“不管怎么样,你希望的事情我想都不会来临……”

“就像你以为那个美丽的、妩媚的、高尚的、浸润血液的、荒唐的逆臣永远不会背弃你一样吗?”旧王大笑起来。

“当然不是!我和你并不一样,你是战败了的可怜虫,而我,”年轻人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可是接了他的令,这才离开他身边的。”

“就像你所期待的那样?不要再说笑了。”旧王说,然后举起双手,慢慢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法拉杰,愚忠的追随者,你不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大人可是收下了我的项链!”法拉杰用手按着胸口,瞪大眼睛,辩解说。

“可阿尔图把你扔到这里来——哈,你看起来就像一条丧主的狗。”旧王因为风沙咳嗽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话了。法拉杰趁机给他脸上泼了半瓶水,大声说:

“你,战败者、受金血诅咒的旧王、名存实亡的旧日太阳,你不该死在这里!我会遵循维齐尔的话,督促你继续这趟旅途。”

旧王一瞬间愣在那里,黑发被打湿了,从而有水珠在他阳光炙烤过的脸颊上滑落下来。他拨开遮住他额头的长发,对着法拉杰笑起来。“好一只狗。”他说,然后把黑眼睛转向更遥远、无穷无尽的沙漠之中。他喃喃说:“你想让我死,那我也是不会的。我是太阳,金血的最后一人。你大可以放心,我决不饶恕阿尔图。”

法拉杰并不理会他,蹬着一条粗绳子上了骆驼,坐在驼峰之间,让那畜生慢慢走着。骆驼的脚上连着旧王手脚的锁链,在沙砾之间不断受到磨损。旧王的手腕因为长久的束缚,这时候显露出一种有一些可怖的红色的。他并不在意,就像他已经在滚烫的沙的熔炉里面滚过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双脚一样——它们看起来要糟糕得多,有的地方可以见到骨头,脚踝处有一些皮掀起来,血流干了,正在慢慢发黑、腐烂。

等到第二次不容分说的水泼在旧王脸上后,法拉杰才朗声对他说:“你依然和你在黄金王座的那时一模一样,愚蠢、糊涂,不分现实和过去。你从未成为最后一位金血的继承者。印舒希纳克,你忘记你的姐姐和你的母亲了吗?你个——”

年轻人吃了一口沙,眼睛里也进了沙,话就这样断掉了。旧王慢慢将掀起沙的那只脚放下,皱着鼻头,说道:“我没有赋予你呼唤我名字的权柄。我的姐姐已经随乞丐死在了沙漠里,至于母亲,那里的秘辛也不是你可以插嘴的事儿。如果想要成为吃沙子而死的第一人,就继续说下去吧。”

“那么我要叫你卡莱布,叫你最为不齿的名字。”法拉杰在骆驼上说。他含着眼泪,用手擦舌头上的沙子,偶尔咳嗽。

旧王对他的话报以冷淡的目光。如果是在王座,哪怕笑得丢了一只鞋,他也会用剑将这年轻人的胸膛剖开,叫他的肺和肠子流到满地都是。但现在——他吸了一口沙漠的空气,像咽下刀子——现在,只有现在,和一些无所谓的未来,他不在意那个父亲取的名字。卡莱布,这也不算非常差,听起来像一颗还在活动的心。旧王活动了一下手,盖在胸口。一开始他听不见任何动静,胸膛里的那拳头大的东西悄无声息。他又将手伸展开,覆盖在自己的身上,慢慢地用力,压下去。他等待,数过去十个数,然后又是十个数,才能感觉到一长条的血管在跳动。他听了一会,轻声说:“他说我没有心,这应该是假话。”然后,他被骆驼的步子扯得一趔趄,差点咬到舌头。

法拉杰的声音从骆驼上传下来,悠悠的,“我听说卡莱布曾经是一只狗的名字。”

“阿尔图没教会你古语吗?”旧王皱起眉。照射到全身的阳光马上就要达到他最恨的温度,而受流放处罚的罪人当然不可能有多少衣物遮挡。他被带离首都时,阿尔图曾经为他换上了另一件全新的袍子。非常巧合,那是黑色的,新王说:这样,你就当是给自己送葬吧。旧王在被烤干和流汗到死之间选择了一半晒,一半裸露。他将多余的布料卷进锁链中。

法拉杰又冲他泼了水。这一次的水沾在皮肤上时几乎让旧王痛到皱起眉头。年轻望族的孩子只是那样看了他一会儿,就满不在乎地继续想他的事情。年纪小的,或者有一种绝对目标的人是否都是这样?旧王想起了一位相识之人,但他很快就不去想了。他的脚踝正在宣扬自己,而他不打算进行任何干涉。断脚、断腿、断头、送命,这又怎么样呢?无用的仁慈。好了,一会我就会这么叫这一次旅途。无用的仁慈。他想。

说到年轻——旧王瞧了一眼自己的指甲,试图在上面看出折磨以下的年岁。他过去的时日都已经融化在风中,因此,落日的囚徒甚至无法想起自己的岁数。父亲的脸、母亲的名字,亦或是同样流浪中的姐姐,这些事情在疼痛里消散了。甚至是他的统治,当他是唯一拒绝下落的太阳时,那些年又发生了什么?旧王思索了一会,直到他捉到一个词:刺激。他还需要用衣带绕着树干,才能爬上王宫的无花果树摘下绿色的果子时,有一位皮肤黝黑的讲师这么说:如果一个人只追寻刺激,战争和乐趣,那么会变成什么样?他挂在树上,歪着头,然后将未成熟的无花果当做石子投掷出去。当然,他会忘记一切,只记得快乐。讲师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现在,旧王擦掉滑到下颌的汗水,想,那确实是个坏答案。因为现在,当下,即刻,他并不感到快乐与痛苦。这段旅途是无用的仁慈,把死亡拉得很长,几乎不可以用语言来概述。

等等,这是否真的不能被写下来,成为一句话呢?也许史官——不管是哪个有胆量,狂妄的家伙——会这么写:第二任苏丹死于环绕广大国家的中途,没有遗言。那么这如何?旧王用手挡住了阳光,即使这让锁链更猛烈地磨损他的手腕。这不错,他想,不论如何,我的话都不会再被记下来。遗言,那更是没有什么记录的必要。天最好降下火,雷电和风,让他的命运平静地消弭。

旧王又愣了。好吧,人离开王座之后是会变的。他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并且开始回忆他所听到过的纯净者的祈祷。愿主饶恕。愿主惩罚。愿主显灵。我不是太阳了,所以,现在轮到我向太阳许愿。太阳之所以为太阳,是人们将他称作太阳,赞美他,抬高他,向他献祭童男童女,希冀着太阳给予回馈,而忘记了太阳原本就只是一个发烫的球。所以做苏丹,称王,当贵族,也是这个道理。一旦不把多重冠压在头上,摘掉首饰,取下头衔,弄脏皮肤,再加上一点伤口——瞧,这是前苏丹,一个悲哀的小玩意儿,现在可以被叫做卡莱布。

“再往前一点是个城镇,”法拉杰回过头来,“到了地方,你去那儿歇脚,找个人给你止血。”

旧王眯着眼看看前方,那里有一块黑色的影子,“你比你的主人还要担忧我。”他笑着说,“看来只是改口并不会改变你的心,是不?”

法拉杰伸手过来,将铁链拉得更紧。旧王几乎要贴着骆驼走,并且要分出心思躲避骆驼的踩踏,以及沙漠中一切掩藏的危险。年轻人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要我把你当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我尊重每一个战士,包括你。因为这种小伤死去,那可太便宜你了。等哪一天遇到沙漠中的野兽再说吧。”

旧王想:原来这才是这趟旅程中最无聊的部分。

 

“一个小城镇居然重建得这么快?”旧王在被拉扯着,躲过一块尖锐的石头时这么说。他眼睛里有孩童一样的新奇。

“穷人大多是这样,活下来的比想象中多得多。”法拉杰回答。

“哈,那我真应该派兵在那几个地方守着。跑不出去,那可不得乖乖接受死期了?”

“你后悔给出机会了?”

“不,”旧王说,他很平静,“如果他逃了,那就不会是能够继续破除无聊的人。这种人死了和逃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等了一会,快要看到人影时,旧王突然说:“那么,这里的人会认得落日吗?”

法拉杰将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吐了半口,因为沙子,“谁会认得你呢?”他想了想,这么说,“你的光芒压根儿照不到这里,只有热火会烧毁他们。”

“换成阿尔图,他难道能比我做得更好,更久,更没有错处?”旧王用脚挑起一片破布,然后扔掉。

法拉杰拍了拍骆驼。“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大人能做什么,我将永远不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肯定是个做爱时喜欢折磨人的。”旧王总结说,“口味很差,但胃口很好。吃小孩,操男人,杀女人。”

法拉杰没有回答。他下了骆驼,和走来的人低声交谈,然后走回来,若无其事地牵起骆驼,连带着旧王一齐走进镇子。旧王瞧见他的脖子上环绕着一条深蓝色的布,被水打湿了,正在缓慢地向下掉。好一个追随者,最大的不同只在于这人比阿尔图更无聊,更死板,更年轻。

他们在镇子里停留了一晚。法拉杰与一个风尘仆仆的冒险家打了招呼,骆驼和旧王都被他放在屋子外,而他自己去找了一间房睡下了。这儿的人因为气候只在腰间绕一条白布,女人也是如此。有的小孩干脆什么都不穿,赤条条地跑。旧王对人的肉体的性质还没有起来,他就被一位眼角爬了皱纹的老妇人叫住。妇人说:“路上难走吧?这双鞋给你。”她拿出一双用树皮编制的鞋,帮他穿上,又摸了下他的腿。

“你需要上药吗?”妇人问。

“如果这伤会使我早一点死去,那就不用。”旧王说。

妇人深深瞧了他一眼,走进屋里拿了一把草药,一片干净的布,让他在水池边坐下来,给伤口泼水。她发觉旧王咬了牙忍痛,于是说:“你还是会痛的,因此这伤只会让你活得更久。”

随后,她将慢条斯理地撕开布,药草的汁水挤出来,涂抹在布料上,给他的脚踝包裹起来。她看了看旧王的手腕,然后叫他同样地洗一次手。“这次不用药了吗?”旧王兴致很高地问。

“你是个壮小伙,这一点伤用不到。”妇人说,将草药的残渣捡起来,扎进腰间的布料里面。她的胸部耷拉下来,是扁平的一块,褐色的乳头泛着光。然后她没再说什么,走了。旧王在水池边又坐了一阵,直到骆驼一扬蹄子把他踢进了水里。

隔天早晨,法拉杰在水池边上将旧王捡起来,用一片宽树皮拍打他遮身体的布料,然后说:“很快就上路。”

“去哪里?”旧王打了个喷嚏。

“拜访游牧民的部落,”法拉杰说,将树皮还给冒险家,和她说了两句告别的客套话,又塞给她一两块银币。他给水壶装满了水,又数了数干粮,拉上喝饱了、吃够了的骆驼,向城镇外走去。于是旧王跟在他后面,像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