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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和孙权结婚之后,两人都很少回家,说是家,其实只是大魏集团和东吴集团联姻的一个象征,富丽堂皇的滨湖庄园孤零零地伫立在树荫环绕之间,曹丕几乎吃住在公司,下班了也只去公司步行五分钟就到的公寓,孙权则是不知道在哪个酒吧或是会所喝晕过去,宿醉醒来永远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处。
所以曹丕驱车穿过林荫道看见别墅亮着灯的时候还是有些差异,下到车库果然看到孙权那辆战斗机似的Aventador停在那,像他的穿搭一样狂拽不羁。他皱皱眉头从后备箱取了个大盒子,然后按电梯上楼。
孙权在餐厅穿着短袖拿个叉子卷意面吃,看到曹丕倒是毫不吃惊,推了推盘子问:“吃么?打包了两份。”
曹丕没什么反应,把盒子推过去:“给你的。”
孙权打开是一套西服,他嚼着面不满道:“你跟司马懿反映一下,他挑礼物的品味太老土了。”
曹丕不以为意:“收着吧,下周股权交接仪式跟我一起去。”
孙权白眼一翻,他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自己的小情儿?越是不爽他越是要恶心曹丕,他指着那盘没人动过的意面:“你把它吃了,我就去。”
曹丕倒也无所谓,他一向对吃的没什么挑剔,以前在家里曹植给他炒蛋炒饭他也吃,饭店打包的也不能比曹植做的更难吃了。
沉默着手机忽然响了。
孙权戳一下瞥了一眼点开,孙尚香的歪七扭八的笑声一下填满了寂静的空间。
“哥,我真的笑死了,你看这个视频,这个博主怎么这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点开小红书链接:这个温哥华男孩能嫁吗?
182,北方人,本科国内c9,硕士QS50,在温哥华有一套海景house,有个大4岁的哥哥,父母也在国内,不会来加。
视频里女讲师分析得头头是道:身高,学历,资产水平从现有表述来看都很难得,后面这段话就很耐人寻味了。哥哥和父母都在国内,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父母的公司和产业都在国内,准备或者已经交给哥哥接手,这个弟弟学历相当优秀却没有提到自己的工作,说明他没有工作。那他放着学历不去找高薪的工作是有什么更好的机会在等着他?显然是家里的生意更加值钱,他打一辈子工也挣不到。
怎么证明?看他要找女生的条件,学历长相家境均无要求,就要抓紧结婚一年之内孩子要生出来。
看见没?这是要拿着长孙去逼父母分权。
从短短几句信息分析到如此地步,评论区众说纷纭,有说博主过度解读的,有说条件这么好却一点也不挑确实很可疑,吵成一片。
孙权看完评论区曹丕已经吃完准备走了,在披外套。他拿起手机冲曹丕晃一晃,恶从心起:“亲爱的,这怎么看着像我们家小植啊,小植也在温哥华吧。”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到了曹丕脸上打翻了颜料盘的五颜六色。
世人也许不清楚内幕可他孙权却是知道的很清楚,从一开始找他谈合作,到后来水到渠成的联姻,拿着东吴集团的支持又设计了曹植酒驾上新闻,最后用杨修的命逼曹植出国,曹操那么舍不得曹植,最后还是选定了曹丕,桩桩件件,他做的时候丝毫没有心慈手软,现在在这里摆臭脸给谁看?
这个人,虚伪阴险但是每天端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处处谨慎得体,看的他真是烦啊,哪怕一年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他也要戳他的痛处,看看这幅清风明月般的面容被划破一道口子,难堪和失败从里面像脓水一样流淌出来。
晚上在他公寓里做,司马懿一直都服侍得小心翼翼,今天不知道是在哪里惹了不痛快,曹丕的动作又快又粗暴,要把情绪都随着欲火释放出去。完事之后司马懿像平时一样抱住他,曹丕却起身,坐在落地窗前开始点烟。
月亮也快淡的看不见融化在淡白色的天幕里的时候,他发了消息,转发了那条小某书视频。
对话框上方却立刻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
“?不是哥,这不是我,怎么今天都发消息来问我啊。”附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但这事颇敏感,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解释了一句:“那房子不在海边啊,买的时候司马懿问我,我说不想要在海边的。”
看曹丕一直没回,他又补了一句:“哥问他就知道了,手续都是他办的。”
曹丕又一阵一阵的胃疼,他不去找药,疼痛反而让他清醒起来。
车祸发生在夜里无人的空旷大道上,他当时想的是不要有其它车牵连进来,也不要有其它目击者。可曹植在病房醒来就抱着膝盖默默流眼泪,他看见曹丕来了才抬起来,说哥,我怕。他不知道曹植在怕什么,受害者,记者,警方,所有的事情曹操都会去帮他摆平,他以为曹植的意思是怕失去继承权。
他强迫自己温和地说:“不会的,父亲向来最喜欢你。”
曹植满眼都是泪水,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哥哥的意思。他抽噎着说:“哥哥,我不要住在这个病房,我害怕。”
他依然听不明白,他看着旁边手足无措的卞夫人,她握着曹植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珍宝,她反复地说着如果曹植出了什么时候她也不活了,那样哀怨决绝。
他走出去找护士,想给曹植换个病房,他也顺便能透口气,一盒烟抽完,绝望的窒息感也渐渐平息,他又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回来的时候护士和医生都围着曹植,在询问他些什么,记录完之后医生看着泣不成声的卞夫人和面色无虞的曹丕,示意曹丕跟他来一下。
报告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来,他又有些不安,但不安是太脆弱的情绪,所以他不耐烦道:“怎么了,不是检查完了没有问题吗?”
医生看他脸色不好,有些难堪道:“是,身体检查确实是没有问题的小曹总,但您刚才来说您弟弟哭着要换病房,我觉得不太对劲,找了心理科的专家来会诊。”说着递上刚打印完整的报告,“根据量表和专科医生的判断,您弟弟确诊重度焦虑。”
“他一直说害怕空旷的地方,对某种场景有特殊的恐惧是焦虑症的典型症状之一,考虑到您弟弟刚经历车祸,是否车祸就发生在…?”
曹丕不回答,算是默认了。
医生看他脸色又接着说:“那就可以确认,这是强烈的创伤应激带来的后遗症。”他又看了眼曹丕的脸色补充道:“我们是可以建议病人进行长期的入院治疗的。”
桌上放着这位陈医生的名牌,毕业于东吴大学医学院,正是孙权安排在这家大魏集团全资的医院的。
曹丕盯着这块名牌,沉默了良久,然后深吸口气说:“不用了,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陈医生也仿佛松了口气,“那好的小曹总,您弟弟再在这里观察两天就可以回家,病房给他安排到了普通病区的4人间,定期复诊,按时吃药,不是太严重的病,祝您弟弟早日康复。”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曹植再也不像读书时那样胡闹,开着车满世界的跑,去追逐四方而来的风。他长久地躲在自己的卧室里,有时候写些什么,有时候又完全只是在发呆。卞夫人常常要敲很久的门,里面才有回应,他仿佛溺毙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把粥喂到曹植嘴里,曹植眼神空洞,吃了两口就把头别到一边,性情虽然大变,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任性,他耐着性子,甚至亲了亲曹植的额头,就好像回到了两人十几岁的时候,那时曹植也要这样哄才肯好好吃饭。
亲吻有魔力,失色的眼神一点一点收回,散发出一点细微的光亮打在哥哥身上。
他就那样看着曹丕,眼里盛着几乎不被察觉的期待和狡猾。
曹丕于是回应般地啜吻着他弟弟微凉的柔软的唇瓣,他很轻地把曹植抱到自己腿上,让曹植揽着他的脖子,这样就能如他所料,曹植神色迷离,眼角通红,因为窒息身体快要瘫软的时候,他恰到好处的把人捞到怀里,抚着背轻声哄慰。一向都是如此,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亲弟弟。
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曹植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和自己。
他第一次从梦里醒来发现床上有一滩不明物质的时候,哭着跑到他怀里说自己得了绝症,他看着那张莹润透明的脸,那张脸上以前团团的肉消失了,变得棱角分明,小时候的塌鼻梁开始耸立,越发的像卞夫人,又挺又翘,格外勾人,他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小孩长大了,可是那张脸的主人浑然不知,眼角还挂着泪水,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他教他面对自己的欲望,教他自我纾解,可这一切后来都变得不可控起来,曹植喝多了酒浑身发热,缠人精似地缠着哥哥,又撒娇又委屈,在胡言乱语说什么要哥哥帮他,他好难受。曹丕想把他拖起来洗个冷水澡清醒一点,可这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有力气了,四肢像水草似的紧紧缠着他,呼吸又热又急,直到曹丕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按住了那个不停乱动招惹他的身子,吻上了那张说着惊世骇俗之语的嘴,一切就在沉默中发生了,不能说出口的就让它永远留在这个卧室里,有违伦常的只要不去提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早就该学会闭上那张嘴,这不是他们这样家庭的子女赖以生存之道吗,他怎么一直都不明白?
曹丕耗尽了最后的理智才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只是帮他疏导出来,想要把他抱去浴室,可是那小孩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自学成才一日千里,早已脱离了他的教学范围,一脸希翼地看着他,眼珠子转呀转,像个温柔无害的小动物。
他开口发现嗓子沙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曹植。”
曹植的眼睛干净的像小鹿一般,可眼角却勾着红,在诱惑人,他刚想开口,就又被夺去了说话的权利。曹丕一向找床伴只为纾解欲望,通常都是由着自己性子来,并不在乎身下人的反应,无非是给钱多少的问题,他看的很淡。但对曹植他真是极尽温柔,耐心地开拓,轻柔地哄吻,可再怎么温柔,曹植也还是哭了,进去的那一瞬间他就看到曹植的眼泪流了出来,他一边吻一边把人搂在怀里哄。到第三次结束的时候曹植嗓子哭哑了,腿抖的厉害,他以为曹植要喊停,凑上去听这小孩抽噎之余细碎的呢喃,那小孩在他耳边说:“好舒服,我最爱哥哥了。”他觉得曹植应该是很疼的,他无法控制地想,他是不是真的很爱我。
从来没有说过开始的关系,说结束就显得苍白又多余。
曹丕大学毕业之后就在公司附近买了个小公寓,曹植问他要钥匙,说要来给他做饭,说他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曹丕看穿他的小心思但是不戳破,揉揉他脑袋说他能做什么家务。曹植一脸骄傲,你就等着吧。于是顺利得以在大学的寒暑假都住在哥哥这里。
直到他大二的某个周末,突发奇想要和哥哥一起过白色情人节,他看他室友都要出去和女朋友约会。他周六晚上拿着钥匙兴冲冲开门要给哥哥惊喜的时候,曹丕正在卧室和司马懿做着曹植以为哥哥只会和自己做的亲密之事。里面动静很大,他开门的声音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卧室门边坐了很久,直到声音结束,他突然有些慌乱,怕哥哥出来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痕。
可是夜很深了,出来倒水的曹丕只能看到黑暗里有个人影,他连灯也没有开,很低声地问,“小植?”
曹植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心说还好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色,然后把带来的花和礼物在黑暗里递给曹丕,“哥,白色情人节快乐。”
曹丕不知道曹植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知道曹植这个语气,应该什么都听到了。他并不为此感到愧疚,他原本就打算等曹植再大一些告诉他,成年人之间原本就是这样,他有很多床伴,等曹植长大了,也会是如此。可是曹植在黑暗里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他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兄弟二人都不说话,曹植突然问:“你和其他人做的时候,也会像对我那样好吗,会轻声细语哄我会吻我的眼泪,会抱着我安慰吗。”
事实当然是不是,他对那些床伴,甚至都不会去亲吻,他觉得脏,他也觉得自己很可笑,更加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却守着这个毫无必要的底线,就好像,是在守着心底的什么秘密,那个秘密好多次要破土而出,可是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像风一样在掌间消散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大魏集团的权利斗争,和其他公司的商业竞争,父亲心意的归属,他走的太快,耳边喧嚣的风好像要告诉他什么,可倏忽就听不见了。他想,这么容易消散的东西,那他一定不需要。
告诉曹植真相当然会让他少伤心一点,可是他想,这段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关系,早就该走到头了,他拖的越久,曹植才会越伤心,都是因为他没有早一点告诉曹植这些,才会让他亲自面对今天这样的场面,那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可怜,他以前连他掉一滴眼泪都舍不得,他今天坐在外面,一个人哭了多久?他不敢再想下去。
于是他说,都是一样的,我对每个,呃,每个都很温柔。
“情人?”曹植帮他补充完整
曹丕不说话。
曹植自嘲地笑了,“原来我只是哥哥情人中的一个,甚至都不是可以一起过情人节的那个。”
和亲哥哥谈恋爱又分手的下场,就是分手之后无可避免的要在各种场合看见前任,后来曹丕甚至带着孙权一起来,曹操和卞夫人似乎也已经默认,这是曹丕未来的丈夫了。父亲当然很满意,他很多年前就在和东吴集团的酒会上拍着孙权的肩大笑着对诸多高层夸赞,生子当如孙仲谋。现在好了,等两个人完婚,孙仲谋就真的是父亲的儿子了。
曹植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吃完安眠药睡得很沉,会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有时候就是一些记忆碎片。他梦见上初中的时候,暑假在家和哥哥一起看恐怖片,他其实觉得不算恐怖,美式惊悚的常见套路,jump scare那一瞬间很刺激,但后劲不大。
曹丕颇有兴致地评价着某几个镜头倒是别有新意,不落俗套,镜头里主角一半站在光,一半站在阴影里,意味着他一念神魔,有段追逐戏是用手持镜头拍摄的,观众代入到逃跑的视角里非常带感。他总喜欢拆筋剥骨式的观影,以至于曹植根本忘了这是恐怖片,觉得那个亡灵在灰蓝色的色调里凝视着喧闹的充满生气的操场的镜头确实很美。
以至于jump scare来的时候他真的被吓到了,慌不择路地逃到曹丕怀里,心脏如鼓狂跳,曹丕从背后揽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把头埋在哥哥肩窝里,混乱中他感受到曹丕的心脏离自己那么近,有力地平稳地跳动着,温热的皮肤散发出极淡的檀木香,曹植有些混乱地想,还有这个味道的沐浴露吗?
意识逐渐清醒的时候他还在用尽全力抓住那股温热的檀木香,梦境之外的他似乎也受到了惊吓,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心脏狂跳,他下意识地翻过身想找那个有宽阔怀抱的人,却瞬间清醒了,心脏痛的像刚饮下一杯毒酒,他下意识地想,自己大概是没办法一个人去参加哥哥的婚礼了。于是拿起手机给丁仪发消息:晚点陪我去谿云路那个安缦,我哥结婚。
丁仪收到消息简直莫名其妙,“他不是最不喜欢我吗?和你哥闹矛盾了要带我去他婚礼恶心他?你们兄弟两不要回回有点什么事情都拿我当靶子好吧。”
曹植也有点晕,回了句,没有吧,他最讨厌修哥,你还好,你陪我去吧,我怕我喝多了丢人。
丁仪回了三个点。
敬酒的流程走完才开始真正的喝酒环节,作为婚礼主角唯一的弟弟,曹植这里被光顾的次数也不遑多让,丁仪心明眼亮,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干什么,一杯一杯挡,最后喝的不行了,被曹植驾着去厕所吐。
曹丕从厕所出来看到的就是两个人勾肩搭背的场景,丁仪整张脸都贴在曹植的脖子上,两只手不安分地放在曹植腰身上。曹植喊了声哥就拖着丁仪往里走,曹丕却上前几步拦住,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曹植,他盯着丁仪,捏着他下巴把他从曹植身上拽下来,堪堪帮他站住身子,然后用一种几乎凶狠的语气说:“你不是一直喜欢清河,还求到我父亲那里要娶她吗?怎么,被我拦下来了,又喜欢我弟弟了?”
丁仪喝的太多,已经不能辨认出眼前拦住他的人是谁,曹植只好硬着头皮说:“不是…哥,他只是来帮我挡酒…”
“你要谁来帮你挡酒?从小到大,不都是躲在我后面?嗯?”
曹丕从来都不会说这些话,他们感情最好,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曹丕也只会付诸行动,说的话不会有一丝越界,如果只听这两人的对话,会觉得可真是一对兄友弟恭的模范兄弟。
所以曹植不明白曹丕这是怎么了,在卧室里都不会说的话,居然在酒店说出来,曹植想,他大概是喝了太多,他向来很克制的。
他咬了咬嘴唇,“你今天要帮小权哥挡酒,哪有空帮我挡。”
“那你就随便找个男人让他摸你腰吻你的脖子?晚上是不是还要陪他上床?!”
曹植想自己哥哥大概是真的疯了,他赌气一般把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回敬给这位前床伴,“我找什么男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是我什么人?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曹丕瞬间像只被针刺痛的猫一样缩了一下,又瞬间恢复常态,刚要反击,背后传来脚步声,是孙权看他一直没回来出来找他。
孙权眯着眼睛打量了三秒钟就明白了眼前的场景,颇有趣味地盯着曹植通红的眼角,又看了眼不遑多让的哥哥,像利剑一样讽刺地看穿他虚伪的面容,偏要在曹植面前说些曹丕不愿意让曹植知道的,“我以为你恨死他了,还在乎他找谁睡觉?”
曹植茫然地抬起小鹿一般的眼睛,我哥哥恨我?我只不过不愿意当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是他毁了这段关系,他现在说他恨我?曹植觉得这一切都荒唐极了。
可曹丕不放过他,一把抓过他的手就要往酒店大门走,孙权上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小曹总,清醒些了吗?”
他挡在曹丕前面,倾下身子摸了摸曹植柔软的头发,“小植,离你哥哥远一点吧,别再伤害自己了。”
曹植有时候在想,是不是自己一个人活在一个世界,父母,哥哥,都把他保护在一个没有人心难测没有利益斗争的纯净世界里,所以他从来都不懂曹丕陌生的那一面,也不懂孙权说的话,他想解释,他哥哥曾经对他是很好很好的,不是个危险的人,但觉得很无力,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把丁仪安顿好之后一个人回了曹家的大宅子,他熟悉的卧室就算不开灯也是有光亮的,是小时候他害怕黑,曹丕给他换的星空顶,那时候卞夫人还笑说他也就喜欢这一两年,等大了就要埋怨你把他卧室弄的像女孩子的一样咧,曹丕笑得特别温柔。
他凝望着记忆里那张清风明月一般的温柔笑颜,在想这个人怎么会恨自己。
他也不是大笨蛋,杨修也多多少少会和他说一些,哥哥毕业之后一直不在公司核心部门,父亲似乎有意不愿意放权给他,杨修说是因为父亲更看好他,在等他毕业。但曹丕不会坐以待毙,按照杨修的意思,这场婚姻也是他的一步棋,用孙权来笼络曹操的欢心,又通过东吴集团来巩固自身势力,这步棋下下来,董事会还有多少人会站在曹植这边?他曹操私心再偏爱,曹丕也有办法挽回自己的颓势。
杨修当时说完沉默良久,他既然下了就不会只下这一步棋,你要早做准备。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准备,父亲想给他的他根本就不想要,他大学都已经选了文学专业,当初和父亲闹的那样不愉快,他以为哥哥明白自己的意思。
现在还能怎么样?他要亲口去告诉曹丕自己无心继承公司,只想写点东西度此余生?可是他抗拒私下见曹丕,他连在人群里见到他都会恐慌,心脏总要漏跳几拍,产生强烈的濒死感。
分手之后每一次的家庭聚会都让他恐惧到每分钟都想逃离,他看不得曹丕笑意盈盈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只有看到他的时候才会盛满星星,每分每秒都眨呀眨地告诉他,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瑰宝,胜过一切金银美玉,可这双眼睛告诉他,他看每个人,都是这个眼神。
他恐惧到要死死用指甲掐住自己的手心最怕疼的地方,才能强迫自己不离开座位。如果连最亲密的接触产生的感受都无法相信,爱到底是什么,人要如何判断爱的真假?从出生开始就被爱环绕,坚定的相信自己永远会无条件被爱的曹植,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生不是在坚实的陆地上行走,其实只是攀缘着一根浮木在海上漂泊,想要每一步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原来是徒劳,往哪里走,只是看大海的心情罢了。
杨修说的第二步棋还没来,丁仪却约他出来,告诉曹植曹操突然又同意了他和清河的婚事。
这件事原本曹操就是看清河自己的意思,并不干涉,是曹丕专门找了曹操,说了丁仪为人相貌都不配清河,又推荐了夏侯家的长子,曹操意思是让清河自己决定,可清河不想违逆长兄,也不想真的婚姻受人摆布,干脆谁也没选。
曹植有点纳闷,“清河为了你和大哥对着干了么?”
丁仪也有些不解:“我以为你至少知道的比我多呢,怎么还不如我,清河跟我说你大哥突然松口了,你不知道?”
曹植更加迷茫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知道哥哥不想让你娶清河是为了什么,因为如果你跟我们是一家人了,父亲只会更加重用你,也就会更加看重我,这是哥哥不想看见的局面,我觉得父亲也知道哥哥的小手段,但他并不在乎这种小事。”
话没说话丁仪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乖乖,你今天突然开窍啦?”
曹植有些气恼,“不要这样叫我!”
“你在想什么啊我的祖宗,这不是在称呼你为小乖的意思,语气词,表示震惊,你没听过??”
曹植更生气了,因为这是曹丕在床上最喜欢称呼他的词。
他在丁仪探究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快速说:“我是说!曹丕…曹丕怎么会任由我这边的势力变强!”他不习惯连名带姓喊这个人,结巴了一下,他在生气,所以拒绝喊哥哥,原因是什么他根本不敢细想。
丁仪双手一摊,“我可不就是百思不得其解才来找你问的吗?”
“哎”,丁仪眼珠子一转,“不会是因为你哥结婚那天的事情吧?”
“什么?”曹植心一悬,难道他当时没醉的厉害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就是,你哥对我态度很差,以为我跟你在一起了?我没记错吧?”
“然后呢?”
“他是不是宁愿我糟蹋清河也不愿意我糟蹋你啊??”丁仪大受震撼,他居然是因为这个荒谬的原因娶到了心爱的人,他分析到这里几乎确定这就是正确答案。
曹植悬着的心将将落了地,又觉得自己的害怕很可笑,谁会觉得他哥会吃醋他和别的男人谈恋爱啊,也许自己心里的正确答案才是错误答案呢,可笑,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丁仪缓过劲来又感叹了句,“你说是不是,你哥还是挺在乎你的啊。”
曹丕知道自己下了一步错棋,可他就是无法忍受那个姓丁的跟在曹植身边鞍前马后的样子,他忍了一整场婚礼,他弟弟在他身边那样乖顺,原来他对着姓丁的,也会笑的开心露出小虎牙。
孙权受不了他这样,勾着小情人走之前还骂了他一句,“你他妈别给我再干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们全家都选了你了,你再为了你那心头肉割座城池给他,别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曹丕处理完了事情,也恢复到一如既往的从容样子,帮孙权开了车门,很自然地说了句话,又目送跑车开走。
他说他自然有后手,算是表达了对他不理智行为的歉意。
曹丕后来想,其实如果没有这次冲动,是不是其实不需要再下一步棋,他们两人…不管以什么关系来看,是不是都不必变成那样。理智和情感从未像现在这样胡乱地纠缠在一起,将他包裹起来成为一个厚厚的茧,他所逃避的一切,都终将反噬他,让他成为自己意念的囚徒。
一切思绪收束,又回到了车祸之后的那一天,没有人能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的曹植吃饭,除了曹丕,他们事隔经年接完那个漫长的吻,曹植思绪混乱,浑然忘记他早就和哥哥分手了,他趴在曹丕怀里,嗅着哥哥的肩窝,又嗅嗅脖子,像个小仓鼠。热气喷在曹丕身上有些痒,他亲亲曹植耳朵轻声问,“闻什么呢?”
曹植喃喃道:“檀木的香气。”
曹丕沉默着,曹植又突然说,“哥哥。”
“嗯?”
“有这个味道的沐浴露吗?”
曹丕有些失笑,“不是沐浴露的味道。”
“那是什么?”
“应该是我办公室里点的檀香。我不在家里点,所以你不知道。”
“为什么不在家里点?”
曹丕思索了一下,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好说,“你乖乖把这碗粥喝完,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曹植却突然像听见了什么可怕的称呼,搂着曹丕的脖子,抱的更紧。
曹丕一下又心疼地缩了一下,拍着曹植的背轻声哄,“没事了没事了,小植不想吃就不吃了…”
还没说完曹植突然出声,“哥哥,我怕一个人,我记得他以前总是喊我乖乖,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曹丕沉默了。
曹植说完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从曹丕身上爬下来,一脸绝望地看着曹丕的脸,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像破碎的珍珠,曹丕又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溺水窒息感,心脏像针扎一样疼痛,回过神来的时候,曹植已经躲进了衣柜里。
曹丕不敢开门,怕刺激到他,他站在门外,用他能发出的最温柔的声音和曹植很慢地说:“小植,你如果怕哥哥的话,哥哥就出去了,你不用委屈自己躲在衣柜里,好吗?”
曹植不说话。
他坐在衣柜的角落里发抖,像小时候那样一直啃自己的指甲,另一只手负责抹眼泪,可是为什么啃指甲也不管用,为什么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完?会吻去他眼泪的那个人去哪了?啊,就在外面,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他灵魂深处需要的那个人就是让他害怕的那个人。
他用整个童年和青春期学会和感知生命最深处的爱意,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付给这份爱,这份烙印如此之深,以至于他在无路可逃的绝望和山呼海啸的痛苦面前,本能的依赖灵魂和记忆深处和他紧紧相连的那个人,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痛苦的源头。
曹丕其实在卞夫人哭着命令他回家,说小植只要哥哥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曹植现在的状态,他应该是混淆了记忆和现实,本能战胜了理智,让他找哥哥寻求避风港,所以他不敢轻易惊动曹植,其实与其说是怕曹植出事,更多的是自己沉浸在回忆和此刻的温存里不愿意醒来,他从来没有一刻像刚刚那样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可好梦难长。
曹丕继续说:“你不回答我,是不想让哥哥走,对吗?”
曹植在这个问题之下无可避免地看到自己的内心,对,他这样绝望,却希望捅了他一刀的这个人,能留在他身边,他越是气极了自己,把手啃出了血,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第一次想到了死亡,思绪飘飘摇摇,想到曾经做梦梦到和骷髅对谈,他问那骷髅,我帮你请求天神,让你重新回到世界上,你愿意吗?那骷髅说,我在人世间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永登极乐,你不祝福我却想要让我回去,又是什么道理呢?他想,世人都畏惧死亡,贪恋活着,可谁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又是如何能下论断的呢?
曹丕听见里面没有动静,怕里面的人哭背过气去,轻轻敲了敲衣柜的门,“小植?”
曹植像梦呓一般呢喃:“我流血了,哥哥。”
曹丕心脏漏跳一拍,急的话赶话根本不过大脑,“乖乖,哪里流血了,你让哥哥看看好不好,哥哥在这里,小乖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好吗?”
曹植吓地在衣柜里尖叫起来。
曹丕心脏被针扎一样疼,跌坐在衣柜边。努力整理了一下措辞,“小植…曹植…子建,你想听故事吗,哥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衣柜门打开了,曹植抱着膝盖怯怯地缩在角落里。
他欠着身子面对着曹植坐下来,渐渐适应衣柜的黑暗之后,他轻声说:“很久很久以前,人间的王国有一个小王子,王子有一个心爱的小鸟,他精心地喂养它,小鸟也感知到了王子的爱意,它会在傍晚日落时分唱好听的歌给王子听,旋律之悠扬,连王国里最厉害的音乐家听了,也自愧不如。可是有一天,王子发现小鸟不见了,他命人找遍了整个王国,也没有找到它的踪影。王子伤心极了,每天郁郁不振,王后怕他这样一天天下去国王会立其他妃子生的孩子做继承人,就找来了巫师,巫师编了个谎话告诉王子,那只鸟其实是天上的王国的音乐精灵,它来到人间被王子所救,便留下陪了王子一整年,可是它要回到天上去担任精灵的责任,它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和王子告别,便托梦给巫师,让巫师告诉王子,让他不要难过。后来王子当了国王,在他做王子时候的院子给小鸟立了一块碑,写着小鸟创造的音乐对这个国家的贡献,希望所有国民都能怀念它。”
“其实呢?真相是什么?”
“没有真相,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只鸟可能就是飞走了,也可能是死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希望王子一直难过。”
曹植觉得有些幼稚,“你是在把我比作这个王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和…和你,希望我开心起来?”
“你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世界上看问题总是有很多角度的,比如我也会理解成,任何一件哪怕看起来很中性的事情,背后都要付出代价,比如相聚就意味着别离,而可以称之为永恒的别离,在人生的漫长旅途里,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
“我以为你会像小时候一样,给我讲小鸭子最后变成了白天鹅的故事。”
“你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我们彼此都清楚,白天鹅也会遇到痛苦绝望的时刻,只是童话没有接着说下去。”
“你不觉得由你来说这句话非常讽刺吗?”曹植哭的那阵子劲过去了,听完故事,显得很平静,他头一次这样直白地面对曹丕,他在说,你不知道我的痛苦绝望都是你的错吗?
曹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哥哥的错。”
曹植愣愣地看着曹丕,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曹丕把他捞过来抱在怀里,安抚着曹植因为无声抽泣而抖动地背,他突然觉得包裹着心房的那层坚硬的壳,在无声地蔓延出裂痕,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他马上就要抓住了。
曹丕突然想到,曹植上小学,他初中的时候,那段时间曹植很喜欢收集各种草叶做成标签,曹丕学校组织去自然博物馆参观的时候他就顺手给曹植买了一套标本,他不懂这些,但曹植拿到礼物开心极了,他飞扑着跳到曹丕怀里,曹丕到现在都能记起他从门边跑过来,阳光穿过他碎发的缝隙流淌在他清秀稚气的脸上,斑驳明灭,他把曹植抱在怀里,14岁的小小的自己立下心愿,怀里的人是自己的珍宝,他要永远守护他。
曹植哭了很久,然后说,“你为哪件事道歉。”为了把他当情人,还是为了安排他酒驾出车祸。
“我没有把你当情人,一直都只有你,只是在性这件事上,我有时候会倾向用粗暴的方式来发泄,我不想那样对待你,也不想压抑自己。我原本想等你再大一些就告诉你。车祸这件事,我本意只是希望父亲能放弃你,没有想过你会受到伤害。我在这件事上,赌上了很多,我不能输。”
“你以前教育我不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只要为了达成目标去做就好了,为什么现在又和我解释这么多?”
“因为我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差点被我摔碎了。”
曹植从14岁开始就渴盼着能听到的那句话,在他23岁这年轻易地像一片落叶一样飘到了他面前,他却没有像曾经那样视若珍宝捡起来,他只是很痛苦地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一边说着深沉爱意,一边做着下作勾当。
他想,他一直摸不到也碰不到的哥哥的另一面,终于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在心里默默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然后对自己说,成年快乐,曹植,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曹丕把曹植哄睡之后,披上外套下楼准备离开,卞夫人坐在大厅的餐桌边,用充满绝望恨意的眼睛盯着他,“你把自己亲弟弟弄成这个样子,你要到哪里去?”
曹丕作出一副意外的表情,“所以母亲是觉得,弟弟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哥哥会设计亲弟弟遭遇交通事故?!”
“母亲说话要有证据,母亲如果觉得是我派人撞的小植,大可以让警察来抓我。”他无所谓地拿起桌上精致的法式瓷杯,放在手上把玩。
“警察当然没有证据抓你,你敢做,就不怕你父亲知道吗?”
曹丕一脸难以置信的好笑,“母亲是觉得,父亲不知道?”
卞夫人沉默了,她想曹操是知道的,他只是不在乎,又或者,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曹丕被卞夫人难看的表情取悦了,瓷杯上的烫金描边构勾了一朵艳丽的玫瑰花,在阳光下发着妖冶的光,他看着刺眼极了,这个在普通人家里会代代相传的十八世纪法国宫廷留存下来的杯子,像是不小心从曹丕的手里滑脱了,啪的一下在地上摔的粉碎,满地狼狈,和名贵华丽的餐厅和墙上的油画格格不入。
“母亲,你普通家庭出身,能嫁给我父亲,又生下我和小植,本可以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可你偏不满足,还妄想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谁不贪心,你不贪心吗?小曹总董事会开一半开了八个小时车回来也是为了荣华富贵?”
曹丕被戳到了肺管子,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拾掇起来放在饭桌上,“让人把重新粘起来吧,我们一家人,就这么过下去吧。”
曹丕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世界是一场大型的斗兽场,他的父亲站在他身后,握着他拿枪的手告诉他,拿稳了,一击必杀,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活下去,然后得到你想得到的。
但曹植不是这么长大的,曹植仿佛只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轻易得到所有爱与掌声,跌倒掉眼泪的时候母亲的拥抱,考满分的时候父亲的夸赞,圣诞生日的时候父母无论有什么事情都会赶回来陪他庆祝,曹植得到所有小孩子想要的一切。
曹丕告诉自己这些甜言蜜语花团锦簇经不起一阵风吹,只有历经厮杀折磨自我献祭,才能得到终极奖励。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熟知的路径是不是必定到达终点,他来不及思考,他太想要属于胜者的奖励了,他逼迫自己时刻紧绷时刻在精疲力竭的边缘,他有时候累的觉得肌肉撕裂然后飞离躯体,最后剩下一副枯骨,但他依然不敢停下。
而曹植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他,头发柔软,眉眼温顺,眼睛像清晨的小鹿一样,有种湿漉漉的无辜。他在厮杀中回过头看他,有一瞬间觉得其实这个斗兽场才是一场虚假的游戏,外面他弟弟在等他回家。但是一瞬间又被那个终点的苹果诱惑。想到那个苹果,他又被愤怒和绝望的恨意淹没。
为什么,他爱他鲜亮明媚,像初春的露水,可是他也恨死他了,他怎么敢这样活着,朝露是多么易逝之物。
可其中爱有多少恨有多少,曹丕早就分不清了。
他最终也没有按照最初和孙权的计划,用杨修的命逼迫曹植出国,他怕看见曹植的眼泪,怕他满脸是泪,一脸绝望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抱着曹植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陈医生说,换个环境可能对病情有好处,你不是一直想出国读研吗?哥哥可以帮你安排,爸那边,我会去说。”
曹植趴在哥哥肩窝里,突然咬了一口,像只计划好了要报复的小兔子,“你不需要拿点什么来威胁我吗?父亲要觉得你心软,不适合做继承人了。”
曹丕沉默良久。
曹植笑了一下,看起来却很悲伤,“我会和母亲说,是你逼我去的,哥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我帮了哥哥,哥哥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曹丕看着他,曹植一句话也不说,湿漉漉的眼睛里有散落的星光,像是在告别。
曹植离开后,曹操似乎非常满意,很快便开始着手把股权转移给曹丕,曹丕成为大魏集团最大的股东,又把集团最大板块的供应商换成了江东集团,这是江东集团站对队的回报,忙完这些他必须要出席的场合,他把所有的事情交给司马懿,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可他却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他想到曹植走之前,他陪曹植去奥地利滑雪。他想曹植去了加拿大有无数的日子可以在雪场度过,但曹植说他害怕空旷的地方。
曹丕帮他理了理衣服领子随口问:“哥哥陪着就不怕吗?”
曹植两只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尖尖的虎牙,“对啊,有哥哥就不害怕。”
说着直接领着曹丕去了通往黑道的缆车,山上下着暴风雪,是个滑雪的好日子。曹植自顾自在前面滑,曹丕踩个双板在后面跟着,曹植惊讶曹丕能跟上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曹丕还带个go pro在录像。
他有些难过,为什么要记录下来,是不是以后他再也不会陪自己一起滑雪了。但是又觉得好像已经习惯了,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这些年和哥哥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难过多一些,还是快乐多一些。
一分神差点撞树,他紧急避开一屁股坐进厚厚的雪里。
曹丕跟过来检查有没有骨折,确认只是扭伤了脚,便把曹植背起来,慢慢滑到缆车的换乘点。
滑的时候专注在速度和避障上,趴在哥哥肩头曹植才发现雪真的很大,他仔细地观察着空中飘悬而下的雪花,有些落在曹丕的发丝间,有些落在他的睫毛上,曹植想到那句诗,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杨花,片片鹅毛。他忽然希望到缆车的距离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永远不要有尽头。
坐在下山的缆车上,已近黄昏,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群山脚下,错落的民居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成片的暖色调配着天地间的一片白茫茫,显得好看极了。
曹丕突然回头对曹植说,这个雪山的名字德语叫Sonnekopf,Sonne是德语里太阳的意思,Kopf是脑袋的意思,连起来是说,这个山可以比肩太阳最高的地方,是想说世界之巅。
曹植眨眨眼睛想了想说,“我不要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太孤独了。”
曹丕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知之。”
曹植突然一本正经地吟诵他年少时写的诗,两人都觉得有些好笑,却也确实符合此情此景。
曹植念完,笑意却慢慢褪去,忧伤又浮上了眉目,他托着下巴看着缆车窗外的松柏,像喃喃自语一般轻声道:“写得真好啊,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些诗句里字字观照世界都是清醒通透,为什么创作它们的人的人生选择却背道而驰呢?他为什么不信任自己对世界的感受?”
曹丕回避了这个问题,他那时已经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任何的退让都是对过去血肉模糊的自己的背叛。他反问了曹植一个听起来毫不相干,但是兄弟二人却心有默契的问题,“我们之间,从一生下来,除了至死方休,还有其他关系的可能性吗?”
曹植依然看着窗外大雪,“父亲创造的神话,你毫无条件地接受了他,然后为这个神话献祭自己,你最终得到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个问题,曹丕当时给不出答案,如今依旧不能。
后来孙权生日那天,他看到那条一切描述都很像自己弟弟的小红书视频,曹植连发三条消息小心翼翼地解释,确实不是他,他也确实对公司股份不感兴趣。
他在小公寓的落地窗前枯坐到天明。车祸之后曹植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和之前有太大变化,他却很确信自己的直觉,曹植似乎一夜长大,他那时候在缆车上单刀直入戳向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如今又主动和自己表现得疏远,他想,自己很早就做出选择了,他当然不怪曹植的选择。
他只是觉得很疲惫,从他得胜以来,他一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名利财富赞誉环绕着他,他却觉得那个终点的苹果,是不是只是一个谎言。他开始觉得强烈的恐惧,他隐约有个荒谬的念头,如果曹植也离开了自己,那他还有什么?可很快那些他如今坐拥的财富帝国和手中的权利又慢慢浮现出来,他握在手中,确信这才是他一直以来唯一要的东西。
时间并不会停下来等曹丕慢慢思考,曹丕这个父亲最满意的儿子只当了半年,曹操很快便查出脑部的恶性肿瘤,肿瘤扩散很快,即使是请了最权威的医生,也只劝他好好陪父亲过最后的日子。
曹丕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如果游戏的裁判官不在了,他要去哪里要胜者的奖励?他要怎么证明,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昏迷很久的曹操在病房醒过来,当值医生立刻打电话联系曹丕,曹植也早早赶回了国,和哥哥一起赶去了医院,到了医院卞夫人和清河已经守在床边,四目相对不说话,都清楚这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了。
清河擦了擦眼泪冲曹丕曹植点点头,站到旁边去把曹操身边的位置让出来。曹丕看见曹操听到动静很勉强地睁开一双浊目,颤巍巍伸出因插满针头而遍布青紫的右手,微微张嘴。曹丕凑上前想听清父亲在说什么,他握住父亲苍老的手,听到父亲缓慢地说:“小植,一直都…,你得到你想要的,以后…再不要为难他…”
曹丕神色晦暗不明,他看着曹操苍白的脸,这张脸在渴求他的回应,他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这样虚弱的表情,他如今竟愿意为了曹植求自己么?
父子俩就这样对视着,没人听见曹操刚才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对父子直到此刻依然在博弈。
他轻声问:“父亲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曹丕终于感受到心脏外面那层残破不堪的外壳完全崩塌,四分五裂,他觉得惊惶极了,他突然想到小的时候,曹植放学回来会飞扑到曹操怀里,曹操会大笑着把他举起来抛到天上,他在旁边看着,心想他总有一天会做得更好,然后他就能够得到曹植得到的一切。
他现在是父亲最满意的儿子了,曹操说他已经得到一切了,而曹丕明白,他永远都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他就在刚才父亲难言的眼神里,明白了一切。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14岁那年许的愿望,想起同陈琳,徐干他们一起郊游野营的日子,想到第一次看到春日里仿佛可以长满整面墙的新生的蒿草被一阵风吹散时的感受,生命就那样很轻易地凋零了,一切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这是他本来要过的人生,他亲手,一点一点掐死了他。
随着那层外壳四分五裂的,还有残破不堪的他自己,他终于在终年的疲惫,忍耐,挣扎和绝望中轰然倒地。
曹植陪着母亲姐姐处理完父亲的丧事便接到司马懿的电话,说自己联系不上曹丕,公司很多文件需要他签字。曹植觉得奇怪,曹丕离开病房的时候说的就是公司有急事,让他操办后续的一切事宜,司马懿怎么会联系不上他?
他问司马懿有没有去各处住所都找过,司马懿说都找了,只有市区的公寓他没有钥匙,所以才给曹植打电话。
“你没有钥匙?”曹植对当初的场景记忆犹新,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完才觉得后悔,司马懿当时在房间,并不知道自己来过。
“是啊,先生说这是他唯一真正感到安全的地方,他只给了他心爱之人…”电话那端沉默了几息,又接着说:“可先生没有告诉过我是谁。”
曹植没有想过,以司马懿的聪慧,在曹丕身边这么多年,这样的说辞大概也只是在给自己台阶,他只是松了口气说:“我…我知道是谁,我拿了钥匙来找你。”
曹植对后来的记忆都非常凌乱,他依稀记得曹丕床边被打翻的安眠药,记得司马懿抱起他跑出门的样子,曹植追着那辆飞奔向抢救室的推车跑,直到被挡在冰冷的手术大门外。
他中间一度失去了意识,他看见自己在一片黑暗的隧道里追着唯一的光跑,他跑了太久太久,快要精疲力竭的时候看见曹丕在光的镜头,他跑过去一把抓住,却发现那只是虚影,那虚影像是快要消散了,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眼泪不停地流,那虚影却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他说小植,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了,你曾经和我说,你梦到过死去的人同你说那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可我做了很多错事,也许没有机会看到你给我描述的那个世界了,小植要好好生活,你以后的人生,没有人再会伤害你了。
曹植拼命摇着头,抓着那片抓不到的身影,他说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我全都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在救护车上,司马懿神色依然是淡淡的,他和曹植说,先生前几天突然让我把所有财产都转移到您名下,您还不知道吧?
他在曹植错愕的神情下接着说,先生一直都不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可我们这些旁观的人,却看的很明白。您心里其实也有答案,对吗?
他笑着看了一眼曹植,了然道,但那又如何呢,人终究要为其年少不可得之物困顿一生。
曹丕醒来的时候,曹植正坐在病床旁的座位上拿着一本书,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两只新折的桃花。曹植看的很专注,阳光正好,曹丕几乎可以观察到他耳廓上细微的绒毛,拿着书的手指细长,色泽温和如白玉,头发丝还是那样软塌塌像小动物,他以前常想,也许就是要性格软绵绵的人才能有柔软的头发,所以自己的头发才是偏硬的质地,他是个坏人,想到这里他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曹植了。
午后的阳光刺的人眼生痛,曹植终于后知后觉地合上书想休息会眼睛,却看到曹丕敛着眉目,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曹植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他赌气道:“你都和我道别了,还回来做什么?”
曹丕伸出手,曹植像无数次那样自然地钻到他怀里,把脑袋埋在他胸前。
“我怕我道歉的次数不够,有人觉得我心不诚。”
曹植知道他在戏弄自己,捶了一下他胸口。
曹丕不再玩笑,认真道:“我朝着那光明之处走去的时候,听见你哭着叫我哥哥,我突然觉得,原来我并不是整个人生都是个错误。也许,人生有太多分叉口,即使主干道出了问题,也有在其他岔路修正的可能。”
曹植恍如梦中,他想,也许世上真的有神迹,让他们可以跨越生死对话。
他怔怔道:“哥,父亲走的匆忙,我们…我们那些日子关系紧张,我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曹丕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年少不可得之物…我曾经以为自己得到过…后来也失去了,对哥哥来说,也许最初并不明白那不可得之物是什么,可是有人拿着一颗诱人的苹果告诉你,这就是你就想要的,我想,就算是我,也会被诱惑着走向那颗果实。我们都选了各自的路,也都吃了各自的苦,我曾经讽刺你看不清所求,可如今想来,选哪条路是光明的大道呢?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清明。”曹植眼睛亮亮的,装着整片星河。
曹丕沉默片刻,“但我终究是伤害了你。”
曹植睫毛微微颤了颤,看向窗外新枝上的飞鸟,“我只是存在在这个家里,对你来说就已经是一种伤害了,对吗?”
曹丕瞳孔收缩,震惊地看着自己弟弟,“是孙权跟你说的?”
曹植不回答,接着说:“可你这么多年,还是在努力做个好…哥哥。”曹植停顿了一下,曹丕明白他不敢触碰兄弟以外的身份,便只是笑着看向曹植,眉眼都是温柔,窗外桃枝轻颤,鸟儿扇扇翅膀飞走了。
曹植又搬进了曹丕那套小公寓,因为那个人出院之后说自己胃部受到永久性损伤,时常胃痛,娇气地吃不得外卖,曹植还是只会做那些简单的家常菜,但曹丕总是吃到眉毛飞起来,曹植有时候自己尝一尝,确实就是很普通的味道,但曹丕说是不一样的,他只有吃这个才不会胃疼。
睡前曹植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窝在曹丕怀里等他讲故事,曹丕今天讲的故事很特别,讲的是地球上的人类快要灭绝,只剩下一对夫妻和他们还在肚子里的孩子,后来女孩出生,母亲去世,女孩和父亲相依为命,女孩问父亲有没有和母亲试图去寻找地球上还活着的其他人类,最后一段曹丕读的是书里的原文,“他不再说话,沉默了很久。两个人只能听见噼叭作响的火堆和碎浪的声音。于是我们不再找了,他终于开口。我们决定住在山里,然后等着。
等什么?她问
等你。”
曹植长久的沉浸在故事里,一边是遍布荆棘的绝望,一边是充满希望的新生,即使不可避免的走在消亡的路上,人也依旧会为新的生命的到来而喜悦,怎么不是对存在主义困境的浪漫的反抗呢。
这是第一百个故事了,曹植答应他,讲完第一百个故事就原谅他。于是曹丕眨眨眼睛看着曹植,不说话。
曹植回味完故事也看向曹丕,他想到一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即使前面是黑暗的地狱,不也有冲着黑暗奋勇一跃的瞬间吗。
曹丕像一直以来那样轻柔地吻上去,他一直觉得曹植的唇瓣柔软的不真实,让他想到娇嫩的花瓣。他和曹植之间,有太多难言的痛,经年的恨和难以诉说的爱,于是他们用亲吻来表达,唇舌缠绵,像一场从未诉说的漫长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