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First time
有时候郑永康觉得,人迷信一下也是有点必要的。
早上出门前他想看一眼今日气温,结果点击图标时手滑误触日历,设计师贴心内置的老黄历立刻命运般映入眼帘,上书五个大字:今日忌出行。他那会儿急着去学校,对这句忠告嗤之以鼻,忌出行那谁替老子上班?老祖宗没有全勤奖但现代社畜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五百块。于是他果断关闭界面,铁血无情地拉开了打车app。
车离家很近,不需要长时间等候,车况相当不错,应该是新车,就连司机的驾驶技术也十分可靠,既没有动能回收开最大时令人想吐的急起急停,也没有城市道路上令人魂飞魄散的变道加塞。导航显示的预计时间和计划一致,足够郑永康提前10分钟精准到达学校,路途还有四十分钟,正适合戴上耳机再眯一个囫囵的回笼。每一个环节都很完美,让他很快就将日历的忠告抛诸脑后。
所以当旁边的大客车旁若无车地直挺挺变道过来,最终用车屁股一把刮上自己这辆车的后视镜和右前胎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司机很显然是反应过来了。刚才还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破口大骂一句,然后一脚油门冲上前,直接在马路中间别停了那辆客车。两位司机就这样开始剑拔弩张的争吵,郑永康迷糊中感受到车子停下,迷茫地降下车窗,听见他们正在喊“你有证据吗就说我全责”“还要你妈什么证据老子好好开在自己的道上你要变过来”。几嗓子终于让他发蒙的神智清明过来。他前后看看位置,发现自己正身处高架汹涌的车流中间,再低头一看导航,距离学校还有少说五公里。时间并没有因为车辆停下而同时停下,不断跳动的数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留给他赶路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我操,那老子上班怎么办!!!
这下上火的另有其人了。没空再感叹老黄历居然他妈的真有这么准,郑永康也一把拉开车门,下车揪着司机喊要吵能不能去高架下面吵,老子上班不能迟到你起码把我弄到一个能打车的地方吧!!司机被他扯住,这才想起自己车上还有个无辜的倒霉蛋。然而愤怒的情绪占领高地,他此刻并没有心情理会乘客的合理诉求:“不好意思啊我现在真的走不了,你要不先试试看能不能打到车?”
郑永康无语:“高架中间上哪儿去打车!定位都定不到!”
“那我这边肯定要解决了才能走啊!”司机也很烦躁,“交警都还没来呢!你要不等交警来了让交警帮你处理吧!”
郑永康想说老子还有二十分钟就迟到了怎么他妈的等交警,话还没出口,突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强劲的引擎声。循声扭头的时间,一辆拉风的白色警用摩托已经驶到面前,打眼的荧光色执勤服映入眼帘,再抬头一看,宽肩细腰长腿,白色头盔里一张帅脸,正十分平静地注视自己。
“是你们的事故报警吧?”帅哥问。
对一条颜狗来说,这一眼的冲击力甚至更高于发现班里的体育生考进了前十名,毕竟考试成绩有可能是抄的,但长得帅是货真价实的。郑永康引以为傲的语言能力卡壳半秒,居然一下子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个司机见他不吭声,立刻一拥而上,开始进行自己的申诉。郑永康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想起现在不是欣赏英俊警员美色的时候,赶紧挤到他们中间。“停一下停一下!”他喊,“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的事情比较急能不能先解决我的问题!”
帅哥又看过来,眼睛里写着两个字:你是?
网约车司机赶紧解释:“这是我拉的客人,我车刮了搞得他也走不了了。”
交警点了点头,这次的的确确是在问郑永康了:“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一中。”郑永康苦着脸,“今天市里联考,九点要开考了,我是监考老师,迟到就全他妈完了。”
帅哥听完,低头看了看时间,了然地眨眨眼,似乎并没有对这种突发情况感到棘手。他走到旁边拿起对讲,大概是和其他同事简短交流了两句,然后径直去摩托车上掏出一个头盔,递给了郑永康。
“上车。”他很酷地一偏头,“我送你去。”
一开始,郑永康还在为“坐警用摩托上班”和“坐帅哥车后座上班”这两个含金量极高的要素激动,但等车子真的动起来,他才知道理想与现实间鸿沟般的差距。帅哥长得斯文,车技却是和长相完全不符的暴力,摩托车轰鸣着穿行过车流,车身的晃动让他被猛烈的不安全感包围,十分想为自己寻找一个稳固的支点——但很可惜,狭窄的车后座上空空荡荡,什么借力的东西也没有。
——总不能上来就搂人家交警的腰吧!!!算不算袭警啊!!!!
郑永康十分崩溃,要脸还是要命的抉择摆在面前,最后只能做出一个勉强的折中,揪住了人家腰带上的腰包。气流迎面打在鼻尖,构想中的装逼姿势完全无法实现,他很没有出息地弓腰躲在对方背后,侧着头看街景向后退去。4月的高架上种满盛开的月季,热烈恣意的粉与红被速度模糊成一片海,警服上荧光黄色的布料如同水上粼粼的金光,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那些赤潮淹没。
眩晕感一直持续到终点。他们在校门前一个潇洒刹停,然后帅哥扭头说:“到了。”
到了吗?这大门,这花坛,这保安疑惑的眼神……哦确实是到了。郑永康精神恍惚从后座上下来,差点右脚踏空,被善良交警一把扶住。时值早操结束,大门里全是正好路过往教学楼里走的学生,本就表情各异往这边看,这下更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郑永康眼睁睁看着几个女学生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不用解释他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我没事卧槽好快比计划还提前了几分钟谢谢谢谢。”他语无伦次地站直,想要鞠躬表示感谢又觉得是否过于大张旗鼓,还在思考有什么更好的表达方式,看到对方已经调转了车头。“应该的,不用谢。”帅哥摆摆手,“那我回去执勤了。”
郑永康的灵魂仍然在刚才充满速度与激情的高架上漂浮,一直到白色的车尾消失在拐角,一声石破天惊的怪笑自背后响起,万顺治两巴掌挥到他肩上,什么情况郑永康,对象搞到交警队去了?!
搞个屁!!老子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郑永康终于回过神来,一把锁了同事的喉,闭嘴啊短管!!!
Second time
每年高考到来时,无论如何再三强调,依然会凭空出现各种搞不清楚状况的糊涂蛋,要么没带证件,要么走错考场。在年年都接到求助紧急出警后,今年交警大队痛定思痛,直接推出了便民服务——在本市所有考场门口都安排了一队人马,负责维护进场秩序,更负责解决糊涂蛋们火烧眉毛的突发意外。
辖区里只有一中一个考场,张钊很顺理成章地被分了过去。
如果求助npc没有刷新在这里,那么总体来说守考场是份清闲工作,张钊乐得在这里摸鱼。但很不幸,今年的随机事件看上去并不打算放过他。在他好不容易指挥一个车技不行的家长把车从门口开走后,他眼角的余光瞟见学校里一个奔跑的身影,正直直朝自己这边冲过来。
多年工作经验让他练就了一眼分辨求助者的能力。他抬了抬眼皮,和旁边还在发呆的王森旭说:“来活了。”
圆脸青年跑到面前时,张钊觉得他有些眼熟。而对方看起来很显然也有这种感觉,并且抢在张钊之前找到了记忆:“咦!你是……你是那天那个交警……!”
张钊读档失败,只能用尴尬的眼神问他:哪天?
“就是,就是两个月前。”青年比划起来,“我那天打车结果车撞了,你送我来学校的!”
哦——张钊的大脑终于识别出了这段内容:“好巧啊。”
王森旭饶有兴致地凑过来:“你俩认识?”
“不算认识,就是见过。”张钊把有意吃瓜的同事推开,“今天又怎么了?”
“我靠别提了,我班里有个缺心眼儿的准考证掉家里了!”提到这个年轻的老师显然有点上火,语速都快了起来,“我让他在学校里再看看书,我去帮他拿。”
那确实是该上火的事。张钊的手立马摸到了头盔:“到哪里?”
“到〇〇购物中心门口,我让学生家长拿着东西也从家里往那边赶了,在那里碰头。”对方熟练地将头盔扣好,抬头才意识到现场站着不止一位人民警察。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抱着手臂看戏的王森旭:“呃……所以谁送我?”
“我送你。”张钊点点头,“上来。”
即使是到购物中心,路途也算不得近,为了多留容错空间,张钊的速度拉得很满。刚骑出去一百米,他又感觉后座在畏畏缩缩揪自己的腰带。他倒不是对这个行为有什么介意,但是腰包扯下来事小,真有什么意外把人摔了事大,于是在一个红灯前他停下来,说:“我今天会骑得比较快,你扶稳我。”
拽在带子上的力消失了。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两手一顿,终于搂上了自己的腰。
孺子可教。张钊满意地瞄了一眼转绿的信号灯,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时值早高峰,许多路段堵得仿佛停车场,摩托在其间灵活地穿梭,像一滴无法被阻拦的水。高考构成每一帧画面具象化的注脚,初夏的蝉鸣追在他们身后,行道树投下一层又一层翠绿的树影,将这段事态紧急的路途渲染成色调轻盈的青春电影。
目的地逐渐逼近了。
后座开始不安分起来。张钊能感觉到他在东张西望,很快对方敞亮的音色被风送进耳膜。“我看到学生家长了!”年轻的教师喊着,“就在公交站台的站牌下面!”
张钊想说你不用这么大声我不聋,又觉得能不费力气地接收信息好像也挺好。车辆向街边靠近,最后精准停靠在站台边。一位中年男子拿着文件袋,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两个年轻人发懵。
“是张君泰爸爸吗?”后座自我介绍,“我是他英语老师郑永康,帮他拿准考证!”
“哦哦哦!郑老师!”家长恍然大悟,“准考证放在袋子里,不放心你可以再检查一下,真不好意思今天早上出门我们也没给他检查,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儿,您放心吧肯定送到,你看交警专车接送呢。”张钊听到背后传来纸袋子打开的响动,然后感到肩膀被拍了拍,“没问题,我们走吧!”
他就一点油门,重新滑进奔流的车道里。
回学校的路况比出来的方向要好一些。张钊一路火花带闪电,英雄登场般杀到校门口,小郑老师这次没有被绊住,跳下车就开始朝教学楼百米冲刺。在门口的学生家长、门卫,以及两位交警的目送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花坛背后,王森旭眯着眼睛提问:“你说他能赶上吗?”
“肯定能。”张钊把头盔摘下来,“老子把铁骑队考试的本事都用上了,赶不上我把你车吃了。”
“吃我车干嘛你自己没车吗!”王森旭抗议,“不是,你俩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啊!”张钊莫名其妙,“今天第二次见!哦上次见是他坐的车被人撞了,那事故还是你替我处理的。”
“我操,原来是这事!”王森旭瞬间出离愤怒了,“那俩司机简直他妈神经病,听不懂人话!你就这么全扔给我了自己美滋滋送人家老师上班是吧!!”
张钊回以一个大白眼:“突发情况!又不是我故意把事情甩给你!”
在他们没有营养的争辩里,考试开始的铃声自教学楼里悠悠传出。话题中心的好市民郑老师再次现身,踏着自带回音的广播出现在他们面前。张钊刚才还站没站相地倚着车子,见他出来,后背立刻挺直了。“赶上了?”他一改刚才笃定的语气,问对方。
“赶上了,时间刚刚好。”郑永康点点头,额头上还有一层刚才跑出来的薄汗,“今天又麻烦你了。”
张钊笑笑:“我也是上班,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旁边围观的王森旭从这句话里闻到一丝可疑的b味,冷哼一声,嫌弃地站到远处去了。
“那还是挺麻烦的,加起来少说搭你车跑了十几公里了。”郑永康挠挠头,“什么时候请你吃个饭吧!”
“都说了是上班,不用。”张钊看着他,“为人民服务。”
这句官腔十足的大话让郑永康乐出了声。他循声也看过来,眨了眨眼睛:“那怎么行,这年头不流行做好事不留名,要不这样你加我个好友,我去给你们送面锦旗。”
张钊没松口:“中河东路683号市交警大队,送那儿就行。”
“哎呀你这人!”郑永康啧了一声,“给我个微信能死是不!”
托这副好皮囊的福,张钊在执勤时被很多人要过联系方式,面带羞赧的少女有,爽快大方的姐姐有,成分不好形容的南通也有。这些人大多只是来试试,鉴于他人民警察的身份也不会过多纠缠,更无需再去考虑什么下文。但从来没人有郑永康这般顺理成章的态度——他看起来有点太理直气壮了,好像笃定了这件事一定会成功,又好像他们的关系本就如此,讨个联系只是最普通且必要的一环。
真奇怪,这真的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明明上一次时还是陌生人间惯有的楚河汉界,如今那些安全距离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
“不会死。”他叹了口气,“但你总要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吧。”
“请吃饭也不算,送锦旗也不算。”郑永康两手一摊,“那没理由了,就是我想要。”
“编都不编一个吗?”
“不编,反正你又不信。”郑永康目光灼灼地看他,“你给不给嘛。”
张钊看着他坦率且直白的眼睛,觉得再拒绝这样的期待应该被称为一种残忍。于是他又叹了口气,终于点点头,连语气都被对方的川渝腔带跑了:“好嘛。”
Third time
九月的暑气蒸得人魂飞魄散,交警这活儿就是再有什么离家近的优点,在盛夏的烈阳里也统统化作一缕无力的青烟。张钊一早出完外勤,躲在休息室里半死不活地嚼冰棍。他前些天给生病的同事代班,含辛茹苦换来调休一天半,眼下假期将至,再在单位赖两个小时就可以光荣下班,可谓胜利在望。
但他今天总有些没来头的心神不宁,就连即将放假的喜悦也很难冲散这种难以形容的提心吊胆,似乎冥冥中总有要发生什么坏事的预感。
我操,我最近也没犯什么事儿吧。他坐立不安地三省吾身,实在没想出自己能触什么霉头,只好继续在房间里没头苍蝇一样转圈。王森旭被他转得心烦,说大爷你想遛弯就回去街上执勤行不行,张钊一口回绝说不行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上班。王森旭大为无语,你精神状态又怎么了,难道不是天天都这样吗!
你,唉……你不懂。张钊惆怅地望着窗外几乎发白的烈日:我确实每天都不想上班,但不是每天都想找个算命的给我看一看命数。
王森旭看他的眼神立刻像看宛平南路在逃钉子户:算什么?
张钊继续惆怅:算我今天是不是真有一劫。
你能不能别老他妈看那些中二动画片和龙傲天小说了!王森旭忍无可忍,跳起来就要骂他,结果刚站起来深吸气,紧急工单下派的提示铃突然插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施法。一休息室的人齐刷刷抬头看墙上的屏幕,发现上面明晃晃写着应急指挥中心——“市民反映市一中有学生突发疾病,急需送医,申请铁骑护航,请〇〇中队立即前往平云路支援,目标车牌号……”
王森旭还在读剩下的信息,听见旁边稀里哗啦好大响动。一扭头,看见张钊拎着头盔,人已经冲出去了。
如果在今天之前,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张钊都还对所谓的预言嗤之以鼻,那么此刻除了玄学,他很难再找到什么名词去解释自己的体验。越是靠近一中,不安的感觉就越是强烈,指挥中心的调度员在耳机里持续给他播送坐标,而当他一马当先飙到目标车辆跟前,并且在主驾座位上看见郑永康的脸时,一切预感都如同悬崖上的下落的滚石,在这个瞬间正中他的心脏。
——原来这种时候的坏事,不一定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可以发生在相识的人,甚至是相识但不那么熟悉的人身上。
高考那天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加上的微信也只有最开始的几句沟通,后面再没深入的下文。谁知道这样也会变成他们之间足以连通第六感的关联。这算羁绊吗?张钊悚然地想,我不信缘分,但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没时间留给他们震惊或者寒暄了。他上前敲了敲车窗,对车里的人做出手势:跟我走。
然后他看到郑永康隔着玻璃对自己点头。他的口型说:好。
人命关天,每一秒都是在和阎王爷赛跑。应急指挥中心人工接管了沿线所有的信号灯,铁骑队训练有素地散开,去前方各个路段控制车流,让出车道。张钊和王森旭是唯二留在车旁紧跟的人,王森旭负责处理任何车辆周边可能的突发障碍,而张钊的责任就是成为航标,将车子引往队友们已经开辟好的生命通道。
不如说苦夏寒冬没日没夜的训练、考核,无数次绕桩,无数次被教练训话,无数次摔倒又爬起,身上大大小小叠加的伤痕,就是为了此时去抢这一条命。
他骑得很快,目光时刻留意着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SUV。繁忙的城市道路在临时突破的规则下变得极度畅通,几乎通过每个路口都能看到提前落位的队友拦在车流前。郑永康跟得很紧也很好,车辆并没有因为高速或事态严峻而显得慌乱,无论街景如何变幻,他们之间始终相隔不远不近的十米距离。
“林荫大道东侧,已打开。”调度员仍在播报,“距离第二人民医院还有一公里。”
烈日几乎晒化柏油路。张钊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又经过一个路口,他们拐进了去往医院的唯一一条路。本次护航的目的地是二院的老院区,这是离学校最近的三甲医院,医护技术和设备条件都有保证,但是建成时间久远,外部的公共条件几乎聚合了20年前老城区规划的各种缺点,其中就包括狭窄到只有双车道的道路。医院人流量太大,即便提前进行了疏导,前方拥堵的情况仍然肉眼可见地在增加。为了保证行进效率,王森旭果断提速,插进前方的车队里,开始指挥前车让出空档。
张钊则在合适的时间上前去卡住位置,给车辆留出足够通行的空间。他仍然没有离开郑永康太远。荧光色的外套此刻足够醒目,也足够像一个代表安全的坐标。无论他在这条路上多少次看向后视镜、多少次回头,他始终能接收到郑永康看向自己的目光。
是的,就这样看着我吧。他想,我会带你去到终点的,就和之前一样。
在他们的配合下,SUV顺利挤进车道。白色机车在前方交替穿插,如同海流中跃动的海豚,将巨轮送往正确的航向。其他铁骑队员也从另一个路口赶到,提前散开医院门前的车辆和人群,郑永康油门不减,在窄道上一路向前,最后一脚刹车,稳稳将车停在医院大门口。
车一停,早就在厅前等候的急救医护人员立刻一拥而上。患病学生被很快抬上担架车,然后一路飞奔着冲进了抢救室。
一起跟过去的还有后座上穿着白大褂的校医,和前排班主任模样的中年女性。眨眼功夫,车上只剩下郑永康一个人。
张钊停了车走过去,再次敲敲玻璃,这次车窗终于降下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还是郑永康先开口。他慢慢地笑了一下:“谢谢啊。我们怎么每次见面都这么十万火急?”
张钊无言。
可能需要我这个工种发挥作用的时候就得十万火急吧,他想。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也辛苦了。”
郑永康摇摇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很快接通:“喂,晶晶妈妈,对我们现在到医院了,已经进去抢救了,嗯是的,您别太激动,赶过来先注意安全……”
看来是学生家长。想必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郑永康处理,这会儿仍然不是他们说话的时候。远处的队友在喊收队了,王森旭过来问他:“要留你俩再聊会儿不?”
“不用。”张钊摇头,“我跟你们一起回。”
大概察觉到他动身的意图,郑永康举着手机再次看过来。张钊对他做口型:我走啦。
郑永康伸出手摆摆,与他告别,目光还挂在他身上,写着些张钊看不懂的情绪。解读人心一贯是他的弱项,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会选择用装傻来敷衍。但在郑永康面前,这种敷衍似乎不再有生存空间。张钊摘了手套,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指尖。对于39度的烈夏而言,那只手的温度未免有些太低了。
在彻底分道扬镳之前,他们的手指短暂勾在一起。
Fourth……?
假期如约而至,张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最终在尖锐的饥饿驱使下才摸过手机准备点外卖。他昨天睡得很是不怎么样,这会儿精神也算不上好,几个app切来划去,对列表里的食物始终提不起兴趣。他思前想后,把微信点开,在通讯录里搜索郑开头的名字,郑永康的名字立刻在第一个跳出来,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粉色胖龙,正在朝自己龇牙。
哪有老师是这样的。他想。
点开界面,对话乏善可陈,除了自我介绍再没什么有信息量的内容,无论如何阅读上下文,这应当都属于最萍水相逢的关系,很难想象他们只见过三次,居然已经是一起搏过命的交情。现代社会里人和人要产生联系似乎很简单,但产生有别于他人的际遇则难如登天。小说和电视剧里总会预示这种关系性非同寻常的价值,作为忠实读者和观众,张钊无法随便地将它束之高阁。
我不信缘分。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次。
然后他点开对话框,调出输入法,开始打字。“在忙吗?”不对,删掉。“你还好吗?”不对,也删掉。“你……”算了不能用你开头,刻意,太刻意了。张钊举着手机大脑飞速运转,十分钟后终于想出个四平八稳的开场白:“昨天去医院那小孩儿,怎么样了?”
屏幕荧荧的蓝光反射在他的睫毛上。他点下发送。
对面的信息进来得很快,几乎可以算得上秒回了。张钊低头看屏幕,得到的却是一个问句:“咦?你今天没在执勤?”
“我今天休息。”他一五一十地回。
消息送出没几秒,微信语音的铃声猝不及防炸开在手机里。我草这人怎么直接电话就过来了!!张钊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喂?!”
郑永康的声音从听筒里挤进大脑:“别担心啊钊哥,人没事,医生说送来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是关于这个话题最想听到的好消息。张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次真要给你送锦旗了。”郑永康边感叹边揶揄,“上电视的时候我会守着看的。”
张钊已经对这种自来熟完全脱敏。他翻了个身打开免提,然后把手机扔在枕头边,让对方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间里。郑永康听上去已经恢复了活力,显得昨天那张遍布疲态的脸像一个虚无的影子。张钊闭着眼睛听,觉得身体里睡眠不足带来的倦意正在被慢慢晒化:“真有锦旗肯定是领导出镜啊,跟我没关系。”
“那不还有你领路时的英姿吗。”郑永康说,“调个监控剪个视频,媒体一发包火的!”
“哎呦,什么话,郑老师的车技也不差啊。”张钊跟他一板一眼地过招,“临危不乱,全是真男人本色。”
用词十分恶心,听得郑永康嘻嘻哈哈笑。“哎呀,那行吧,咱俩一起火,谁也别嫌弃谁!”他的语气相当豪迈,仿佛这真的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既然如此,这位爷肯不肯赏光出来庆祝一下?”
张钊睁开眼睛:“这有什么可庆祝的?”
“当然是庆祝我们联手挽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郑永康很庄严地说。
这理由未免太冠冕堂皇了,真要庆那得把整个铁骑队的人都叫上。当然,张钊的情商还不至于辨别不出弦外之音。他没有岔开话题,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问:“那你想怎么庆祝?”
“我知道一家云南菜好吃不贵环境好分量足x行信用卡可以打八八折而我正好有卡。”郑永康打广告比服务员还熟练,“怎么说,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休假而我下午没课,不如现在就出发!”
张钊无情地揭穿他:“你就是想去吃饭吧。”
“……啊,那咋了!这种店没有饭搭子一个人怎么吃嘛!”演戏不成,郑永康又开始那套理直气壮的耍无赖,“你都答应我了!快,赶紧出来陪我!”
张钊乐了:“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没拒绝就是默认。”郑永康不依不饶,“怎么难道你要拒绝我吗?那我马上就要哭了,等会儿我班上学生来问我怎么事儿,我就说交警大队有个叫张钊的帅哥放你们老师鸽子,大家千万不要模仿,引以为戒。”
好吧,好吧。张钊彻底投降。“地址发我。”他说,“不来我是不是就要变成全一中的罪人?”
“来了就不是了嘛!”见他松口,郑永康的语气再次变得快乐,“那我现在就出发!”
在手机那头收拾东西的动静里,张钊听到了其间夹杂的一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成功了吗老师?有人在旁边小声问。肯定成功了呀。又有人在旁边更小声地答。然后是第三个人发出的气声:嘘——
电话还没挂。张钊喊:“郑永康。”
对面应了:“嗯?”
张钊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无奈过:“约人出来还要找军师?”
小声的交流立刻变成事情败露的尖叫和大笑。“啊?什么?什么军师?没有的事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在一片混乱的背景音里,郑永康熟练地同他装傻,“不说了我先走了,等会儿见!”
然后电话被挂断,只留下界面里一行简短的通话时间。张钊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正在笑。
他坐起身,开始翻找出门要穿的衣服。
务实地说他仍然不相信缘分,比起虚无缥缈的玄学,他更愿意选择一些触手可及的事实,比如某些无需言语的会意,或者你知我知的哑谜。这将会是他们的第四次见面了。老祖宗的经验常常教育所有人事不过三,而此刻他们正准备一起越过这条规则。三的后面是什么?这串数字会被延续得有多长?这次见面还会兵荒马乱鸡飞狗跳吗?过去的人生哲学完全无法囊括这些问题的指向,为了得到答案,他必须现在就踏上旅程。
而在那之前,他决定先开始一段恋爱。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