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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迪莱从前廊的拱门柱穿过,日光烈得厉害,地板反光能烧穿人的眼球。
身心漂浮在风口浪尖的阿迪莱,每走一步都感到这一步就是坠落悬崖深渊的那一步,但每一步都只在无限接近它。她一刻不停地前进,龙焰仍然紧追炙烤她不慎留下的影子;她的人生、包括这副身躯都是以敌人为原形的造物,她和背叛她们的血一起出生。
阿迪莱想着那片风过无声的树林,它象征着她从战斗中得到的宽慰是有效的,尽管有一个人——酒精在她的面容上抹开一片红晕,从来无损于她话语中那的智慧的权威——她说:你从战斗中得到的远比宽慰要多,阿迪莱。
阿迪莱同样否定了她的同伴性;就如同她早先就否定了其他人的。那么,她是什么?高渺入云的标志,一个更遥远的、她还无法付诸行动的,因为至少眼下她还没有幸福的资格。
阿迪莱想起了那一天,那时她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迷惘得几近痛苦。
“噢,”她听见了那天的第无数声惊呼,从她身后传来的。其实没有一声惊呼、一道胆怯的目光激发她本能的敌意,只让她格外恼火。
无须多加控制,她的眉间肌肉就能对浴场女人们散发的惊慌的信号进行反射性的绷紧,接着她这副表情就会吓走更多的人。
不过阿迪莱没料到这一位女士直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为浓密黑发所遮盖的后背闯入她的视野,她的动作小心而礼貌,如同一只无意炫耀、收紧的蓝孔雀,雌性的,阿迪莱能认出来她,梅姬。同作为阿尔图宏伟计划中的一员,她们所建设的框架并非一处,因此要她们见面的场合不多,但她也多次注意到她。梅姬夫人身上的饰料都是蓝色的,正如合拢的贵族毛扇的顶端那般柔松的蓝色颈羽,这是阿迪莱的印象。
梅姬的动作小心礼貌,足够承担任何一种权力的审查,举止兼容与浴场的温热休闲相适配的惬意,阿迪莱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她,留意到梅姬裸露出来的后背,它光滑细腻得如同每天清晨都经过了那位纯净的神明之手雕琢,专门削去那些外物施与她的、却与她的本性无关的附生物。她属于这里。
主动搭话的女人顿了顿,给她适应距离感缩短的时间。
“你或许还记得我们在宅邸的见面。我是梅姬,阿尔图的妻子。上次没有机会好好聊两句,我听说你一个人狩猎了城外袭击过路人的猛兽,对吗?我衷心敬佩你,阿迪莱。你的战斗很有意义,他们说到一个人只谈及那个人高贵与否的出身,还有这些…可以改变的甚至不算缺点的旧伤,却对你这样一位真正的战士这样片面相待,实在不公平。”
梅姬就此侃侃而谈,阿迪莱听得出她抬高了音量,以便那些佯装远离她的人都能听见。公共沐浴通常是人身极为脆弱之时,除去不会摘开的身体饰品,袒露身体揭开了人心上罩的薄膜。即便是这样的时期:稳定的帝国找来新的征伐,人头继续落地,赤裸不等于坦诚,赤裸只为欲望调味。但梅姬就好像穿了身盔甲,她相信它刀枪不入,于是她真的毫不变形,经过千锤百炼依然坦诚。
阿迪莱叹了口气。她今天几乎在这个浴场里蒸热、煎熟了。而现在无异于忽然有人举起了一只宴会壶,造型优雅的壶嘴倾泻了清泉浇她中烧的头顶。没等到一声回应却先得到了叹息的梅姬被叹息惊动:“你心情不好吗,阿迪莱?当然,今天你有百分百的理由生气……”
梅姬呼唤她的方式令她的心从一块器官——阿迪莱最清楚每一种生物都会有一颗,而强大的生物则拥有最强韧的心脏——变为了一条长而壮阔的河流,她的身体是整个世界,是平坦的大地,现在折起来放在星河的边陲;但那条河依然是平坦大地上唯一的活动的造物,这一瞬间,她在亘古不变的烈日下疾速涌动,水流激颤舞蹈,如同来回摩擦透明的丝帛,很快,那不安定的拧搅渐变成了一股热度,来自地底的热量将流水抓握住。
阿迪莱习惯于一吐为快,她回应了这次善意,也无意控制自己任何一种磅礴的感情,和她提起剑的原因一样:“不是的!梅姬夫人,我是太高兴…”
声音逐渐失真,剑在腰际碰撞出响动,正是这响动将幼苗变为了粗壮的巨树,稳定的壮硕,延展的枝叶茂盛如托篮盛放着战意,树干在过去数年都在她的身体中作为支撑血流骨动的主体,将她牢牢托举在地面之上,令她可以同植物生长之处的罕怪一样四处飞檐走壁。
而现在,它惊扰她回忆的时光,嵌不进她眼下心口的空缺。
她加快脚步,企图将想法丢在身后,如旋风卷过她所到之处沉滞的空气,太阳的惩戒来不及在她肩背留下灼伤她便已经跳下另一个阴影的深谷,她四下张望,起居室里杯皿里剥好的石榴一颗未动被阳光肆意地穿透,整体宛若一个漂亮的摆件。
几件眼熟的配饰显示客人还未离开,因为她如此钟爱它们;极有可能的会客厅和书房,空的;阿迪莱的耳朵努力地捕捉脚步声落在光滑地板上的声音,连续撞上两个佣人一个总管后一个想法忽然击中了她:不管怎样,她在找的那个人都收敛了她的脚步,只搅动了那些最轻的灰尘。
而她,一颗挂在树杈上的果实,更像一颗松动的一直摇晃不停的幼齿,没人知道拔除的方法。
阿迪莱受到诅咒的家族并没有被当朝苏丹记恨,有人偷偷玩笑称“看起来诅咒并不彻底”。作为继承人,阿迪莱拥有的房产也在都内,贵族的居所不固定,固定需要朝见的日子才需要早出门。
梅姬在宅邸的花园中心,阳光与她相伴,她伸出手,抚摸阿迪莱的脸;她确信自己颤抖了一下。她说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因为阿迪莱曾有过一个关于此的设想,用生命去挑战才能得到的机会。但绝不是在这里,这个平静的、好像不该发生任何突发事件的花园,她直接得到了她希冀的事物。
梅姬的脸像神祇在人间的投影,她说着,口吻和神态都无比决绝:带我走吧,阿迪莱,我想要离开。她停顿了极短的一下,跟你一起离开。阿迪莱后来一直在想,梅姬没说“我想要”。
但阿迪莱顺从内心答应了,她本另有一处可以去的地方供给她刚拐走的梅姬选择,半个月前的梅姬——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我关系,先在这里也可以”。不同于最一开始阿迪莱所构想的绝对的远离,她们没有彻底远离纷争的中心,远离这个繁华得让金银维护、子民却渐渐生锈腐朽了的城市,阿迪莱顺应她的心愿,没有靠近漩涡,也没有远离荒野。
她们走得匆忙,时间紧张,但手头的行李轻得不可思议。三天后,梅姬离开的消息也没有如同有人所想的那样,像刺破的粉袋一样簌簌泄露。
梅姬还没感受到来自街巷的视线。她的心情很平静,那是一种保守的平静——她能感受到阿迪莱身上散发出来的焦躁,明白有些东西终会浮现,她习惯于等候,何况是这一种,悲观的情绪没有出现在她不免疲累的心。
现在,唯一的知情者最终没有声张,或者知道的追随者虽知道但太沉迷于对她悉心照料的一切的悼念,比如那天堂花园的四条水渠和花草枝叶,比如她为了丈夫能与需要接触的贵族制造谈话机会而网罗的那一册册书籍和一瓶瓶美酒,或许还在疑惑她是否还会回去,因为她的所有物还剩了不少在家里。
她至少带走了阿尔图最后送给她的首饰,一条宝石硕大的项链,蓝宝石像神河的水那样清明,一个普通的脖子依然难以承受它的奢华的重量;一个颇有来头的头饰。两件她都很喜欢,但现在——阿迪莱坐在梅姬的对面,晨光将阿迪莱的整个轮廓包起来,就像是她自己发出的光,那么和谐——梅姬不知道今后的日子是否还应该佩戴它们,她们没有机会聊过这个话题,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但梅姬不着急。她思忖、检查自己的作为,她将账本让渡给了最能信赖的人,贵族名册交由最善记的人,经营联系簿也转移给了新的人,还给那些难沟通、死板的人送去了信件和平息此次叨扰麻烦的礼物。
内外安置下来是四天后,梅姬的心在离开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她的身体不知为何久久难寐,成夜成夜的疲惫让她几乎回到在故宅过得那段日子。躺在纹理陌生的床上,她数次寻找失眠的原因,只是她没法向阿迪莱描述她其中一个感受,因为听上去像是控告后悔:好像身体一直躺在错误的方位,一个翻身,天地都围绕她旋转了几周。
阿迪莱陪在梅姬的身边,一连四天没有出门进行任何实战。
善剑的女孩担忧、焦躁,但她的惊惶无声无息,她把脑袋靠在床头上问那对夜里常闪的黑珍珠:很难受吗?黑珍珠依照女孩儿的样貌生长,但它首先有自己的声音,它笑着答说:事实上一点儿也不,我会好起来的。
梅姬想,阿迪莱可能没有接受这个答案,只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述——
结果表明事实如此。人们有目共睹,阿迪莱自最初的七天后连着三日没有回过住所,人们没可能知道她去了哪儿。传闻如浪潮一波波推回来,梅姬听说阿迪莱疯了般地战斗;阿迪莱听说梅姬在等她回家。
2
城市装在一只昭然若揭的瓶子,稀薄到触手可穿的云层没有为发生在夜下的行径安排任何遮掩,光线肆意地沿着每一个窗户穿透,极为经常地,在瓶子另一头点燃的光碰到瓶壁,精准捕获人心的渴望,让火焰深处的真相以更为赤裸的形式反射回这一头。一颗智慧的心能借着距离和城市的低语对新的事实拥有新的感悟,不让既生之事不惊波澜地掉进虚空,在看得到的地方不无视应行之事,耸立在首都的华宇中,一位夫人一向行着这样的事。
今天该睡了,梅姬一直在想。但她翻一个身,接着翻了另一个身。鸟早已归巢,佣人稀少的奢观已经被睡眠的王国夺取了整体的生气。
周围——从她所在的起居室到整个恢宏的阿尔图宅都被死寂环绕。
梅姬不再翻动,完全静止,祈求与宅邸合而为一,它如此被黑暗与静默青睐。她喜欢昏暗的室内,正如她喜欢明媚的白日,黑暗中人心更趋向坦诚。然而脑海经常擅自捕获着最新的事实:鲁梅拉这时也读完了她睡前爱不释手的书,被她提示、开导多次终于愿意略加奢侈,熬夜研读被交予的书本的时候放心消耗蜡烛;现在再读那些秘密的书籍,女孩已不再“因为被天外的存在注视而生理性地颤栗”,梅姬放心了,至少鲁梅拉不会因为干自己喜欢的事遭受厄运,她衷心为她高兴……
整座城唯一想要谁去却无法入眠的人,在无光的视野里微微恍惚了心神。这是好的征兆,但接着她的心口又猛跳了一次。啊,心——在最安全的地方挑衅她的意志,在她的胸膛里。因此她既没法痛打它一顿,也没法说服它;因为那意味着她要剖开自己。
第二天还有大堆事等着她,入睡愈发遥远了,脱离她的身体,她彻底忘记了睡着的滋味,不记得自己曾经睡着过。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梅姬攥着的丝被于她而言已熟悉过头。她的手掌能轻轻松松地认出每一处花纹的每一条位置,掌握长度、识别走向,辨认出线条担当哪一部分的职能,如同她被尊为全能的女主人的能力的延伸,将手伸到了今夜与睡眠最无缘的一处地方也是自然的。
她放弃欺骗自己的身体,想着自己确实听见了几条街区外的笙箫奏乐,想象力违背梅姬的意志上演各式可能,如同咬着绳朝世界另一头狂奔的猎犬,另一头就系着她呢。扩建后的宅邸过于宏伟,那虚幻的音乐就撞着空旷房间的冰冷高墙制造炙热的和声。这夜怎么这样长呢?梅姬疲惫不堪地颤抖。脚步声却在这时候靠近了,像一块扁平的卵石,轻微、但能够激荡整座宅邸,法拉杰定会醒一瞬又迷茫地睡下,鲁梅拉自由的梦中忽而多了一阵微风的支持。
而梅姬——假如迎接的反义词是等待,那么她的等待定是安静的。无声的背影里蜷缩着一颗疲软的心,大脑一边迷睡飘散,她的耳朵一边愈发警醒。近乎散漫的步调,未被稀释的酒精稀释了脚步声里原有的坚定与风度。认出那是谁的脚步声,梅姬先叹息了。
薄帷分开,从黑暗劈开了一个缝,好像天上长的眼睛。
重约阿尔图的生物带着浴后的潮湿钻了进来。梅姬想象阿尔图的心脏不安地颤抖,为他已行之事,为有百分之百资格愤怒的她。
床的另一头传来的呼吸频率轻轻重重,有一只无形的手罩在他的口鼻上、阻挡他顺畅呼吸。梅姬不知道。那或许是她想象出来的,那所有的愧疚、不安、疲惫。对答案的渴望里她舔了舔嘴唇,但时间一分一秒经过,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准备捡起她最近惯常用的放弃,床的另一头就掷来了轻微的声响,那彷徨的呼吸靠近了她,呼唤轻得只如她的一次翻身。
“…梅姬?”
阿尔图很久没有尝试在一次危机事件后对她详细地解释什么了,这是久违的一次。屋室恢复了安静,仅仅一会儿,下次有人开口的时候,那声音听上去那么悲怆,就好像担心她已经死在了睡梦里。
“梅姬。”
她睁开了眼,一瞬间呼吸困难,手掀过了被整夜搓揉的绸被。一只等待她回头的野兽沐浴着月光,熟悉的面庞往她的心里注入了一支不变的暖流,她假装自己刚刚被他回家的动静吵醒,却知道两人都心知肚明。她跟自己那吊在悬崖边缘努力求生的丈夫谈心,再一次,那两只沉重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对上了另一对同样疲惫的眼睛。
竭尽通宵积攒的理智开始说话,发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整晚都在等着能说这些话,能和他谈论无比重要的事实。她是他的妻子,他们的家是安全的。他疲惫——她理解。
她确实理解,而且从结婚以来就一直处于一个状态,随时理解阿尔图胸膛中持续跃动的那颗心的状态。上天知道这具身体曾经有多么令人温暖的魔力,现在却跟刚从冰窟里爬回来没什么分别,那些刺骨的冰壁狠狠挤压了他的灵魂,浴桶洗褪了香炉燃烧的暧昧,纵欲的痕迹遍布全身。她把脑海中摇晃的欢愉之女的身影撇去,忘记他无声的抛却。
可怜的、我的丈夫,梅姬下意识地说。可怜的阿尔图,她真心地想。梅姬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抱着阿尔图的脑袋,躺下来,揪似的轻揉他黑色的鬈发,以驻馆医师般的仔细触碰丈夫的皮肤、线条、指甲,感受那从脊背蔓延到肋骨的陌生,他僵冷的肩膀,他冰凉的胸腔。
然而,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同样从未像现在这样冰冷过。梅姬静静地亲吻了一下阿尔图的额头,感到那轻微荡漾爱火已成蓝色,她深深地、深深地凝望阿尔图,这个人从焰心便已冷淡,她也看见他既没有被恶魔取代也不必成为圣人。
梅姬终于能取得她今晚无比希冀的——平静。
3
梅姬一向负责女人的事情。
她行职责里必行和能力中可行之事,口吐智慧慈爱去接纳。
婚后的很多年梅姬维护他们二人希望的安宁,不常主办属于贵妇们的茶会,她倒是常参加——让自己不甚欣赏的人进到家里是另一回事,参加现成的是另一回事。她乐意安排宴会。女人的宴会,男女的宴会,每个人都玩得开心,她像解开绳结一样调解男男女女之间的纠纷。
她为她打理时间的能力而骄傲,做完一大堆事睡前还有读上十几页书的精力,安定感从调和不和平的日子,经营平静的日子的过程里产生。在这样的汪洋大海中是无法畅游的,小心谨慎没有过头的说法。她的自由来自支配那些不被支配的时间,来自为她认为有价值实行之事费神费力,改变行动,看见成果落地。
因此自游戏开幕寥寥几个月,梅姬从最无争无斗的人变为了整个首都的榜样。当浴场的热汽润泽了屋室的每一处,她当心滑倒,因为她既不能盯着地走路,也不能失仪;因为不同于往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看呢,这是她分配到的战场,用贵妇之间最爱谈论的话题搅动凝滞的热潮,她荡漾开的水波最轻,可以无声地靠近最善谈无忌的嘴舌或最渴望分享却安静的心。
她义无反顾地当上已婚妇人们的潮流指向标,以指挥道德和政治的流向。她更多地研究起来她的职责要她一展才华的领域,她定制纹样、检查衣饰,在书本和壁画上寻找流行的幼苗,用专家的建议将之浇灌起来。直到她周身用度合宜,她被需要能现身贫民窟时穿得得体,参加苏丹赞助的盛宴时则只让人们在她的身上挑出赞誉的理由而没有可供指摘的破绽,哪怕是一条银线绣上袖口的位置,高贵得无人可仿制她的一个微笑。
她在幕后闪耀。
与此同时,宴会厅的中央被人群围成了蜂窝,像是围着一颗罕世的宝石,实际上,那里站着一个苏丹卡的游玩者——阿尔图。
事情发生之前(她大部分时候不责怪苏丹卡的事发生了),除了个例,当朝大臣们用花样的社交手段掩饰膝盖上的真心,阿尔图曾经只是个普通的大臣,他的手段是真假掺半地展示。苏丹从不知他们演绎了什么,只有兴趣看出他们掩饰再撕开他们的掩饰。那位高贵的人并不追究一个人的真心,因为真心只是布偶里的棉花,他只隔着肚皮游戏。苏丹玩弄他的卡牌的日子里,梅姬曾见证一位异族女孩被侍卫架着剖开了肚子,血顺畅地流向青金石台阶之下,有人听见苏丹愉悦的大笑声扑上去用袍子接住了血,其余的陷入恐惧的沉默。
梅姬既惊恐也适当逢迎,与旁人别无二致,后来她再听大臣们浮夸谄媚的一言一语,不无厌倦地想到:这个时代、这个人的跟前,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他们只有恐惧的自由。
此刻是一样的。她不仔细品尝嘴里的后悔,家业规模的逐增也未曾拖慢她的手脚,多少重担她都愿意跟丈夫一起扛下来。她治理管理缺漏,手下出的一本本账簿每一条账目都明晰且可以追溯,任再严苛的检查官到访、不顾情面地细查也找不出半点疏漏。
额外的支出、聚会的名册及其他所有疑点都藏匿在她神秘的头纱之下,那半透明的保护下,一对圣山山顶所指的明星似的眼眸占据了所有探究的视线,当那位外来人再次张望整个宅邸,他将叹息着想起那些被黑色的大山圈拢、庇护无虞上千年的古老部族,它们后来养出了最骁勇善战的年轻人以征伐土地,最理性智慧的年轻人以教养孩子,它们都史上有名。
梅姬是在她处理一切最得心应手之际,再会了浴场中的阿迪莱。
与此同时苏丹卡还在不断流转,它们的折断声在梅姬的神经里种下了断裂的因子。不过,面对宴会和鲜血、欲望和折磨,梅姬不为所动,梅姬的日记上写着:这是关键时期。女术士呈上的游戏落到了阿尔图的头上。这是一份责任和压力同等重大的担子,而且意义重大。我会陪伴阿尔图,相信他做出的决定。
但自苏丹卡落到阿尔图手里她开始写得第二本日记里有过这么一段话,之后这样的文字渐渐多了起来,但她总会在陈述之前加上“偶尔”“请原谅我这么想”之类的字句,中间也有被泪水晕开的部分,但一切都在阿迪莱出现之后愈加变少。
最后,她以她那独特的冷静与智慧写下:
阿尔图身上投射出来的陌生让我感到疑惑。他的灵知闪闪发光,依然如此;但当他犯错的第二天我们说话,他没敢看着我的眼睛,后来他又一言不发、甚至代替我不以为意地继续与我对视了;当我站在他身旁,他好像没有看到我。我好像并不存在,我尝试发怒,但他抚慰我如同在抚慰一只猫儿,好像我只是饿了渴了,或者不小心被踩到了尾巴,他仅就这件事道歉,却打从心底地、自然而然地没有生起保证不再踩到尾巴的意图——“这不能控制”,我察觉到他真实的想法,那几乎随意的想法。
他看着其他新加入的人:我并不特指我的丈夫有了二心,因为他的“视线”是无差别的,只有新事情发生时,新的卡待折时,他葡萄似的眼里常态化地跃着激动欲试的神光。
他看着的有我。不过如果我离开了他——只是假设。阿尔图,他将感到十分心痛;但也仅此而已。
4
生活本身没有改变,她的心发生了新的变化。
是的。她曾赞美苏丹国惯用的纹路,那些卷曲身体、变幻形态去生长的枝藤,无限分叉的丰满藤蔓,交叉不交缠,对称,图案与色彩二体一心,重心明确,变化多端的成对儿的纹样如同勾连手肘在篝火前欢歌的俊男俊女。
可如今那些绣成星宿形状和卷草纹的银线反过来啃食她的皮肤,这些熟悉故事里翻新的冷漠令她久久不能入睡。
怎么确定合眼的力度?怎么控制呼吸的声音?怎么遏制脑子中心的阵痛?微小的错误好像天生亲昵彼此,一齐进化成她手下最难驯服的野兽,每每思绪缠绕上她脖颈的夜晚。它狂野的怒嚎让她从混乱的梦境里弹射回现实,微薄的睡意带着猛跳的心脏远远离开安宁。
她常常一个人经受,久而久之她的入睡变得愈加艰难。她不是不能承受,这远不是她的能耐。
但她还是做噩梦;一直做梦。裂成两半的梦开始粘合,腹部里温情的蠕行死而复生,又以令她心碎的速度干瘪,事物之间的联系一个接一个崩断。梅姬变回了那个不擅长治理家业、灵与肉保守而幸福的的女孩,回到了起点,不断逼近临界点。
直到某个夜晚,梅姬梦到她还没有结婚;是啊,她刚跟这位正直、英俊、背脊挺拔的贵族,以及他的父亲见第一面。
第二天,梦没有进一步朝她的人生前方倒退,回到她的少女时代,好像执着于不倒退、不回头。但她看清了横在她和贵族之间的桌子的颜色,第三天、第四天……梦的细节一次比一次真实,终于——她看清那天下午的阿尔图,他温和眼瞳的颜色。
那白茶盏的花纹、从中飘出的茶香和茶水被穿堂风吹拂引起的颤动的频度;风对她的头纱做出的好事,她曾在谈话中间礼貌地失陪回房调整不久;阿尔图的脖颈将高贵的肤色反射彰显,她脑海里浮现的苹果树下新鲜湿润的泥土的影像;她那颗颤动不已、躁动而欣悦的心,张弛平和的脸庞的感觉。一切都完全一致。
但她急不可耐地开口了,比起她“上次开口”来说,显得唐突得多。
她理智地问阿尔图:将来如果你将出于不得已的原因、在生死攸关的处境里背叛我、伤害我,你会对我的痛苦和泪水视而不见吗?你会假装不知道我正痛苦,却希望我的心永远为你预留一块慈爱的天地吗?有时候,事情并没有那么生死攸关,不是吗?她的声音里没有那名为责怪的魔虫啃噬过的痕迹,只有疑问,仅仅是疑问,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事实还未存在于此时此刻,但丈夫的脸因内心的受苦而扭结——几条粗壮的、金色的美丽藤蔓破土而出、顶破地板,镶嵌的三颗红宝石迸出了几米远,撞到她裙下的鞋尖,贵族的父亲和她的母亲都变成了石像、松散成石块掉进了泥土的胃囊。
金色的惩戒将他牢牢捆束,伸长的部分爬上他愧怍的脸,发光的藤尖似爱抚又似一条将他窒息的必经之路。梅姬将手指放在被缚者的脸庞上,藤蔓的运动与她指尖的勾揉契合。她在梦中清醒,想起她婚前没有机会同阿尔图进行这样诚恳而预见性的对话,也知道阿尔图手上有并非非做不可却折断了的几枚苏丹卡。
而如今她已经知道了,阿尔图或许并不是真的懂得她感情的意义,她和他生活的意义已不再能相互支持。
梦境就此激烈动摇。
她花了一会儿重新感知肢体的存在,梅姬感受到后颈正靠在一块软垫上。眼球的转向刚睁开便对着架空的外廊,她的眼睛被灰色的潮湿世界给浸润,大颗的雨滴连成一片地下坠,改变了空气的颜色和气味。
她看见两片蜂鸟羽毛制成的灰色小舟谨慎而疑惑地颤抖,敏感流转,好像要飞出去一样。手掌传来与那摇晃相似频率的触感,柔软、细致,粗粝的同质物在摆弄她右手新长出来的剑茧。
她看出那特殊颜色的发丝聚集在她的手旁。烛火不知何时早已燃尽,未熟的橄榄色沉进树叶的阴翳里,将阿迪莱包裹在一层安谧的昏暗之中。阿迪莱很安静,但醒着;坐在她睡过去许久的长椅脚边,伸出的手和她的相连,从味道能看出旁边放的是瓶药水。
梅姬一边仔细观察她是怎么给自己的茧上药的,脑子里恍惚地飘着她之前说的话:“金属腕环很硬吧?不如先着用我的护腕,虽然可能没那么合适。”想着,她的手蜷了蜷,梅姬感到仿佛还有阿迪莱借她的剑还在手中,感知到剑柄上被摩挲多次的花纹,眼看得见利剑的反光,
阿迪莱被她沉默的清醒吓了一跳。梅姬忍不住露出微笑,对她紧张得直脸红的样子一顿友善的揶揄。她将剩下的一点酒倒进杯子里,邀请阿迪莱坐得离外廊再近一点,她还想着朝堂上的少女阿迪莱,想着浴场里孤独的阿迪莱——在现在的阿迪莱身边、在灰色的雨和它逐渐平息的哭泣声中喝光了美酒。
她在那晚入睡之后没有忘记它的滋味,她吞咽着的苦涩正在失去能量,梅姬辨认出了阿迪莱言行中的爱慕,起初她有些惊讶,但她又很快地接受了这件事,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那日,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的一个傍晚,没有发生任何特殊的事件,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心情没有任何特殊的起伏,梅姬甚至久违地睡了个好觉,这件事发生了。
花园的中央是四条水汇聚之处,潺潺水声的末路是一个流水的中转站。太阳温和,几乎不会改变被照物的颜色。梅姬和阿迪莱这些日子也常常聚首,通常是在梅姬家,二人相处,在外有他人注目反而放不开声;那天阿迪莱到的时候,梅姬一个人待在那里,她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轻松,享受轻薄阳光在她脸上跃动的温度。阿迪莱带着佩剑到她的身边,发现梅姬正把玩她赠出的那把匕首。
梅姬的阳光没有被阿迪莱的到来遮掩。几句交谈,梅姬说着,坐在池边,手臂抬高、伸向直立的阿迪莱的脸,看见她的神情如何因自己的话语而变化。
“带我走吧,阿迪莱。我想要离开。”梅姬咀嚼着自己内心的呼号和震颤,每一次发音都正巧咬在她自己的病根和真实的愿望上,于是她确定了,再度开口,“跟你一起离开。”
5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阿迪莱不在的两天,宅邸的佣人听从梅姬的调遣,但阿迪莱并没有诸多要处理的事宜——最多接收她每天都会收到的来自阿迪莱的口信。关于为什么阿迪莱会如此不安。
第三天,梅姬决定一个人出趟门。
一开始她只是散步。她独自走了几个小时,没有后续的安排,没有职责在身,心口被抽走了一根筋,她在新的落脚处无所事事半个月,从没有过如此奇妙的感受…彷徨,腿脚没有挨在实地上,和精神一起飘在半空,不确定走了多久,等她在一家舍馆——跟她过去经手的那家没任何关联——吃了午餐,她才发现自己到了以前也会经过的街道。
——她最爱逛的书店,装潢给人一种沉下心的神奇能力;她在指挥宅邸装修时向阿萨尔请教了一整个下午。就像今天这样的下午,她隔层面纱想着,熟练地拿起了一本书。旁边站着一个棕头发的女人,凡色的罩衫漏出了覆盖她全身的金饰。脸被卷发挡住,梅姬首先注意到她有双很漂亮的手。
“您在读《匕首与弯刀》?”笑意是从手边来的,梅姬转向她本就有交流意愿的对象。她眼型被妆线进一步上挑,脸上总是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轻慢而智慧的神情。梅姬的心里被熟悉感包围,直到她想起来此人是谁那种奇妙的感觉都不会消散,她盯着对方漂亮的眼睛,随口回答:“是的,一本很有趣的书……不过我是最近才开始看这类书的。您对它有所了解吗?”
“不。……希望您不介意一点冒犯。只是想对身边人的感情确会影响一个人的生活,甚至体现在书本的选择上。我注意到,你好像一直在想事情。”
“不会,没什么冒犯的。只是,事情不只是那样而已。我在想事情……?”她发现自己站在阿萨尔的书店里,发现自己一路上没有一瞬在想阿迪莱以外的事,关于这七天,关于这三天,梅姬意识到对方知道她的身份和她身上背负的传闻,她笑了笑。
“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如果是女人的同性爱,我可以和你聊很多。你想知道什么呢,梅姬?我很乐意为你减轻一些负担。”
迟疑了几秒,梅姬点了头,夏玛便将谈话的场所阿萨尔旁近,远离门口,她转移场所的手法里体现的社交性之自然让梅姬多留意了一会儿。
随时可以进入聊天的状态般,眼前的女人轻而易举地陈述,太多的知识,可她的说话方式又不使人觉得傲慢:“好吧,我们从哪儿开始好呢?你知道那些女修徒,她们的亲密集体生活里滋生了无数隐秘的情愫和欲望,我不公开否认她们大多数进行着神圣的苦修,但也有苦命的人儿在那诗歌般的生活里边爱神边爱女人,一边寻找生路,不少当了圣徒和学问家呢。啊,连苏丹的后宫里都有女人暗通曲款的记录,这还是在书记官不一定完全尽职的情况下;你看过影戏也让人听顺耳了的那些粗俗的玩笑话。人难道不只是习惯性地轻视女人吗?何况是两个…但总是存在的,就算没法正式地在一块儿,对生活可以说是毫无影响,更成不了罪行。现在连无故谋杀都可以视情宽宥三四呢,门路定是有的。”
夏玛停了下来,两眼盯着梅姬的脸,脖上环的金饰从胸前滑歪了一截。她笑了,这一个笑初次接近她的真心:“啊——这不是你、你们在烦恼的事?”
梅姬沉稳地倾首:“不是的。”夏玛眼中,梅姬跟她对上视线,那视线中蕴含的检视与她的审查冲突了一瞬间,她让了步,让那温暖而敏锐的目光刺探进来,她怀着一种识人的热情去理解这道视线,然后明白了:梅姬凭能力、经验判断向她泄露信息是否安全。而且她最终选择相信这个瞬间…她的依凭还有一项情感。她显然没有被苏丹的游戏影响出敏感多疑的成分,夏玛凭借更多知道了一个事实:梅姬相信的原因并非她低微的身份和话语权。
“我没什么好迷惘的。但阿迪莱的心里还有别的事,她有担起生活的意志力、挑战世界的勇气,我不敢说那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美德,但她教了我——许多事,我期待进一步学习它;她给予我新的视点,我盼望着用它观察世界。我会选《匕首和弯刀》这样的书,和看《礼仪指南》一样甚或更为兴致勃勃。一往无前的人寥寥无几,有些人只是假装不害怕;虽然那样的人也无可指摘,我相信美好是客观的,相信幸福是可以抓取的,而且没什么可比个高低。”梅姬紧接着说,“我想了很多。她准备好了承诺,但就像是有什么事还没做——您知道当像那样一往无前的人开始犹豫时,忽然之间没有了我能做的事情。”
“您怎么看待女人?”
“我保留问题不是出在这里的想法。”
“不——不是指我先前的误会。同样地,您怎么看待男人?对世界上大多数男人来说,能够作为男人被生到这个世界上,那简直是纯净之神为他们此生实现的第一个奇迹。世界鼓励这个看法的传播,就算惩戒终将被执行,那也于男人过得更好的根本事实没什么改变。啊,不过由于当今苏丹卡流行,混乱模糊了那些本来森严的规则。”
阿萨尔投来了警示的一眼,夏玛只笑一笑。转而打量起梅姬,她的眼睛因垂着而延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将她的眼神衬得晦暗而美丽。那专注、不时稍有释解的眸光,令夏玛的心口涌上了绵长的满意。她喜欢迷茫的爱者和智者。
“以及,因此,她可能看不起女人。”
“…她没有必要,不是吗?她那么强大……”
“有的人生来就很特别。也许她太想证明她比男人好了,或者,她实在对反抗家族有执念?”
梅姬凝神跟随夏玛的声音,说这句话时,夏玛的自信忽然轻了。她朝那个忽然沉默的女人投去目光,而夏玛,轻轻移开了眼睛;这段静默无声息地延长,一时之间这两个人都被那强大的精神世界给困住了。梅姬在深度的思考中抬起脑袋,随着一声“啊”。她急匆匆地颔首,重新捡起这段对话。
“谢谢您的建议,夏玛女士。这次聊天让我受益良多,我会思考的,我们下次见。”
夏玛知道她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这也正常,她也不了解阿迪莱,甚至说她刻意没有去了解。
6
“你是为了什么,才要去解读那本书呢?”
梅姬已经很久没做梦了,或许要付出一个提问额度也是正常的,她感到自己好像站在一块翘起的石板上。正对深邃的虚空,看不清自己站立处,她却不感觉自己要因为坠落的恐惧而软了腿脚。相反,古老的声音穿透她理智的防线,梅姬没有那么意外,因为在她找到那本书、拿起它的那一刻起她就感到自己投入了某片危险的火海。那本书上附着的魔力险些迷惑她的心智,但她现在平安地在这里。
梅姬第一次知晓什么是真空的气息。无法呼吸的恐吓令她的瞳孔放小;但与此同时,她睁大了眼睛:“为了屠龙。”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才要屠龙呢?”
“为了自由。”
声音沉寂,无形的、可穿透的巨躯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她压过,渺小感让她几乎发疯,感受到比她渺小数万倍的生物灌进口鼻,尝试掠夺灵魂。
但梅姬坚持了下来,将被扰乱的脑海中的话语倾尽:“…为了我身为女人的自由,为了灵魂的自由。是的,女人的灵魂…终极的、可行的自由。”
7
阿迪莱,一头自由的幼狮。孜孜不倦地嗅探祖母、姨母、母亲和姐妹,她披着身没长齐的短毛下了个最悲伤的定论。她天生的敏锐不为同伴感应,只为敌人奏效。她们身上剩存无几的野兽气味被阿迪莱的疾奔撕开的风吹散。
刚一拿得动剑,阿迪莱就和她们从各种意义上划清了界限。
少女时代的她曾在战斗中钻到了一头母狼的腹部,那时她还没拥有那傲人的肌群,来森林之前剪短了头发,因它天然的曲度偶尔会勾中荆棘,她还没有成为能够目空一切的好手,半靠蛮力、半靠矮小操着训练经验丰富的宝剑,捅入母狼的最深处,卸下内脏的野兽只深到了正好装得下她。
腥味浓重、极度幽暗,那本不是彼时她能战胜的对手——因为那头狼的体格异常巨大,饥饿的兽眼吞下了阿迪莱的战火,阿迪莱则为了活下来而和狼战斗,比起每日都能见到的人类,兽类的行动更不可预测,她应对自然生物的花招直到力竭,耗费整夜赢取生机,最后用剑劈开了对手的身体。她握剑的手几乎没有了知觉,自己又在狼的体内昏睡过去。
在森林中央的凶狼之尸中,阿迪莱做着个被巨鲸吞进肚子里的梦,接着第二天早上被脚踝处的拉扯感唤醒。
森林的鸟叫朦胧地穿透尸骨,她踩着狼肋,用手肘撑开狼的腹部,披着筋脉牵连的血肉走了出来。伴有干呕的咳嗽惊飞了一半的林鸟,红色手心上溅上凝固在气管里的血粒,阿迪莱,几乎失嗅失聪,唯一的见证者,脑内的世界明晰空渺,沐浴自我荣誉的圣光,她毫无“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的疑问,再一次挥剑、猫下身体,她的躯体疲惫而失力,被轻盈的风牵引,正插入一头肉食动物的心脏,它们在撕扯死狼甘美的残肢,被死亡哺乳。
而她咀嚼的都是生命,是任何人或生物活着的瞬间。决斗使她酣畅,而战斗至一方死去那同决斗不一样的实在触感同样令她心安。
人类会使用各种工具,动物有它们的利器,面对他们时可以全凭战斗本能与直觉拼刃,这是她磨炼技艺的原因之一,阿迪莱沉迷于超越呼吸本能的兴奋。
天蒙蒙亮,阿迪莱坐到了山丘上,那儿能看见日出。她嚼着浆果,清新的空气和战后的开悟通畅她的五感,先于清洗浴血的身体,先清洗了她充满彷徨的头脑。她随意地想到:“阿迪莱”和母亲们是不一样的。
她将族人们生活的地方视作一片糟糕的丛林。跟她所立之处泾渭分明,更为遥远、更加受辱。她们甚至愿意选择那条无比艰辛的出嫁之路。有名有姓的大多数男人都不愿意娶她们,想象有一大帮只诞下女孩的女人。谁都知道“诅咒”的意思是坏事,换句话说诞下女孩是一件坏事,人们都同意,何况这是连龙——那虽可恶却至高的生物——都同意的常识。写着她们姓名的族谱像一张纸上不慎滴落的一串墨点。不连续、若隐若现、受诅,孩子很难诞生,阿迪莱的这一支族人结婚不早,到阿迪莱这一代几乎快成了单系传承。
诅咒——什么是诅咒呢?获得头衔、离开家族的第一晚,阿迪莱清理家族阁楼上积累的杂货。每一个降生于这个家族的女孩都曾被带去纯净之神的殿堂,女人们徒劳地期待诅咒会随混血的不断更迭,期待她们会像反复泡的老茶如何变淡一样如何去解咒。
但答案是残酷而绝对的,诅咒延续多年,从未变过。当带着健康肢体和最新的血液立足于世的阿迪莱向人发起决斗,她的血以火一样的形态飞溅,列到地上,从伤口涌出来。她看见虚无的毒烟从赤血上迸发;战斗结束她将鼻子靠近撕裂的手臂,她依然能闻到诅咒…还有那条龙的气味。
现在也是。战斗摆正她的骨架、矫正血液流动的方向、拉伸身体的极限,去夺下另一颗心脏的跳动,超越极限——任何极限。你永远只在战场上找到上限的边界,那是一个个血液陡然沸腾、呼吸发热的瞬间。
是这样吗?
阿迪莱摊开战至疲乏的手脚,她不擅长时间地思考,但她已经成功了一大半,躺在过去第一次险些杀死她的事物之间,感受风带来的野兽的讯号从手指、发丝的缝隙离开。这里曾抚慰她的灵魂,同时,不变的危险会滋养她那有益的野性。但这一次它没有给她抚慰,但它没有死去,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的脑海数次变幻模样。
阿迪莱闭着眼,一条漆黑的暗河在缓缓流淌,她被血色黎明笼罩身心,渡至红日当头的正午,这个渺小的国度没有不绝望的一滴水珠,她不曾听过那支流传两百年的希望之歌,只听见河流的激荡,抗衡生者的地狱。忽然之间她猛地喘了一口气,发现普照世界的光变成了白色,那条暗河在疾速逆流而行——她至少听过类似的动静,在某个、某个温和的下午…
阿迪莱迷茫地睁开眼。她没能被接纳进野灵的梦乡,肉身还是沉重,就在那微微有些潮湿的泥土。风的语言变作侵入脑海的缓释之风,她终究得到的不是慰藉,是回家的指示。
她站起来,抖落泥土。路过高大的门柱、装饰品似的石榴杯,阿尔图大人折卡修建的花园比这一个大很多,念头从她杂乱无章的脑袋里冒出来,但这一个四面没有圈地用的坚固围墙,唯一可以消磨消磨时间的地方是后园边上那个视野良好的凉亭。
天际向地上施以灿烂的恩惠,贵族们则以屋室越大越好为名义建造起各式障碍,以拒绝它的福泽。庭院是他们拥有的最靠近真实的地界了。
阿迪莱的皮肤在福泽下呼吸,但披着阳光的主角的呼吸愈发沉重。
她看见了她。梅姬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茶色的裙边收至她的脚踝,一条阿迪莱在行李里见过的裙子。阿迪莱的手碰着领口的荷叶边,这些远看是白色的褶皱上头也染了很淡的茶色。梅姬说,哪怕只是一点巧思都能给出很大的改善,她说那些话时看上去很高兴,眼睛闪光。
梅姬是女人,阿迪莱总在会面结束后才发觉那几个小时过得愉快。她自然地有把梅姬和家族里的女人完全分隔出来的倾向,但一条纤细的线在中间拉扯住了她们,好像有那么一件她不愿承认、灵魂却已清楚的事情,横在她和梅姬的中间,是断崖还是什么,阿迪莱的剑挥不开迷雾。
阿迪莱走进梅姬所在的荫蔽,她走向刑场……斗兽场还比这好多了;至少没有围着金属网的上万名恶龙信徒。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了那两级台阶,怎么走进去的,她的心脏跳得好像被捏在手心,滞在万米悬崖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因为某种感情而破裂。
以至于梅姬动了,她下意识地偏了脑袋,错过梅姬伸过来的手。
梅姬并不介怀似的,保持现在的一站一坐的样式,仰望阿迪莱,眼睛和声音都无比沉静:“有没有受伤?”
饰品还是她惯常戴在脖腕上的那些,那条与梅姬相衬、激发出她身上不常见的气质的裙子上存在着旧的痕迹,梅姬在这里坐得很舒适。
她竭力理着脑袋里的杂线,龙的振翅声在耳边放大了。顺着线头,话语揪了出来。
“梅姬,我还不能…我不该生活在这里。”她用吞咽将胸口上泛的一阵阵波动塞了回去。她几乎咬牙切齿了,“你希望能跟我一起走,我当时心里很高兴。但接着我就害怕了——对。我知道这很不像我,我也觉得。我一直想这真的对吗?我还没有杀掉那条诅咒了我的恶龙,我真的持有赢取你到我身边的资格了吗?所以我想先继续磨炼战斗的技艺。”
“阿迪莱。”梅姬听上去那么悲伤。阿迪莱在梅姬的声音中找寻着自己,是啊,她听上去那么悲伤,让她阿迪莱的呼吸听起来也像被悲伤给浸泡了。可她没有,她只是:
“我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梅姬。我——”
8
在阿迪莱焦躁的、还不显得湿润,梅姬却已然感受到手要拭去一滴眼泪的冲动。在那双幽暗的、如同一个巢穴的眼睛的凝视中,梅姬的脑内时间轻响,向回拨转。
先于龙雷鸣般的怒嚎,她先想到的是——
阿迪莱一转头,她耳朵上的圆环就晃,虹色披着多重光彩于有限的时间无限流转。她脸上的笑和那珐琅彩绘一样晃人。梅姬在书上看过白昼永恒的传说,在那里,太阳每年只升起一次,一次就会升起一整年。阿迪莱就是一个传说中的女孩,她不可思议地任由身体由内而外地自燃,沉浸在热量肆意流窜于在血肉之间的感受当中,直到温度正好的烈火烧透那颗战士之心,她对她锋利的宝剑忠心耿耿,百年如一日地打磨剑意,是一个为战斗而生的女孩儿。
梅姬遇见的阿迪莱是一个漂亮的圆环。她们第一次见是在年轻苏丹的朝堂。梅姬刚与阿尔图完婚不久,年轻的贵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温良谦恭,一个值得侍奉的丈夫代表了未来很有可能可以指望的生活,此刻她正第一次站在他新婚的丈夫身边上朝,面上不露紧张,心脏筛动得剧烈到梅姬担忧过有人能透过血肉看到心脏的起伏。
那天发生了比她的新婚夺人眼球得多的事——那同样是阿迪莱成为家族继承人的一天。她的新头衔是从凶狼群的堆积成山的内脏里挖掘出来的,苏丹轻飘飘地赏了她的残酷和凶猛,而非她的骁勇能战。听闻她家族中最后一位适龄女性——奇怪地总是女性——完婚了,她现在是整个族群唯一一个适龄的独身女人。
那是个个头矮小的女孩,身材却不知为何毫不显得纤瘦,走上前留给贵族们的背影如此坚毅,她一直不语,人们提心吊胆地怀疑她是否能说那些苏丹想听的辞藻,但她的几近肃穆的气度如香炉的烟疾速实化涌进她、苏丹和包围他们却无能的观众,充溢门厅封闭的外殿,朝堂上下久违地于全程都沉默无言。
侍臣过来拿掉她的剑鞘,阿迪莱则横端着她的宝剑在苏丹面前跪下,膝头掷地之声没有施力或放轻的迹象。梅姬也是静默人群中的一位,她远远地看着阿迪莱,心想她只算个女孩儿,苏丹不会忌恨她的。
果不其然苏丹慷慨地赏了她一柄新供上的好剑,锻工令所有现在的或曾经的剑士羡慕红了双眼;又赏了她一件他征讨异族时意外得来的女战士用的常衣铠,许她有名有姓地带剑巡游。苏丹的眼中不无,人们皆看见他们相望了几秒,那几秒相撞的并非权力的试探,或许最一开始有,但在阿迪莱抬起脑袋的那一刻起什么都烟消云散了——那时苏丹身体里那些雀跃不已的征战因子同样还如野火不尽,柴火全数掷入为最后的盛大的贡献,库房已不剩什么供他下一次燃烧,而他的兴味就此为止。
女孩回过身,眼中尽是战意,纯粹的、并不复杂的战意。她嘴里说着什么会精炼剑术,却不提为苏丹而战云云,人们后来还会为她提心吊胆几年,后来就全扭曲成了羡慕。
她的背和肩真直啊,梅姬的视线一直追随那位被赏赐者,她两步走下台阶,一头鬈发欢快地跳动了几下。她还要等到下朝才能拿到她的奖赏,但现在她就伸出了手,正提前从侍从手里窃取她新得的剑和铠甲的温度。
那天下朝,高耸的殿门缓缓地向外敞开,梅姬和阿尔图一同等待着,但在呼吸到世俗的清新空气之前,梅姬才惊讶地发现她的心脏不知何时已经回归了健康而平和的跳动。
现在梅姬的左胸里跳动的正是那一颗心脏,这一瞬,梅姬不怀疑自己的决定:显得前所未有地疏远的阿迪莱,没有让她陷入恐惧,让她用曾经的经验做新的决定——她的心还年轻,过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心跳仅仅快了半拍,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这是一条她与阿迪莱之间的必经之路,即便目的地尚未明确,但起点是她。是她看见阿迪莱的爱,她先追着这份感情离开她曾经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家,苏丹的游戏将它的外表变得面目全非,但她依然有认出它、清楚它曾经的和现在的优点与缺点、客观地评价它的能力。
她的手抚上阿迪莱的脸,温度回弹向她的手心。
“阿迪莱,你害怕吗?”
战士抬起脸,喉头滚过一次不安。
梅姬忍回了她最想说的话,同时,她知道,自己听上去并不温柔。相反,她的声音应该冷酷。
“阿迪莱。我们一起生活,需要什么资格、什么证明?我们需要正教的认同吗?需要证明你——身为女人的你可以爱我吗?”
阿迪莱一瞬间因为梅姬口吐之言无法思考。她没有爱过一个人,不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怎么做、怎么才能长久地爱。是婚姻吗?她看着和梅姬手挽手的阿尔图,体会婚姻作为正当的集合的概念,但不是的。她的脸热了起来,在此刻,忽然觉得嘴从来没有这么笨过:“我不是相信那个。”
她找回了些许思绪:“以前我从来不会想这些事。现在想过了,感情不是非要演变为结婚的事情。所以我不想向你表白感情,至少当时还没有想到。所以,你说了那些话——你先明白了我心中的这份感情。我很愿意,想到我们能一块儿追求点什么,我发自内心地雀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天比一天焦躁,去狩猎、战斗也没有缓解……啊,或许屠龙。是的,屠龙。”
阿迪莱被一个想法击中了,但梅姬摇了摇头。她沉着地将阿迪莱扶起来,现在,她们并排坐在凉亭上,这位妇人坚守阵地:“我明白了。但是我想事情不是那样的。阿迪莱,目前为止,这件事还和屠龙没有关系。”
阿迪莱的双手交叉着放在大腿上,她忍下去,但声音里依然掺上了激动:“但是我本该屠龙,那是我的使命。屠龙成功,我就能证明自己,我才能摒除——那些阻碍,争取你。”
“阿迪莱。”梅姬的呼唤将阿迪莱的注意力重新全部拽回她身上。梅姬像她倾了过来,而她仿佛受到自然吸引一样也将上身靠向了梅姬,她记得她们之间的每一种气氛,所以现在她清楚她们间轻轻荡开的空气发生了变动,吹进了一阵清爽的凉风,将旧锁吹落,将她们围成的领域里的物质改变成一种坚实的、美好的、毫不拘束的东西。梅姬盯着她,直入眼睛;她认出那双常常毫无波澜的眼睛(在朝堂上,在宴会主持前)里的微笑的意思。
梅姬准备好了叙述,她很认真;她终于理解了阿迪莱话语中所有“骑士行径”背后的含义。鸟鸣补足她换气的间隙,有如为同族的演讲伴上歌唱;而她的话语的确如此,她或许已经将讲演术内化于心,换气、停顿、重音,每一个都恰到好处,为梅姬传达她希望尽可能精确的感情。
“阿迪莱。你的存在使我安心,不知从何时起,我自然而然地被你的身姿吸引了。陪伴并不尽是愉快的事情,但和你在一起的欢乐时光并不在那裁判的范围内。那欢乐是我的心响应的,是你赠予我的。我想,你所表现出的高贵品质如果要有一个源头,那就是你自己。”她看见阿迪莱的眼球朦胧了,“我最常听到人们说你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女孩,但我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你令人羡慕,而是他们在追求自由这件事上如此无力。由我来说的话,当初我会说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女人,现在我会形容你是一个美丽的奇迹。而我,并不羡慕你。因为我——现在同样走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
“阿迪莱,你是你那颗无畏而赤诚的心的主宰;我也是的,虽然我们的心截然不同。那么无关他人,无关背负的重担,我们一直都只需向彼此证明。而我说,我们有这个资格。”
阿迪莱听见梅姬长呼了一口气,说着“我是这么认为的”,然后,再次瞄准了已经不能自已的她:“你呢?”
这次,她看清了暗河之上流淌的微光是什么。
那同是一条河流。
她温柔、智慧,她的水域里流着交织如流线的金光,无一对相衬,无一根秩序,天地不知首尾地流淌,交叉而不交缠,从暗河的起始流向暗河不见尾的终末,一路诞育无数支流。
阿迪莱久久不能言语,因为太震惊于自己一瞬间就落了这样多的泪水,震惊于她如何在这个炙烤一切的午后被一股由内而外的滚烫热潮裹挟,惊讶于自己几乎将梅姬话中的含义全数消化,就好像她久病未愈的伤口得到了那勺完美的解药。或许那是梅姬魔力的一项,又或许她明白的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她抹开眼泪,拥抱的起始是她们共同献出的,她们对视,魔力流从脑海深处窜过,通过眼睛的相距链接、交缠——她们紧紧相拥。搬家以来的第一次,梅姬全副身心地依靠在阿迪莱身上,正如阿迪莱对她所做的那样。
等到她们终于在无数絮语之花无休无止地开放后,阿迪莱说这话时,已无需停止微笑:“然后,现在是谈屠龙的时候了,对吗?”
9
她们又像之前那样相处了。梅姬不再有睡眠的困难,她们睡在不同的房间,但经常喝酒谈话、或是指导剑术直到半夜,以至于其中一方得和留在房间里睡下;计划初步形成后,梅姬主动与阿迪莱的家族取得联系,尝试在其中找到误会的痕迹,她确认过总是好的,她和那帮厉害的女人们谈了很久,下一次见面已是和阿迪莱一起出席和解会的时候;当阿迪莱的族人唱起那首战歌,梅姬哭了,几乎完全失去一贯人前的风度,阿迪莱看见她们握着梅姬的手,同她讲各种各样的话,交代的、感激的、关切的,就好像她同样是这个家族的一员。阿迪莱与梅姬一起定制防火甲、编排计划、甚至一起朝圣到纯净之神的殿堂祈福。不久后的一天,梅姬就捏着阿迪莱的手攀上去往龙巢路上的各种陡峭崖壁,很快她就能自己寻到出色的落脚点,她们一起发现龙息涂抹的死亡之景,闻到了巢穴流淌在现世的气味。
你瞧,战场上有同伴这件事不是阿迪莱的第一次。战友一直是可以弥补身位缺漏,争胜的好伙伴。
但阿迪莱不是总想争胜,像是还在阿尔图宅时,她对偶尔能撞见的秘密宴会没什么兴趣,尽管收到了贵族或平民们友善的邀请,她只向房间里看了一眼:人们绷着脸,假装没有恐惧或欲望,嘴里嚼着谋逆的低语。她只想挥一挥手,只索要新的战斗,无关结果的输赢——他们轻言细语的谈论中总能诞生不少架要让她打。
但此刻,她为梅姬的激动、惊惧、兴奋的神情燃烧,为屠龙本身而感到周身畅快。
龙息扫平山谷,世上最昂贵要价的触摸,所到之处经年不生寸草。梅姬身上的铠甲颤抖了起来,它正是为了这个瞬间被锻造出来。这一瞬间,披云带日,两把发光的宝剑承载日光的正义,巢穴和岩台上的女人们相望。一次日食于时间的另一头等着她们,不为她们延展的永恒灯塔的时间。
受伤的龙窥伺着反扑的时机,翅膀每拍一次都会带去一阵劲风,其中有几缕甚至能被首都的居民捕捉到。
当然,这是一个绝对无暇分神的情况。
山脉的灼热伤痕,皮肤感受到的骇人热量,梅姬看向阿迪莱——她渺小而模糊的脸孔没有张裂成野兽的神情;阿迪莱接住了那道理智的视线,第无数次打量梅姬新束起来的头发,它们不以风的形状流动了。
她捕捉到了从梅姬方向而来的战意的气味,感到皮肤在呼吸灼热的空气。
阿迪莱想到那个她初次浴血、濒死、新生的林中树峰,现在,它曾经持有的一切使她眷恋的部分都不成要挟,都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不断散发出来——她将不再被战斗欲望的狂念折磨,在血与浴之间来回;梅姬的心早已合为同一,只为完成她在屠龙中能做的事。
那天,阿迪莱闭上了双眼。风声在她一个又一个跳跃中聚变,方向逆转,天气变幻,日月颠倒。战技不该是如此华丽的东西,谨慎的朴实才是正道;但有什么关系?阿迪莱在龙的巢穴玩得那样畅快,她跳上巨龙的脖颈,重剑擦过鳞片爆出的火点如同流星四散,梅姬破火而出,龙息蒸不透精锻的铠甲,她淋着血和甲片的碎屑砍进逆鳞的边缘。
天空之下,大地的边缘披露出更多的身影,这场战斗不止是她们两人的围剿。
一人屠龙的必要性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消散无影,她们战斗——只为了活下去,为了打破恶毒偏颇的诅咒,不为其他,甚至不算作新篇章的助兴。
荣誉早属于她们的自由。
10
日食在龙死后结束了,仿佛龙躯遮天、首级蔽日。她们使劲地拥抱,汲取对方温热的气息,而后,她们搭着彼此有力的手走上山壁,站在崖台之上。
两个女人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阿迪莱忽然开口。
“我曾经想过,屠龙是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阿迪莱捏紧了梅姬的手,感受那一排结实的茧,“但……”
梅姬脸上浮现出鼓励她表达的信号。阿迪莱点着头,说了下去:“你是比屠龙更重要的,梅姬。屠龙和爱情,不是先有一个、才有另一个的,也不是对立的关系。”
“更不是需要一个证明一个的关系。”梅姬轻声补充,她回握的力度无比有力。
阿迪莱的眼瞳中闪过“请不要为难”的神情,通常在她要说什么直接的话的时候。
“我爱你,梅姬。”
“…我也是的,阿迪莱。”
说出来后,梅姬不由自主地微笑了。
“是的,阿迪莱,我爱着你。”
她人生中曾许诺过的也将永远作数,但她不再自发地去接收过去的讯号;“永远”是一个长而宽广的纬度,它不是人有限生命化作的时间轴,是当一个人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候,有些事物填满了她灵性自由的灵魂里每一个缝隙——梅姬不确定爱的样貌,但她爱着此时此刻的阿迪莱。她们是世上最好的人。她们会回到首都的近处,为她们相信的“自由”的现实而战斗、去争取。
风的自在,自洽的平静。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有时候会想,”阿迪莱忽然望向梅姬,眼睛闪闪发亮,“如果我们认识得更早就好了。”
“我们无需用时间的交情亦或是其他什么来证明我们该或不该在一起。就像我们不必讨论所有可能性来证明什么道德。既然我们现在在这里,我很高兴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你。啊,当然我也希望我能再早些与你搭话。”
“我可能该少砍两头狮子吧,不然我们遇上的机会也不会那么小了。”
梅姬不出所料地笑了出来。
——她们的笑声激荡崖口,跃动着融进水的源头,一路高歌,汇进永恒,无休无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