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Wildest Dreams 狂野之夢
城裡熱鬧了起來。
赤井秀一公爵站在起居室窗前,看著一輛輛馬車在規律的聲響中駛過碎石路。夕陽的紅光灑落在他身上。他從這都能聽到響亮的笑聲——所有上流社會人士都盛裝打扮,準備前往金碧輝煌的毛利莊園,迎接夏季最後一場舞會。
他知道社交季遲早會結束,但沒料到自己會因此心煩。
赤井的前臂撐在雕有花紋的玻璃上。他和秀吉早該上路了。他們會跟醉酒的人,以及那些被最新一期八卦報生吞活剝的人(包括赤井)一樣遲到。但他就是無法離開窗邊,無法停止在漆黑的馬車之中尋找那雙銳利藍色眼眸的蹤跡。有部分微小、天真的他仍在等待其中一輛馬車停下,等待那整個夏天都和他相伴的男人踏出馬車,抬頭看向這座房子,讓赤井再一次出糗。
他身後有些動靜。赤井轉頭,看見秀吉走進起居室,掙扎著想扣好袖扣。
「哥,你可以幫我扣這個嗎?我答應由美今天會體面一點。」
赤井勾起嘴角,「既然對象是你,秀吉,她應該知道不能太期待吧」。他語調輕鬆,將銀色袖扣穿過秀吉的襯衫。他與眾不同的弟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在上流社會宛如地獄的婚姻市場找到了愛情——一位和他天造地設的伴侶。一個能讓他開心的人。
赤井的話⋯⋯嗯,似乎就沒這麼幸運了。
有個人影跟在秀吉後面進了客廳——大約八歲的女孩,穿著髒兮兮的褲裝,亂糟糟的頭髮插著許多細小的樹枝和樹皮。赤井就喜歡她這個樣子(主因是他母親不喜歡)。真純爬上窗台,鼻子貼上窗玻璃,想知道赤井剛剛在看什麼。
「鈴木侯爵夫人派人送了一整座泡芙塔來,」女孩報告說,「她女兒伊瓦很高興你今天晚上會和她一起出席舞會。」
赤井搖搖頭,「已經用上賄絡的手段了嗎?對婚姻來說是個不妙的開始呢。」話中的苦澀比他預期的多了一點。
真純和秀吉互看了對方一眼。「所以⋯⋯你今晚還是要求婚囉?」秀吉小心翼翼地問道。
「計畫是這樣沒錯。」赤井試圖面不改色地說。但在真純緊抓著他的袖子,睜大眼睛困惑地看著他的情況下,這變得更困難了。
「但你明明愛著別人?」
赤井把嘴唇抿成一條黯淡的線,不想告訴她那一點也不重要。
身為赤井家的長子,秀一早就知道他的婚事勢必得滿足一些特定的期待。他必須負起責任,不能辜負父親傳下來的頭銜,並且確保他的弟妹都能有好歸宿。他已經盡可能拖延了——二十五歲的他一直以來都是眾所皆知的花花公子,在地下俱樂部打拳擊,跑去歐陸所有他母親管不到的角落旅行。直到公爵夫人把他召回家,明言要他在今年的社交季找到對象,否則,他母親的原話是這樣,配上那足以讓不夠格的貴族人頭落地的眼神:「我把你帶到了這個世界,秀一——做你該做的事,不然我會讓你消失。」
赤井沒有理由認為她在開玩笑,於是他麻木地踏入瘋狂的婚姻市場,不抱絲毫熱忱。他知道自己要找哪種對象:地位高、好處理、不會妄想婚姻和愛情有關的人。直到本季第一場舞會讓他遇見了一位性格強烈的金髮男子。他有著一雙銳利的藍眼睛,且徹底鄙視赤井周遭的一切。那一刻,赤井突然不確定原先的目標是否就能讓他滿足了。
他的名字是降谷零,某個富商——暴發戶——的養子。顯然他去年夏天就踏入了社交界,並得罪了所有曾對他釋出善意的人。他在商業方面有敏銳的直覺,但面對社交場合可說是毫無天份。赤井聽說他在松田家族繼承人的射擊派對上贏過了派對主人、在賭盤贏走了大和敢助男爵的頂級白色種馬,還得罪了整個萩原家族——他唐突地出現在千速小姐的訂婚派對上,且毫不留情地對女主人的兒子表示整場派對「鋪張浪費,擺明是為了炫富」。
赤井本人給他的第一印象也沒好到哪裡去。當他在史塔林家的舞廳,因為茉莉和牡丹花香以及閃爍的燭光吊燈而頭暈時,他瞥見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身影——他站在樓梯頂端,身穿靛藍色衣裝,生氣勃勃,光彩奪目,在一片珍珠和鑽石汪洋中,如藍寶石一般脫穎而出,即使在十公尺之外,依然令人目眩神迷。赤井在甜點桌附近追上了這位耀眼的金髮男子,心想他大概是某個貴族,便十分不明智地開口,談論初入社交界的暴發戶們如何不擇手段地想汲取別人的財產。
降谷對他露出蜜糖般甜美的笑容,身體微微後傾,接著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力道之大讓赤井連同整桌的檸檬水一起摔在地上。
他們登上了隔天的八卦報頭版,並佔了後面三頁大部分的版面。
回憶起這件事,赤井的嘴角抽搐。他抬起一隻手摸了摸下巴。瘀青早就消了,但他發誓他有時還是感覺得到——那是降谷在他身上留下的記號,難以磨滅,像初吻般難忘。
他開始對這位易怒又難以捉摸的降谷零展開追求。那一拳差點終止了降谷短暫又激烈的社交生活,赤井相信王后之所以沒有把降谷列為「不受歡迎人物」逐出社交界,只是因為赤井曾在兩季以前惹怒她——他冷落了王后介紹的遠房姪女,而王后陛下向來記仇。
降谷顯然也是。赤井隔天早上散步接近他時,從他臉上的怒意看得出來。
「你這是在幫我嗎?」他諷刺地問道,看著赤井走到他身旁,將陽傘撐在他頭上。河堤步道旁所有的仕紳似乎都想讓一個寬敞的位子給他。
赤井勾起嘴角,「其實是你在幫我,你好像有讓人保持距離的天份。我通常都要用手杖擊退他們。」他補充道,對著初入社交界的女孩們點頭,她們熱切地在佈滿青苔的橋上望著他們。
降谷翻白眼,「你自以為是的樣子沒有你想像中的有魅力。」
「沒有嗎?」赤井揚起眉毛,看起來被逗樂了,「我身上有其他你比較喜歡的特質嗎?」
「你臉上醜陋的瘀青是怎麼告訴你的?」降谷輕柔地說。
赤井輕笑,「說我應該要多練習防守」。他著迷地看著降谷把他的洋傘扔進泰晤士河,用行動回應赤井的殷勤。
和降谷有關的事從來不容易,但赤井也不想要一個只是順著他的人。他想要像這樣,一個不會奉承他的人,一個和他勢均力敵的人——在拳擊場上,在撞球桌上,在舞池裡。整個夏天,他和降谷相伴出席了每一場舞會,每一場宴會,每一場花園派對——所有讓他有藉口把手貼在降谷後腰,感受他微微顫抖的場合。
他母親曾試圖勸退他,但赤井已被徹底迷住。他從沒遇過讓他這麼渴望的人,如此熾熱,僅僅是對到眼便能讓赤井全身被點燃,慾望像劃過的火柴一般,在體內燒出細細聲響。降谷莽撞不受拘束,像裝滿火藥的木桶,只需一點點火花就會爆炸,在他身旁,赤井覺得自己活過來了,體內原先被冰霜凍結了十年的部分剎那間變得柔軟、可以呼吸。遇見降谷以前的夜晚枯燥、毫無亮點,像是赤井早已習慣的時鐘滴答聲;而現在,每個夜晚皆染上了絢爛的色彩,時鐘倒數的每一秒都是折磨,直到他再次找到那雙銳利的藍眼睛。
赤井對愛情向來沒興趣,他不知道愛情可以給人這種感覺,像是整個世界豁然開朗——像伽利略發現頭上的天空沒有盡頭,佈滿了數以萬計熾熱明亮的星星。
要推測降谷的心意並不容易。赤井忍不住想試探,看看降谷可以容忍他到什麼程度:和他跳舞跳得久一點點、手將他的腰扶得緊一點點、和他貼得近一點點——近得可以看到他放大的瞳孔、聽見他在赤井的唇瓣擦過他臉頰時屏住的呼吸。
他想要相信自己不是一廂情願,但八卦雜誌上有句話一直在他腦裡揮之不去:
這位令人驚豔的降谷零踏入社交界是真的在追尋愛情,還是為了掩蓋他真正的目的?
赤井多多少少也懷疑過他們的關係是否只是降谷的某種手段,但他現在知道了降谷真正的目標,也知道整件事的風險多大,便無法怪罪降谷的所作所為。然而即便在降谷和他吐實之後,赤井還是會忍不住想著,若他開口詢問——若他敢於坦承自己的心意,單膝跪下——降谷是否會有答應的可能。
好吧,他已經得到答案了。
最後一點天光逐漸黯淡。赤井走到壁爐台前,那裡有兩枚銀製的婚戒,放在方形的黑色絨布上。一枚是普通的粉色鑽石,對象是個他幾乎不認識的女生;另一枚則是閃爍的藍寶石,稜角銳利地可以傷人,就像本該擁有這枚戒指的人一樣。赤井抬起手,猶豫不決。
他實在太不小心了,沈醉於降谷肌膚的甜美,忘了苦澀會隨之而來,破碎的心像宿醉般難受。他愛上了一團野火,被燒得只剩灰燼。但赤井知道自己還是會撲向那團火焰,只為了再一次感受高溫帶來的喜悅。
秀吉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現在改變主意還不遲。」
赤井長嘆了一口氣。「要改變主意的不是我。有些事注定就是行不通。」他低聲說道,把粉紅鑽戒放進口袋。
然後把藍寶石戒指塞在鑽戒旁邊,像個蠢蛋一樣。
* * *
降谷知道,在這極度奢侈的世界,沒有什麼東西會太浮誇,但毛利小五郎子爵這次真的突破了自我。
降谷停下腳步,像這季的第一場舞會一樣,從樓梯頂端望向舞廳。底下寬敞的大廳在無數水晶吊燈的光線下閃閃發亮,所有拱廊和圓柱都垂掛著一束束鮮豔的紫藤花,空氣甜得像是在呼吸香檳。由八位樂手組成的絃樂團正演奏著活潑的小提琴協奏曲,為大理石地上轉圈的人群伴奏。宴會桌堆滿了進口異國食物,展示毛利多麼富有。但眾人皆展現教養,沒人去動那些食物。如果世上有什麼叫有錢到丟臉,這顯然就是。
對毛利小五郎這種總是醉醺醺的低階貴族來說,這座莊園豪華地不可思議。不過呢,他並不是莊園真正的主人——這以前是工藤家的莊園——而就降谷的認知而言,現在依然如此。
一群年輕女士開心地走下階梯,降谷站到一旁讓她們通過,並將外套上的粉色紫藤花瓣拍掉。他穿得和這季第一場舞會一樣。重複穿一套衣服對上流社會來說並不得體,這些人不像降谷,他們從來不用為了幾枚硬幣在貧民窟搶破頭。但這套衣服是降谷精挑細選出來的,每個小細節都藏有巧思,讓他忍不住想再穿一次。時髦的午夜藍西裝剪裁得宜,展現出他的身體曲線;底下的背心繡滿銀藍色泫渦——低調不顯眼,卻能吸引人為了看得更清楚而靠近。領結已被鬆開,領口刻意弄得歪斜,好露出鎖骨邊柔軟的凹槽。一條有著藍寶石扣環的頸飾在他的脖子上閃爍。
當然,他很清楚這不是眾人打量他的原因。人們經過時在扇子後竊竊私語。
「聽說他拒絕了公爵的求婚欸,你能想像嗎?」
降谷忽視他們。他早有心理準備,他很確定自己之所以沒被剔除賓客名單,只是因為這樣大家就可以盯著他看,然後嘲笑他,畢竟這座城鎮最愛的就是醜聞。
一個和他一樣初入社交界的女孩停下腳步,幸災樂禍地說,「真遺憾你錯失了和公爵結婚的機會,」她假惺惺地笑著,沒試圖掩蓋她的得意,「我猜俗話說的是真的——有些人就是不識貨,像把珠寶放在豬面前一樣。」
「有些人還會幫豬塗口紅呢,但你顯然已經盡力了啦。」降谷露出他最甜美的笑容回應道,並在她怒氣沖沖地離開時心想,到底是他原本就這麼小心眼,還是他只是符合了這些人的期待。
不過這不重要,他一路走到了今晚。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唯一的機會,降谷不會空手而歸。
他隨意靠在欄杆上,掃視舞廳,尋找他要找的人。底下的人群身上滿是鮮艷的色彩、裝飾羽毛、荷葉邊、波浪狀摺邊——每個人都配戴著珠寶,閃閃發亮。降谷注意到毛利子爵正在對著一群看起來十分無聊的寡婦長篇大論;而佐藤小姐正任由笨手笨腳的高木警官帶她跳錯誤的華爾滋,且不停被他踩到腳。
所有上流社會的成員都想參加這場舞會,但降谷的理由和多數人不太一樣。他不像多數的男女,希望靠著美貌和手段往上爬、守住家族的財產,或是像那些做白日夢的人一樣想尋找真愛。降谷踏入社交界不是為了結婚,他參加舞會是為了尋找某個人。
降谷的身體定住。他看到了,在對面的露臺上,一個約八歲的小男孩,矮小地必須墊起腳尖才能從圍欄上方往外望。
工藤新一。
有人替他穿上了派對正裝,灰色的背心搭著黑襯衫和長褲,小小的黑皮鞋擦得發亮。但沒人能搞定他前額翹起的那一小搓頭髮,那模樣讓降谷笑了。
他第一次遇見工藤新一是一年前。新一算是個小王子——他母親那邊是王室的後代,而他是王位的第十六或十七順位繼承人之類的。他們初遇在西區某個紳士俱樂部,一個小孩絕對不該出現的地方。不過那些地位夠高的人總是可以有另一套規則,而工藤家的地位比所有王室以外的貴族都還高。
降谷當時剛來到倫敦——還在試圖以養子以及服部平藏船運公司法定繼承人的身分站穩腳步。他在晚宴上用錯叉子,且惹怒了許多重要人物。他的養父讓他來俱樂部累積人脈,但他發現比起吵鬧的吧檯,他更受撞球室後方的棋盤吸引。降谷不是什麼西洋棋高手——平藏只把他教到可以好好下盤棋的程度,讓他有理由在這種可以認識重要人物的地方遊蕩。即便如此,他仍無法移開視線:一個有著明亮藍眼睛、瘦小的男孩,正在和溫徹斯特侯爵下棋。
他很明顯地在放水。但降谷看了第二局後發現不單是這樣。他會用特定的方式放水,建構特定的局面,讓自己可以練習各種險招和逆轉方式。降谷看著他熟練地躲過侯爵猶疑的騎士,僅用一枚主教就破壞了整排白色士兵,接著毫無理由地把國王推到容易被將軍的位置。
那時他就知道新一多麼聰明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之後會在腦中反覆回憶那晚——侯爵獲勝起身時,新一狡黠的微笑,以及當降谷撐著下巴坐到對面那張磨損的絨布椅時,他臉上的驚訝。
「你如果讓別人贏的話,他什麼都學不到。」降谷說,一臉了然地看著男孩。
「他本來就學不到東西。」新一好鬥地堅持。他的目光射向降谷,像是能一眼看穿他。他撐著手肘前傾,小小的腳在椅子下晃來晃去,「你一定是新來的。」
「因為我不知道溫徹斯特侯爵沒救了嗎?」降谷忍住笑意問道。
「因為各種原因,」新一說著邊翻了個白眼。他指著降谷的西裝外套,「新的西裝,但袖子太長了,因為你沒耐心讓人量尺寸;磨損的鞋子,因為你習慣走路不搭馬車;還有,你的左手抓著口袋裡的錢幣,但這裡其他人都用賒帳的,或是假定有人晚點會幫忙付錢。」然後,他語帶猶豫地說:「而且⋯⋯你在這邊跟我講話。沒人會跟我講話。」
好吧,那還真令人難過。降谷轉頭看了一眼那些高傲的貴族,他們正在吧檯交流各種阿諛奉承的故事。他聳聳肩往前靠近,把棋子一個個放到棋盤上。「這代表你有時間跟我下一盤棋對吧。」
「我的時間沒那麼珍貴。」新一告訴他,但降谷沒錯過他發亮的眼睛,還有他熟練地把棋子歸位時微微坐直的身體。
「這要看你問的是誰。」降谷把玩著最後一枚城堡,提醒他說「不要放水。」
「那我會贏。」新一實事求是地說。
「或許吧,」降谷附和,把國王前面的兵推進兩格到 E4 「但我會讓你贏得很辛苦。」
那晚是數月以來降谷第一次覺得可以呼吸。他跟新一花了好幾個小時俯身在棋盤上,喝著土耳其咖啡,談論當代棋手策略,從瑟拉特(Sarratt)聊到德劭佩爾(Deschapelles),直到降谷輸夠了,開始教新一打撞球,並在男孩試圖打出長球卻差點摔下椅子時哈哈大笑。
降谷當時不確定是否會再遇見男孩。不過整個夏天,他一直在相似的情況下碰見他。在河邊散步時,新一面帶渴望地看著小船;在鈴木侯爵夫人折磨人的茶宴上,新一拿著餐巾模仿有著長鬍子的溫莎勛爵長篇大論,讓降谷嗆到;在皇家天文台,他們一起站在長四十英尺、閃閃發亮的望遠鏡底下,降谷看著新一臉上驚奇的表情偷笑。
他很少看到新一的父母。工藤優作和有希子夫婦兩人似乎忙於社交名流生活,新一在這最多只是個裝飾。降谷每場社交活動大概只會看到他們花三十秒照顧小孩——有希子會在他們撲克牌打到一半時出現,親一下新一的臉頰,再跑回人群裡。
「他們真的成天只做這些事嗎?」降谷咕噥道,替新一感到不平,「跳舞聊八卦然後忽視其他沒有王室血統的人?」
新一聳聳肩,拿著他的薄荷糖,「八卦基本上是宮廷官方娛樂活動,」他說,沒注意到降谷是在氣工藤夫婦。「如果在俱樂部的話會更好玩,但你不在裡面,因為你沒人脈。」他厚臉皮地補充道。
「你說的算,」降谷說,把一張牌彈給他,「你是在可憐我對吧?」接著揉亂新一的頭髮,惹得他大聲抗議。
降谷還是覺得驚訝,他居然這麼快就對這孩子有感情了。他是降谷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即便降谷二十一歲而新一只有七歲。降谷有點寂寞,還在這個不太喜歡他的世界尋找立足之地,他覺得新一也有點寂寞,他就像降谷不存在的弟弟一樣,像他一直渴望擁有的家人。
這讓道別變得更難了。當天氣開始轉涼,降谷想起停在港口的那艘大船——遠航的乘客名單上有他。
離開的前一晚,他到工藤家在倫敦的宅邸道別。新一站在門口的階梯上,雙手抱胸,不願直視降谷的眼睛。
「你會把我忘了。」他語氣肯定地說。
降谷在他身旁蹲下,「我不會,我明年夏天會回來找你。打勾勾。」他說道,伸出手翹起小拇指。
新一看起來沒被說服,「我父親說只有契約才有約束力。」跟自己的七歲小孩說這個真是可怕。但降谷沒退讓。
「這比契約有效,」他堅持道,「契約建立在雙方的責任上,而不是信任。簽契約是因為你沒有選擇,但只有真心承諾的人才會打勾勾。」他不讓步,等待著,直到新一退讓。
「好吧,打勾勾。」他說,用小指勾住降谷的小指。「你一回來就要立刻來找我。」
降谷也打算如此,但等他回到倫敦時已經太遲了。兩個月前,工藤夫婦在一場悲劇的車禍中喪生,這之後新一便消失了,從葬禮之後就沒人見過他。
降谷收到信的時候才剛開始打聽新一的下落。那封突如其來的信來自毛利小五郎,顯然他是工藤夫婦的舊識,成為了新一的監護人,但拒絕讓訪客見他,以保護男孩脆弱的精神狀態。降谷對此一個字也不信。
毛利子爵甚至附上了新一本人寫的短箋,上面簡短地說他沒事,還繼續在下西洋棋,說降谷也該停止尋找他,回去過自己的生活了。但當降谷以斜角對折,模仿新一最愛的法式防禦裡士兵的陣線時,他發現了摺痕上隱藏的訊息。
找到我。
這不容易。新一說得對:降谷和太多人交惡了,沒有足夠的人脈打入毛利小五郎的社交圈。所以他只好把自己丟進婚姻市場。那簡直是六個星期不間斷的上流社會地獄,但當他終於再見到新一的那刻,看著那雙藍眼睛在新一低語「你真的來了」時變得微微濕潤——那一刻,他願意再次經歷一切。
新一在另一頭的露臺看到了他,男孩快速敲了兩下別在領結上的石榴石裝飾。這時管家走到了附近,新一只好在被抓回其他小孩那兒以前躲進人群。
降谷吞了吞口水。他們之前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討論計畫和暗號,但敲兩下代表「全速前進」。行動開始了。
即便毛利小五郎富於心計又表裡不一,有件事他並沒有說錯:他的確是新一的法定監護人,由工藤夫婦的遺囑指定。根據法律,降谷無權插手。新一直到滿二十一歲前都會被困在子爵的手掌心,變成一枚棋子,讓心懷不滿的大叔可以用他的遺產慢慢把自己喝進墳墓。所以降谷決定幫他逃跑。
在眾多華麗的禮服中,他對到新一的眼睛並點點頭。一找到機會,新一便會把工藤夫婦的遺囑和監護文件從子爵的保險櫃偷走。只要沒人仔細檢查,他們就能靠這些文件搭船離開。降谷的白馬就繫在附近,他的行李箱已在碼頭等著,裡頭有他能搜刮出的每一分錢,這筆錢足夠讓他們展開新的生活。
他們得躲躲藏藏,但新一可以獲得自由,而降谷願意為此賭一把,不計代價。
舞廳忽然安靜了下來,降谷感覺到針刺般的視線又落到他身上,賓客們指著他竊竊私語。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原因。有個人剛剛走進了舞廳,站在裝飾著紫藤花的拱廊下。降谷今晚最不想見到的人。
赤井秀一公爵。
降谷抓住扶手以穩住自己,即便遠在舞廳的另一頭,赤井的出現仍像一記左鉤拳,猛烈地讓他暈眩。但話說回來,赤井一向如此。他弟弟秀吉站在一旁,一如往常在公共場合感到迷茫。兄弟兩人都十分俊俏,但只有赤井讓人神魂顛倒,他身穿緹花絨布背心,如黑豹般優雅強壯,紅色領巾和繫在烏黑長髮上的緋色緞帶相襯。降谷不願用「女性般的長髮」來描述,雖然他聽過其他人這樣說。他太熟悉那頭長髮的觸感了,絲綢般柔軟、光滑、冰涼⋯⋯他絕對沒有想碰觸的意思。
今晚設計他服裝的人做得有點太好了,降谷下結論。赤井穿著那麼貼身的長褲應該要被關起來,還好他西裝外套的下擺還算長,否則人們會直接暈倒撞上雞尾酒桌。
赤井的綠眼睛看向露臺,降谷迴避他的視線,也避開他的年輕女伴——她正得意洋洋地看向她那些勢利的朋友。她是赤井其中一位無趣的仰慕者,降谷知道赤井對他們根本不屑一顧,他有股衝動想折斷她搭在赤井手臂上的每一根指頭。
「鈴木伊瓦嗎?我都不知道他有這麼絕望。」
降谷抬頭,茱蒂史塔林夫人在他身旁靠著欄杆,下巴撐在手套上,看著底下那兩人。
她對降谷露出同情的微笑,「我不知道整件事的經過,但很遺憾事情不順利。」
她是赤井的朋友,降谷想她大概是真心的,不像其他到處刺探的人只是想看好戲。他搖搖頭,多希望空氣沒這麼甜膩又沉重,「沒事啦。他讓人⋯⋯難以忍受。」
茱蒂輕笑,推了推玳瑁色的眼鏡。「這我無法反駁。不過呢⋯⋯我向來都站在失敗者這邊。」她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便離開了,留他一人撿拾碎落成片的自尊。
降谷嘴角彎曲苦笑,他是什麼時候落入這種老套的處境的:站在這,胸腔內彷彿有個醜陋的結,牽掛著他的前⋯⋯前什麼?前追求者?前夏日戀人?他們對彼此而言到底算什麼?
他走下樓梯去找新一,讓舞池把自己和赤井隔開。
一開始,赤井只是個目標。降谷沒有家世背景能受邀每場派對,需要一個背景顯赫的人幫忙——一個短暫的調情對象,僅此而已。他先選了一個比較容易的目標:一位看起來易受騙、易奉承的低階伯爵。可惜他沒有好騙到相信降谷真的對他有意思,因為降谷的眼睛總離不開赤井公爵。
他實在是⋯⋯讓人惱怒、自大,是個眾所皆知的花花公子,有著上流圈子所謂的「聲望」以及隱藏在自信微笑底下的聰明才智。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赤井似乎就很享受激怒他。赤井確實很煩人,然而每當降谷感受到那雙眼睛在他身上停留時,他總是喉嚨一緊,內心的期盼像個銳利又香甜的異物卡在喉頭。
要對赤井的關注無動於衷似乎是不可能的事。降谷踏入社交界時本來打算當個神祕的陌生男子:迷人、任性、難以捉摸,他並未打算顯露自己真實的一面——固執又沉不住氣。即便這樣,赤井似乎還是想要他,想要他原本的樣子。被這般渴望讓降谷難以自拔。
談戀愛不在計畫之內,但要不對那樣的男人動心比他預期的難太多了。尤其是那晚,當降谷告訴他新一的事之後,赤井什麼都沒問。沒向他要證據,沒有退縮,只是靜靜地撥開降谷的頭髮,靠近替他擋雨,說:「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整個夏天,整整六周,他們成了上流社會茶餘飯後的話題:那件醜聞、麻雀變鳳凰的故事,一直到六天前——那天,赤井的心被降谷狠狠扯開,用鞋跟踐踏。
那天,他和新一定下了逃亡計畫。他們在滿佈青苔的花園裡透過縫隙耳語,赤井則把子爵引到前門去。那天,他發現毛利確實是法定監護人,而他們唯一的選擇是逃亡。回程時降谷心不在焉,等他發現赤井並未往市中心走,而是把他帶往河邊一處降谷最喜歡的角落時,已經太遲了。茂密的柳枝低垂在破舊的橋上。到這種地方來只會有一種原因。
他們為了方便而建立的關係在過去幾周變得越來越危險——降谷負擔不起。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赤井低頭閃避沙沙作響的柳枝,轉身面向他,綠眼睛在河水的波光粼粼下如此柔和。降谷停止呼吸——赤井的手伸進西裝背心的口袋——然後降谷猛力後退一步,吸了口氣,喉嚨發緊地說:
「我要結束這一切。」他的聲音意外地沉穩,接著他說:「我們已經扮家家酒過了頭,你不覺得嗎?」
他不願記得所有細節——細至赤井的手頓住,戒指從他的口袋滑落,藍寶石像墜落的星星般一閃而過,撞擊地面時發出細小而清脆的聲響。可他大概永遠忘不掉。那樣的沉默,還有赤井靠近時身上的檀香香水味——他困惑又受傷地抓住降谷的肩膀,雙眼暗了下來。
他看起來⋯⋯很絕望。降谷從沒見過他絕望的樣子。
「零,你不需要這樣,」他說。「你想要什麼——你需要什麼——我都會給你。」
但他給不了降谷。因為他不像降谷,他在這有親朋好友,有地位,有責任——所有降谷覺得像不斷勒緊的領口一樣讓他窒息的事物。降谷或許是強行闖入了倫敦的菁英世界,但赤井生來就屬於這裡。而降谷沒辦法在救出新一的同時,還跟赤井待在原地。
其他初入社交界的人以及所有愛情小說裡的角色,總說著自己是如何在理性和感性之間拉扯。但當他的內心欲將他撕裂成兩半時,降谷又該怎麼做?
好吧,他其實知道。他已經做出決定了,只是赤井看著他的表情仍讓他痛苦萬分。
但這不重要,降谷咬緊牙關告訴自己。赤井有兄弟姊妹,有人脈,還有他之後任選的結婚對象。他會沒事的。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真的需要降谷,如果他讓別的事情阻礙他的話會遭天譴——就算是自己那善變、貪婪的心也一樣。
降谷將柳枝撥到一旁,大步走到橋上。赤井在半路拉住他的手腕。
「零——」
「放開我。」降谷掙脫赤井的手,雙眼閃爍。「我跟你說了新一的事。你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
「一開始是那樣沒錯,但我們可以不只是那樣。」赤井低聲又急迫地說,伸手碰觸降谷的臉龐。「零,我——」
「別說了,」降谷噓聲說。他不要那句話留在腦中。
但赤井不願停下。「我愛——」
「我說別說了!」降谷拍開赤井的手,渾身悲痛又挫敗。「你還不懂嗎?我只是在利用你!你是誰不重要——只要地位夠高,可以讓我跨過這些高牆就好了。你知道愛上一個只是在假裝的人有多可悲嗎?天啊,我真是受不了你。我連看都不想看你。」
那是他想相信的事——自己是因為赤井太可悲了才不想看他,而不是因為看著那雙漂亮的翠綠眼睛裡的光芒漸漸黯淡讓他痛苦。
降谷多希望自己當時知道他們在眾人的視線範圍內——有一半的貴族正從河川上游的步道看著。但他那時眼裡只有赤井。他腸胃翻攪、搖搖欲墜,覺得要是赤井再次靠近自己就會崩潰——他會抓過赤井的領子吻他,然後讓赤井將戒指套到他手上,即便那會毀了一切。但赤井只是待在原地。
「全部都是裝的嗎?」他終於開口問道。
降谷把亂髮向後撥,試圖不讓臉上的表情露餡,「你要我說什麼,我一個人很好。」
「連在花園的那晚也是嗎?」赤井追問。
降谷一直試圖不去回想那晚發生的事。那晚,他打破了所有的規則——屈服在赤井炙熱的唇瓣、肌膚的觸感,以及將手指梳過那頭黑色長髮的滿足之下。自此之後他的夢境皆被那晚的回憶佔據。降谷移開視線,把回憶壓下。
「你需要一點成就感,一點繼續前進的動力,我給了你,就這樣。」
赤井輕嘆了一口氣,苦笑。「你說得對,你一個人就很好了。」然後他轉身離去,只在柳樹下稍作停頓,將髒掉的戒指放回口袋。
那是今晚之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降谷很想說自己沒去回想那天的事,但事實是他這六天來幾乎沒睡——就只是痛苦地躺在黑暗中,想著赤井當時的表情。
弦樂團開始演奏一首輕快的華爾滋。降谷繞過擺放點心的桌子。他幾乎繞舞廳一整圈了,仍還沒找到新一。他看到前方有些熟悉的面孔——一群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子,正帶著各種程度的興味和敵意看著他。
降谷只認得其中一個人:松田陣平,射擊比賽被降谷擊敗之後勃然大怒的莽撞傢伙。降谷手肘上還有一道疤是他被松田揍倒在鵝卵石地面時留下的。顯然松田將他在追求的女孩哄到一旁觀賽,打算在獲勝後求婚,並因此而惱怒。降谷提議他以輸家的身分求婚,如果那女孩還是願意嫁給他的話便能知道她是真愛。他差不多就是那時候被揍的。
松田用手肘頂了頂身旁高大的男子——萩原,如果降谷沒記錯的話。萩原嘲弄地對他揮揮手,接著肩膀大力撞向他,使他撞上一旁通過的人。檸檬水撒滿降谷的鞋子,他嘶了一聲。
「嘿!專心看——」
降谷的聲音嘎然而止。他撞上了赤井秀一。僅剩半杯的檸檬水在赤井的右手上危險地搖晃;他的左手則抓住降谷的手肘穩住他。降谷感覺到他的碰觸燒灼著穿透自己的衣服。
「赤井,」他吸了一口氣,一旁的班布利茲男爵夫人震驚地看著他,他補了一句,「或是說,赤井公爵。閣下。隨便。」他賭那個愛批評人的老太婆不敢說什麼。
赤井的嘴角抽蓄。「零。」他回覆道,即便在這種場合仍然親暱地叫著他的名字。
降谷看著那雙眼睛,一陣強烈的渴望襲來。他差點忘了他們不是一起來的,赤井手上的檸檬水是給別人的。降谷看到鈴木伊瓦在舞池附近,仍然在對單身的伯爵及地位更高的人拋媚眼,想讓自己有更多選擇。
他很清楚自己不該插手這件事。但他就是忍不住,只要跟赤井有關的事總是如此。
「侯爵夫人的女兒?你跟那個惡夢一起參加舞會?」降谷過於尖銳地問道。
赤井的表情凝固。他大口喝下剩下的檸檬水,放下杯子,停頓了一秒聳聳肩,「她沒像她母親那麼糟。」
降谷嗤之以鼻,「她母親是梅杜莎,這標準也太低。」
赤井勾起嘴角,沒有反駁,「你嘲弄的對象是我未來的岳母。」
降谷雙眼大睜,「你的——」但他講不出口,不得不停下。他將雙手緊緊地抱在胸前,「看來你放棄為愛情結婚了。」不,他不該說那個字的,太危險了,像是一把火藥塞進他的肋骨底下。
赤井的表情毫無波瀾。「婚姻從來都無關愛情。我只是忘記了。」他瞥了一眼降谷,狠心地說,「謝謝你提醒我。」
他的聲音是如此冰冷。不,不是冰冷。是空洞。像是體內某部分已燃燒殆盡。降谷看著他走遠,掉落的紫藤花瓣在踩踏之下散發腐臭味,他的頭隨之劇烈地抽痛。他多希望沒瞥見赤井口袋微微的突起——一個小小的圓圈,正是訂婚戒指的大小。
他是認真的。他打算要⋯⋯在今晚⋯⋯然後⋯⋯
然後他們就真的結束了。
「嘿!零!」
降谷猛地轉頭,新一正急切地朝他揮手,他蹲在台階上,被甜點桌和十層高的馬卡龍塔隱約遮住。降谷抓了一杯淡雪莉酒,移動到最近的大理石柱邊,靠著柱子目不轉睛地看著舞池裡的人。
「嘿,新一,你還好嗎?」降谷小聲說。
即便在計畫逃亡的過程中,新一也不放過露出死魚眼的機會。「你好嗎?」他迅速轉身,直直地看向赤井。鈴木伊瓦正熱切地接過那杯檸檬水,熱切到降谷會以為那是杯琴酒。
「只剩一些事還沒處理」他強壓下一股不適,堅持道。「保險櫃的事如何?」
「我遇到了麻煩,」新一皺起鼻子,「我用阿嘉莎藥局的小姐給我的東西把守衛弄暈了,她說那東西會讓人像宿醉一樣。但毛利叔叔還在樓上,他在書房說服其他貴族投資他的送信鴨,說那是信鴿的下個合理發展。」
「最好是。」降谷咕噥著,再次感到氣憤,新一連一天都不該跟那個蠢蛋的無稽之談共處一室。
男孩從刻有花紋的欄杆間偷看,「我可以進到保險櫃,但需要其他東西引開子爵的注意力,讓他下樓。」
降谷衡量著可能的選項。放火是個好選擇,但這裡不相干的人太多了,而且放火再怎麼吸引人,他也不該在逃跑的時候把整個倫敦燒掉。找人打架又不太有效,肇事者很容易會被趕出屋子。而上流社會的長期笑柄,山村勛爵,也已經在出糗了,他正試圖爬上香檳塔。所以當眾羞辱也行不通。
只有一件事會讓這裡每一個人停下手邊的事盯著。醜聞。
降谷的眼睛飄向赤井。他吞了吞口水。
「我有個主意。」
他的表情肯定暴露了他的想法。新一咬唇縮了一下,「你確定嗎?」
降谷知道這代表什麼。他已經糟蹋了赤井的心意,要是他再這麼做,在赤井攜伴的情況下,等於是進一步糟蹋他的名聲。但他已經為新一做了這麼多,犧牲了這麼多,他不能停下來。
而且說不定⋯⋯說不定他還是想知道那顆心是否仍屬於他。再一晚就好。
輕快的華爾滋即將結束,打扮華麗的人們在終曲時向舞伴行禮。他看見伊瓦推著赤井向前要跳下一支舞。降谷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大步走向舞池中央,穿過跳舞的人們,穿過驚訝的人群,直直走向赤井,伸出他的手。
小提琴音吱呀一聲嘎然而止。鈴木臉色鐵青。降谷站著不動,下巴挑釁地抬起,等待著。
赤井的雙眼掃過他身後欄杆旁的男孩,接著看回降谷,像是明瞭一切,知道自己只是表演的一部份。他的嘴角扭曲成諷刺的微笑,然後搭上降谷的手,拉著他踏入舞池。
人群向後退開,降谷和赤井成為紫藤花垂掛的吊燈下唯一一對舞者。沒有人想在此時和他共享舞池,影響自己的聲譽。也好,降谷也不想和人交換舞伴,不想要那雙讓人目眩神迷的綠眼睛看著自己以外的人。
赤井將他拉近,「你抓住了大家的注意力,」他對著降谷的耳朵低語,「不妨讓他們欣賞一場表演。」
他彈彈手指,小提琴首席奏起新的曲子——悠揚的顫音漸強,接著其他提琴手也跟進。赤井頷首,降谷也是,試圖掩飾雙手微微的顫抖。
他太熟悉這首曲子的舞步了。這個夏天,他們花了無數的時間跳舞,像這樣距離彼此不到六英寸。降谷不知道這些記憶會跟著他多久——每個細微的表情、指尖擦過赤井天鵝絨外套的柔軟觸感、映照在他面龐的柔和燭光,還有赤井熾熱的手是如何從他的肩上緩緩向下撫過,直到圈住降谷的手腕,帶著他轉圈。
他沒料到自己會想念這一切。在降谷大部分的人生中,跳舞代表有完沒完地對視三分鐘,對象不外乎是隨便哪個還沒被他冒犯的粗鄙勛爵或女士。但和赤井跳舞時⋯⋯不知為何,他能想像和他共舞直至最後一顆星星的光芒消逝。他們倆會繞著彼此,互換位子並再度繞圈:掌心相對,幾乎碰觸到彼此,並因碰觸而顫抖。
赤井揚起一邊眉毛,「你學得很快。」
「誰叫你那麼無情。」降谷提醒道。他踏入社交界時已有基本功,但這是一支他沒學過的舞,是赤井教他的舞。他們在公爵的起居室裡練習,周圍是稜角尖銳的家具,赤井的雙眼總在降谷每次轉錯邊撞到他胸膛時閃爍。
現在這支舞對他已經輕而易舉。降谷可以感受到每個動作——感受到赤井,感受到他的每個細胞,彷彿赤井勾住了他的胸骨,有部分的降谷和他密不可分。真是令人惱怒啊,他們是多麼契合,卻即將分離。
雜亂的腳步聲從階梯傳來。子爵跑到了大廳。降谷看向赤井肩膀後方,毛利正咬牙切齒地看著這齣鬧劇,拳頭緊握,似乎想抓過降谷的領口把他轟出門外丟到碎石路上。然而有公爵在他身旁,沒人敢動他。
赤井的視線掠過子爵。他在下個舞步把降谷拉近一些,緊貼著他的胸膛,摟著他長達數秒,兩人的頭微微傾斜,直到鼻尖幾乎相觸。
「你今晚就要離開了。」那是個肯定句,而非問句。赤井握著他的手直到樂曲將他們旋轉、分離。「你打算去哪?」
降谷僵硬地聳聳肩。「某個對他安全的地方。某個他可以好好當個小孩的地方,而不是權力遊戲裡的棋子。我父親有艘船在港口等著。」降谷還沒跟父親說。他希望這件事的餘波對服部家影響不會太大,雖然嚴格來說,服部家的養子算是綁架了一個王子。
赤井輕笑——一個輕輕的呼吸,嘴角微微的勾起。「悄悄離去,像夜晚的小偷一樣嗎?」
「我沒有偷東西。」降谷堅持道。
「這我可不確定。」赤井對他說,把降谷的手放到自己心臟的位置上。
樂曲節奏漸快。樂手們的弓刷過琴弦,降谷和赤井踏步分開,又靠近彼此。赤井將他轉了半圈,接住他,又繼續轉圈,直到他開始頭暈,得靠著赤井環在他腰上的手支撐才不致跌倒。他重心不穩,每條神經都被過度刺激。降谷靠著赤井的肩膀吸氣,熟悉的味道向他襲來——汗水、菸草和檀香香水的氣味。同樣的氣味仍緊緊附在那件勃根地紅的西裝外套領口,被降谷塞在行李箱底層。外套已髒汙破損,但出於某種原因他無法扔下它。
剎那間,回憶佔據他的腦海——所有繽紛夏日裡和赤井一起度過的時光。他們的初次相遇、初次互毆、赤井初次和他在舞池旋轉,就像此時此刻。當時,橘紅色的煙火在漆黑的夜空綻放,赤井說:「我請樂團來了點熱鬧的音樂。你跳起舞來精力旺盛。」
「精力旺盛?」降谷惱怒地複述,「我又不是馬。」
赤井的雙眼閃爍,「還是我該說『很熱情』?」他問道,接著把降谷拉近,緊貼著自己,看看他是否能反駁。
那天晚上,他跟著赤井去了腐敗蘋果社交俱樂部。那是一間風評不是太好的俱樂部,位處在紅燈區邊緣,以地下拳擊比賽聞名,選手皆是地位高卻不夠聰明的男性。他將手肘靠在長吧檯上看著赤井比賽,並跟金髮女主人點了一杯坑錢的劣質威士忌。她並非降谷的朋友,也不是什麼知己,就只是個似乎什麼都知道的女人,只要給出對的價錢就會告訴你。
「給你一點釣貴族男人的建議,」苦艾酒注意到他的視線盯著喝醉的貴族,「大家都喜歡追求人,但大部分人最終喜歡的還是對方的服從,承認他們對你的掌控。」
降谷苦笑。服從不是他的強項。喧鬧的人群傳來叫聲,將他的視線拉回比賽——赤井安靜挺直地站在擂台中央,等著對手朝他而去。
「那公爵呢?」降谷下意識地問道,「他喜歡什麼?」
苦艾酒的唇瓣彎成一個狡黠的笑容,「啊,這個嘛,他喜歡挑戰。」
於是降谷把高腳椅推到一旁,擠過赤井原本要上場的對手,脫下襯衫,跨過圍繩走上擂台。他只是想炫耀一下技巧就放水讓赤井贏,但最後卻打成平手,並深深被這個能和他勢均力敵的男人吸引。
稍後他在儲藏室包紮傷口,那是他第一次和公爵獨處一室。降谷的耳朵仍在嗡嗡作響,嘴唇因舔舐唇上的傷口而滑潤,嘴裡是汗水和鐵鏽味。赤井駐足在他坐的長板凳前,伸手抬起降谷的下巴。降谷任由他檢視自己的瞳孔,雙眼透過睫毛向上望,視線對上那雙炯然的綠眼睛,看見裡頭燃燒的火焰。
今晚的他們平和多了。像是他搭在降谷腰上的手,像是赤井唇角小小的、留戀的笑,想念即將結束的一切。
這些都不是降谷原本追求的。但現在,他想要這一切,這每分每秒:每當降谷拒絕赤井扶他上下馬車時,赤井嘴角微微勾起的笑;當他騎著白色種馬奔騰過原野和樹叢時,赤井的馬「幾乎」追上了他;當他和赤井在河上比賽划船時,照在背上的艷陽。降谷當時用撐竿把赤井撞翻,贏得勝利。當然,緊接而來的回憶是赤井在整條步道前梳著他溼透的黑色長髮,擰乾那完全變透明的襯衫。
還有降谷在雨中失控的那晚——他從令人窒息的晚宴逃出來,那裡滿是讓他難以忍受、乏味至極的人,沒人知道新一在哪,也沒人在乎。降谷只找到一點點破碎的線索:色紙摺的小紙鶴、僕人們的低語、繡上姓名縮寫的手帕——去年夏天,他將那條手帕繫在新一擦傷的膝蓋。每個線索都提醒了他自己多麼失敗。
他還來不及走出莊園大門,大雨就傾盆而下,模糊了視線,使他不得不在一座覆蓋著橘色曼陀羅花的涼亭裡躲雨。當赤井找到他的時候,一切就這麼被他脫口而出——新一和毛利的真相。暴雨在他們周圍轟隆作響,降谷強忍著淚水。
「他就在這裡!」降谷大吼,手揮向灰暗、空蕩的街道。「他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被關起來,等著我,但我就是找不到他⋯⋯」赤井攬過他的脖子,穩住他。
「你會找到他的。」赤井說,用拇指將降谷淋濕散落的髮絲從臉頰上撥開,「我們會找到他。讓我幫忙吧,零。告訴我你需要什麼。」他脫下暗紅色的外套,披到降谷肩上,精緻的絨布沾著深色的污漬。
「把濕掉的外套披在別人身上不禮貌。」降谷對他說,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有說服力。
赤井輕笑,「這讓我有藉口可以這麼做。」他拉過降谷,將他緊緊地按在肩上,讓他把臉埋進赤井濕透的絲質襯衫,直到他不再顫抖。
降谷以前總認為愛人的雙臂會像牢籠一樣,但事實上那更像一座堡壘,一處他能夠尋求庇護的地方。他無法控制自己,鼻尖摸索著赤井的鼻尖,將他拉進一個熱烈的吻——要不是目暮因為尋找失蹤的賓客經過,可能會不只這樣。當晚降谷入睡時,那件紅色外套就披在床邊的椅子上,而他仍留戀著唇上殘留的雨水與威士忌的味道。
降谷大可跟赤井說自己不是認真的,不是真的對他有興趣。但等到他足夠信任赤井,能對他說出這些話時,他卻不確定這是不是事實了。
另一個夜晚,另一場宴會,赤井在母親的堅持下,邀舞卡上禮貌地寫滿了伴侶人選——門當戶對的人選。然而赤井依舊在舞池邊駐足,只為了將指節輕輕劃過降谷的手背。即便是那麼微小的觸碰,依舊能激起醜聞、激起火花,點燃他的肌膚。
這太危險了,他是多麼渴望這個男人。在上流社會追求人有太多愚蠢的規則了,降谷必須牢記並遵守這些規則:不能失禮、不能糾正地位比自己高的人、在沒有正式介紹的情況下不能和追求者交談,最重要的是:禁止肢體接觸。這大概是為了公平得體而留下的舊習,在正式訂婚以前沒人能擁有他。
降谷向來不擅於遵守遊戲規則。當樂曲變得激昂時,他已抓著赤井跑到花園裡的暗處,在赤井將他按在忍冬藤上時扯開他鑲嵌著珍珠的釦子。
「我不該和你有肢體接觸,」赤井粗啞地說,「至少在你做出選擇之前。」
「不然你覺得我們在做什麼?」降谷低吼,同時撲向前再次接吻。
這不是他的第一次,但卻是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像是在那猛烈的瞬間,他突然感到幸福、完整了。
事實是他愛上了這一切,所有讓他愛上赤井、令人惱怒的時刻。降谷渴望那種感覺——那簇將他從裡到外點燃的火焰。那是只有赤井可以點燃的火,而他渴望在餘生的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
他跌跌撞撞、氣喘吁吁又雀躍地走出花園,努力在他人有機會提問前把赤井的扣子都扣好。這時候,他瞥見了新一——這是他整個夏天第一次看到男孩,他正被毛利小五郎拖著穿過大廳。接著,當赤井向子爵詢問周末的賽馬進行地如何時,他意識到,赤井之所以能推開這個世界的門,是因為他就身在其中。
降谷必須在他們兩人之間選擇。
他們共度了一個周末,一個珍貴的周末。赤井邀請他和新一到他的莊園,而區區一個子爵無法拒絕一位公爵的邀請。他永遠忘不了當新一跳下馬車,緊緊抱住自己的腰時那種感覺。雖然男孩兩秒之後就為了真純的小巴吉度獵犬拋棄了他。他也忘不了當新一揮動槌球桿準備擊球時是如何「咚」一聲打中赤井的下巴,讓降谷笑到差點把肺咳出來。
感謝那小小的插曲,讓降谷贏了槌球。赤井贏了飛鏢,新一則在撞球檯上擊潰他們倆,真是個調皮的傢伙。等他拿著薄荷糖回到圖書室時,他發現赤井和新一正窩在棋盤邊,兩人交換棋子的同時,赤井說著自己在巴黎的攝政咖啡廳和德劭佩爾下棋,並在第十三步時輸掉的故事。那景象讓降谷必須喘口氣倚靠在牆上,他感覺到胸口深處強烈的疼痛,痛得他那晚什麼都吃不下。他瞥見了自己永遠無法奢求的人生。
樂曲就快結束了。降谷感覺得到尾奏即將來臨,時間正在倒數。赤井勾住他的腰,拉著他慢慢地轉了一圈——不是真的轉圈,只是繞著小小的圓圈走,深深望進降谷的眼睛。
別付出真心。降谷就是這樣過活的,他在暗巷和街溝裡長大,沒人欠他什麼,他也不期望別人能給他什麼。只要沒人能看見他的內心,就沒人能傷害他。
而這是他現在的樣子:赤裸、脆弱。跟舞會上其他人一樣愚蠢,渴望自己無法擁有的事物。
另個景象在腦中浮現,如回憶般清晰:十年後的赤井,仍然單身,彎身坐進圖書室低矮的椅子,倚著壁爐啜飲威士忌,跟秀吉的孩子們說著一位有金髮和閃亮藍眼睛的人,一個無緣的人⋯⋯
降谷呢?他會在哪?他會快樂地生活在世界的另一頭嗎?會不會看著新一墜入愛河,感受自己體內的悸動,想起這隻手碰觸他臉頰時帶來的熱度⋯⋯
新一再次出現在樓梯頂端。降谷看到他小小的背心鼓鼓的,塞滿了偷到的文件。赤井也看到他了,他對男孩微微點頭,新一也點點頭並彎身跑向後面的樓梯——利用眾人分神的時機溜出宅邸,在馬廄和降谷會合,如同計畫。
赤井看向降谷,「看來午夜的鐘聲響了,仙杜瑞拉。」說著拉起降谷的手,親吻他手背的指節,無疑是道別。
他倏地回過神來。這不只是一場表演,這也是降谷的人生,他的心和赤井的心被攤在舞池裡,供這些上流社會的食人魚大快朵頤。只要他一抽身,一切就永遠結束了。而赤井打算帶著一副悲慘的表情站在那,讓這一切發生。
降谷雙眼濕潤。他用力眨了眨眼,赤井在大廳的燭光下微微搖曳。
「就這樣嗎?」他輕聲問道,「你打算就這樣讓我走?」
赤井張嘴,「零——」
降谷不想聽。他把手從赤井手裡抽開就跑——跑過躁動的人群,穿過回音響亮的走廊,接著跑進庭院。火炬在通往車寄的迴廊上燃燒作響,降谷轉彎跑向馬廄,卻被一隻手抓住,猛地將他轉身。
赤井追上了他。他眼神狂亂,緊抓著降谷的雙肩。
「零,那是什麼意思?」他逼問,「什麼意思,讓你走?」
降谷艱難地笑了一聲,「就是這個意思!你一直追著我,占據我的生活,深入到我再也趕不走你了,然後現在——現在你打算放棄?」
赤井不可置信地搖搖頭,「我不知道我還有其他選擇。」他鬆開降谷的肩膀,嘴角彎成一個五味雜陳的微笑。「愛情在你口中總像一場敗仗,但你怎麼可能會輸?我才是那個被你打敗的人啊。」
他的眼神太過真誠,降谷低頭看著黏在兩人靴子上的紫藤花瓣。「相信我,好幾次你差點就贏了。」他顫抖著吸了一口氣,「你還想和我在一起嗎?」
「想。」赤井毫不猶豫地說。
「那就做點什麼啊!」降谷的手揮向透著微光的大宅。「我們在這裡只是囚犯。我沒辦法當公爵的伴侶,也沒辦法讓新一繼續當個棋子,被那些貪圖他財富的貴族利用。你才是那個有權有勢的人,給我其他的選擇!」
「如果有其他選擇,你會接受嗎?」赤井問道——太靠近了,他向前邁步,直到佔滿降谷的視野。
「當然。」降谷咬牙,試圖忽略快衝出胸膛的心臟。
赤井用雙手捧起他的臉,「因為你想要的和我一樣。」
「因為我——」降谷躊躇著,他不曾對任何人說過那句話。「因為離開你讓我痛苦。」他輕聲低語,希望這樣說已足夠。
但赤井不肯解讀他的言外之意——他繼續向前走,不肯放過他,把他逼到一根纏繞紫藤花的柱子上。「你想要我們在一起嗎?」他捏住降谷的下巴,「你愛我嗎?」
「對啦!」降谷大吼。「對,我愛你。你是需要我拼出每一個——」
剩下的話被赤井的吻給打斷了。比起親吻,那更像是赤井在吞食他,將他壓在柱子上,吞下他所有細碎的驚呼和呻吟。赤井就跟降谷記憶中一樣,嘗起來像威士忌和鹽搭配誘人的熱氣。降谷的手在赤井的馬尾底下握拳,同樣激烈地回吻他——他為再度感受到那團烈焰,確認自己並未澆熄它而鬆了口氣。
馬蹄踩在碎石路上的噠噠聲把他拉回到現實。一匹白馬沿著車道朝他們小跑步而來——一個瘦小的孩子緊牽著馬兒的籠頭,他的腳差點在馬兒看到降谷而加速時懸空。
「新一!」降谷彎身掙脫赤井的雙臂,跑向他並抓過牽繩。「你在做什麼?你應該在那邊等——」
「我覺得我們不能再等了。」男孩氣喘吁吁地告訴他,他指向降谷的肩後。
大宅的窗邊擠滿了震驚觀望的貴族男女,而沿著迴廊朝他們飛奔而來的是毛利小五郎本人,他眼神憤怒地瞪著新一。
「他會叫警察追你們。」赤井扶著降谷跨上馬鞍,接著抱起新一將他放在馬背上,並拉住降谷抓著韁繩的手腕。「到港口那裡。不管遇到誰都別停下來。如果我沒在一小時內跟你們會合的話,就直接走吧。不過我或許有個辦法。」
「所以你努力的時候還是可以讓自己有用的。」降谷尖銳地說。他猶豫著,最後一次望進那雙碧綠的眼睛。「別因為你的好辦法把自己給關進倫敦塔了。」
「這個嘛,萬一發生的話,我會期待有人來英雄救美的。」赤井說著,對新一眨眨眼。接著毛利小五郎追上了他們,降谷心一橫,出發了。新一在他身前顛簸晃動,緊抓著降谷的手臂,他們飛奔過鐵製的大門,闖進了夜色,將那些看好戲的八卦分子和裝扮華麗的貴族拋在身後。降谷發誓他聽到身後遠遠地傳來了醉酒的歡呼聲。
降谷奔馳離開的同時,有輛馬車正要駛入大門——那不是普通的馬車。那輛馬車由綢緞和黃金裝飾,周遭圍繞著制服筆挺的侍衛,他們喝斥降谷停下,但降谷加速衝過了騎著馬的守衛,越過轉角。
「那是王后的馬車!」新一瞪大雙眼,伸長脖子向後看,「有幾個侍衛追上來了!」
降谷撥開臉上的亂髮,「別擔心,沒人追得上我。不會有人再把你帶走了」他向男孩保證,並抱緊他,接著躍過樹蘺,衝進夜色中,打賭連地獄的惡魔都追不上他。
* * *
這是降谷度過最緩慢的一小時。他站在碼頭的陰影處等待赤井,精神緊蹦。每個貨車聲響,每一聲吆喝,都像是夜巡隊追上了他們。他不停地跟新一說一切都很順利,但顯然連八歲小孩都不相信他。
當懸掛在港口的大鐘顯示距離午夜剩五分鐘時,赤井終於出現在石橋上。降谷不知道他為何還花時間換上騎馬用的半身長袍和禮帽,不過他穿這樣的確令人討厭地好看。新一在赤井下馬時跑向他。
「你有被皇家衛兵追嗎?」男孩問。
赤井輕笑,將韁繩鬆鬆地套在橋柱上。「沒有。不過我得解釋為什麼零意圖在路上撞倒王后。」
降谷嗤笑,「噢,我瞄準的是她的隨扈。」
「你是在說王后誇大其辭嗎?」赤井板起臉孔,但他明亮的雙眼出賣了他。「老實說,這真是一連串的巧合——你差點引發的車禍讓我的故事更有說服力。我說你當時正在救新一,帶他逃離一場暗殺計畫。」
降谷瞪著他,「暗殺,認真?這就是你的好主意?」
赤井看起來一點也不尷尬,「無聊的王室貴族覺得暗殺很有說服力。而且要阻止一場不存在的暗殺很容易。」
新一咬著下唇,「可是⋯⋯那毛利叔叔呢?他知道那是假的。」
赤井的笑容變得尖銳,「毛利已經不是個問題了。他在我母親經營的德比俱樂部欠了鉅額賭債,我跟他說我們可以忘了這些舊帳⋯⋯不然我也可以提醒她。」赤井用手指梳過新一的頭髮,在弄亂他前額的瀏海時勾起嘴角。「事情進展至此,他很樂意擺脫你了。特別是我跟王后說子爵替我做事之後。我說他在我追查惡棍和罪犯的時候保護你的安全,應該獲得豐厚的獎賞。」
毛利小五郎因為詭計多端又嗜錢如命而獲得獎賞實在是讓人不爽,但如果他能因此遠離新一,降谷可以接受。
「那麼⋯⋯他的監護人是誰?」他問道,小心翼翼地等著答案。
赤井的眼神變得柔和,「是你,零。」他低頭看著新一滿懷希望的表情,「你是對的。任何一個貴族世家都可能會利用他來獲得影響力,但你不會。在他滿二十一歲前,他歸你了。」
降谷無法呼吸。那感覺像只要他一吸氣,整個幻覺就會消失,他會失去他這麼久以來渴望的事。但赤井溫柔又堅定地凝視他,降谷眨眨眼吞掉眼裡的酸澀。
「他歸我了?」
赤井點頭。
新一小小的雙手握住降谷的手,抬頭看他,「拜託啦,零?你不想要的話也不用勉強照顧我。但我很有錢,也不會惹麻煩。」
降谷破涕為笑。他蹲下來看著新一的眼睛,「你肯定會帶來*一大堆*麻煩,」他溫柔地說,「你已經歷經了綁架案跟遺產搶奪案。你幾乎可以算是王室成員,這肯定會一直引來麻煩。而且只要你有遺傳到一丁點你母親的美貌,過個幾年你就會開始讓別人心碎,到處招惹麻煩。但我會在你身邊,每次都會救你出來。」
新一咧嘴而笑,「除非是你把我扯進麻煩裡的。嚴格來說,綁架我的人是你。」
降谷因為這厚臉皮的話捏了他的鼻子。
赤井脫下禮帽戴在新一頭上,「恭喜呀,小朋友。你有個很棒的監護人。」
新一臉上的笑容像陽光一樣,讓他容光煥發。降谷發誓他絕不會視其為理所當然。他把新一撈起來,站直身體,將男孩緊緊抱在手上,面向赤井。
「那麼,就這樣嗎?這麼簡單?」他問道,不敢相信這一切。
赤井用下巴指了指兩人的馬,「我們得回去簽一些文件才會正式生效。最好快點簽一簽,以免王后改變心意。但現在還剩下最後一件事。」然後他在鵝卵石路面單膝跪下,在口袋翻找,掏出了一枚璀璨的藍寶石戒指。
降谷的喉嚨一卡。「赤井⋯⋯」
赤井的雙眼閃爍。「王后陛下對於新一的監護人是個單身男子這件事心存疑慮,我已經跟她保證了你不是單身。」
「所以說,你只需要接受求婚就行了。」新一雀躍地說,頭上的禮帽讓他看起來加倍厚臉皮。
「叛徒。」降谷抱怨道。他的心臟跳得太快,讓他暈眩。他身體顫抖,赤井握住他的左手,將雙脣貼上降谷的無名指,親吻指節正下方。
「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起,你就點燃了我,」赤井對著他的肌膚低語,「我想迷失在你的體溫裡——在你的每一寸肌膚。讓我們下半輩子一起渴望彼此吧。」
「這求婚台詞好像不適合讓小孩聽到。」但降谷知道自己在微笑——嘴角微彎,真誠的微笑。
他感覺得到新一正睜大眼睛看他,希望他會答應。降谷的手指梳過赤井額前的頭髮,玩弄一小搓凌亂的髮絲。
「就只有你,」他低語,「無論和你相遇幾千幾百次,無論我怎麼抵抗,我知道我每次都還是會愛上你。」降谷將髮絲往後梳,雙眼明亮,「現在快把那東西戴到我的手上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赤井照做了。接著他站起身拉過降谷吻他——不像上一個吻那麼激烈,但還是讓新一打從心底發出了「矮噁」的聲音。降谷輕輕啄了一下男孩的臉頰戲弄他。
「所有人都會忌妒你,」他們開始往回騎的時候新一對降谷說,「你逮到了一位公爵,締結年度最成功的婚約。」
「其實是前公爵,」赤井糾正道,在馬鞍上轉身,「王后陛下覺得一個公爵和一個王室親戚加起來會權勢過大,所以我得退讓一下。」他看著他們的表情輕笑,「秀吉明早起床會很驚訝他繼承了頭銜。不過這可以幫他追到那位宮本小姐,她應該會喜歡當公爵夫人。而且她跟我母親可以一起忙著爭權。」他看向降谷,「還想跟我結婚嗎?」
降谷抿起嘴唇,假裝不情願,「這個嘛,你覺得呢,新一?我應該找個真正的公爵嗎?」
新一咧嘴笑,「這個嘛⋯⋯他西洋棋很厲害,還送了真純一隻小狗。而且他好像很喜歡你。」
「他的確很喜歡我,對吧?」降谷沉思著,半睜著眼看向赤井,並對赤井因此放大的瞳孔感到滿意。撇除在公共場合說情話,降谷並不討厭這男人的慾望可被自己挑起這點。
他們在回程的路上講好了整個暗殺計畫的細節。他們穿過毛利莊園的大門時(不,現在是工藤莊園了,降谷之後會把毛利子爵一屁股扔出門外)他注意到前面的人群,有些人至少還有假裝走向自己的馬車,多數人只是想看熱鬧。
「婚禮之後我們得離開一陣子,等流言平息。」赤井說。
降谷哼了一聲,「太好了。我討厭那些人。」
「我蠻確定他們也討厭你的,」新一對他說,指著鈴木一家。從伊瓦積極對著白鳥侯爵調情的樣子看來,她已經釋懷了。不過她母親肯定在計劃著要怎麼暗殺降谷。
降谷告訴自己不要太小心眼,但當他搭著赤井的手臂穿越人群時,他在秀出婚戒的同時也秀出了中指。
畢竟呀,要是不能挑起一點醜聞的話,身為惡名遠播的暴發戶萬人迷,又有什麼意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