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一切皆有可能。
9.
早上六点,瑞秋打开门向外张望。餐厅孤独寂寞,客厅空空如也,看不出任何人影晃动的踪迹。一级安全,于是她又用正常音量呼唤:“莫妮卡?莫妮卡?乔伊把千层面打翻在地毯上了?”
公寓没有比刚刚看起来更歇斯底里。她转身向房间里宣布:“二级安全。”
“我想问很久了,”罗斯边系衬衫扣子边说,充实的一晚过后显出不符合这个时间点的神采奕奕。“为什么我们从来没确认过三级?”
“笨蛋,你是怎么考上博士的?”瑞秋说,一边爱怜地帮他把皱巴巴的领子抻平。“三级安全是莫妮卡不在家。但如果知道她不在,干嘛还要确认呢?”
“对哦。”他俯身吻她的额头。不是嘴唇,他们发现那样会让告别变得更难。罗斯准备推门而去,隔壁屋就在这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又一把将门拉上,熟练又迅速地滚进瑞秋的衣柜里,后者则一个鱼跃,窜进被窝假装自己还没睡醒。
“怎么了?”钱德勒在门外打着哈欠。
“没什么。”莫妮卡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看来只是在做梦。亲爱的,回去睡吧。”
屋外那一对光明正大甩上门睡回笼觉去了,屋内这一对交换了个有惊无险的眼神。罗斯还是要走,钻出来的时候小心注意着没弄乱任何衣物,因此被笑着在脑袋上揉了一揉:“你觉得我们还有时间也再……睡一觉吗?”
“不能更想了。”他将她的手放在胸口发誓:“但是瑞秋,我真的该走了。”
她略显失望地点点头,他最后匆忙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像任何的普通清晨可能发生的那样,罗斯在瑞秋床上醒来,连滚带爬地离开妹妹和朋友(地下情人?前暗恋对象?现暗恋对象?)合租的公寓。三个月过去,暂且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然而物变人移,时过境迁。他一脚踏出房门似乎同时有几百个摄像头对准他,几百个人同时大叫抓到你了!尽管其实只有四个,莫妮卡和钱德勒——主要是莫妮卡——嚷嚷着“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菲比欢呼着,举着相机疯狂拍照;乔伊大张着嘴,看起来刚被从床上拖起来,如在梦中。
瑞秋大喊着怎么了从房间里冲出来。
“很显然,”钱德勒煞有介事地回答她,“这里发生了一场捉奸。是不是很意外啊?”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的?体验感怎么样?罗斯,瑞秋是不是很棒啊?闪光灯还在响,菲比似乎决定每拍一张就要问一个问题。“上帝啊,一开始莫妮卡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她说那你就过来看看呗;这真是有史以来最值得早起的一天!”
乔伊很想声援,但他所能做的只是又打了一个哈欠。她愤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种历史性的时刻!禁止犯困!”
“禁止打我!”乔伊抗议道,“我的睡眠可是上过保险的诶!”
“各位,安静!”莫妮卡盖过了一切混乱的声音,她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就如同连着赢了三年盖勒杯。“罗斯,瑞秋,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等等,我们没有错过太多吧,该叫你们盖勒夫妇吗?”
事已至此,再多辩解都无济于事。“好极了。”瑞秋抱怨道,“莫妮卡,我们没告诉你就是怕这种情况;你又过度过度反应了!”
“这只能证明你不告诉我是个错误!”莫妮卡的胜利结算态一点点碎掉了,暴露出内里的深感受伤。“真的,我最好的朋友和我的哥哥在一起了?你们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瑞秋看起来忽然既窘迫,又有点难过。
“因为事情可能比看起来更复杂一点。”罗斯的手本来还习惯性搭在她肩上,难以回避的事实横亘在他俩中间,现在也只能收回去了;他刻意回避了她的目光。
“这个,其实——简而言之,严格意义上,我们并不算是在一起了。”
“什么?”这个答案明显只能使莫妮卡更困惑。钱德勒把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挤出一派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是说你们每天见面,一周单独约会五次,和彼此做了至少一个月爱;但你们没在一起。真是简单易懂啊?”
“三个月。”瑞秋纠正。菲比又兴奋地怪叫了一声:“三个月了!”
“别管这个了。”罗斯试图糊弄过去,“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很注意了。”
“小建议。”钱德勒说,“永远别把安全套扔在偷情对象家里。”
“也别在室友怀疑你做爱了的时候急着否认。瑞秋,你真该看看好几次吃早饭的时候你是怎么傻笑的!”
“你有傻笑吗?”罗斯问。瑞秋本能地矢口否认,但最后对莫妮卡说的却是:“什么——有那么明显吗?”
“别想扯开话题!”莫妮卡摆出一副审问犯人的姿态,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男女主角按到沙发正中。“你们今天非解释清楚不可。到底什么叫你们并没有真正的在一起?”
乔伊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差点把冰激凌勺子掉到地上(他是什么时候吃上的?):“这个说法——他们是那种固定长期关系!炮友!!!”
“我们非得说出来不可吗?”瑞秋喊道,然而没人在意。这下好了,三个月来她最大的噩梦实现了,四个人吵哄哄地追着他们刨根问底,莫妮卡看起来快犯心脏病了。
罗斯目不斜视地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普通炮友会这么做吗?听见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知怎地令人黯然神伤,但他只知道自己想这么做;也许他一直都想。
吵闹、辩解和无序的情绪宣泄持续了两分钟,然后六个人都饿了。索性假装无事发生般吃了一顿和平的早餐。但真正的风暴刚刚开始,鉴于这两个在一起只会抱团一致对外,莫妮卡盘问半个小时无果后宣布采用逐个击破战略;罗斯被拉去对面男生宿舍,瑞秋留在家里,身边没了罗斯突然看起来孤独可怜了一圈,宛如小鸡眼巴巴地看着老鹰们瑟瑟发抖。
“好了,狡辩结束了。”莫妮卡说,在她旁边坐下,出乎意料得温柔。“瑞秋,到底怎么了?你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知道。这太疯狂了。”罗斯揉了揉自己的脸,“我本该在这事发生第一次后就及时止损的,要么就在当时跟她求婚……我是说求她做我女朋友!”
钱德勒做了个“请说”的手势:“但是?”
“但是——那可是罗斯啊!”瑞秋说,不停地捋着金色长发,看起来比捉奸现场还更心烦意乱。“我知道我一直不承认,但是我最近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而且,你懂得,我们很‘合拍’。感觉太好了。”
“那就在一起啊!!”菲比忽然从摄像头后面冒出来大叫。
“在一起?”罗斯说,“是啊,别以为我没考虑过。但是后来我又想了想,万一瑞秋想要的跟我不一样呢?万一她只是想要——我不知道,一个固定的性伴侣?一段非严肃的关系?”
“我很欣赏瑞秋。”乔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然后被狠狠瞪了一眼。
“而且说实话,莫妮卡,我看不出有什么在一起的必要。”瑞秋小声说,“我们已经每天都待在一起,干嘛把凡事都讲得那么清楚明白呢?如果我跟他说了,一切反而没法继续了怎么办?”
“我懂,我懂。”莫妮卡拉着她的手,“当我第一次和钱德勒上床后,我也有这种感觉,害怕自己想更进一步反而不小心失去他——”
“但我们谈了谈,现在就幸福地在一起了。”钱德勒过来人般拍拍罗斯肩膀,“拜托,你们总有一天得这么做的。”
“这完全是两回事。”罗斯反驳道,“你又没有从高中开始就暗恋莫妮卡,在那晚之前她一直只是一个朋友兼你最好朋友的胖妹妹而已——我和瑞秋之间太复杂了——”
“难道此前你们不是朋友吗?你们比我和钱德勒亲密多了……”莫妮卡翻了个白眼,然后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次对不对?我以为你们吵架了闹别扭那次,就是那时候搞在一起的对不对?”
“什么?什么?”菲比使劲跺了跺脚:“我怎么不知道?”
“好吧,乔伊。”钱德勒耐心地跟乔伊比划,“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他们冷战了一周,莫妮卡很担心?后来一切又正常了,罗斯神秘兮兮地说他们找到办法了解决了;办法就是继续和她上床啊,真够有启发性的,兄弟!”
“你又不在那里。”罗斯辩解道,“当时那种处境没给我选择——”
莫妮卡终于找到机会发难了:“那你就告诉我们啊!故事的全貌!现在就说!”
“全貌?每个细节都要说吗?”
“跳过色情描写。”钱德勒声明,乔伊不满地嘿了一声;虽然没人理他。
“好吧,好吧。”瑞秋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要从一场婚礼,和两次离婚说起。”
8.
“我真不敢相信。”罗斯大约第五十次这么说,“我们真不该这么做的。”
是啊。瑞秋缩在被窝里表示赞同。她头痛欲裂,宿醉的程度刚好够记得发生了什么,同时完全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她记得大笑,大哭,做爱,高潮,心满意足地以为只是从春梦中醒来,却在看清身旁那张脸后吓得差点掉下床。
罗斯比她醒得更早,似乎醒了多久就盯着她愁眉苦脸看了多久。十几年间她烂熟于心的脸从此再也不同了,昨晚的一切似乎都在稀里糊涂中过去,但看见他无疑唤醒了一部分不好的(事实上,是美妙得令人绝望)回忆;她记得他用那张嘴从额头吻到腿根,记得高挺的鼻梁是如何一下一下剐蹭着某处让人想哭,而架着她用力的时候侧颈上青筋又如何凸起……你还打算想下去吗?
她还记得自己那时有多想吻他,又是如何不管不顾地付诸行动了。瑞秋难堪地将脸埋进掌心,如果只是看见罗斯她就会难以遏制地想起这些所有,有任何可能她能当只鸵鸟从此再也不正眼瞧他吗?
(罗斯又会怎么看待她呢?一个喝醉了就会疯狂的、死命缠着男人非要上床的朋友?)
“听着,我知道可能说什么都太晚了。”瑞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认命地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顶:“但是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抱歉……昨天晚上,参加完前夫的婚礼心情不太好……天啊,酒精真是个坏东西!”
罗斯含混地说了点什么,听起来像“别抱歉”。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察觉到她瞪大了眼睛,他立刻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我是说……既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没必要不好意思,或者抱歉。真的没关系。而且说实话,昨晚非常的……你非常的……”
“了不起?”
“令人赞不绝口。”罗斯说,她多想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自己也这么想。
就因为他们上过床了,所以她现在不能想牵他的手就牵了吗?瑞秋,你把自己有过的最好的友谊之一毁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再说“你也很棒”这种话显然只能把好不容易软化的氛围搞得更僵,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转移话题(她其实也真的想问):“罗斯,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当然。”他轻声道。但眼神相接的瞬间像触电,瑞秋半是悲哀半是莫名宽慰地发觉,他也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仿佛又有暧昧的气息流动在他们之间,她看着罗斯沉默,然后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匆匆地说:“我想我该走了……莫妮卡和钱德勒应该快回来了。我从来没来过,对吧?”
瑞秋嗯了一声,没有点破朋友们晚上才会开车回来。罗斯穿衣服比昨晚脱的还快,闪出房门看起来就像逃离案发现场。她还没来得及开始神伤,人又把门打开一条缝,窄窄的一线晨光照进来,他看向她的眼睛。
“只是想起来我还没说早上好……”罗斯冲她紧张地笑了一下,“以及,回见。”
瑞秋终于也发自真心地微笑起来:“回见。”
门关上了,不再打开。她倒回床上,想着佛蒙特的某间酒店,应该就是这个时候,钱德勒和莫妮卡正相拥着从梦中醒来。
他们肯定也做爱了。但钱德勒不用匆匆抽身假装美妙的故事从不存在,莫妮卡也不用怔怔望着天花板出神,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好吧!她明知道自己喜欢却拒绝承认的朋友;正如她拒绝承认,现在她已经开始想念他。
“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计划就这样艰难地运转了一阵时间,艰难到有一天他们只是坐在咖啡馆里,莫妮卡忽然问她我能跟你说句话吗?她把瑞秋拉到一边开门见山:“说真的,这几天你和罗斯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啊。”她发挥装傻充愣,“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一直都这样!”莫妮卡一激动就嗓门高八度,瑞秋不得不狠狠掐她一下才能让她冷静下来。“你们已经一周没单独出去逛街或者看电影了,宁愿一人一张沙发也不挤在一起,说的全部话不是你好就是再见——一直都这样?是我瞎了吗?”
他们以前有这么亲密和熟悉吗?
有一个瞬间瑞秋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思念和回忆填满了五脏六腑。他拥抱你的体温,穿过你发丝的手指,开玩笑和安慰你时暖融融的声音;这些事情总是在频繁发生吗?
“罗斯说你们吵架了,但他死也不肯告诉我是为什么。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吵架!她多希望他们只是吵架了而已。而不是一场毁掉了所有友谊和充满柔情的瞬间的性爱,但她竟然不可理喻地连那个夜晚都一并思念着。莫妮卡还在等她回答,但瑞秋已经快忘了她问的是什么。
“呃。”她说,“呃——就是那件事情啊。你不知道吗?你肯定知道。”
这场对话以莫妮卡兴致冲冲并恍然大悟地自我说服了告终,瑞秋至今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她疲惫不堪地目送好友离开,转身发现咖啡馆里只有一个人了。
罗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是他们上床后第一次独处,假装自己在全神贯注地读报纸。
“你拿倒了。”瑞秋指出。
“我在练习怎么倒着认字母……你想试试吗?很好玩的。”
“哈哈。”她说,“真好笑。这样不行,我们必须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即使是面对她罗斯还在努力假装一切没有发生,真是疯了,她竟然觉得这很可爱:“得了吧,你知道的。我们得想办法让一切回归正轨,像我们做爱前那样,做朋友。我们总不能这样尴尬下去一辈子吧?”
“我也想啊。”罗斯嘀咕着,终于放弃抵抗。“可是这太难了;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
“彼此彼此。”她回敬,下意识就要贴着他的身体坐下。可他们已经有过远超朋友的连结了,罗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如同她的肌肤同时带有诅咒和魔力;瑞秋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们并不是不再想接触彼此了,对吧?”她试探地问道,“只是需要战胜——你懂得——心理障碍。也许做点脱敏训练会有帮助:来吧,罗斯,抱我。”
“什么——现在吗?”
“快点!”瑞秋不耐烦地张开胳膊,“抱就完了。这能有什么难的?”
罗斯照做了。时隔并不久,两个人以全然不同的心境和动机再次相拥。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他的头很快物归原主般埋进她的颈窝,手也很轻很轻地搭上她的腰。两块拼图啪地一声卡到一起,瑞秋觉得自己快哭了。
“你说得对。”他闷声闷气,“这感觉对了。”
他们放开彼此。瑞秋近距离凝视着他的眼睛:“真的吗?”
“并不!”罗斯沮丧地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应该是对的,但是就是不对,我都快忘了对的感觉是什么了——万一我们就是再也回不去了呢?”
“好吧,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对的。”瑞秋说,狠狠地、蓄谋已久地、迅雷不及掩耳地亲了他的嘴唇。环绕她的手臂骤然收紧,他们额头相抵,任由一个绵长的湿吻发生;你不能假装自己想做却对爱绝口不提,除非你两个都要。
性和爱,你和我。罗斯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家的方向去。别去管过去将来,她知道此时此刻,这就是我要的全部。
*
“稍等。”莫妮卡说,“我有点没跟上。巴瑞和明蒂的婚礼?你去了?我告诉你千万别去!”
“什么?你早知道他们会因此睡在一起吗?”
“菲比!巴瑞可是背着她出轨了!她怎么能去这种混蛋的婚礼呢,去证婚吗:我用过的二手男人现在送给你了?说这种话?”矛头又转回来对准瑞秋:“你说你不会去的——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啊?”
“就这两次。”瑞秋对天发誓,“而且,嘿,别怪我——是罗斯劝我去的!”
7.
多年以后罗斯仍会为子女讲述这个故事:瑞秋像一阵龙卷风怒气冲冲地刮进咖啡馆,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在吉尔和瑞秋大吵一架,紧接着又和他大吵一架之后(准确地说是哭着单方面甩了他,他连挽留一句的机会都没有),金发女孩哭着退出了他们的生活。然后他和瑞秋的关系就变得有点尴尬;他们各自约会,拈花惹草,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复从前亲密。
也许这就是吊桥效应;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度过离婚后的艰难、生活的天翻地覆,渡过河岸的那天关系的特殊性却也随之消解。但这些理论废话全都阻止不了罗斯立刻把书合上,下意识就做好承接她的准备:“怎么了?”
“他给我寄婚礼请柬?”瑞秋冲口而出,“巴瑞和明蒂要结婚了?邀请我去?我???你是说那个把他捉奸在床的前妻吗??”
“什么——瑞秋,这太无耻了!”
罗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义愤填膺一些。但在参加完前妻和另一个女人的婚礼后(还是作为娘家人带她走过红毯),你就很难对这种事情感到激愤了;瑞秋显然也想到了,半是深感不悦半是略感好笑地扫了他一眼:“你当初竟然答应了?现在我才知道这有多难。”
“毕竟我和卡罗尔分得还算比较……”他搜肠刮肚:“和平?而且还有本,我们一直在联系。你和巴瑞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是啊,我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跟明蒂在一起了。”瑞秋叹了口气,在他那张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来,让罗斯得以自然地揽着她的后腰。“离婚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过了。你觉得我该去吗?”
“我还以为你气得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呢。”
“怎么说呢?”瑞秋伤脑筋地又叹了口气,让他只想拿天鹅绒把她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一开始是很生气,吼完了就好多了;而且转念一想,如果他当初没有出轨,我怎么可能拥有如今这么美好的一切,有自己的事业,还有你们这群朋友?你知道吗,没准我还该感谢他呢。”
“也许你该去。”罗斯建议道,“盛装出席的那种,让大家都知道你过得有多好,然后把他的风头全抢了?”
“哦,是啊,简直是天才般的主意!”她看起来就像早在考虑这种可能了:“只有一个问题:你怎么能参加前任的婚礼,却不带一个帅到能让他嫉妒得发狂的date去呢?更何况我还刚刚甩了克劳德,连一个date都没有——罗斯!你要说什么就快说。”
“行,行。”欲言又止被捕捉,罗斯举手投降:“你还记得卡罗尔和苏珊的婚礼吗?当时老是有别的女人跟你搭讪,所以我们只好假装是……”他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下去:“咳,异性恋情侣。如果巴瑞的婚礼对你很重要的话,也许我们——”
“噢。”瑞秋飞速打断他,不知为何看起来跟他一样既慌乱又尴尬:“噢,你说这个。是啊,很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和你假扮情侣听起来不错,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嘿,”他半开玩笑半真的有点受伤,“你要是不想的话可以拒绝的。”
“不,不。”瑞秋惊讶地同他对视,而他惊讶地发觉她望着自己的时候是如此诚恳。“你在说什么啊?我很乐意让你做我的date。罗斯,我真的愿意。”
也许是这话说得太有歧义也太暧昧(I do?),也许只是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起预定座位、一起挑选礼物,他为她拉上礼服拉链,她帮他捋平西装褶皱,等到婚礼那天就如同真正坠入爱河的恋人;Doctor的头衔显然让不少人误以为他是医生,比声称自己是phd收获了更多天造地设的称赞,这个年代怎么就没人欣赏科学和智慧了呢?
瑞秋在他耳旁咯咯地笑。她喝了太多香槟,似乎只要离开他的身体就能随时歪倒在地,而只要凝视着他的脸,一切再没意思的笑话都变得乐不可支。罗斯一时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只要那是个笑容,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在她心目中究竟扮演什么。
是的,人们惊讶于瑞秋活得如此漂亮。新郎新娘的光彩在看到她之后都变的黯淡三分。他多么高兴自己陪她来了这一趟,他想自己也一定没有停止过微笑。
瑞秋在舞池中央呼唤他。他们踩着音乐翩翩起舞,她的腰肢在他手臂间灵巧地摆动,游走,前进,后退;一曲落幕,最默契的一对舞者一直从人群这端旋转到那端,滑入一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叫好声中。罗斯和瑞秋对彼此鞠躬致意,观众却还意犹未尽。
快亲她吧!男人们叫着。
快亲他啊!女人们催着。
罗斯笑着,摇了摇头,准备说些什么。但是瑞秋忽然透过喧哗的沸腾的一切定定看向他,她的眼睛是与地平线相接的蓝调时刻,是回忆里一层美丽又恍惚的薄雾;他们在卡罗尔婚礼上也这样跳舞,也有一秒钟她看起来多么爱他。留下他等待着奇迹被收回,这一个目眩神迷的时刻过去,朋友再次成为了朋友;可是没有。
她目光自下而上,闪动一下。蝴蝶扇动翅膀,瑞秋扯着他的领带,踮起脚吻他。
第一反应是扣着她的腰加深这个吻,第二反应是把她推开,第三反应是紧紧抱住她,再也别让她离开。在他来得及选一个之前,瑞秋已经喘着气松开了他。
他的手臂还停留在拥住她的弧度。罗斯眨了眨眼,如梦初醒。
她喝多了。她会亲目之所及的任何一个男人,这不意味着任何事情——婚礼下半场没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瑞秋安分守己地玩弄玻璃酒杯,罗斯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浑浑噩噩又心如乱麻的两个小时。
然后他们回家,她梦游似地唱着歌儿说了再见,消失在紫色大门后头;连带着那个出格的吻被砰地一声关在记忆里面,从此不见天日。
这是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所以在告别前,当她的眼神又一次擦过他的嘴唇,罗斯鬼使神差地没有躲闪。一切就这样发生了,一发而不可收拾:他们一路从门口热吻到卧室里头,他的手从腰间滑向她的臀部,她已经开始解他的第三颗纽扣。
“莫妮卡和钱德勒去佛蒙特过周末了,庆祝他终于被聘用了。”她在唇齿交缠的空隙里呢喃,“我们可以——”
等等。他的理智不合时宜地挣扎着爬回牢笼,尽管她锁骨新印的吻痕让这看起来不太有说服力。瑞秋尝起来像一颗湿漉漉、醉醺醺的酒心巧克力,眼底翻涌的除了爱欲还有彻头彻尾的不清醒;他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跟她做爱?他怎么能这样趁人之危?
“不,不,不。”罗斯忽然放开手往后退;意识到这个事实真让人心碎,但他必须及时逃离这里。“瑞秋,我觉得我们不能——你醉了——”
剩下的话被另一个吻所吞没。瑞秋几乎是蛮横地拉着他倒在床上。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她的脸庞、呼吸、呓语,全部的全部,近在咫尺,疯狂又美丽得不可思议。罗斯,拜托:我知道你也想要我。
即使他早习惯了不发一言,即使他早学会了忽视他有多爱她。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可是假如它的名字是你呢?
*
“你疯了吗?”乔伊说,“瑞秋对你投送怀抱?两次?你推开了?再问一遍:你疯了吗?”
“把女生灌醉然后跟她上床?乔伊,这才是不对的。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罗斯坚持道:“我当初就应该贯彻到底的,谁让她当时——我就一时没忍住——”
“等等。”钱德勒忽然说,“吉尔?那个妹妹?她甩了你之后你跟我说你彻底放下瑞秋了!一时没忍住,哈!”
“她亲自劝我这么做的。”罗斯说,时至今日回想起那场对话仍感到一阵胃疼。“我以为我真的没有机会了……我以为。”
6.
“你疯了。”吉尔说,语气就像第一次听说她要跟巴瑞离婚时一样斩钉截铁。“你以为内部七折折扣就能让我卖身吗?瑞秋,就算爸爸说你是他唯一骄傲的女儿也不代表着你能这么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六折!”她佯怒板起脸(爸爸说你是他唯一的骄傲瑞秋又怎样?瑞秋,忍住别笑),“吉尔,这是我的底线——”
“五五折!”
空气静默一秒。瑞秋一锤定音:“成交!”
姐妹俩击掌,握手言和之干净利落令菲比连连点头。目送着妹妹大包小包地匆匆离去,瑞秋心满意足地一屁股坐回沙发里,然后被满脸“不知道你打算什么但我决定不赞成”的莫妮卡吓了一跳。
“我听到了罗斯的名字,还有卖身?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什么。”瑞秋下意识就要否认,但莫妮卡又以那种狩猎者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让她感觉像砧板上任人剥皮的一颗洋葱。瑞秋自动泄了气:“莫妮卡,你就非得知道所有事情吗?”
“对!”对方理所应当地嚷道。瑞秋非常非常努力才能忍住叹气的冲动。
“其实真的只是件小事。”她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很好,别人都不在:“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罗斯的心理阴影还很严重吧?他一直因为卡罗尔的事情很自卑,虽然这根本完全一点点都不是他的错——”
莫妮卡急不可耐地戳了她一下:“说重点!”
“——所以吉尔今天来拜访我,想用我的员工内部折扣,我请她帮了我一个小忙——”瑞秋清了清嗓子:“咳。她也算是个小美人了,我让她假装对罗斯感兴趣,好让他重拾自信。是不是很天才啊?”
说到“天才”这个词时她的音量硬生生落下去,因为莫妮卡不仅不认同这是个好主意,简直是难以置信地失声道:“你让自己的妹妹去和罗斯约会?你知不知道他在高中——”
“喜欢过我?都过去十几年了!”瑞秋抓了抓头发,真是怪事,她忽然一阵心绪不宁:“再说了这又不是约会,只是要个联系方式什么的……放心吧,我知道她以前的男朋友都什么样,罗斯不对她胃口。完全可以放心。”
她不该这么放心的。当天晚上罗斯笑着把吉尔送出咖啡馆,转头宣布他们后天要第二次约会的时候,瑞秋将一杯咖啡打翻在钱德勒的报纸上。
有人奋而抗议,有人连连道歉。有人在兵荒马乱中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哇哦。”莫妮卡说,“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这一切怎么能发生呢?瑞秋脑海里的回声说。质疑像沉甸甸的石头塞在胃里,她甚至没空思考这种强烈的失控感从何而来。突然间所有人都在看她,罗斯关切地又喊了一遍:“瑞秋?”
“嗯,嗯。我在听。”虽然根本没在。
“好吧——总之她问我能不能送她去瑞秋工作的地方,我答应了。路上我们聊得很开心;我挺喜欢她的,而且她好像也喜欢我;她要了我的电话号码呢,乔伊!所以我们约好后天再一起吃顿饭。没错,绝对是一个date。瑞秋,谢谢你。”
“嗯?”她一时有点走神。关她什么事呢?罗斯和吉尔彼此喜欢,这很好,太好了;尽管这不是她想听到的故事,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瑞秋。”他又说。他念她名字时总是这样,唇齿和舌尖分离得很慢,尾音听起来就有一点坚固的缠绵;她一贯很爱听,但接下来的话只让她觉得动人程度有所消减:“谢谢你那天开导我。没有你,我不可能迈出这一步。”
哦,对了。那天。在天文馆。她抱着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瑞秋已经忘了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但她记得她盘着腿坐在地上,肩胛骨被又冷又硬的水泥墙硌得生疼;罗斯枕在她大腿上,伸出手就如同想抚摸她的脸庞,最后却只是笨拙又生硬地指了指天上的星星。她不想听大熊星座之类的故事,于是温柔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卡罗尔变成女同不是你的错,就像巴瑞也出轨不是我的错。她记得自己说。步入一段婚姻又失败不是你的错,习惯于认真和严肃地对待感情更不是你的错;罗斯,你应该为有这种品质而骄傲,我就从来不会为离过婚而自卑。
“应该的。”他咕哝道,然而那份淡淡的悲哀是她的错觉吗?“毕竟你是那么的光彩照人……是个男人都会喜欢你的,瑞秋。”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垂落在他的胸口,随着的呼吸被扰动,一起一伏。有一刻瑞秋以为她该反问:那你呢?
但这不是调情,罗斯也不是她的约会对象或潜在的男友人选。罗斯只是……罗斯。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像甩掉一粒雨水般把说出这几个字的冲动甩掉了。
(慢着,他的确喜欢过你。她还不知道这一段漫长的暗恋因何结束。)
“听着,”瑞秋说,“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多了去了,你的真命天女不可能只有一个。你也喜欢过我,然后卡罗尔出现了;如果她不爱你了,那就继续去找下一个喜欢的人啊!
“你之前做到过,现在也一定能。”
罗斯长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很久很久,足以让她怀疑世界只是一部被暂停的电视剧。然后他按下播放键:“好。”
所以现在她站在这里,本该为他终于决定另寻幸福而欢欣鼓舞。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愣了片刻过后,瑞秋立刻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朋友那样,夸张地大笑着拥抱他:“这真是太好了!”
可是,她的头架在他肩膀上,在罗斯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闭上了眼睛。为什么我拼尽全力也无法真正感到快乐?
瑞秋活了快三十年,男朋友换了几十个,心里该如明镜清楚为什么。但这不是——这不能——
“我的天啊!”莫妮卡完全是在大喊大叫:“你对他有感觉!!”
“嘘!!!”瑞秋拼命摆手,“你想让整座楼都听见吗!顺便,以及,我还不能确定呢——有关于那什么感觉的事!”
“在我看来很确定啊!”莫妮卡激动地说,以至于瑞秋不得不悄悄把餐桌上一盒饼干藏到身后,以免她又犯了暴饮暴食的毛病。“你在因为罗斯而吃醋呢。别跟我说朋友之间也会这样——你什么时候见过菲比吃乔伊的醋了?”
“首先,那是菲比;其次,那是乔伊。最后,”她说,好像只是这个名字就足够让人心烦意乱。“那是罗斯。”
罗斯。真的吗?
她真的喜欢他吗?她想和他不止做朋友吗?她想吻他吗,想解开他的衬衫扣子吗?还是说她只是沉溺于被爱着,享受他对自己无限的支持和包容?
一万只蝴蝶在胃里飞舞。瑞秋想起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真是讽刺,在他放弃爱她之后,反而才开始牵动她的整颗心脏。
而且,天啊——他还在和你的妹妹约会呢。还是你介绍的。你还能怎么办呢?
“我不觉得我真的喜欢他。”瑞秋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否认道。“我只是习惯了和单身的他做朋友,一起消磨时间,肆意地、不用避嫌地想怎样就怎样……只要给我时间,我能接受的。”
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竟然能如此难捱吗?罗斯就是这样默默地喜欢了你那么久吗?
“我也不觉得我们真的适合在一起。”她一口气往下说,“真的,莫妮卡,你能想象吗?我和罗斯?”
其实没有什么难以想象的;她现在就可以在脑海里看见另一条时间线里他们如何相爱,如何到最后也没有分开。但莫妮卡最懂她,只是含糊地表示赞同,然后紧挨着她慢慢坐下,一面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以示安抚:“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只是在一起吃巧克力薄荷饼干,对吧?”
瑞秋点点头。还好她提前把那盒饼干踹到了沙发底下。莫妮卡翻身去壁橱里找新的一盒,有莫妮卡真好啊,谁还在乎她那个傻乎乎的哥哥喜欢谁,跟谁约会?
地球还是照常运行。她要去洗个热水澡,敷个面膜,喝杯牛奶就上床睡觉。然后顺便给吉尔打个电话,告诉她不能再跟罗斯约会了。
这怎么能是吃醋呢?瑞秋满意地打着算盘,这叫督促妹妹信守诺言;她让吉尔留个联系方式就走人,真的喜欢上罗斯才不在要求范围内。
也许莫妮卡错了,不希望妹妹喜欢他不代表着她希望自己喜欢他。这怎么能是喜欢罗斯呢?她只是更想要他全身心地属于朋友而已;属于其他四个人,属于她,而已。
*
“好吧!”她抢在莫妮卡再次拍桌子前双手合十抱歉,“对不起,这是第三件没告诉你的,我不该阻止吉尔和罗斯约会的。真的真的真的没有第四件了!莫妮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别管她了。”菲比果决地说,“天文馆?快说回到天文馆!你们在天文馆做什么!
5.
他们双双离婚的第八个月,一切逐渐回归正轨。瑞秋迅速适应了有工作的生活并表现良好;本第一次开口叫苏珊妈妈,罗斯也终于能在遇见她时按捺住咬牙切齿的冲动。
只有一件事例外。
“我以为你和卡罗尔离婚是因为性生活不合——你懂得,彻底没有也是不合的一种——但是都一年过去了!兄弟,你该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和女孩打个照面就能上三垒的!”罗斯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乔伊,我只想慢慢来。”
“八个月。”乔伊说,“算上婚内无性期一共多久?两年零三个月?三年零两个月?”
为避免伤到乔伊那脆弱的小心灵(和他自己的),罗斯决定永不吐露真实数字。
事实上——真的不是他强要面子——八个月里他并非全然没有上三垒的机会,可意外总在发生——他绝对、绝对不会承认内心深处是自己仍被困在失败婚姻的阴影里,或是仍对谁抱有隐秘的期待;他百分之一百热切地渴盼着一段新的关系,真的。
但瑞秋想给他介绍date的时候罗斯又一次选择了拒绝。“咳——我还没有那么饥渴。”他清了清嗓子,说。“就在今天博物馆的同事还向我搭讪来着,我敢肯定她对我有意思。”
他等待着瑞秋露出怀疑的表情,挑起半边眉毛,然后说一声“哈”;然而这次没有,取而代之的突然想起重要事项才会有的表现。
“博物馆!谢天谢地,我差点就忘了。”她一拍脑门,紧接着小鹿一样瞪圆了眼睛。“你们那是不是还有一个天文馆?罗斯,你在那里工作,能带人偷偷混进去吧?”
“那就要看你想做什么了。”
瑞秋宣布道:“马克要向路易莎求婚了!这真是几个月来最好的消息,毕竟他们这么般配……你敢相信吗,一开始你还以为她只是他编出来靠近我的借口呢!”
哎呀,往事不可再提。罗斯假装没听见:“和天文馆的关系是?”
“他计划在那里求婚,想找个没人的时候溜进去考察地形什么的。然后他通过我想到了你——罗斯,他可是帮我找到了工作呢,就帮个忙好不好?”
她是这样抓着他的胳膊尾音上翘,即使在要求他翻窗跳出去他也会在所不惜;不过得是一楼的而已。
所以夜晚十一点半,他们肩并肩站在天文馆边缘的高台上,看马克在一楼忙前忙后调试设备。晚风凉得像水,瑞秋披着他的大衣外套,长过手掌的袖子刚好够她拿来垫着围栏,半个身子都往前探。罗斯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倚在栏杆上,这样她就可以脑袋一歪很自然地靠过来;一如既往。
群星变幻旋转,恋人的手相触。前者是天花板上美丽的虚妄,后者是地板上近在咫尺的影子。他不得不找个话题打破愈发难耐的寂静:“那个……马克有说为什么要在天文馆求婚吗?”
“据说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但说真的,有谁会来天文馆约会啊?”
“我就觉得天文馆挺浪漫的。”罗斯分辩道,“鉴于纽约严峻的光污染,这几乎是你在这座城市能看到最棒的星空了……而且这儿的管理员是个很正点的金发姑娘。喜欢我的那个。”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瑞秋爱怜地眨了眨眼,他早该知道她一眼就看穿了:“即使我们其实都知道她并不存在?
“罗斯,你其实远没有走出去,对吗?”
“我可不这么觉得。”他嘀咕着。然而主语和动词正确,只有宾语她知之甚少。
“得了吧,我研究过了,你现在表现得就像一个大写加粗版钱德勒。”瑞秋转过身来面对他,自以为明察秋毫地宣读确诊通知:“虽然出于无意,但由于卡罗尔在客观上深深地伤害了你,所以你开始恐惧和以她为代表的、所有女性的亲密关系;并且或多或少的,你认为是自己作为男人在——咳咳——性方面让她失望了,才导致她变成了女同性恋……只是声明一下,书上说的,我丝毫不怀疑你那方面的能力。”
罗斯感到自己的脸正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
“你上哪找的这种鬼书啊??等等。”他捕捉到瑞秋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根本没有这本书,对不对?这是你向丹尼尔问的——你怎么能随便把我痛苦的往事告诉你的前男友呢?”
“我没有——好了,我很抱歉,行吗?”她试图抓住他的手道歉却被一下甩开,看起来既生气又受伤:“但你倒是说啊!我怎么能看着你这么消沉,明明有一个心理医生前男友可供差遣却不加以利用呢——我怎么能?”
他的心同时因悲伤和喜悦而颤抖,最终说出来的却只是:“你的心理医生前男友太差劲了。”
“又来了,罗斯——”瑞秋发怒了,“你敢说我说的一点都不对吗?”
他不敢说的多了去了,多这一件又何妨。钱德勒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我真不敢相信,那么多年后,只是一个露面你就又义无反顾地爱上她了。
别嘲笑我了,我就是来问你该怎么办的。当时他这么回答,然而好友为难地摊开双手:十年前我就劝不动你,难道十年后就能了吗?
“好吧。”他说。“假设,只是假设:我有一个喜欢的女生。我好不容易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成为她的朋友,可以更进一步的时候,难道我不该害怕历史重演吗?如果当初我和卡罗尔只是浅尝辄止,从来没有结婚过,现在就不可能这么痛苦。”
(痛苦具有两重性,他至今分不清难以萦怀的缘于卡罗尔还是瑞秋;或许兼而有之。但他在和瑞秋对话,所以只能是卡罗尔。)
“你知道吗,”瑞秋答非所问,“这真不公平。”
他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和另一个女人上床的是卡罗尔,没搞清楚真实性取向就结婚生子的是卡罗尔,害你们离婚的基本全是卡罗尔。我很喜欢卡罗尔,但她马上再婚了,和本和苏珊过得那么幸福,而你这么无辜,却这么痛苦——”
楼下传来一声惊呼,马克误触了什么开关。光线一寸一寸暗下来,星空淡退了,为什么她的声音和轮廓取而代之,却在晦暗模糊的视野中兀自清晰着,发着光。
我真的很喜欢卡罗尔。但亲爱的,这真不公平。”
某种程度上卡罗尔替她背了锅。但是,天呐,他永远也不想忘记这一刻。瑞秋些许费力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似乎想模拟平时他整个抱住她那种宽慰,碍于逆体型差毫无成效;但罗斯已然感觉整个世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拥抱他。
*
乔伊泪眼汪汪地躲到了钱德勒后面。就连钱德勒也是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朋友,这一年过得可真不轻松啊?”
“以及,马克是谁?”
4.
“面试怎么样?”莫妮卡大喊道,“快告诉我你得到那份工作了!得到了对不对?得到了!得到了!得到了!”
“她的灵气可不是这么说的。”菲比愉快抿了一口咖啡。其他四个人都转过来看着她。“哦不!灵气现在说她得到了!得到了!得到了!”
冷静,冷静,深呼吸。但瑞秋根本没法控制话语滔滔不绝地从嘴里涌出:“首先,莫妮卡,你的真实世界烂透了;其次,我不知道罗斯跟你们说了什么,但严格地说那不应该叫一个面试,‘冲进办公楼暴打黑心老板’之类的,随便吧;最后,是的!得到了!!”
三个女生尖叫起来。场面一度很混乱,她几乎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自己的。瑞秋挣扎着抽出身,满面笑容地把三个小伙也挨个抱了一遍;尽管并没有人要求,不过谁会拒绝拥抱她呢?
“我对‘暴打黑心老板’那部分还是很感兴趣。”轮到罗斯的时候他在她耳旁低语,“没有不恭喜你的意思,我是说——这怎么行得通呢?”
他们写啊写改啊改,就差把瑞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掘地三尺,写了一个月的简历又投了一个月,在瑞秋焦虑地刷爆第三张卡后,罗斯建议她在等回复之余先找点事做:既然迟早都是要进军时尚界的,为什么不提升一下自我呢?
所以她照做了。买了报刊亭所有的时尚评论杂志,去了能找到的所有时尚讲座(“我们不欢迎无关人士入场”;然后她就会用莫妮卡教她的,将钞票藏在握手里贿赂,成功率惊人的高),把衣橱里所有奢侈浮夸的贵妇风衣物送给妈妈——这一步最有效,她的date频率都回升到婚前水平了呢。
第三个月,马克,她在某个讲座认识的家伙为她提供了一个内推机会。罗斯坚持认为他在追她,比她的新交往对象还执着于论证马克的一二三罪状(“拜托!你真信了他有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吗?”),苦口婆心劝她擦亮眼睛。
“到底你是我男朋友还是丹尼尔是?”瑞秋曾经敲着桌子这么质问他,罗斯有一瞬间的瑟缩,仿佛她的话长出嘴巴咬了他一口。
“我只是关心你——作为朋友必要的关心!”
“丹尼尔都不在乎,”她没好气地说,“也许你也不该这么在乎。”尽管最后丹尼尔的不在乎被证实为背着她劈腿,连自己都操心不过来;罗斯得意地总结道我说什么来着?在她来得及发飙以前又识趣地握住她的手,一如既往地,作为朋友献上绝对的忠诚和必要的支撑。
马克推门而入的时候对这一幕似乎感到费解:“瑞秋!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哦。罗斯,你也在这啊。”
“哦。”罗斯眯起眼睛(她一直对这股火药味感到莫名其妙,这两个男人之间有过更多故事吗?)“马克。你也在这啊。”
“好消息是我把你的资料拿给老板看了,他说印象深刻。”马克没有理他,径直对瑞秋说。“坏消息是印象深刻的理由……你走投无路地到处塞简历的时候一定也投递过我们公司了。”
“然后呢?”瑞秋心急如焚。快说啊?
他相当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呃。他说他从未见过这么乏味的简历,能力堪忧,没有任何从业经历,快三十岁了还在奖项一栏填高中啦啦队队长什么的……还说这真是一份在当今时代,难能可贵的‘自信’啊。”
于是“暴打老板”这件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瑞秋眉飞色舞地讲述起自己如何愤怒地冲进面试现场,指出了用作笔试题的三流时尚杂志中就有一个这么大的错误你们还好意思指责我?马克在旁打配合,终于让她见到了顶头上司;鉴于她光芒四射的个人魅力、无可挑剔的专业知识和混迹贵妇圈修炼出的社交技巧,啪地一声,瑞秋顺理成章地被聘用了。
“罗斯还想阻止我呢。满口这太胡来了之类的。”她一拍他的大腿,“现在明白了吧?不是每个人都得跟你一样中规中矩活一辈子的,比如马克,可以对陌生人这么慷慨;比如我,不怕打破常规,大胆求职。瑞秋·格林的生活格言就是:像风一样自由!”
钱德勒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罗斯转过头去,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因为钱德勒又赶紧正襟危坐起来。
“是啊。”他说,“是啊,恭喜!瑞秋,我说过恭喜了吗?至于那个马克,你说得对,他是个好人,他想不想追你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这真是太好了。”
天啊,可怜的罗斯。瑞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我和朋友争吵哭泣的时候抱着我安慰是他,一直鼓励我寄信投简历的也是他,比正牌男友还关心照顾我感受的还是他;而你却宁愿嘲笑他,把自己和刚认识的某某划分到一个阵营?
(虽然这个某某帮你找了工作,比普通某某更重要一点。)但这不是理由,瑞秋·格林,你的人生格言应该是:史上最糟糕的朋友。
“拜托,罗斯。”她凑过去,像撸狗一般狠狠呼噜了他的头发。“没有你我绝对做不到这一切,你才是我最该感谢的人。”
罗斯耸耸肩,试图装作都是小事一桩。她早该发现他也有一双狗狗眼,难过的时候就像被雨淋湿;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早知道他也有一颗如此真挚的心。噢,罗斯。该怎么让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瑞秋捧着他的脸短暂凝视,然后出其不意地在上面吧唧亲了一口。
“嘿!”乔伊抗议道,“凭什么他有吻,我和钱德勒只有抱抱?”
“我可不需要。”钱德勒对莫妮卡歪头一笑,后者娇羞地给了他一个嘴对嘴的;于是菲比也正大光明地亲了一下乔伊的额头。(“今天是世界亲吻日吗?酷!”)
但瑞秋关注的只有一个人。罗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想说什么,但张开嘴只是露出了笑容。室内充满吉他和弦、咖啡焦香味和那个笑容。不知怎的,她因此感到幸福。
*
“你动心了。”菲比宣判道:“你动心了!就是这个时候!”
“原来你能顺利找到工作罗斯帮了这么多忙吗?”莫妮卡问,“天啊,我还以为他能做的只是在旁边绕来绕去提供一堆安慰和抱抱——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嗯,他其实就是那么做的。”瑞秋说,决定不予交代自己有多喜欢这些事物,它们又如何算得上改变了她的人生。“以及菲比,不,我不觉得有那么早!”
3.
“哇。”钱德勒对跌跌撞撞扑进咖啡馆的三个大号购物袋和两个超大号购物袋做出评价,“乔伊,十四加三十七等于多少?”
大明星把他价值千金的手指掰出火星子:“六十三——六十四——你明知道我不擅长这个!”
钱德勒讽刺的表情里写满了“奢侈品店都长腿走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吗”。瑞秋透过大包小包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是上帝啊,这些不是普通的包,罗斯快被各种logo折射出的不存在的金光闪瞎:“我只知道工资会涨,赡养费也会涨吗?”
“不然我还能干什么?”瑞秋冲他皱起眉头,“你们都有工作,而购物就像我的工作一样——如果‘导购’能算一个职业,也应该有一个职业叫‘被导购者’。”
“猜猜怎么着?他们赚的钱和你花的钱也完全是一笔钱呢!”钱德勒说。“没错,完全是一回事。”
他引以为傲的方案又被退稿,话里话外比以往还更辛辣。瑞秋仍挂着一副不以为意的豪横神情,但耳后那缕已被拨弄了八百遍的头发昭示着她并不如表面上那般无所谓。罗斯警告性地比个暂停手势,钱德勒缩回沙发里,用口型对金色的后脑勺说了对不起。
他们有过一次类似的对话,结束得并不愉快——相当不愉快。瑞秋送了莫妮卡一双贵得要死的特制加大版靴子(“反正花的是巴瑞的钱”),后者感动到无以复加的同时,无法按捺秩序感警铃大作:“只是问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钱,还剩下多少?”
“不知道!”瑞秋说,“这很重要吗?总得有人付信用卡账单的。”
“……好吧,好吧。”莫妮卡说。“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毕竟你一辈子都没工作过一天呢。”
瑞秋猛地转头看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斯就在那里,亲眼目睹了从导火索燃起到余灰熄灭,三度试图分开对吼的妹妹和她最好的朋友,三度未果还引火烧身。他安抚了莫妮卡一个小时,拖着脚步、身心俱疲地回家,爬上五层第一眼却发现,摔门而去的另一个人就坐在自家门口,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着。
他像十五岁的高中生看见心上人流泪一般被闪电击中。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乔伊和钱德勒就住对面,我又不记得去菲比那的路怎么走。”瑞秋说,“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她一伸手罗斯便匆忙蹲下去拥抱她,他们重遇的时候她还烫着贵妇阶层流行的短卷发,现在已经长长一点,柔顺地披拂在后颈裸露的皮肤上。他情不自禁一下一下地用手抚摸着它。
“我还以为莫妮卡会很高兴收到礼物。”她鼻息闷闷的,扑在怀里。“我还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只是担心你,”罗斯轻声道,“她不想让你只能靠别人的供养活着。不是瞧不起你,更不是嫉妒。她爱她的工作。”
“那你呢,罗斯?你也爱你的工作吗?”
“爱到恨不得我的二婚对象是恐龙。”他说,满足地听见她低低的笑。“是的,我热爱古生物学。”
他讲起儿时被抢劫的科学小子绘本,发表第一篇论文的成就感和意义感,以至于几天前送到馆里令人神魂颠倒的新化石。瑞秋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她停止了哭泣。
“好了——我大概懂了,”终于她打断了对化石冗长的细节描述,“你是想说有工作还挺好玩的。我懂得不能再懂了。”
罗斯趁机循循善诱:“而且,你不想体验一下赚到人生第一分钱的感觉吗?”
“但我能去干什么呢?我什么也不会。”
“嗯……”他想起那真是一双物美价廉(相对的)的好皮靴,以及瑞秋对路人评头论足,能准确说出每件时尚单品牌子和价格的神奇能力。“也许你能做个好导购?”
那个晚上以他又把瑞秋送回家,累得在那个沙发上将就了一夜告终。两个女孩见到彼此就像两块磁铁黏到一起,又哭又抱地对彼此说尽抱歉,陷入昏睡前罗斯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乔伊真不该错过这个。
“罗斯。”咖啡馆时间线的瑞秋清了下嗓子,对他使劲递“借一步谈谈”那种眼色。“你愿意帮我把这些东西搬上楼吗?”
“我来!”钱德勒跳起来想要补偿,被罗斯一把摁回去:“我去就够了。”好兄弟不解地看着他而后忽然瞪大眼睛——这是献殷勤!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她的!
我是忘了!罗斯回瞪着他,尽管寄希于简单眼神交流能传达这么多信息只是徒劳:这无关乎男女私情!我是纯洁的!
钱德勒无动于衷、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去吧,都懂”。
算了,罗斯悲惨地想。以后多的是解释的机会。但瑞秋不等人,甫一大包小包地迈出咖啡馆大门她就立刻宣告:“我再也受不了了。罗斯,你说得对,我要找工作。就你说的那个什么……导购什么的,怎么当?”
啊哦。他不会给她希望却又因无法实现再把她推进谷底吧?
“……我也不知道。”罗斯嗫嚅着回答,“也许先从写简历开始?……写简历总是对的。”
“简历。说得对。怎么写?”她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她拼尽全力也要得到和争取的未来。下午三点的阳光活泛,他看见生命力如水迸溅,竟比任何袒露赤裸的眼泪还要动人。
“我教你。”于是他也莫名燃起了热忱,“别担心,虽然你缺乏相关教育背景,但综合能力、外表、社交素质等等因素,成功的概率其实远比看起来高——”
“什么?”瑞秋一个转身,力度之大差点甩飞一袋东西。“成功的概率?还有不成功的可能?”
莫妮卡是怎么说的来着?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罗斯说,“糟透了,对吧?但只要稍加了解,你就会爱上它的。”
不仅如此,他心想,你还有朋友们。你还有我。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思想纯洁的发言啊,钱德勒在他脑海里兴风作浪,听哥一句劝,你要重新爱上她了。
*
“我真感动。”钱德勒捂住自己的胸口,“但是不好意思,真正的我会这么说:她能容忍你讲那么久恐龙?罗斯,她爱死你了。”
“我不这么觉得。”他喃喃自语道,“我总觉得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朋友。她总是这么说。”
2.
“……所以不仅本也归了卡罗尔,你们的公寓也归了卡罗尔。罗斯,你给自己留了什么?”破碎的心吗?瑞秋拼尽全力才能按捺住自己的吐槽欲,天呐,她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她坐在罗斯新公寓的沙发上。至少这是一张舒适的好沙发。他蹲在客厅那头拆行李,从中举起一个凶神恶煞的人类头骨:“这个。”
“别担心。”可能是她的眉毛挑得太高,他短促又尴尬地笑了一声。“卡罗尔原本提出搬出去的,但我是不想住在那座房子里了。太多回忆了,呆在那会提醒我我都失去了什么。”
真的吗?离婚该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吗?最初的阵痛过后,她现在只想缠着律师不放,要求分到的东西再多一点。然而罗斯似乎以为他们在机缘巧合之下结成了某种同盟,只有安慰她时那些无止境的、听了让人想跳楼的“嗨”和叹息才能中断,他天然有照顾和守护同盟的倾向:应其他四人强烈要求,瑞秋一直没告诉他她其实感觉不错。
但他们都不在,去上班还是干什么来着。也许是时候了。她百无聊赖,托着下巴注视着罗斯整理个人物品,研究家具图纸,忙来忙去,直到他第三次欲言又止地看过来:“再说一遍,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噢。噢!”瑞秋从沙发上弹起来,袖手旁观是不是不太好——但他也没要求帮忙啊?于是她又心安理得地坐了回去。“想请你教我怎么搬家。你知道的,巴瑞分给我了一幢房子但不合我心,莫妮卡说在我把它卖掉之前可以暂时搬过去跟她住……不过这个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
“和巴瑞离婚我不知怎的一点也不难过!”瑞秋脱口而出。她第一次注意到罗斯有一双坦诚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对他敞开心扉比看起来容易得多:“我只是很生气,但现在连气都不怎么生了!但你看起来很煎熬,大家听说了都觉得我该很难过,离婚本应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对吧,我是不是哪里有毛病啊?”
对方连连眨眼,看上去像被劈头盖脸的一顿话砸蒙了。哦不,他现在知道你之前都在骗他了,瑞秋,干得漂亮。她烦躁地把头发揉得一团乱,直到罗斯不得不抓着她的手让她停下。
“我觉得……不是你哪里出了问题。”他字斟句酌,“我知道我很爱卡罗尔和本,被迫离开他们使我痛苦万分。
“但是瑞秋,你爱巴瑞吗?”
好问题。她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爱,正如她在圣坛上曾经宣誓的那样。但是真的吗?披上白纱的那个清晨最离奇疯狂的想法划过她的脑海,她不能说没想过不嫁给他的另一种人生。相爱的人会这样吗?看罗斯的表情,她相信他能对卡罗尔说一百句我愿意而没有丝毫动摇。真幸运啊,卡罗尔。
她的沉默一定说明了很多事情。罗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很抱歉。”
“我不敢想象我嫁给他五年却从来没想过想过这一点。”瑞秋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像一只皮包被从里到外翻了过来,并不疼痛只是——奇怪。世界真奇怪,人们约好共度余生却从未有一天触碰过彼此的心灵。“顺带一提,我猜我也明白我爸妈为什么总吵架了。”
“格林医生和格林太太?”哦,她差点忘了他认识他们。肩膀上的手又紧了一紧。“……我很抱歉。”
“有什么抱歉的,你应该恭喜我!这可能是一件好事,我可以去追求那个什么叫做真爱的玩意儿了——好事。绝对是好事。我要去追求爱情了!”
但她现在最想做的为什么是找个肩膀支撑自己站起来呢?这里只有罗斯,罗斯是个好人。于是瑞秋抱了他,感受着对方一瞬间的慌乱和很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紧紧回抱着她的体温。
实话说感觉不错,他的头刚好温暖地埋在她颈窝处,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坚实平稳的心跳,让她呼吸如同找到伴奏的单音,融进去,平静下来。也许他们以后应该多抱抱。
“……罗斯,谢谢你。”
“这有什么——不客气。”
“我还有个问题。”
“嗯。”
“关于真爱什么的——你觉得那个人有可能是乔伊·崔比安尼吗?”
抱着她的臂膀猛地一僵。瑞秋发自肺腑大笑起来,一把推开他说拜托这是个玩笑。多难想象,十年前他们就熟知彼此名字底细家庭住址,却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认识。
不再是莫妮卡那个疑似暗恋我的呆瓜路人甲哥哥,冥冥中她似乎有一丝预感。发觉他们从未相爱的那天她很高兴还有人在身旁;步入人生新阶段,他会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
“现在还这么觉得吗?”莫妮卡问,“朋友?瑞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有多爱你!”
“可是你不觉得概率太小了吗?”她说,努力别让自己听起来那么忐忑。“我是说,在你喜欢了一个人那么久之后,时隔多年,重逢了竟然还会喜欢她?”
1.
“我真傻,真的。”罗斯说,“我早该发现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你在报刊亭撞见我买的那本……成人杂志,家里可不是只有一个人看!我早该发现卡罗尔痴迷裸女的程度几乎跟男人差不多了。”
“直男。”钱德勒好心肠地提醒,抢在被眼刀杀死前躲到莫妮卡身后。“事实证明忽视性少数群体的结果总是灾难性的,所以别这么看着我!”
他能把钱德勒怎么样呢?罗斯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怒目相视的气力。如果有人在结婚近十年,儿子都快上小学的时间节点告诉你,你的妻子是女同性恋,而你的生活是一场巨大的玩笑,你也会感觉自己像一条怪模怪样的鱼,一时被剥去鳞片躺在砧板等死,一时弹跳着落到厨房地板上,想呼吸却只收获了生疼的腮和更庞大的窒息。
窒息。多么恰切的词。倘若不是还维持着古生物学家最大倔强的理智,他一定会怀疑他的领带想绞死他。
“亲爱的。”哦,对了。是这个声音,他差点忘了自己一开始在对谁说话。“我不想破坏气氛,但你的衬衫扣子是不是系得太紧了?”
瑞秋站在沙发背后,绕过低垂着的可怜兮兮的脑袋和脖颈,解开他胸前第一颗纽扣。真是谢谢,罗斯有气无力地想要仰头,但注视她所需的角度太大,所以他毫不挣扎地放弃了。“好极了。这下我看起来彻头彻尾像个蠢蛋了。”
“至少现在发现还不算晚。”菲比听起来郑重其事,让人分不清是说笑还是认真的——很不幸,后者的可能性真实存在。罗斯又有点想吐了。
卡罗尔。本。搬家。离婚。通知父母,通知所有人。莫妮卡紧紧攥着他的手,他知道妹妹讲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又有谁讲得出?一夜之间,他的家庭从只是稍显憋闷(事实上是相当憋屈)变得支离破碎,还是以如此荒诞又狼狈不堪的方式收场。他对卡罗尔说我们需要谈谈,卡罗尔说我也刚好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你说——她的眼睛里充满惶恐、焦急和茫然失措,他们像照镜子一样面对面沉默着,任由命运继续,覆水难收。
瑞秋轻轻叹气,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到温热的手抚摸着他的后颈。起初罗斯以为戒指触感的消失只是幻觉。
“也许这会让你好受一点。我今天也跟巴瑞提了离婚。”
场面静默一秒又轰然炸锅。莫妮卡跳起来大喊道你怎么现在才说,罗斯的手被甩到一边感觉如同骨折;菲比兴高采烈(“现在我们都离过婚了!”),钱德勒叽叽咕咕着什么离婚者同盟的没品笑话,但只有乔伊抓住了重点:巴瑞是谁?谁来告诉我巴瑞到底他妈的是谁??
“她老公。”罗斯回答他,乔伊作恍然大悟状。他终于舍得从沙发里把自己拽起来,回身望向瑞秋。
“我一进来就想说的好吗?”对方双手抱臂,对所有人怒目而视(瞧好了钱德勒,这才叫想杀人的目光!)。“谁让你们一直围着罗斯叽叽喳喳问这问那根本没给我合适的时机——对不起罗斯,真的很抱歉——十分钟我都喝了五杯浓缩拿铁了,如果有人在乎就好了!”
“我在乎。”莫妮卡激动地说,“我怎么能让你在这个时候一个人?”
“我们在乎。”比她慢一点,也小声一些,罗斯迟疑着,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背。另外几个人涌上来一起拥抱他们,温暖如同黄油化进吐司般浸润着他的身躯。
他抬起头时被白炽灯晃了眼睛,然后看见灯光穿过瑞秋的金发,让她脸庞在朦胧中显得轻飘飘的,一滴眼泪滑到下巴上,摇摇欲坠,闪闪发光。也就是那个瞬间罗斯忘记了女同性恋、财产分割和抚养权。回忆不由分说将他拉回到十年前的夏天,青春里有一段苦涩而悠远的爱恋,女主角长着与如今别无二致的脸——
然后瑞秋咆哮起来:“他说我不能分到那幢海边别墅了!你能相信吗??”
还好,罗斯猛地眨了下眼。他眼前不是学生时代完美无瑕的女神,而是陪他承担失恋苦楚的(前任)贵妇朋友。称得上朋友吗?也许有一天能,他不知道,这样最好。他不能从一段无望的婚姻中抽身,转眼又义无反顾献身下一段无望的爱,更何况下一秒婚姻失败的阴影又蔓延过他的心头;熟悉的沉重感将他吞没,反而让罗斯感到安全。
还好还好,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爱上她。
10.
“我怎么就搞不懂你在犹犹豫豫什么呢?朋友?”乔伊指指自己,“比你帅多了!比你有钱多了!她如果只是想找个朋友上床,怎么轮到你的?”
“杀了我吧。”钱德勒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怎么就是不能在一起呢?”
“好吧!你是什么时候动心的我可能不清楚。”菲比掐指一算,“但是相信我!他一定、绝对还爱着你,从离婚那天起就是了。”
“还在等什么啊!”莫妮卡抓起外套就往她身上披,“快去告诉他你也爱他!”
“我不知道……我还是很害怕搞砸了。”罗斯焦虑地把门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而且万一我们又伤害了彼此呢?万一我们又结了婚,再离婚呢?”
“但罗斯是个很好的人,”瑞秋争辩道,脚下半推半就着靠近门口。“我不想彻底和他连朋友都做不成——顺便,莫妮卡,不管你再怎么推我,绝对到不了爱那个程度。”
钱德勒忽然跳起来,将他扑出门外。
莫妮卡翻了个白眼,把公寓门打开。
罗斯和瑞秋在走廊里对视。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又想了想,觉得……”
眼神闪烁,空气翻涌。世上唯三藏不住的事物里有爱;和自己斗争八百回合决定什么都不说,可是当我遇见你,所有理性都烟消云散,所有顾虑都荡然无存。
如果说一切皆有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经过的曲折、绕过的弯路,都是为了带彼此来到这里;现在,当下。你的手臂环着我的后颈,我的嘴唇落在你的额头。此时此刻。
他们在掌声和欢呼声中接吻。
“我有一种感觉。”罗斯紧紧抱着她说,“有一句话我早该对你说了,但是现在似乎却还是太早了……”
“嘘。”瑞秋刮了刮他的鼻梁,“我知道,我都懂。但是再等等,我们不要现在就说。”
他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有无数个清晨和夜晚可以说我爱你。无数碎片和希冀掠过脑海,从十五岁开始梦想的世界在他面前一步步重新拼合;该什么时候下跪求婚,什么时候在亲朋好友面前宣誓,什么时候握着她的手迎接第一个小孩——但是等等,让世界回到正轨,让我们慢慢来。
“瑞秋·格林,”他说,“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罗斯·盖勒。”她学着他的样子,郑重其事却又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乐意之至!”
不知从何而来的欢呼声又一次响起,海浪般将小小一方布景拱卫。乔伊欢快地吹起了口哨,莫妮卡和钱德勒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后者死也不承认,但五个人都一口咬定看见了他拿乔伊的皮衣擦眼泪。
“有人听过我新写的歌吗,关于龙虾的?”菲比大声问,“没有人,太好了!我的意思是他们一定会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像龙虾一样,一旦牵起彼此的爪子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跨越另一重时空,另一个宇宙,相似的寓言又一次降临在他们身上;就像爱情也这样发生。倘若没有被操纵的巧合、戏剧性的玩笑,狄俄尼索斯不对他们百般青睐,相爱的人会在任何一种可能性里都相爱吗?
至少在这一种可能里。
没有人流着泪和你说我们分手了,没有人在和他人的婚礼上喊出你的名字。没有赶不上的飞机,第三个人捡起戒指,没有赌城、宿醉、意外的婚姻和孩子;自始至终,只有两次离婚和未来某天婚礼一场,从捧花飞起的那秒钟,一直通往地久天长。
“你们还要抱多久?”乔伊问,“我们不去吃点什么庆祝一下吗——披萨!我请客!”
二零零零年,旧世纪被留在记忆里头,新世纪向人们徐徐敞开怀抱。六个朋友,两对恋人,说说笑笑地铺满了整条走廊,一如平常,并且也将长此以往地,一齐向楼下和未来走去。
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每当抬起头,你正看向我。
这就对了,瑞秋心想。属于朋友而或恋人的拥抱,他总是轻轻抚摸、偷偷吻她的头发。时间在她的金发里流淌,秘密流淌,爱意流淌;我们的故事像永远不会结束那样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