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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以为自己对旧诗的研究几乎要走到尽头:那些诗篇的创造有些毫无章法,内容庞杂,时常有一些与当世常识不符的内容,为解读带来了很大的困难。苦闷之间,我随意从书架中抽出一册小书来读,发现竟然是一本被我遗忘的日记——那是朋友知道我研究旧诗后送给我的,言之日记的主人让我将这些日记转交给诗人,而他所有认识的人里,只有我还和诗有点关系;可我就那么放着,再没动它。
为方便阅读,我把这些日记整理成了散文。它或许能为奇怪而异常繁荣的旧诗艺术作出一些解释。全文如下:
Kensuke来到永安岛之后,很快和我们打成一片——这都要归功于他乐观开朗的个性,以及每一个课间围在他身边的人潮。我们对他总是有很多好奇,毕竟,这大概是近几年(至少在我有记忆之后)我们小岛的唯一一个外来者。我被人群围在中间,左右一连问了许多个问题,但都是闪烁其词,问不到重点,大家似乎都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机会,或者一个人,带出那个他们真正想知道的问题。我一向没那么有耐心,干脆直接问到:“你为什么来这里?”
所有的议论都停了下来。Kensuke专心地注视着地面,似乎在感受内心情感的汹涌。我感到我应该为我带来的沉默负责,于是继续补充:“你总有些理由吧?这里似乎不是什么宝地。”
“我以为大家坐在这里的目的都只有一个,”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那就是成为诗人。如果要成为诗人,你就必须在这里生活。”
——我有把握说,Kensuke是极少数真心热爱写诗才来到永安岛的人。他对岛上的所有课程都报以极大的热情,坐在教室的右上角,全神贯注地完成那些阅读和风格练习,而他完成得也确实很好。在我们当时的年纪,那样的行径是很少见的(那段时间,我几乎终日在课堂上昏昏欲睡,或者把一面小镜子藏在袖口,细心地拨分我的刘海;Soma则每天都在笔记本上画我们偷偷饲养的那只巴西龟);我们当中的很大一部分,也都会将自己的诗作拿给Kensuke看,期待他改上几个用词,或者单纯地夸赞几句。
——这是他受欢迎的原因。但有时,也会惹来一些麻烦。
我们每月会有一次全校诗会,所有人围成一个圆坐在活动场的空地上,分组推荐几首诗来读和修改,可以分享自己的得意诗作,也可以提出自己的疑问寻求解答。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愿意和Kensuke结组,那是他刚刚连跳两级、升入最高级的第一个月,在无比嘈杂、摩肩接踵的活动场之中,他的周边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圆形空白,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打破那个圆。
而这时,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刚刚还在我身边——Soma,走上前去,举着自己的诗篇,说,我也找不到组,可以和你一组吗?我们三月份见过的,我是Soma,还有——他转身向我招了招手——Shunnosuke,我们三个一起。
Soma开始和Kensuke交流创作,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在这里,我有必要说明:在永安岛,诗是我们的一切。每一个永安岛的学生从记事开始起,就要上诗歌写作课,我们的所有情绪和疑问,都被导师们鼓励用诗去表达。而这大概也是我们一直被称之为诗人的原因。
当然,我们还远远不够被称之为诗人。导师们总是叫我们“小诗人”,因为等我们完全掌握了诗歌的创作之后,才会从学校中毕业,前往告解室,晋升为一名实习督导了——这也远非终点,所有永安岛人的最终归宿,都是“诗人”,那就是正式地坐在告解室之中,倾听求助者的一切苦恼,纾解求助者的痛苦,给予其以安慰;而资历深刻的诗人才能够成为正式督导。这听起来奇怪么?我大概能理解,这样的工作究竟与写诗有什么关系;而事实上,我还在岛上生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两件事的联系,只有当我游荡到外面的世界以后,才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我有两点猜测:不仅仅是因为战后,再没有正常人愿意写诗,还是因为这样的工作为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也只有创作可以纾解他们的疲惫(就以Kensuke来说,他在战争爆发以后,在医院学着做过两年实习社工,每日做事大概也与永安岛的诗人没什么两样——而正是那两年的经历才让Kensuke开始写起诗来)。诗人这样的叫法,大概是于大众间先流行开来的,我们也都认为,没有再比这更合适的称谓了。
不过,对我来说,诗并没有什么好的。
那时的我心思全然不在创作上,学校的导师总是为我的进路担忧,声称我如果不会创作,要怎么成为一个诗人呢?可是创作究竟对一个诗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规定不会写诗就无法完成诗人的工作,不过事实告诉我们,不会创作的诗人,是不可能善终的。而那时的我不会意识到这一点,我只是终日缠着Kensuke,让他讲着外面的世界,讲他最远到达过的,南非的小岛。
“永安岛也是岛,”我说,“有什么不一样?哪个更好?”
“天更蓝,不过那是在战前。现在再也不会有这么美的天空了。”Kensuke的声音充满童真的怀恋。那时我喜欢听海浪声到两点钟,然后去看日出,太阳像鱼一样游上来。
“日出?”我提高了音量。Soma重复了一遍Kensuke说出的语词。
那似乎是我头一次意识到,Kensuke和我们这些永安岛人的不同。或许你们这些外面的人会觉得很奇怪,但是,在Kensuke同我们谈论这件事情以前,我们是没有日出日落这样的概念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上午九时醒来,下午十时入睡,没有所谓“室外活动”(甚至,这些名词都是Kensuke解释给我们听的),十三小时的清醒时分,对我们来说,就是全部的世界。
Soma让Kensuke描述给我们听。但我比Soma要得寸进尺一些,我想要亲眼看。
我想我们三个,大概也是从那一次谈话开始,才被一条线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起初,我们只是想从学校里溜出去,亲眼看一看日出。这种可能性一旦出现,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不去试一试的理由。Kensuke担心我们会被导师们惩罚,但在我的再三要求下,他还是摊开了自己拿来写诗的记事本,写下一个周密的计划。
“需要一个看台,”Kensuke断言,“比较高的。这里有没有天台?”
“谁试过爬上宿舍的最高层?”我想。我和Soma住在六十楼,最高一层是八十楼。
“可以试试。但是如果顶楼没有入口呢?爬上去?”
“我来到这的时候,”Kensuke的声音慢起来,“是坐车进来的,我记得我们穿过了一片树林,又走了一段很明亮的路,最后在雕像前面下车,然后就看到了你们。”
“你的意思是说,学校的外围是一片密林?”
“也有可能不是。但是至少,要穿过密林,我们才能去外面。”
我们于是决定出发去寻找密林了。
午夜,我把Soma叫醒,去往小广场奥古斯特·孔德的雕像前,和Kensuke汇合。出乎意料的,我们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意外,整个学校空荡荡的安静,安静得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和Soma两个人。在等待Kensuke的忐忑时分,我胡乱地和Soma讲话:“我一点都睡不着。”
“我也是,”Soma背靠着铜像,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他似乎有些话想说,我用手搭上他的肩膀,希望他能读懂我的鼓励,“……刚刚我们穿过走廊的时候,Shun,我很怕。”
“又不会真的怎样!你……”即使我也不知道,一旦被发现,导师会给我们怎样的惩罚,但我就是要对Soma这样说。我们的对话总是这样。
“或许不会怎样吧。可是Shun,刚刚我跟在你后面,我一边祈祷不会有任何别的人出现,一边又希望来个什么人,把我们赶回去,再也不要出学校了。”
“出不了学校,就找不到看台,就看不到日出了,”我急切地想要反驳,“Soma难道不想看日出吗?”
“想看,可是看了又能怎样呢?我总有一种感觉,好像……”
我用力把手指向他额头上点去,打断他:“别想这么多了。你看,Kensuke来了。”
Kensuke并没有走近我们。他对我们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另一边——他已经找到了门。门就藏在两颗巨大的松树盆栽之后,并不难找,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非凡的角落。
我们——我和Soma ,都看向Kensuke,他也回望着我们。几秒后,他拉开了门。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说是玻璃,我其实也并不确定,那只是个浑浊的乳白色屏障,表面略略有一些弧度,离远看才能察觉。罩子很高,高耸入云,上有一些爬梯呈折线延伸,仿佛无限。四周都是平坦的土路,我们在土路上走了二十几分钟,就走进了密林。
你以为我们就要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吗?我们走在丛林里的时候,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好像每走一步,就排除一个世界的可能。可是远没有,你也应当了解,世界远没有为十三五岁的小孩子敞开:简单来说,我们在丛林里迷路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本应做些记号,或者提前带个指南针之类的,但我们似乎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新世界而烦恼。我们穿过了一颗又一颗树,在里面打转了很久很久,最后得出结论:这里我们早就来过,是我们最开始走过的地方。我甚至开始猜想,是否这片森林本来就是走不出的,走到地球的那一端,只会看到一个学校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否则,为什么没有人来看守,而一切都那么顺利呢?
“我还不想饿死在这。”我说。
我们当即决定原路——或许找不到原路——返回。不过,回程却很顺畅,Kensuke判断了大致的方向,我们凭着记忆摸索到了几颗树,发现他们似乎呈一种规律排列,却无心细想。最后几步几乎是跑出丛林,等到眼前终于没有绿茵遮挡,Kensuke发现,此时天光已经微亮了。
于是,我们一路向前奔跑,一路感受着太阳光打在后背上。跑动时,我时不时回头,霞光就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读秒倒数的留影,一开始的白色还那么轻柔,过后变得难以直视,我看到Kensuke和Soma的身影在地面上不断拉长,仿佛一瞬之间直达暮年,而太阳的出现推移了时间;等跑上那些爬梯,橘红色的光已经裹住我,四周的空气开始波动。我很想写些什么,写下几千字,去描述那样的一个日出,可是所有的语言已经不成其为语言,而日出也不再仅仅是日出了。总之,那时我失去了一切形容,只是有一种令人泪流满面的错觉,仿佛世界已是我们的了。
我很受触动,却称不上开心。这一回,我不得不承认,Soma的那种隐约的预感是对的。世界仿佛已是我们的了,可是然后呢?我们要拿这个递到我们手中的世界怎样呢?我和Soma,和Kensuke,站在日光之中,就好像站在天地的中央,却感到一切的一切,包括身边这两个人,都在渐渐地离我远去。
我看向Soma,而Soma在看太阳。
有关日出的一切似乎都已潜藏在梦中,学校一切如旧,最开始我们还在担心被发现,一个月后,我们几乎可以确定那都是杞人忧天。而且,我们根本找到了新的事情来烦恼,管不了那么多了。那是有关Kensuke。
Kensuke能否晋升为实习督导的那一场考核,是通过一首诗来完成的。我们所有的人,所有导师和学生,坐成一个圆圈,把Kensuke围堵在中间,待他结束自己的朗诵后,再由每个人进行表决,反对者举手,而赞同者沉默。
不得不说,我私心是很不希望Kensuke通过考核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成为实习督导,意味着他要离开我们,去往告解室,仿佛我们三个人就此要被拆散了,还是因为——我说不好。我只是不喜欢这样。
于是,我去问了Soma:“Soma想通过督导的考核吗?”
“考核?你说Kensuke的?成为诗人是他的愿望,我当然希望他的梦想成真。”
“我不是说Kensuke,是说你,”我说,“将来有一天,你被围在所有人中间,念出你自己的诗,你希望的结果是什么?你希望我投反对票吗?”
“之前的小组选拔,你一直都投我反对票,”Soma笑起来,我知道他根本不介意,“所以我希望,Shun在最后也能投反对票。一直高举着手的、反对一切的才是Shun啊。”
我抢走了他手中的苹果汁,“我是认真问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Soma出乎意料地没有上前争抢,果汁从吸管里溢出,掉在地上,大约过后就会形成一滩黏腻,“可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希望Shun晋升的。”
“……因为舍不得我?”
Soma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想,惊讶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随后便笑了起来:“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才想给Kensuke投反对票的,我劝你去和他当面说,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你以为我会大喊才没有么?会像以前一样拍打Soma,然后一前一后跑出教室吗?我真希望我能那样做。这是当初,Kensuke因为我的反对而没有晋升成功后,我望着他的眼睛时的内心所想。他看起来有些受伤,令人刺痛,我们都知道他是多么想晋升成功,而现在,因为我的表决,他的这个愿望,至少要再晚一年了。不过,他远没有气馁,而是把他的记事本递给我,问我哪里写得不好。你的意见对我来说很重要,Shun。他说。
我无话可说,他的诗,在我看来已经好得不得了了。
“嗯、嗯,比如,这里,为什么是‘柿子树’?为什么是‘蓝色的柿子’?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你写得很好了,我只是有点读不懂,诗歌是很依赖作者本人没错,但是,如果读者读不懂,那为什么还要给别人看呢?”
Kensuke注视着自己的诗篇。良久,他抬起头,对我温和地笑了,说,你比我以为的更擅长创作,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的确不在乎,我也确实不擅长——我只是从读者的角度出发的。我说。我有些心虚,扭头看向一边。
我正好缺一个读者,对吧?我们大家都是创作者。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Kensuke。
就这样,我开始“辅导”起了Kensuke的诗作。他比我们高两级,在另一个园区上课,不过,每天中午,当所有学生共用同一片活动场时,我们还是时常能够见面,这样的见面方便了他将写了字的小纸条塞进我的手心,那上面约定了我们下一次辅导的时间地点。这看起来很像我们在共同保守着什么秘密,也有很多人跑来问我,是不是和那个高年级优等生关系不一般。不过,我们在做什么,Soma其实是完全知情的,而我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我执拗地认为,这样,当Soma发现我又准备一人行动时,他不会跟上来,更不会说“去哪,带上我吧”这样的话——仿佛我是在故意做给Soma瞧。起初,我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好笑,也担心我们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但转念想到,Soma曾经无数次地和Kensuke探讨创作,而我甚至毫不知情后,我便觉得,这一切都是Soma自找的。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Kensuke在我俩中间的辛苦斡旋时,我一定也会感受到Kensuke的疲惫,还有那些行为的幼稚和可笑,只是当初,我们就是那样,把Kensuke夹在中间,跌跌撞撞地走来又走去。
正因如此,当天平突然歪向一边时,我也仿佛被意外抛到小岛上空一般恐慌起来。
千万不要笑话我。在永安岛,诗就是天大的事。我们从小只接受一种美育教育,那就是珍惜你的诗作,因为诗会掲示你的灵魂。一首诗一旦问世,每一个解读过它的人,都会为它再编织一层外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精挑细选每一首诗的第一个读者。在从前,我的第一个读者(即使我写的不多)一向都是Soma,而Soma的第一个读者也一直是我,从来如此,没有例外。但那一天,Soma那首诗的第一个读者就是变成了Kensuke。我们三个人挤在休息大厅的一个单人沙发上,Soma在发呆,而我和Kensuke随意地聊起一些片段,而我突然发现,有一些我毫无印象。事情就那样发生了。
“……很久以前的?”
“不是,就是新作,昨天的,昨晚的例行诗会上,他写在一张纸上,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上。”
我很想回过头去,用眼神质问Soma,但我只是看着一些字句从Kensuke的嘴里溢出来。
……抱歉。Kensuke先道了歉。或许他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敏感的雷达和谦和的天性让他试图缓和僵硬的气氛,就像以往他一直做的一样。
而我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那之后,Soma像以前一样,使尽浑身解数同我道歉,左不过是在纸片上写无数多的诗,对折,等我入睡之后夹在我创作的记事本里,等到我第二天翻开,就看到他的悔过。但和往常不同的是,我没有打开那些写满了他的灵魂的碎片(即使我很想),我只是把折好的纸举起来,对着我床头的小灯,试图从光线中看到他交错重叠的字迹。可是纸片那么厚,灯光又太昏暗了,那么多次,我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第十九次失败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复杂化的人,我只希望所有事都是坦白的平铺直叙,我从来没有怪谁,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怪我自己。我想扔掉Soma的那些诗篇,它们实在太吵了,它们说,假如你还想和你的好朋友们一起走下去,你就必须得涉过这些字句。
最终,我把它们夹在了一本已经被我写完的日记里。
我下定了决心。我们不冷战了,这将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我没有接受Soma的道歉就结束的回合。从明天开始,我又要和Soma一起去教室,一起交换果汁,一起读我们写的那些诗,一起在闷热的夏日午后,躲在被单下面争论有关考克多。
然而,正当我最后一次一个人走在活动场,思忖着和好之后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时,Kensuke却从另一端向我走来。我招了招手,打算告诉他我的决定,叫他不用为此担心。可他塞给我一张小纸条,有关我们下一次辅导的时间地点:午夜零时的铜像前。
我又一次站在了铜像前,只是这一次,只有我和Kensuke两个人。我们凭着记忆摸索到了相同的路,依旧畅通无阻地来到我们上一次的那个“观景台”。此时日出还远远没有到来,天空透露出一种淡淡的青紫,宛如遍体鳞伤的一小片。
我凝视着远处,这一次我们爬得更高了一点,视野漫过了全部森林,看到了更外围的一圈田野,深绿浅绿,纵横排列,间或有小溪和桥穿插其中。Kensuke碰了碰我的胳膊,把一块甜橙味的巧克力一分为二,递给我。
“抱歉,Shun,我不知道那首诗你还没有读过。”Kensuke认真地道了歉,仿佛他真的应该对此负责,而我则必须原谅他一样。我开始望着他,而他躲开了我的视线,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飘忽地望向别处,流露出可以被轻易识破的刻意。这样的神情,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从他身上看到过了,他为了准备下一次晋升忙来忙去,却在这时露出一种幼稚的求饶来。我突然觉得,有关冷战的一切都很幼稚。这有什么呢?
“但是我想,”Kensuke又开口,“Soma没有让你做这首诗的第一个读者是有原因的。”
“那首诗写得不好吗?我可看过很多Soma写过的很烂的诗。”我试图开个小玩笑,可是并没有起作用,“如果他是因为觉得写成这样很没面子,我倒可以原谅他。”
“……我这几天,”Kensuke犹豫着开口,“从几个高年级的学生那里听到了一种传闻。”
“有一对高年级的情侣,Nishikawa和Mitsuru,你们还见过面的,Mitsuru要晋升实习督导,可是Nishi还远远不够资格,两个人并不想分开,所以殉情了。——所以,现在,大家都传,导师们有了一条新规定,如果有什么能够证明谁和谁真心相爱,就能获得一种特权,比如,两个人一起晋升——通过暂缓或者破格提升之类的,又或者,两个人被分到同一个告解室做实习督导,或者别的要求,或许都可以满足。”
“……这么多‘或许’?”
“或许、或许,Shun,我觉得,或许你们可以试一试。”
“什么试一试?”
“你和Soma,试一试,”他说,“去证明你们……”
“……可是,你知道我们从来没有。我只想和Soma做朋友,一直一直做朋友,”我看向远处,此时天际已经泛白,“再说,又要用什么来证明呢?这种事谁也无法保证。”
“用诗,”Kensuke说,“导师们不是都说,诗会掲示你的灵魂吗?”
“正因为诗会掲示灵魂,才让我没有撒谎的可能——”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Shun,这是我的直觉,或许真的可以。”
我看向Kensuke的眼睛。我突然发现,那双眼睛里似乎带有某种难以描述的希冀,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从前起哄班级情侣的一种——一种渴望,几乎像是在哀求了,而眼神落在我身上,却又仿佛看着地球的另一端。我开始猜想,是否是Soma鼓动Kensuke来找我说这些话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或许我会试一试吧。”或许,我是说或许,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创作者,或许Kensuke和Soma会在他们的作品中无所遁形,但我或许可以在诗中说谎。如果只有这一个方法可以让我们永远不分开,我会尝试。
沉默中,日光流进了各怀心事的观景台。前一次的观景似乎太过仓促,我只顾着观察太阳的边缘,和喘匀呼吸;而现在我发现,在最远最远的天际,我看到那些田野和流水,还有挂着青苔的桥,都焕发着生机,仿佛都在日光的披露之中,慢慢地向前滚动起来。我想,原来这只小岛是这样广袤,而这样广袤的一切,似乎都在向我而来。我望着太阳,想象着在永安岛外围的深海里,太阳化作一条鲸鱼,从天边游上来,游过我们的头顶。我们爬上太阳鲸的脊背,乘着它飞走,而再也不回来。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我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相爱,也能永远在一起的办法。”
Kensuke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Kensuke拒绝了我们三个一起逃走的提议。他只犹豫了两三秒,就作出了决断。我虽然有点失落,却隐隐觉得这不会是我们真正的分别。我们大约还能见面,我想,Kensuke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诗人,怎么说我们也可以前往告解室向他求助,用一个下午来团聚。
我开始着手规划我们的出逃——我和Soma的。不过,我根本没有对Soma详细描述过我的计划,而只是告诉他,我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我应当对此作出反思,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我一直觉得Soma不会拒绝我的提议,还是,我害怕听到Soma的回答。
但总之,我开始了规划。有无数个夜晚,在确认Soma已经睡熟以后,我会翻身下床,揣着记事本和圆珠笔,独自一人从孔德的铜像前出发,走过门,走出学校,走过我们的观景台,走进那片密林里。最开始我是有一些胆怯,毕竟这次我甚至没有同伴可以一起饿成骨头,但后来我就不以为然了:因为我总能找到正确的路回去。不仅如此,我甚至摸清了这些树木排列的规律。那晚我终于完整地走穿了密林,又原路返回,接着我花了很长时间把路线誊抄在记事本上,完成了一张简易地图。回程的路上,我的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我要快些跑回去,把这个惊喜告诉Soma,当然也要告诉Kensuke一声,万一他最后关头,还是想要和我们一起走。不过,那晚我似乎比我寻常花了更久的时间,当我跑出密林时,太阳已经挂在我头顶,炙烤一切。我大概缺了一上午的课,但没关系,希望Soma可以找个借口帮我搪塞过去,说我吃坏了东西在寝室躺着之类的。
又一次见到铜像的时候,正西角的挂钟刚刚好指向十二点。这个时间,学生们大约都在午休。我找了休息大厅,又去了活动场和教室,都没有看到Soma的身影。最后我在寝室找到了他。他在四处寻些东西,花瓶,蜡笔和一些小零碎,我走上前去,拍了一下他的背。
意外地,他没有转身。
“Shun看到我那只画着黄色小象的马克杯了吗?”
“我送你的那个?上次我们用它来种小番茄,你忘了?被我们一起放到小温室里去了。”
Soma点点头,转身就要去顶楼的小温室。我叫住他:“你找那个做什么?我前两天去看了,离结果还早呢。”
“我想带到告解室去,”他说,“看着它,心情或许会好一点。”
我听见一声重重的心跳。
“今天上午你果然没有来,”Soma终于转过头看我,“对不起,我不应该先让Kensuke看那首诗,但那是有原因的,那真的……并不是什么值得一读的诗。”
“怎么又提那件事?不,我以为已经过去了,我知道Soma有Soma的理由,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有些茫然,“今天上午怎么了?”
“的确,已经过去了。以后也没有机会让Shun做我的第一读者了。”
“……Soma?”
“我们有五十一个人,五十个人到场,五十个人表决,”Soma的手中握着他的诗篇,“有十六个人举手,投出反对票。只差一票,就有三分之一的人反对了。Shun,只差一票。”
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是Soma的晋升考核日。Soma的诗写得很好,进步飞快,所有的导师都同意破格提前决定他的晋升。前一阵子Soma告诉过我,但我满心都是找到走出密林的路,忘记了具体日期。
“这是通过考核的诗,”Soma递给我他手中的纸片,那张纸没有折叠,不容置喙地摆在了我的面前,“大家都已经看过了。Shun,现在你是我的最后一个读者了。”
那一刻我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庆幸我夜以继日地寻找森林的秘密,这件事似乎还有补救的办法。明天下午,Soma就要前往告解室,先于Kensuke一步前往告解室,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动身。我们今晚就要动身。
“Soma,你看,”我摊开手中的记事本,把地图亮给他瞧,“我破解了密林的秘密。我就是因为找走出去的路,才耽误了参与你的考核,对不起。”
“……‘惊喜’?”
“就当是祝贺你晋升成功,虽然晋升没有什么好开心的,但是证明大家都很喜欢你,喜欢你的诗作。”
Soma看着我,而我也看着他。
我们依旧约定零时集合。当晚,在活动场散步的时候,我果不其然碰到了Kensuke,他有些小心地看着我,带着探究的神情,而我当下不愿细想。这次换我塞给他一个小纸条。他紧紧捏着,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来不及等他的答复,又返回寝室带走一些重要的东西,多半是Kensuke和Soma送给我的一些小玩意,还有几本书和日记。零点,我很高兴我在铜像前看到了Soma,他抱着一个大得吓人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看向那两颗松树盆栽的方向。
“你把房间搬空了吗?”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们等Kensuke到一点一刻。Soma说他不会来了,我只好点点头。我回望了一下身后的铜像,那个我们一切故事的起点,然后出发了。我流畅地开门,辨认方位,飞快走向密林,Soma在身后顺从地跟着我。过了一阵,我识别出了之前的那个入口,打算回身带着Soma再做一次深呼吸。
而此时,Soma握住了我的手臂。
“怎么了?”我担忧地望着他。
“……我想起我有个东西忘记拿了。”
“不是吧!”我有点焦躁地拽了一下被他牵住的胳膊。
“是一只绿色的圆珠笔,没有它我什么都写不出来,它被我放在枕头底下,我忘记拿了,”他的语速很快,“抱歉,Shun,真的抱歉。”
我没有听他说这些的耐心,把背包从他身上卸下来,丢在一棵树底下,推着他转身,“好了好了好了!快去!跑着去!”
我想了想,又拉住他:“我先进去,我会做记号,这个给你,”我把记事本上的地图撕下来交给他,“找不到就看这个。我在出口等你,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他看了看地图,又看看我。夜色重重,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转身跑开了。
我逼退一切杂念,在密林中穿梭起来。我突然发现,通往外面的路竟然那么清晰,那些重重叠叠的围障似乎从未存在,简直不用思考,就能找到正确的路。我边走边做记号,折断一百零一条树枝后,我终于走出了密林。密林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公路,没有人经过,接着就是我那天看到的田野,阔绿无边。
我找了一棵树,靠着卧下来,闭上眼,试图找寻着Soma踩在树叶上轻柔的窸窣声。我就这样等了一天一夜,睡过一次又醒来,依旧不见Soma的身影,此时夜幕再临,星落如雨,蟪蛄的低吟骤然消失,世界跌入一片梦寐,而所有的寂静袭击我。我看到月亮中间有一点灰乎乎的,仿佛被卸走了一块。
我画了一幅画,描绘了有关永安岛的一切,贴在驾驶座的后面。几乎所有的乘客坐上来,都要问我,你在找这个地方?我说是的,这是我出生的地方,当时我和家人走散了,我想回去看看。这是一座岛?我们称之为“岛”,但它周围并没有海。真稀奇啊。虽然不抱希望,但是,有任何关于这座岛的情报吗?抱歉。没关系。我说,也许下一位乘客就能带我找到它。
“或许有个地方可以解决你的‘乡愁’,”我载了一位穿戴着黑加布的客人,她给了我一个地址,“三年前,他们让我重新见到了我已逝的孩子。但你得有一些,证明你痛苦的东西,有的人是账单,有的人是画,而我给她们听了我的小提琴曲。”
就这样,我又开始写诗了。
我挑了一个明媚的午后,再次把计程车开上路,只是这回没有载客。有位女士接手了我的诗稿,还有被撕掉一页的旧记事本。她拍拍我的肩,向我投来安慰的目光,说,不要紧张,就当是聊聊天,说什么都可以。她把我送上了车,我看向窗外,感受到车子似乎穿过了一片树林,又亮了一阵,最终停在了奥古斯特·孔德的铜像前。我被领进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进到一个异常明亮的房间,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就是我又一次见到Kensuke前的场景。我很高兴他完成了他的愿望,并且一直在工作,而且看起来工作得还不错,至少刚刚那位女士是这样对我介绍的。他的眼睛看起来寂寞了许多,可那种寂寞在见到我之后褪去了一大半,他兴奋地小声叫我的名字,冲上来给我一个拥抱,我们就像两只企鹅一样抱着摇晃了一阵。我等来了这样的一个瞬间,我们兴奋地谈着彼此的生活,Kensuke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回应着我的所有问题。那一刻我从未如此笃信Kensuke成为诗人的必然性,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纯粹,还是因为他需要有什么东西来支配他的一部分,比如一个目标,一种情绪,或者一种生活方式。这是他的优点,这种优点让他有所收获,却也让他失去了一些东西。谈过几个回合,他开始用那种恍若眷恋的神情看向我,仿佛求助的人是他,而安慰他的人是我。
“前几年,有一段时间,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很想结束这一切,”他摸着他的记事本,这里还在用这样怀旧的方式创作,“听起来有些不负责任,但是我想,我来处理别人的痛苦,那我的痛苦呢?”
后来,Soma送了我一件礼物。Kensuke说着就把记事本摊开,把里面夹的东西递给我。那时Soma已经成为督导了,他真的很适合做这份工作——总之,我看到这个的时候,就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它代表了一种——一种退路,一种可能。他说。
我小心地接过,翻开那张泛黄的纸页。那面小地图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它被保存得十分完好,所有的笔迹都很清晰,我甚至还能透过几个慌乱的小黑点看清我写错又划掉的字。我想要用力去捏紧它,可它太薄太薄了,薄得好像会被我的呼吸吹散。
我看了一眼Kensuke。他用目光鼓励着我。我又看回地图,强迫自己扫过每一条笔触,想要把一切都印在脑海里。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又想故技重施,比如带着Kensuke再出逃一次,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否决了,因为那时我才意识到,那一晚,看似是Kensuke和Soma留在了原地,而我走了出去,可事实上,走不出去的只有我而已。我反复看着地图,想象着这张纸被我的目光压出一个弧度,我和Soma一前一后走在地图中,Soma说自己要回去一趟,我站在原地等;不多时,Soma和Kensuke的身影就同时出现在我视线的尽头,而那时日光闪动,我们在一条金色的河里找到了永久的沉睡,做着一生一世长的梦。
我看向Kensuke,而Kensuke在哭。奇怪。
回程时,我开车穿过公路外的田野,意外发现了一棵柿子树。那棵树突兀地出现在路的尽头,不属于任何一片麦地,我走进它的绿荫里,向上看,就发现它苍翠的枝桠间蓄满了蓝色的柿子。与其说是蓝色,实则更像青蓝,绿色更多,而深浅不一,在阳光的照耀下无限地近乎花青色,那是柿子还未成熟时的样子。我伸手摸向那些年幼的果实,表面坚硬到苦涩,仿佛在拒绝一切。我用了一些力,可惜摘不下来。
Kensuke说的没有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