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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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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30
Words:
3,50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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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2

瞳色

Summary:

陈显假想自己应当更天真一些,点上一支烟,对着苍茫夜色发一会呆,然后一头扎进这黑暗中。

Notes:

-政治事件提及
-大概会有一些错字()

Work Text:

 

她眼前闪过无数个片断,却依稀记得梦中的她低下头看向大理石地砖接缝间狭小的蚁洞,便听见了自己的这具骨骼淙淙作响。

 

陈显从床上翻身起来,倚在柜门旁感受着耳边冰凉的触感,血液一跳一跳在血管下颤动。她听着从自己的鼻腔传出的沉重呼吸,用舌尖润湿上腭,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衬衫套在身上,跌回床上。当陈显感到精疲力竭而难以做成任何事时,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将胳膊乖顺地搭在两肋侧旁,目光注视着胸前伴随着呼吸的起起伏伏。她想起十七岁的某个夜里被老师举着手电质问为什么不睡觉时,炽烈的灯光使她误将自己认作一个裸体的牲畜,正披着一层人皮潜伏在人群中,还是在那个时候自杀好一些,现在的陈显依旧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并非等同于部分患者经历过的躁狂和抑郁,她向来保持着忠诚专一的绝望和冷漠,自中学时代起似乎就在以某种沾沾自喜的姿态将这种心性伪装为异于同龄人的理性。看着他人一张一合、吐出各类音节的嘴,她仿佛闷在一层湿漉漉的雨中,潮气一点点渗进她胳臂的毛孔,钻进衣领,激起她一阵恶寒。

 

夹杂着尘灰味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打在木地板上,陈显对阳光一向缺乏好感,此时心中却产生一种无端的预知,一个人的浅色瞳孔——尚且陌生的知觉和触感,只留下一个带有粗糙质地的投影,阳光下仿佛在不断褪色的木质桌椅,由光线滤出的昏暗的浅棕色薄雾,悬置在陈显疲惫的叹息中,和那人的眼眸有着几近相同的色彩和阴影。陈显由衷地露出笑容,她渴望着变化的内心鼓噪起来,然而几乎只是一瞬间掠过眼前、尚处漂泊的幻影在此时出现,她不由自主地把这异常的干扰视作一种嘲弄,对她幼稚的诚心的抹杀。诚心的萌芽也许是童年时和堂姐一同躲进窗帘后的午日,陈显的脸埋进单薄劣质的淡粉色布料,鼻尖戳着粗糙的化学纤维,她感到自己在缓缓吸入窗帘缝隙间的细小粉尘。陈显真切地将这个矮小肮脏的空间当作地震的避难所,幻想着窗帘外由白炽灯照亮的世界即将颓然塌圮。然而真实的外界总给人一种平稳而凝滞的印象,在疫情后尚处于经济恢复的某个阶段,陈显却在青春期尾音下摆荡的湿润潮气,想死的强烈念头已被冲淡许久,只剩下迟滞的回响。

 

倦意再一次袭上陈显,她走出房间。学校依一座低矮的山丘而建,沿着一条有坡度的小路,陈显感到血液一阵阵往太阳穴涌去,偏头痛随着心率的提高隐隐冒出。陈显被迫驻足停留,日光经青翠的树叶尽数拆碎后洒在她身上,人的意志在这样温良的空气中总要怠惰消磨,她想到艾略特的那句“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陈显只因季节变换便开始向软弱和温和的幻想奔移,这一过程本可供她自己批判数次,不过幻想的产生和由此引出的批驳总要被诸如因高中同学而产生的想法中断,如今陈显的脑海中浮现他们以家事和未来薪资为谈资、各自流露出斜睨着眼的优越神情,无一不昭显着他们平庸的性格。此类回忆固然令陈显生起厌恶之情,同时却也使她暗暗怜惜着自身谦卑高洁的品质,并作出一番徒有其表的反思。像故乡的冬天里那些落满季节性积雪的低山,经日光的短暂烧灼便立即褪去虚伪的皓白外壳,不情愿地露出由裸土和灌木覆盖的灰黑面庞。陈显将视线集中到脚下的石砖地,重新迈开步子。

 

她挑了间常来上课的教室,摊开一本书。周自牧从讲台后走到她近旁,一个比她大了两三岁的青年,披着微长的头发,陈显常在文学社见到他,他讲话时细碎的刘海总是掩住眼睛,伴随着他头部轻微的晃动。陈显抬头望向他,他眼底发青,神情难掩疲惫,然而她却从那凝神的注视中察觉到青年在思绪的细枝末节处燃烧的狂热。

 

周自牧一向对政治抱有异常持久的热情和敏锐,他自然算不上什么入党积极分子或先进个人,从来对学校党支部的存在未置一词,不过只有当参与到某种涉及政治的实践中,他敏感的天性和发乎天然的审视才赤裸裸流淌出来。陈显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个寒战,她有些惧怕这类由名词和话语牵扯出的发自天性的震颤,在几个社员的对话场合中,他是那个最常在涉政话题下吐露见解的人。那时陈显出神地凝视着他白色衬衫下扁平的胸口,正随着声带的震动一起一伏,连带着分布在整片布料的衣褶微微更改着延伸的方向。她无暇顾及周自牧反复念叨的略显俗气的说辞,只是专注于这片她认为此时他最迷人的地方。后来二人很快结成好友的原因并非二人沉迷于讨论诸如共产党和女权主义的共同话题,而是陈显欣喜于发现周自牧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冷漠和克制,这种沉默的个性浸溢在他面对他人常常露出的那副近似悲悯的神情,一切为他人而投射的冰冷情感最后一概归结为对自身与他人的刻意区分。陈显意识到这层固着在他人身上的性格与自己的极为相似又着实可笑,二人正因这种自恋和对彼此卑劣之处的容忍暗地里形成了一种共鸣。在湖边散步时,她看着那张洋溢着上世纪知识分子自豪神色的面孔,顿感若是透过这共享着虚伪和丑恶的外表,她和身旁男子在此时此刻已结下牢固的默契,在湖水彻底淹没夕阳的前一刻依然生效。

 

晚上你要去吗?周自牧问她。他脸上蒙了层细汗。在空旷的教室里二人的呼吸声隐隐约约。她坚信这时周自牧早已预料了答案,她会笑着低下头继续看书露出一副“保守派”常挂在脸上的轻蔑神情,然而她也相信旁边的这位进步青年绝不会采取新式左派青年的雄辩术开始对她温和地批评。他们二人无比清楚一场学运对参与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也只需闭上眼便可看到不远处确定无疑的结果。一周前的晚上,陈显和周自牧坐在几个稍年长的学生中间,几支烟上的火光随着呼吸一明一灭,在阴冷凝滞的灯光下维持着一丝均匀的生机。陈显是一个尤为温吞冷漠的策划者,她抿了口水,润湿干涩起皮的唇角。幼稚的革命和性爱没什么区别,在行进的抗议人群中我们同样能感受到从彼此皮肤毛孔中蒸腾的热气和汗水,同样也能在标准化的口号中轻易达到刻奇的高潮,热情同性快感没什么不同,更何况我们所做的哪里称得上什么革命?她接着想起很多年前举着白纸上街的学生,白纸在网上成为了可供随意配上侮辱性文字的媒介。陈显不再因此感到幻灭了,她假想自己应当更天真一些,点上一支烟,对着苍茫夜色发一会呆,然后一头扎进这黑暗中。

 

咱们在这栋楼门口碰面,她说完便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上升至胸口。陈显缓缓起身,迫使自己站稳,痛苦的寒意再一次浸淫她的躯体,在许多迎着晚风的时刻,潜在心底的绝望从风干的外壳中逃逸出来。她对着周自牧扯出一个微笑,礼貌地点点头。他那副错愕的表情令她感到滑稽可笑。我要永远被困在这个昏沉的傍晚了,陈显自言自语道,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失意的温存。她想象自己蜷起身体,阳光、大地甚至淌流的血液都变得冰冷。

 

夜晚对陈显而言显得十分岑寂。周自牧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入人群,他们肩膀贴着肩膀,一切果真像她所预料的那样发生。高分贝的话语早已深深黏附在她的耳中,迭起的声浪不知疲惫地卷动熟悉的记忆。陈显偏过头去看周自牧的侧脸,他将稍长的头发别在耳后,这个袒露内心、兴致高涨的青年令她感到无比陌生,陈显有意地在脑海中描摹他冷漠和怜悯的本质,却被浑身潮湿麻木的感觉扰乱了。周自牧拉着她奔向队伍时,他像一面寡言的旗帜,一面只会被雾气浸泡而绝不愿沾染半点血迹和其他污痕的旗帜。对陈显而言,这个夜晚同过往的日子相比依旧没什么不同。令人振奋的议题缓缓归于沉寂,她不愿承认自己已过度疲倦的事实,沉默地跟随队伍移着步子。周自牧稍低下头,搂过她的肩膀,对她耳语着什么。陈显没有听清他所说的,只感到一小阵扑在耳旁的颤动的气流。她注意到肩上传来的温暖触感,稳定绵长的抚摸使她下意识地留恋,轻靠在他身上。从她左胸传来的心跳与众人脚步停留的间歇重叠,也许会同周围同龄人的心跳错开一拍,不过确定无疑的是这颗心脏的跳动已经背离了它的主人曾设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性,它的主人依赖着动脉和思维的惯性,对自己的选择毫无愧疚地活下去。

 

陈显感到自己好像丢弃了以往推动者她向前走的情结,因说话口吃和成绩排名而落下的羞赧,使他从校园的光天化日躲到形而上的世界中去。那个世界此时正从她脑中逸散开,每个人都是赤裸而平等的符号,只是各自肩负了一些象征艰深和虚浮的词语。陈显想到这里,由衷地感到幸福,她抬起头望向星空,春季怅然颓懒的空气灌入鼻腔,将她的思绪一点点拉回正常的轨道。也许她的面孔将会出现在学校论坛和独立媒体的报道中——更有可能的是在转天清晨前便因各种因素而消失不见,父母打电话告诉她不要做傻事,被警察拘留问话,或像她向来嗤之以鼻的流亡者在异国寻求政治避难,在一个他们所坚信的民主政体中成为二等公民。在警笛声向队伍接近的途中,周自牧拉着陈显移向抗议者的边缘,混入围观的人群中。周自牧拦下一辆出租车,向司机报出自己家的地址。司机问他这一片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学生闹傻事,毕竟是没步入社会的小孩儿,周自牧平和地回答道,全然敛去他那对人和事都颇有兴致的神色。

 

陈显想到周自牧有着与她极为相似的深褐瞳色,这莫名令她感到悲哀。她垂下头,感到自己再也容纳不下更多被证伪的命题了。街道像是刚下过雨一般,蒙上一层油润的暗色水雾,路灯的白光经地砖湿滑的表面反射,黏腻地滞留在陈显的视线中。周自牧叼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二人心照不宣地缄默不语。陈显厌烦这烟味,她侧过头继续望向窗外,从她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明天一早就走,去国外的飞机,周自牧局促地坐在她身旁,吐着烟,声音有些含糊。陈显点点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半张着嘴,想要再说些什么。陈显转过身,搂住他的后背,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我会留在这里,而且也不会寻死了,她有些骄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