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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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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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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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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

【金彪让】保持警惕

Summary:

我在51年的春天见过你,你从街那边跑过来,小小一团,像个白色幽灵

Notes:

//全文2w+,包含人称混用,比喻不知所云和修辞繁琐,转场生硬,少部分情节安排不合理,以及RCM的手枪需要点火,本文中可看做左轮手枪诸如此类设定错误
但它实在我搞同人以来最喜欢最快乐的一篇,希望你能喜欢

Work Text:

多年以后,面对普赖斯,随迁警督让维克玛将会回想起哈里带他去见识金曷城玩弹珠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彼时,让的心理年龄和生理相当,且都小于哈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美好的时光,没有丛集性头痛和抑郁症的困扰,没有失眠和咒骂也不能缓解的心结,不会频繁对哈里说你是个傻逼。

 

哈里确实是个傻逼。瑞瓦肖的风从东边吹来带回他烂醉如泥的消息,北风呼啸带回他磕嗨了把裤子系脖子上彻夜派对高喊我就是法律的居民投诉。对,露天平台,悲伤FM,五六个人——你不知道都是谁,七八瓶海军准将红朗姆,哦吼吼,万幸没有思必得、吡嚯浣酮,RCM警探沦为瘾君子上街狂吠,要怎么揭过?和证人深度交流——听着就扯淡,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写下这个蹩脚扯淡八竿子和真相打不到的理由,只因他们的本地传奇荣誉警督是个烟酒不拒,随地大小磕,会把自己搞到不知何年何月自己是谁且一天中大半时间都沉溺于如此状态的混球。

 

西风吹来他准备在垃圾桶过夜的决心,让于是开着车挨个在巷子里的垃圾桶搜寻,这可比找一只小猫小狗容易多了,哈里体积庞大,衣服七零八落随机出现他经行的路上,夹克……一只鞋……墨镜……另一只鞋,沿着他留下的痕迹嗅他腐烂的气味。他为什么这么爱脱衣服,鬼知道,也许他是个天然主义者,也许他很热,又或许他是个喝醉了就本性暴露的变态正欲进行性骚扰。不必呼喊他的名字,他醉到忘掉名字,可以称呼他龙舌兰日落,如果你忍得住羞耻并期待一个半裸的流浪汉从巷子里爬出来冲你打一个酒嗝。所以、脚步放重,怒气冲冲,就是这样,哒哒哒,像行军前的鼓点收割他命运的前兆。得啦,放轻松点,你在对谁发脾气,一个醉鬼吗?好问题,你为何要对着醉鬼生气,为何不肯放弃他,冬天真冷啊你的眉毛结了霜你吐出的白气融化在寒风凛冽,你的脚步多了份迟疑。别担心,瑞瓦肖不会抛下信仰她的子民,无论是迷途羔羊还是迷茫的警官,你要找的人就在前面。他还留着那条花花绿绿的领带,孤零零地圈在脖子上,走近时能听见他剧烈得要把胃袋翻过来的干呕。别迟疑——快快上前,赶在他难受得要把手伸进喉咙催吐之前梏住他。切记别握他的手,他的手粗糙且冰冷很容易让你悲伤,也别触碰他裸露的皮肤——悲伤会传递,这个人已经全然溺毙在悲伤之海不会醒来,当他睁着被酒精污染的浑浊眼睛努力辨清你,像拨开云雾等候第一滴雨落下般哽咽着对你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被蛊惑,痛苦是他的另一层面具,他的手里还攥着思必得舍不得放开。切记,切记……

 

还剩下南方的风,自南向北略过海湾拂过雕像头顶,海鸥带来鸟屎,水带来潮湿,哈里闻着腥咸的海风说这是个操蛋的世界,瑞瓦肖上空的亡魂排队等待把自己塞进敌人的枪管里,黄昏来得太晚又拖得太长,云彩藏匿了他死去的讣告。让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骂道傻逼,要死早点死!更符合他阴阳怪气风格的是:太伟大了警督,瑞瓦肖人民需要你,那你何不加入他们带领他们冲锋呢,荣誉警督——人民的公仆,亡魂头头。不久之后,哈里为自己再加一个荣誉,他是双重荣誉警督了。

 

没有任何改变,他的口袋里装着帕立太特,手中拿着酒,一刻抽不到烟就叫嚣着消灭法西斯暴政。他妈的戒烟和法西斯一点关系都没有,除非你的屁股上长着一个滤嘴!哈里半委屈半正经地解释道:让,那是我的肛门。让费力地抑住暴起揍他一顿的冲动,去你的,你肛门里拉的屎全堵在脑子里了,大侦探!屎孩!他们进行的是一种毫无营养没有任何价值无关精神和心灵深度的交谈,事实上,他们频繁地依托这种对话进行少得可怜的信息交换,哈里清醒的时间不多,他们还是搭档,一切如常,如常……连他少得可怜的清醒时间的的赌咒发誓也成为常态的一环,戒酒、戒烟、戒毒,失败失败失败……该说他的自制力低下得惊人还是他的悲伤太过浓厚,就算这样,他也能破案。他总能破案。各种你意想不到的方法,和一个烟灰缸都能聊得有来有回,白色信封告诉我的,房间里难闻的气味告诉我的,啊哈,他床头柜上的小雕像已经把谜底都说出来了。但是让不能,就像瑞瓦肖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风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寻找他的搭档。

 

找到的往往是一具冰冷逐渐变硬的尸体,然而摸上去又可以感受到尸体在缓慢地呼吸,温热、柔软,意味着明天将重复上演。这样也好,如果他死在我前面他的墓地就有着落了,可怜的老哈里,孤伶伶冰冷冷躺在下面。他的随迁警督让在他的追悼会上发言:“怀念你年轻的模样,和你共事是我们在瑞瓦肖漫长冬季的短暂春天。”他没有骂你没有叫你的外号,尊称你为杜博阿警督,长久的沉默和叹息,你已经成为漂泊的灵魂大军中的一员,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接近灰域,以至于丧失基本的罗辑思维推断他是真情实感还是虚情假意,灰域是死亡?不,当然不是,但是拥抱也无法让你感受到活人的体温。往好处想,他不会再逼着你戒酒了,甚至会在你的碑前淋上一瓶高度比尔森啤酒,他的心肠不比啤酒浇过的湿润土地硬上多少,你了解他的——了解你的搭档。嘿!别浪费,你冲他喊,“你可以让它慢慢挥发而不是全权送给脚下的土地,土地可没有帮你破案。”

 

这就是哈里,死性不改,坚信酒精能让他获得无上神通。所以听到金为他辩护时,让罕见地卡顿了。

 

“你说他一个星期没喝酒!不,这是不可能的,我了解他,这比杀了他还要困难。”

 

“你确实了解他。”金朝镜片哈气,而后擦拭,眼神发散地向让点头。“但是他没有喝,在这一个星期,我保证。”

 

见让死死皱着眉头不说话,他补充道:“我想我尚能辨认清醒和醉酒……的状态。”

 

“不。我在想你是怎么做到把他训得像条狗?”

 

“呃……”金曷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然而确实听见他的新同事向他讨教和暂时搭档的“调训之法”,视力欠缺的人通常在另一方面拥有超越常人的敏锐,金曷城对自己的听力很有信心。“我没听清,不好意思……”

 

“忘了吧。”让朝他伸出手,“欢迎加入41局。如你所见,我们不仅有声名在外的暴力名号,还有货真价实的烂摊子哈里尔杜博阿。”

 

“荣幸之至。”

 

恭喜41局添一个正常人,你知道自己想问什么的,勇敢点问出来,别黏糊地支支吾吾好像嗓子里卡了痰,问他——他——不用说他是谁——他知道的——真的失忆了吗?一个过去的人都记不起来了吗?老天,干嘛如此委婉周折,那个混蛋失忆到把他爹妈也忘了吗?这才是你的方式。你准备犹豫到金曷城主动询问吗,他已经挑起一边眉毛,这让他看起来若有所思,糟糕透了。坦诚点,你不就想知道他是否假装不认识你……别了,什么也别问,你受不了曷城警官从鼻子发音的那声嗯的,你受不了他点头,哈里的悲伤分毫不差转寄给你,你捧着他的悲伤好像捧着他的衣钵,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脆弱得好像剥落的墙皮,轻轻一碰就变成齑粉簌簌落下,像个十足的傻瓜。

 

你快速地摇晃金警官的手,逃也似地离开,有失压根不存在的41局的风度,不用担心没人告诉他厕所在哪食堂在哪办公桌在哪,哈里就在门后可怜巴巴向这边望着。他一定会在金推开门时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宛如一条毛发旺盛的大狗,这条狗今天没有喝酒甚至洗了澡换了衣服,简直容光焕发!想象一下,他会以在自家客厅闲庭信步的状态向金曷城介绍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的东西。“这是茱蒂特的桌子,看啊还有试香卡你今天真漂亮”——“呃,谢谢?”她不知该作何表情,抱歉地冲跟在后面的金曷城笑笑。别在意警官。他今天状态很好,不会突然哭泣、跪地叫喊、像个大猩猩一样狂拍胸脯,不需要他保证什么,活着回来的明星警探火力全开、连瑞瓦肖的太阳也会小心避开他耀眼的光芒。

“瞧这桌子多漂亮多干净,干净又整洁,一定不是我的。”

“事实上,那就是你的桌子,”茱蒂特谨慎地说,“让帮你把桌子收拾得很棒,不是吗?”

“哦,”他短促地发出一个气音,拜托!他在失望什么?“这会束缚我的风格。”他嘟囔,继而在茱蒂特的低声咒骂和金指责的目光中退让,“挺好的,我是说,挺好的,真的。”

 

他当然会这么做,大可以如此详尽地想象,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觉醒来忘记所有,理所当然包括一周前的请求——让,可以收拾一下我的桌子吗,我找不到三天前红头发女人的尸检报告和弗利特的《等待奇迹》。他忘了。什么都忘了。尸检报告在我的桌上,你的该死的等待奇迹被麦克莱恩拿去厕所擦屁股了,不要带小说来办公室,任何小说都不行!他理所当然记不得你的怒吼,别太悲观,至少他听进了最后一句祝福:去死吧哈里。

 

死而复生的新哈里向金介绍他的办公桌,厕所隔间的积水,检疫所凶巴巴训他的医生对他一点也不好。“不,哈里,他们都很关心你。”金心平气和纠正他。他们相处得非常好,默契十足,就像一对真正的搭档。你早该知道的让,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哈里和他的那条领带都比你更像一对搭档!

 

还能说什么呢。他第二天按时上班,没有喝酒没有磕药,脱胎换骨,如获新生,一个伟大的奇迹从洋流诞生,蜿蜒曲折,马的嘴,旧日的冠冕,弹道轨迹最契合实验室结论的一条,金曷城就是那个奇迹的句尾,终点的最后一笔,结束了,好极了!一个完美的奇迹在各种主义中螺旋上升,金灿灿银光光地爬出胎盘,像个初生的理论抖落身上的羊水——我的意思是,呃——金曷城,你知道的——真心伟大。怎么语无伦次了,这可不是好兆头,面对普赖斯你得编出一个稍微站得住脚的理由,别第一个单词就让他皱眉头,他手里捏着你需要赔到死的四万五千雷亚尔账单。

 

“我们的双重荣誉警督失忆到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自己说的?”哦不,注意你的语气伙计,他可是你货真价实的顶头上司不是徒有其表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的那个,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关于你为后面那位辩护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收拾收拾你少得可怜的自尊心吧,别让它变得更可笑。

 

“不,我只是听说。”普赖斯善解人意地笑笑,他心情很好,显而易见的,吊人案子结束,招募57局王牌警督,除去陷入海滩的警车没有任何损失,连迪克马伦也从上班不迟到这种小事开始改变,再者损失的警车有让的工资垫付,他对尿尿比赛的结果各方面的满意。“但是,道听途说和哈里亲口告诉我有什么两样呢?”

 

“他恢复良好。”

 

“是啊……不过我认为我们对哈里的考察应当再延长一些,我们不能放放任他像个婴儿一样重新认识一遍世界,他应该去做个脑部检查,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从我这里报销,作为对双重荣誉警督完成马丁内斯案的嘉奖。”

 

“有点困难,他认为自己的大脑比心脏健康多了。”

 

“我会抽时间找他谈的。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维克玛?”

 

“我?我不觉得……他戒酒卓有成效,至少这次真的做出了改变。既然我们已经给过他那么多次机会,为什么不再给一次呢?”

 

“有道理,既然我们已经给他很多时间了,为什么不再给一些呢?”普赖斯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哈里对他的临时搭档非常满意……57局不太高兴管他们呢……真是糟糕透了还算是好事……我们的事情将会越来越多,不能再容忍他像这样胡闹。金曷城加入你们重案组怎么样,不会让他大材小用的。”

 

让终于回神,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同意,我猜哈里也同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去忙吧,维克玛警督。帮忙照顾一下新同事。”他显然藏着一些话,欲言又止,嘿,别为这个费心劳神,总有一天——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会说出来的,即使不说出来你也会知道,只要这个事情和你有关。

 

“哈里正在做。”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让点点头。

 

他担心对了。哈里和金都不在位子上。“他们的午饭吃了两个小时吗?”

茱蒂特摇头,“他们去调查了。”

“调查什么?”

“马丁内斯,关于当地工会的制毒贩毒,哈里想要彻底调查这个事情,曷城警官拦不住他。”

 

“该死!”

 

“记得带伞,让,又下雨了。”

 

没用的,哈里想做什么事情你拦不住的,就像他要摧毁自己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他下定决心做和分内无关的事哪怕仅为了坐实人形开罐器的名号,甚至说服了金陪他胡闹。和金曷城一块至少保证他不会发生意外,一个靠谱的搭档是哈里的保险栓。不若深吸一口气,让湿润的水气抚慰你疲惫的肺,寒冬远去,春天确实来了,一切都在变好,那你呢,让,你有感到新生吗?雨淅淅沥沥飘下来,你已经过了将滴滴答答的雨形容成盛开的小花的年纪,雨中传来某种难以描述的气味,遥远而神秘,让你思绪万千。你想起探险队、曲率、平面、女王、革命这类过于厚重以至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德洛丽丝的裙摆,纯白的无暇的无罪的,总是这些东西,深邃到绝望,疲软到乏力。

 

你轻吐一口气,撑开伞,走向检疫所,还有堆如小山的报告等着继续下一步。

 

黄昏总比黎明来得快,临近下班的时间,让等来了金曷城的吸烟邀请,出乎意料,应当铭记没有哪件事会等你做好万全准备才姗姗来迟,世界訇然倒塌连短促的啊都不曾留存,你最好习惯,越快越好。拉斐尔·安布罗修斯·科斯托没有立志在日落前踏遍马丁内斯的每寸土地,翻看每个犄角旮旯,打开所有该打开不该打开的门,他在下班前将金曷城带回来,还有收集到的衣服和雷亚尔。瑞瓦肖女神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聊以慰藉苦闷的青铜时代,她让她的哈里宝宝丢失的不单是记忆,甚至还有灵魂深处难以撼动的本性,比如死皮赖脸和理直气壮,他抽出一天赚到的雷亚尔(包含敲诈、翻找、索要和收贿)中的一小撮买了花,递给让并希冀地望着他。“你他妈在做什么!”让惊恐得要跳起来,眼皮一抽一抽好像闪频,“你要做什么!问我借钱?那里有条毒蛇蹦出来?你想让我转交给朵拉——她和我们这里的时差有十二小时你个白痴!”他语速飞快说完这些,立刻绷紧脸沉声道,“不管是什么,哈里,这都不好笑。”

 

哈里怯怯地看一眼金曷城,后者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哈,让立刻明白局势是冲他来的,来不及好以闲暇,谢天谢地,哈里陷入纠结犹豫的境地,难以启齿还是他忘了要说什么,金曷城肯定交给他一套完整话术,而他肯定会在拿出花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没准他此刻正试图审讯手中的花还记不记得刚才那个穿橙色夹克的男人说的话。深呼吸,让,调整一下,你可以的。

 

哈里张嘴了,看样子和静物探讨出了结果。“是这样的,让,我想和你说抱歉,为我过去所做的事。我看见你桌子上的纸条了,第二条,所以……帮你买来了花。我很抱歉。”

 

诚恳,发自内心,以退为进,然而实际上他说出的是一段含糊不清的呜噜,让依据他的尿性猜测出:“让……抱歉……桌子……花。”

 

“好了好了,偶尔限制你的风格难道不正是我这种累赘的小喽啰该做的事?搭档,你已经重新做人了,很荣幸你给我这个机会。”

 

哈里看起来士气低迷到要哭泣,恳求的目光来回落在金和让身上,脑袋不停转动渴望找到一个突破口。直到金用咳嗽打断对峙的氛围:“或许,哈里是想为以前的事向你道歉。”哈里拼命点头,活脱一副被拯救的样子,眼睛随着金曷城的话深以为然地眨巴,好狗狗,你的主人会赏赐你热狗和甜甜圈的,别着急。

 

让的嘴唇抿成一条缝,艰难地往外蹦句子:“受之有愧。”哈里深受打击,变成一个音量键坏掉了的录音机,换下圣桑小教堂塞入严格的自我批判,哗啦啦的杂音中唯一的人声是翻来倒去的对不起,明星警探变成道歉警察,不敢提法律不敢提RCM不敢说烟和法西斯,不敢说酗酒之于办案的正当性,只是道歉,听起来大有透支三十年道歉额度才肯停下的意味。

 

受不了的人变成了让,“忘掉吧,你说过的我说过的,都忘掉吧。”

 

“介意聊聊吗?”金曷城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出邀请,“一起抽根烟?”

 

“你为什么不去吃个甜甜圈或者下楼买瓶水呢臭小子?”让黑着脸冲试图把花神不知鬼不觉放到他桌子上,却一次又一次失手滑落摔在地上,和那束花看起来一样糟糕的哈里说,一把抄起花放到自己桌上。“或者去洗个手,把一手黏糊糊的汗洗掉。”

 

金冲他点头,“哈里,你需要吃点东西让自己好受一些。”

 

他们从哈里身边走过。金依然戴着手套,空气有点湿,打不着火,也有风的缘故,他侧过身拢着,火焰升起小小一团。

 

“一天只吸一根?”

 

“我的怪癖比我的自我介绍先来到41局?没想到你会知道这个。”

 

“那个臭小子告诉我的,他说你抽烟的样子真是酷毙了,比我们整个41局的人屁股塞了火箭炮发射还要酷。”

 

“呃……谢谢他?”

 

“自制力惊人。”让夸赞。

 

“不必要的意志力考验,事实是我留恋对尼古丁的依赖,即便降低到一天一根。”他无奈地笑。

 

“适度的尼古丁会让大脑清醒。”

 

“谢谢。哈里要彻查工会,不过我觉得他对艾弗拉特多少带点个人情绪,我没有拦住他,抱歉。”

 

“没人会怪你,尤其是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家伙,有时候你得承认,巧舌如簧,循循善诱……被戳中心底某一块……”让耸耸肩。“不过我担心毒品案对他来说就像羊入虎口——抱歉不是很恰当,嗯……就像狗看见了屎,你懂的,我很难不相信他只是为了给自己多搞一些安非他命、苯呐啡得、阿普唑仑、麻黄碱……那些东西种类有很多。”

 

“他的态度坚定,扬言所有沾染毒品的人都该进局子蹲上半辈子。”

 

“哈哈哈,”让假笑。“那包括他自己吗?”

 

“我猜不包括,他忘记的过去甚至包括了毒瘾,不可思议……总之,他要全部逮捕。”

 

“他嘴里的全都逮捕和你们干得棒极了大概是同一个意思”

 

“警督,别对自己太苛刻。”

 

“对于能把车开进海里的烂警察来说已经仁慈至极……等等,我?”

 

金曷城似笑非笑,显然让错愣的样子让他多了份不知名的愉悦,在舒展的眉毛和微微抬起弧度的嘴角里,可能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嗯哼一声,“你看起来……我想想,你知道派对眼吗?”

 

“狗屎!”让捂住脸,一副看起来吃下一个抹了古怪味道的果酱并且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知道抹上去的是狗屎的样子。“感谢提醒,我需要休息……是的……太多事情,抽完这根烟我就会蒙头大睡,然后一梦千年。”

 

金善意地揭过话题,“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哈里对各种主义近乎不可思议的痴迷程度吗?还是说这也是41局的传统?”

 

“当然,我是说这当然是41局的优良传统,我们每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假装暴力狂左右脑互博,寻找各种主义探索人生,浩瀚灵魂,不停旋转,把自己弄得像个悲伤的破布娃娃,饱受看不见的折磨,鼓起勇气对生活说滚蛋,及时行乐就在当下……”

 

金没有笑,这段话里并没有好笑的元素,听起来那么那么悲伤。他采取折中的说法:“或许我的同事都是潜在的诗人。”

 

维克玛忽然感到疲惫,不是针对金曷城或者哈里,是出于自己的怠倦,悲伤在后面追赶而他先一步躲藏到虚无的原教旨主义。他是生活的俘虏,每个人都是生活的俘虏,经济犯,政治犯,思想犯,他可以被归类到被惯性和期待奴役的吊人中,虚无的教义是什么来着,失望,是失望。他沉重地叹气,“除了哈里没人作诗,41局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也不会贸然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只是为了一份糊口的工作,仅此而已。”

 

“我猜也是。”金点头。“别太悲伤,你可以大胆抒发自己的见解,我不介意。”面对让不自然的苦笑,他还是没有把手伸出去拍拍他的肩,他们不熟。和哈里四处流窜的悲伤不一样,让的悲伤凝聚成沉甸甸一块,堵在他的肺,他凶狠地抽烟,烟雾和灵魂在他的肺通过烟草进行物质交换。他的灵魂越来越轻,总有一天他会飞起来成为瑞瓦肖四面八方吹来的风的一部分,希望届时不会将脑袋伸进敌人的枪管。

 

烟燃到指尖,让向金挥手。

 

“祝你今晚好眠,警督。”金说。

 

哈里在门外眼巴巴等待,拎着和他外形极不相符的粉红色袋装甜甜圈。“金,你要吃草莓味还是海盐味。”

 

“容我拒绝,警探,我不想吃太甜的。”

 

“别这样嘛!”他朝让招呼,“让,你要什么口味,我还有巧克力。”

 

“什么都不要!我希望你去吃屎好吗?混蛋!”

 

哈里恍若未闻:“让,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不巧,哈里,我喜欢你不笑的样子。”

 

“哈里,”金拿出锐影的钥匙,阻止让说出一些更粗暴的话,他认为今日哈里能把自己的哭哭啼啼整理好还买了甜甜圈应当多多鼓励,不能对哈里施加超过四岁儿童可承受的压力,他脆弱得像一缕烟,极可能是火化自己飘起的烟。这话他不能同让说,随迁警督比他俩小了近十岁,况且已经做出努力,尽管效果微弱,再多些时间,无论是让的接受程度还是哈里的恢复能力。“现在是下班时间,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当然,我没有喝酒。”

 

“非常好,我把你送回家。”

 

“在回家之前你想吃哪个甜甜圈?”

 

“都不要,我不想吃甜的。别在锐影上吃东西,残渣会掉在坐垫的缝隙。”

 

“我会吃得很小心。”

 

“那也不行。”

 

”我发誓会万分小心,不让任何食物碎片从我嘴里溜走。”

 

“你确实得万分小心……”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从水底或者天空的另一边传过来。让点燃下一支烟,凶狠地抽,一连抽了半包,直至加姆洛克完全坠入黑暗。

 

哈里戒酒二十一天,自他摇摇晃晃想着我居然他妈的是个警探,我应该是个杀人凶手,拖着宿醉的身躯下楼遇见金开始,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看来他成功了。奇迹又有了新名字——老酒鬼和他的都灵之马,狄奥尼索斯的庇护下你彻夜狂欢,阿波罗的闪耀下你如痴如醉,毫无裨益,你的肝比脑子先一步坏掉,再者你的肝里又长出一个脑袋,狺狺狂吠。你的膈肌薄如蝉翼,向上隆起宛如穹顶,每一次呼吸都让它像鼓膜一样振动,颤抖啊颤抖,摇曳啊摇曳……你的肺在燃烧,那也使它发光。注意,可怜的小哈里,你可能是肺栓塞了,或许是食管炎,你的胃也在燃烧,它过去几乎只摄取经过工业流程酿造成酒精形态的小麦,现在它们反抗、引诱、催熟你,希望你再次喝得满脸乃至浑身通红像个熟透的果子。

 

让说真是不可思议。十四天里,他们抓捕了诸多涉案人员,和哈里扬言的全部相差甚远,包括工会主席艾弗拉特仍旧逍遥法外。为此哈里大发雷霆,具体表现在他等搭档睡下后偷偷溜出试图滥用职权,被睡不着站在阳台抽烟的让发现(让后续加入彪金,三人形成名存实亡的特别行动小组展开调查)“傻逼!你看到你衣服背面的的长方形了吗,我们不是土匪强盗,我们是瑞瓦肖公民武装,而你是一名中尉!”

“不!”哈里皱巴着一张脸,“我们是道德委员会的姘头。”

让翻了个白眼,“感谢您的高见,即使失忆了还记得姘头的说法和道德委员会,我得纠正你,不是姘头,是走狗,我们是国际道德委员会的走狗,明白了吗警探?”

 

同舟共济[中等:成功]-他不希望你失去这份工作,尽管你总是让他伤心。

 

通情达理[困难:失败]-你该对他好点。

 

“我就是法律!”哈里愤怒地挥舞拳头。

 

“你不是,你只是个傻逼。”

 

“你不能这么说我,我是双重荣誉警督——你的上司。”

 

“好吧,我收回,你是个擅长破案的傻逼,我的上司——哈里尔,杜博阿,我需要你现在回去睡觉,没人想和你在凌晨两点争论关于你是不是个傻逼,你本来就是!”

 

“嘿!不要岔开话题,艾弗拉特,那个胖混球,这是腐败!”

 

“是的哈里,这是腐败。”金从楼梯上走下来,他需要一些时间辨别制造骚动的当事人是否是他的搭档,继而找到眼镜穿戴整齐。让可以将事情处理好,但他不希望明早面对碎得拼不起来的哈里。

 

“我们要阻止腐败!这才是RCM该做的,而不是找出凶手解决无头尸案坐在办公桌前写一大摞文书,我们应该阻——止——腐——败!”

 

“真是遗憾,我们的任务恰是你否认的那些。”让冷笑。

 

“哈里,我们做不到。”

 

“我可以——”

 

“你不可以。”金平静地摘下眼镜揉搓困倦的眼睛,“我,你,他,我们都做不到,没人可以,腐败是存在的一部分,不仅仅为了对比凸显。”

 

“那政体呢?”

 

“啊,我猜你想说康米主义,你对它真的、真的极度痴迷,但夜已经深了,我们不妨挑一个白天的清醒时间讨论?现在回去睡觉吧哈里,回去睡觉。”

 

他们当然没有探讨康米主义,哈里为艾弗拉特燃尽体内的理想主义,绚烂如玻璃弹球,他的心智也回到玩玻璃弹球的年纪,撒泼打滚叫嚣着马佐夫经济和尘世中的乌托邦,唯有酒精灌脑才能让他消停。最终绕回爱情和死亡,黑夜长一张着爱情的脸庞,睫毛投下的阴翳笼罩了他过去的六年和长长的未来,他说我怎么会想死,我怎么会不想死,死亡实在小小的、蜷缩的、柔软的、泪流满面的。

 

“我在51年的春天见过你,你从街那边跑过来,小小一团,像个白色幽灵……一切都被我搞砸了……”

他瘫倒在地,自暴自弃地痛哭。

 

“不算糟,要我说你其实把本职工作做得很好。”金曷城颇有些手足无措,哈里的鼻涕快蹭到他的裤脚,他下意识向后一缩。

 

“别费口舌了,他这个状态什么都听不见……他想起他女儿了……”让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架住他的半边身子。“劳驾,搭把手,我们得把他送回房间。”

 

加尔特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谢天谢地,你们处理好了!这里禁不起每晚这么折腾,你们可以另寻旅店吗?实在受够了,明早又会有一大堆投诉,我不得不给他们优惠,因为你们两个——三个人!”

 

“抱歉加尔特。”这是金。

 

“注意点小子,禁止妨碍警察公务。”这是让。

 

金看向他,眼中意思昭然:你的腐败比他好不到哪里。让回敬:全然因为这个混蛋,非常时期非常办法。

 

加尔特在后面嘟囔难道发酒疯也是公务的一部分真是见鬼了。终究没有将他们赶出去。金善意地微笑,共同扶着哈里上楼。

 

好结局。

 

“我们应该给你颁个戒酒成功奖章,世上所有的酒鬼和瘾君子看见你都会觉得前途无量。”让总结哈里二十一天的成功的戒酒之旅,用词讥讽语气嘲弄,但毫无疑问他在笑着,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容,这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温顺——他在为你骄傲,为你,世外的肺之子,迪伦马克,末日警探,明星警探……老天,你的外号多到得另起一段,至少五百个字,从你在散发死亡味道的医院诞生至戒酒成功的今天。别在意你叫什么,你就是你,搭配乱七八糟的衣服,脸上一成不变的颓废的同性恋笑容,永远拎着弗利多塑料袋。为什么你如此痴迷这个塑料袋,你不该干帽子,你该干塑料袋,它比恋人更和你亲近,亲吻你的手,一刻不停。你为什么即便快哭出来还能保持这个该死的表情,你当然快哭出来了,你被让感动坏了,而他看着你的眼泪被恶心坏了。

 

见微知著[中等:成功]-除了恶心还有其它的,在深处、深处、更深处,他爱你,哈里,这就是更深处的深处。他爱你,不管是出于搭档的爱还是情侣的爱。

 

循循善诱[噩梦:成功]-这完全不一样,你得搞清楚,问问他有没有和你打过炮,别上来就问,不妨先说点别的,问他用什么味道的须后水。

 

逻辑思维[容易:成功]-别问,他会杀了你的。

 

食髓知味[噩梦:失败]-少磨唧,和他打一炮!如果有,你的身体会全部回想起来,如果没有,你赚了小子。

 

“让,我想问……”

 

“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我真的成功了吗?”

 

“当然,你已经坚持了最艰难的二十一天,必定能坚持更长时间。”让由衷地说,他比哈里还要激动,这是他人生中所接触的最接近一个真正的奇迹的奇迹,此刻这个奇迹落在他面前明确地告诉他:这个悲伤而操蛋的世界真的有奇迹,别再失望,明天会好起来的。“真好,哈里,看见你这个样子真好。想要我们开个派对为你庆祝吗?”不是考验,他真的想为他庆祝。

 

“谢了。我想回家睡觉。”

 

让难以置信地挑起一边眉毛,“真的?”

 

“真的。”哈里摩挲着双手。酒精的离开使它极速苍老,鼻头红肿,鼻翼可怜地翕动着,除了毛发旺盛,看起来和七十岁的小老头别无二样。让显然注意到这点,一时间内心滋味杂陈,微量的内疚,强制戒酒显然剥夺了他为数不多的乐趣。这是必经之路,他必须戒酒——让硬下心肠,摒弃同情。如果不酗酒他压根不会苍老这么快,他自找的!

 

“那好吧,回家吧哈里,好好睡上一觉。我明天还能看见你的对吧,还是这个样子,没有醉醺醺,也不会带酒上班下午两点开始喝。”

 

“当然,我明天按时来,不会迟到。”

 

“我知道,”让露出一个对于他来说很堪称巨大的笑容,暴露四颗牙齿,他看起来和金很像……只有金警督会露出宛如被顺毛的猫咪一样的慵懒笑容,而张维马警官绝大多数时候黑着脸,极少时候面无表情介于愣神和思考之间,他现在朝着金曷城靠拢,难以置信,他也开始奉行鼓励式教育了。“十四天里你只迟到一次,而且只有十五分钟,太棒了——我是说,了不起!实在是非常好。”

 

“谢谢你,让。”哈里抽抽鼻子,他看起来又被感动坏了。“如果你想喝酒金可以陪你去,我打赌他一定乐意。”

 

看呐看呐,戒酒之后的小哈里多么可爱善良温柔体贴,他竟然还会为别人考虑。让有些无奈,压低声音道:“我不是你,会喝到酩酊大醉必须同行人领着才能找到回家的路,我只是问你想不想庆祝。”

 

“金就在普赖斯的办公室,很快就过来,”

 

“你小子……”让噤声,把后半句:‘完全不听人说话是吧’咽下去,因为金正朝他们走来。

 

“怎么了,我听到你们提起我的名字。”

 

“没事,没什么——”

 

“让想和你喝一杯。”哈里嚷嚷,像个拉满弓蓄势待发的丘比特,一个有着酒糟鼻啤酒肚、目测年龄五十五岁往上的丘比特。

 

让来不及掩饰这家伙胡说罢了,金便推了下他的眼镜,说:“好啊。”

 

他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他的眉毛——他的眉毛——

 

他的眉毛!让被金曷城的眉毛定住,这对眉毛实在太屌了,充满压迫饱含威胁,在他的眼镜后面,只是在那,你一看到便会立刻明白,那是宣言,是公证,是笃定。老天啊,哈里从没告诉我金有这么屌的眉毛,他自己也没说,但他明显知道自己眉毛的不同凡响,让这般想,面色古怪地说(他还在试图反抗):“是的,我想请你喝一杯,就像你问我要不要一起抽根烟。哈里戒酒成功了,我们何不为此庆祝一下?”

 

“为什么不呢?这确实值得喝一杯庆祝。”他转向哈里,“你要来一杯吗?我和让会看着你,你可以喝点度数低的果酒,草莓或者海盐味。”

 

“不了,谢谢。”哈里打了个嗝,顺带飙出一些眼泪,他的脸看起来又红又青。

 

“你的脸怎么了?”金紧张地打断他。

 

“没什么。”他摸摸自己的脸,“冬季过敏一类的。”

 

“现在是夏天。”

 

“那就是夏季过敏。总之,我要回家睡觉了,祝你们玩得开心,我得睡觉了,祝你们玩得开心……玩得开心?”他絮絮叨叨连说了三个玩得开心。

 

“我们都是成年人,会照顾好自己玩得开心,反倒是你——”让疑狐地盯着他,金接上下句,“你还好吗?”

 

“我非常好,祝你们玩得开心。”他又说了一遍玩得开心。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但你看起来很糟糕,我得把你送回家。”

 

“不!”哈里发出尖锐的叫声,就像有人在他面前逼着他看自己把车开到海里的录像。“我不需要!绝不!我确信我很好,只是想要自己走回去,这对我的腿和屁股有好处。”

 

“走路对全身都有好处,但,我们不能放任你这样,过来臭小子,我们把你送回家。”

 

“滚开!”哈里愤怒得像头公牛,同时有鱼样灵活的身姿,他笨重且灵活地在让和金反应过来伸手拦住他之前冲出去,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一般融进加姆洛克的黄昏。

 

金欲图拦住哈里的手臂换个角度拦住了让,“随他去吧。”

 

“操!你听到了吗他刚才说滚开!你听到了!他竟然又——我不敢相信,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维克玛,冷静下来。他是个成年人,何况我们也不是他的监护人,比起戒酒之后的哈里我们更该担心之前的。”

 

让颓废地放下手。“你说得对,不是你和他合谋某件事情吗?你也不清楚?”

 

“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情,只会有三个人的密谋,我们是一根线上的风筝。”他耸耸肩。

 

让心中泛起苦涩的失望,是意识到自己不是哈里的父母所以失望吗?想开点,至少你是他的异性恋伴侣,这个名号无可指摘。那么你因什么失望呢?这很难说,鞋底粘上的口香糖灼热的太阳,酒保端上来的酒糖浆加多了,睡不着觉眼见月亮圆了又弯,家里的座机蒙了一层灰,哈里留在家里的某样东西渐渐消失,丛集性疼痛致使流下的眼泪,咖啡因总想从太阳穴鼓起的血管跳跑,这些都有可能,但都不是重点。你很快就会想出那个答案,很快、很快,你是那么那么聪明,几乎包揽了41分局文书工作的整个江山,然而基于此,失眠、焦虑、烦躁接踵而至,你像个斯德哥尔摩患者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指向自己的凶器。压力是你生活的地心引力,拽住你使你免于陷入在路上走着走着飞起来的境地;有时候它们会拽过头,这时便感觉走着走着被摁进地里,呼吸之艰难如同它们在你的肺里建了一个碉堡。你没有想过反抗吗?反抗什么——始作俑者云集,连空气也对你拳打脚踢——反抗生活。

 

你——让维克玛——算了还是用苍鹭指代好了,你还蛮喜欢这个代号的,不管是从水鸟还是战斗机的角度诠释,像反抗生活的勇气。

 

苍鹭的丛集性头痛在凌晨一点至三点的区间发作,左侧自眼球深处一直延伸到后脑勺,贯穿半个脑袋。犹如埋下一根火线,或者说磷纸,流下的第一滴眼泪即是兹拉兹拉燃烧的信子,立刻,大脑炸开一般,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痛苦纷至沓来。忍耐,忍耐,苍鹭,有人在远方呼唤,用柳叶做口哨吹出摇篮曲,不时有鱼跃出水面,水花飞溅。某一个夜晚你因疼痛转辗反侧,哈里在你身边,他那晚没有喝酒,罕有的,所以你记很清楚。让,让,他喊你,苍鹭,苍鹭,他喊你,维克玛,维克玛,他喊你……你哭了很久才醒来,告诉他柳叶吹出的摇篮曲和朦胧的呼唤。他说你刚穿越一次灰域。你问那是什么?他黑色的眼睛居然有如此平和的时候,湿漉漉望向你,然后倾身抱住你,轻轻说:“灰域,就是灰域。”

 

再也没有过了,最后竟分不清梦和现实。

 

苍鹭,苍鹭,无须等到明日在灰域穿行的时候才触碰答案,和金喝完这杯酒,回家的路上,夜色里,瑞瓦肖的风中,就该得出结论了。失望,是失望。工作压力和哈里要为此担一定责任,但不是全部,你在加入RCM之前就罹患抑郁症。这和瑞瓦肖有关,你撒了谎——瑞瓦肖的风并非一言不发,它们带来许多颜色,然后,你看着它们一点点灰下来,直至全部变成失望。

 

每个人都有对生活失望的权利。哈里说。那是年轻、英俊、笑声像冰块撞击杯壁的哈里,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六年来禁受了多少折磨,不亚于猩猩砸击人类的头盖骨,大爆炸,一场彻头彻尾失败的大革命。他刚从普赖斯的办公室走出来,隔着41局二楼的所有工位冲抱着箱子从一楼上来的让说:“看来你就是我的新搭档了。”他声音大到工位上的人都抬头看向让,他们小声议论着什么,嗡嗡的像层膜。让一句都没听清楚,手足无措在原地看着哈里穿越二楼平面走来,向他伸出手,说:“每个人都有对生活失望的权利。”爽朗的笑,露出八颗牙齿。

 

“什么?”让不明就里,还是和他握手。

 

“我脑子里的声音告诉我的,你对生活很失望,别担心,时间是个圈,无论你向前或是向后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旁边有人站起来笑着拍他的肩,“嘿,迪伦,这是你的新理论吗?”

 

另一个人接道:“吼吼,我还是喜欢他那套闭上眼就能听见尸体报出杀人凶手名字的理论!”

 

他和他们闹作一团。“好极了,兄弟,你知道那具半个身子男尸的遗愿是操你吗,我昨天听到他这么说了……”

 

他是那么富有激情,要和每一个人击掌,不管别人愿不愿意。朵拉还没离开他,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好。他的女儿小小的,柔软的,很容易让人泪流满面的……

 

“让……让……让,维克玛!”金逐次提高音量,终于将让拉回神。

 

“我在。”

 

“你还好吗?”金担忧的目光在镜片后面闪烁,你刚才站在那里好像陷进去了。

 

“没事没事,一切都好,只是……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和哈里有关?”

 

让沉默了一瞬。“是的,一些他酗酒之前的事情,遥远得好像上世纪。”

 

金没有说话,沉默地陪他走了一段,忽然没头没脑来一句,“哈里以前是体育老师?”

 

“嗯。”

 

“我第一天遇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只鞋,一直到晚上,跑了整整一天。”金曷城强忍笑意,“我得说,他的绿色皮鞋有点像高跟鞋,另一只鞋在旅店的阳台上,肯定有一场非常激烈的派对。”

 

让也笑起来,笑中仍有几分苦涩,但他已经可以把它归为哈里做过的比屎拉在裤裆里还要糟糕的事情之一,简而言之,他走出来了。“激烈到不能再激烈,那个旅店的每个人都想杀了他,没有比这再和谐的派对了。”

 

“但他是个好警官……”金曷城迟疑了一下,他少有地觉得自己话说快了。“在某些方面。”

 

“好到大家都想杀了他,他的失忆来得太及时了……好吧,他以前确实是个好警察,很久之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

 

“你很怀念他,酗酒之前的哈里。”金一针见血,太奇怪了,用怀念这种说法,他还在,但也确实不在了。

 

让没有说话,他不习惯坦诚,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作为回应。

 

“哈里跟我提起你,说想不起和你有关的事让他感到难受,心脏的位置很痛苦。”

 

“别这样,从你嘴里听到这话太怪了。”

 

“抱歉。”

 

“不不,我没有,呃……他痛苦是应得的。我……该死,我说的笑话总是不好笑。他现在还和你住一起吗?”

 

“有时候。大多时候他住自己家里,自你把备用钥匙和地址给他之后,有些时候,他想喝酒,或者想回忆过去又想不起来的时候,就会砸我的门,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走过来的,不必我开门,更多时候我是听到他的哭声才意识到他在门口。他哭得很大声。他真的很爱哭。”

 

“不单是酗酒,朵拉——他的前妻走之后,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眼泪、鼻涕,还会在地上打滚。医生说那是创伤,棒极了,该死的、他妈的、婊子的创伤,要把41局逼出一个哈里创伤,他叫茱蒂特马脸,操!还有更难听的,那个傻逼,他就该和他的创伤同归于尽,对所有人都好。”

 

失望、失望。答案就在这里:哈里戒酒了。酒精把他变了一个人,现在酒精走了,把过去的他和未来的他都抹掉变成一个混沌的他,此外,把让的一部分也一并带走了。

 

“我要走了,就在这里分开?”金小声咳嗽一下,指了指他的锐影。

 

“好啊。

 

“你真的可以吗?”

 

“什么?”

 

“一个人回家,你的状态看起来和哈里一样糟,你们背着我偷偷做了什么?”

 

“绝对没有!只是想起旧事——旧日之物,我的意思是旧让人沉溺。”

 

金挑起眉毛,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说法。良久,叹了一口气,对明显心不在焉的让说,“要来我家里坐会吗?”

 

“不不,我没有去同事家做客的习惯,和你喝酒非常高兴,我得走了。真的,我得走了。”

 

“那好吧。”

 

金打开车门翻身上去,插上钥匙,“我猜你也不想让我送你。”他一只手伸出窗外向他挥手。

 

晚风吹起让的领带。“再见。”

 

过了会,大概让刚走出一百米的距离,一分钟?一分半?也可能是五分钟,让在愣神,他走得慢极了,照他这个速度走到家门就该转弯去上班了。锐影一路倒着开直到停在他面前。金一只手搭在车窗外,“或许你想邀请我去你家里坐会?”

 

“我……”

 

“别说你没有这样的习惯,维克玛,我很担心你,让我去你的家里坐会。上车。”

 

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狗屁人形开罐器,德洛莉丝在上,他面前就有一个读心四眼仔。

 

读心四眼仔跟着他回到家里,看见他暖光黄色的装潢和一些奇怪的配饰。

 

让解释道:“医生建议我用明亮一点的颜色,那堆奇怪的东西是哈里捡的,他总会捡奇怪的东西回来,堆在那里或者藏在某个角落,好像他的勋章,我忘了扔掉,最近太忙了。还有——进来吧,我这里没有鞋套,地板也不干净,哈里在上面吐过不止一次,没有什么比那更糟的,除非你踩上狗屎。”

 

金小心翼翼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要开灯吗?”

 

“不用,这样就好,月亮很亮,开了灯我的视力也不会再好一点,能够看清……这是什么?”他从屁股底下的沙发垫子下抽出一本书,《等待奇迹》。“我知道这本。”

 

“那应该是哈里的,我很少看……大革命相关,不感兴趣。”

 

”理解,毕竟过去很久了。”金随意地翻了两页,把书塞回去。

 

“不是这个原因……它太沉重了。实际上,我们的每天——RCM要处理的事情几乎都是大革命的遗留产物,它没有过去,就在这里,各种主义,衰败、苍老、死亡。这点上我不得不同意哈里。”

 

“我记得你说过对主义不感兴趣。”

 

“是的。有一点希望、想要生活改变的人才会找寻各种主义,信仰它们,越对生活保佑期待的人越渴望主义,麻木的人不会,绝望的人也不会,他们觉得主义就是狗屎,没有冒犯的意思,从我个人的角度看,主义就是狗屎,什么主义都一样。从兴起到失败,不过是下个主义兴起的时间。”

 

“让,你说的是革命,主义不是的,它总有一天会回来。”

 

“回来哪里?”

 

“回到这里。”

 

“好吧好吧,看来我的同事有很多谜语人。要喝酒吗?冰箱里还有一些。”

 

“为什么不呢?”

 

“让给自己和金倒上一杯。现在——你预备和我谈什么?”

 

“还记得我见到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呃……我记不清了,见到你很高兴?”

 

“不是,我说你应该休息。”

 

让有些茫然。

 

“让,你应该休息,你需要睡眠。”

 

“所以,你在这个时间来到我的家,要和我进行一场谈话,谈话内容关于我需要睡眠?”

 

“是的是的。”金忍俊不禁,快要笑倒在沙发上,“我是这样想的,虽然搞砸了。”

 

“也不算太搞砸。”让清清嗓子,调整坐姿——金的笑声让他屁股地下好像塞了一条鱼,或者一只兔子,毛绒绒滑溜溜的,坐立不安。“其实我有非常严重的睡眠障碍,难以入睡,反复惊醒,你懂的就是那一套,反正和正常好梦一夜的人反着来。”

 

“医生怎么说?”

 

“医生建议我加大剂量。迄今为止,我从医生那里得到的建议只有加大剂量。”

 

“和做出改变——”金笑着揉眼睛,刚才笑得太剧烈似乎让他笑出眼泪,又或许他困了。

 

“我确实在改变,从少喝一点咖啡?”

 

“和多一点希望,我知道这话是强人所难,但是让,你被悲伤框住了。”

 

“哈哈,该死的悲伤。你猜你没听过一个故事——一个人,快要死了,因为肺部的一点小毛病,不是大问题,他只是不能呼吸,手边放着氧气罐、呼吸机,还有插进喉咙里泵压的那玩意。然后,他死了。人们问他为什么不呼吸呢?太可惜了,他因为死了不能回答,不然他一定会说,他妈了个逼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呼吸。你一定没听过,但没关系,你现在听过了。”

 

“事实上我听过,而且不止一次。让,我清楚我在说什么。正因为在瑞瓦肖,不管酒精,毒品,还是性,都无法真正带来解脱,所有的外界最终回归自身,因为这里是瑞瓦肖,你依靠不了其他的,只有你自己。”

 

让的脸扭曲起来,充斥惊讶和愤怒。自他打定主意放下书本之后就没听过如此刻意的鸡汤,这实在让他无法招架。你认识了两个礼拜的新同事非常关心你,这是最致命的,你不知道他的关心源于何处,他的胃?他的肺,老天哪,如此博爱的人只有一个解释,他是个他妈的真正的无罪者!“你好像一个布道者,比起条子你更适合做个心理医生,说得有一套。”

 

“哈里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但是你不一样。”

 

“我是个乖乖仔?”

 

“你很容易被别人影响。我注意到你一直在谈论哈里,为什么不谈谈你自己呢?”

 

“你他妈又没问我!”让恼怒,他被金曷城的话刺痛,为什么金能如此从容地说出来,就因为他的眉毛很屌吗?

 

“谈谈你自己,请。”金立刻发问。

 

“我……我,”让拼命在大脑搜寻,随便哪块碎片,快点想啊,关于他自己,他的人生肯定不会全然是那个混蛋。他的抑郁症?上班之前就陪伴他的抑郁症,处成一位老朋友了——你要和他谈抑郁症?拜托拜托,千万别提这个。谈过几任女朋友——你的脑子坏掉了吗要和他说这个!哈里——禁止哈里!

 

“我……呃……我喜欢骑马,申请到警车之前我是骑警,很喜欢骑马……就是这样。”

 

金曷城不得已捂起脸掩饰他的笑意,连肩膀都在耸动。

 

“行了行了,是有丁点好笑。”

 

“让,你是个幽默的天才,我说真的。”

 

“是好笑的天才,哈、哈、哈。”他惯用的,拖长语调的假笑。

 

“抱歉,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大可以换个话题,说回哈里吧。”

 

“那个傻逼。”

 

“是的,他是个傻逼。”

 

金又开始笑起来,他今晚笑的次数可真多,这使他看起来也有点傻。我可没有这样说,你还挺喜欢他的不是吗,前57局王牌警督,你和他相处得很愉快,求求了,坦诚不是死刑,一秒钟,一秒钟就好。让体内的哈里对让体内的让说。好吧,我确实喜欢和他相处。让体内的让对让体内的哈里说,一秒钟的坦诚。

 

“和我说说过去的哈里,你怀念的那个哈里……”

 

让松了口气,“好吧……首先我没有怀念,他们还是同一个哈里,相隔太久,有这么种说法,短时间经历巨大创伤会有一个应对机制……”……

 

……

 

“让,让!你需要喝杯水。”金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拿杯子递到他嘴边,他顺从地喝下,余光中看到杯子是黄色鸭子造型杯,他的刷牙杯。金曷城大概没有找到他喝水的杯子,它们积满咖啡渍被放在水槽里,那是他家中最不整洁的部分。

 

“你做了一个噩梦。”金看着他。

 

“不,是我的头痛,这可比噩梦疼多了。”他拿手砸自己的脑袋。“现在几点?”

 

金打开床边的夜灯,看一眼手表。“凌晨一点,一点一刻。”

 

“你为什么还在这?该死,我睡着了?”

 

“嗯哼。你在谈论之前的哈里,接着陷入一种……我猜是神游的状态,放空大脑,失去意识,答非所问,你让我留下来……呃,你说你的床可以共享悲伤,我拒绝了,但你好像完全没听进去。你说你悲伤是因为生活不会好了,你常在想为什么它不会好了,因此你需要吃更多的药,在关于寻找生活的真谛方面你得到的只有加大剂量。我得说,印象深刻的宣讲。”

 

“我还说了什么?”

 

金迟疑了一下,“你说你很爱哈里,你不希望他死,你还说……也很爱我,不希望我死。”

 

你发誓看到曷城警督的耳朵红了一个度,他不该开那个小夜灯。

 

“我不会死的,哈里也不会。别害怕,警官,它们都不会发生。”

 

“老天,我真的说了这些话吗?”让看起来要碎了,连头痛都变得若有若无,恳求地看着金曷城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这只是玩笑,求求你,金,求你这么说。他在内心祈祷。

 

“真情实感。”

 

“是这样的,其实我是一个陷入无意识状态就会发疯表白全体人类的怪胎,我的精神病源于我对人类灼热的爱。所以,你明白的,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我不是我,就像哈里喝醉酒忘记所有,异曲同工。”

 

“你经常进入无意识的状态吗?”

 

“第一次……哦,我不知道,如果我陷入了无意识,那我不能有意识地知道。”

 

金沉吟半响,“听起来你像在穿越灰域。”

 

“操!”让忍不住骂道,“怎么连你也相信那个臭小子的话?灰域、灰域、似是而非的灰域。”

 

金挑起眉毛,“我可是听说41局有个真心相信他们的迪克马伦脑子里有二十四个声音的小伙子。”

 

“那不一样。”他自我纠结一会,松口道,“行吧,它们一样。”

 

“还痛吗?”

 

“好多了,痛劲过去了,我得缓一阵才能继续睡。”

 

“那明天见,我就睡在你的沙发上,有需要叫我,希望你的沙发不会共享悲伤。”

 

“不会,兄弟,我保证,它连话都不会说。”

 

金打着哈欠走出去。让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上,他已经无暇思考金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逗留在他这里,只稍一思考便能想到是谁把他从客厅移倒卧室,这比哈里吐在他的地板上或者把接到哈里把嫌疑人殴打至伤残的通知还要糟。他快要哭了,他没有哭,这是一种名叫羞愤的情绪,自抑郁症之后很久没出现过了,现在他的灰色破了一个口子,里面尚未被同化的色彩蠢蠢欲动,糟透了。

 

他以为自己肯定会失眠整个后半夜,没想到胡思乱想着竟然迷糊地睡过去。万幸金没有准备早餐或者冲他一笑说早上好,那太过了,看着像他俩打了一炮。金早上悄悄离开了,留下叠好的毯子,甚至将烫了个烟洞的那一块压在下面。太过了,让无奈地叹气,他害怕的东西又多了一件。就现在,没有死去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势必要活着,为何不用手边的毯子闷死自己呢?这太怪了——好似在嗅金留下的气味,或许该勒死。让讨厌自己这点——评估东西的时候往往率先想到它的自杀用途,然而从未实践。

 

我总有一天会死于瑞瓦肖的风,他踏出门的时候脑子里便是这句话,瑞瓦肖的风像子弹,轻而易举射穿我的心脏。

 

金曷城和哈里,开着他那辆为之骄傲的锐影,去往哪里,大街小巷,长途短途,在他们停下之前你不能得到一个确切的地址,哈里说我们出发吧,于是金踩下油门,有时候哈里会说让我们开始逃亡吧。金冲离这个世界吧。起飞起飞这只吃了机油的鸟。都是一个意思,金踩下油门,他们就出发了。让呢?让拒绝过几次哈里,如果说一个人负责开车和协调,一个人负责破案,那么就还有一个人要处理公文,三人组就是这样的,总要有人处理文件汇报上级书面地擦屁股。

 

维克玛并非习惯和公文打交道,他只是习惯了擦屁股,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在半夜接到金曷城的电话,在哈里戒酒第二十二天。

 

“哈里尔在喝酒。”

 

“别犯傻了,哈里尔-杜博阿喝酒再正常不过。”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的喘息,让哑着嗓子说:

 

“还没过零点。”

 

“是的。”

 

“这是哈里戒酒的第二十二天。”

 

“是的,因为某种原因失败了。他说是在为戒酒成功办的派对,只有他一个人的迷你派对。”

 

让没有力气骂,他努力不让电话从手里掉下去,他的身体软得像面条,站不住,靠着墙壁,努力——努力呼吸,努力接受冰冷的现实。

 

“还有呢?”

 

“他说对不起你。”

 

“还有吗?”

 

“他在道歉。”金补充道:“还有不要走,我不确定他在对谁说。”

 

“你们在哪?”

 

“在我的车旁边,等他吐干净了我再把他拖上车,去你家?或者我家?你有哈里的钥匙吗,他好像把钥匙弄丢了。”

 

“来我家吧……我在楼下等你们。“

 

让站在楼下,瑞瓦肖的风包绕着他,那句话变了:瑞瓦肖的风像子弹,轻而易举镂空我的心脏。

 

锐影的车灯渐进。

 

“我们得把他搬上去,幸好楼层不高。”

 

金架着他的胳肢窝,让抱着他的小腿,他这次衣服好好穿在身上,一件不落。他在流泪,烂醉如泥,一堆流淌的油脂,嗓子像被噎住只能发出类似啊和呀之间的鼓风机样的声音。“操!妈的别哭了!”让粗声粗气骂他。“对不起……对不起,求你,求你……”他喃喃道。

 

“就放这里吗?沙发上吗?”

 

“他只配呆在地板,屎孩!他该和下水管道住一起,那里才是他的家!”

 

金试图让哈里背靠沙发坐起来,然而不可行,他还是像水一样淌在地板。“让,他需要喝水,能倒杯水吗?”

 

“水?他妈的,让我来。”让将金推到一边,揪住哈里的领带,一个猛拽。是一条灰白格子造型的领带,相比较他衣柜里的八爪鸟和黄绿相间领带,这条朴素得能去参加葬礼。他发出半个剧烈的咳嗽,剩下半个因为让用力到青筋暴露的手而截停。

 

“告诉我,哈里,去他妈的迷你派对,去他妈的庆祝,为什么?去你的对不起,去你的不要走,去你的求求了,你个混蛋!蠕虫!人渣!无药可救!这次是什么理由,你喝得心满意足了,你喝得快活了?你喝得他妈的可以直接去见你的女神,你是那个喝醉到把自己脑袋夹在腋窝下的冲锋陷阵的骑士!你他妈在自己阵营里高喊撤退!”

 

哈里的泪腺今日超负荷工作,沾湿让的手指。

 

“维克玛,你扯着他了,他快不能呼吸了。”金曷城虚虚拦住哈里的脑袋,防止让生气到失去理智按住哈里的脑袋往沙发上砸,那可够硬的,足以帮他脑袋开瓤,假使让愿意使出七成以上的力。

 

“傻逼!告诉我!说话!”让撒手,哈里趴在地上重重地咳嗽。

 

“杏子味的口香糖纸。”他虚弱地解释。

 

“什么?”

 

“杏子味的口香糖纸。我能闻见它。我忘不掉它。夏夜、黎明,我走在路上,商铺的广告牌,飞起来的包装纸,我都能闻见。我走啊走,走到她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吹到很远的地方,连同我体内的某样东西,那或许是我的灵魂。让,我很抱歉。它没有形状,但它有颜色,它是白色的,像雪一样,我的灵魂像雪一样一片片落下来,我很快就被冻得不能呼吸。我很害怕,让,我在恐惧。金,你在吗?(金握住他的手,我在哈里,他这么说道)我走了很久,分不清时间和地点,只有杏子味的口香糖纸,一直都在,但是……但是,我甚至记不起它的味道了。”

 

他呜咽着,喉咙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像是痰或者是他说的像雪一样的灵魂样的物质,从他的肺诞生、上升,堵在喉咙里。

 

“那就把所有口香糖和杏子味都扔掉!”

 

“不……不……我做不到,它在我的耳蜗里。旋转、旋转、旋转不停,我搞错了,我是听见它而不是闻见,它告诉我它是杏子味的,它那么轻……”

 

“够了,哈里,够了。”让低语。

 

“哈里,你可以停下了。”

 

他没有停止,什么也无法让他停止,洪水、悲伤、死亡,更具体的更抽象的,绝不会有东西能让他停止,他就在让维克玛家的地板上,握着金曷城的手,说出他一直藏在心底的话。

 

“我感到某样东西真的走了,我不能失去它,我不能,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

 

“哈里尔-杜博阿,你是个傻逼!货真价实的傻逼——”

 

让突然不说话了,因为哈里捂住他的左眼。

 

“它还会流泪吗?”他问。他皱着眉头看起来困惑不已,为自己的动作和说出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熟悉,好像见过它流泪的样子,在什么时候”。

 

“没事了,哈里,没事了。”让看起来要哭了,他手足无措,需要帮助,谁都好,帮帮他。他渴求地望向金。

 

“他总是这样。”

 

“我知道。”

 

“他就是这样。”

 

“没事了,没事了。”金握住他的一只手。另一手握住哈里,他看起来像是连接在让和哈里之间的一座桥。

 

让语无伦次:“哦……我是说,如果绝望——如果有一个人感到绝望,这不是真的绝望,总会有一点希望。但是……但是……当等到这个人说有一点希望的时候,却迟迟等不来那个希望,才是真的绝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已经骗了自己太多次了……我连自己都要骗。”

 

“我知道,我知道。”金只是宽慰他。

 

让站起来,先对哈里说:“你真的该死!”再对金曷城说:“我得到床上躺一会,我不想看见他,你能帮忙照看他吗?”

 

“当然,当然。”

 

让摇摇晃晃像卧室走去,他很清醒,分外清醒,皮肉被剥离的清醒。他走到卧室门口——他听见了,那一声拉枪栓的声音,太快了,快到他转身回头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但他发誓,他看见了全过程——哈里的体内升起一个白色的灵魂,飘至半空中,像新生的上帝一样睁开眼观察世界,可惜只能看到一个平平无奇,有些小、有些破、有些旧的房子。真是抱歉,因为这里住着的这个人也旧旧的,才会导致如此。接着,他拿出枪,放进自己嘴里,扣下扳机。

 

让一句话也说不出,什么都来不及,如果发生了什么,那也已经结束了,有必要用完成时态继续故事。

 

“别担心,警官。子弹在我这里,还记得我向你担保过的事情吗?我不会死的,哈里也不会,它们都不会发生。”

 

让跪在地上,他的心脏刚经历了一次大喷张和大收缩。“你……什么时候?怎么会?为什么?”

 

“你的问题有点多。”金温和地笑着,他一贯的笑容。“一个个来。刚才在门廊的时候我就把他枪里的子弹卸下来再放回去。我不会让人死在我面前,哪怕是为了你们给我的新外号,无罪者?我犯过不少罪,但你们这样说我也不会反驳。至于为什么,我猜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得说,你和哈里都不擅于隐藏,他的表情和昨天的你一样,你们都把死亡写在脸上。”

 

让发出咒骂和呻吟,至少过了一分钟,他冷静下来调整好呼吸。

 

“无意冒犯,但是警督,你怎么——你带着眼镜,我们都知道你的视力很不好——你是怎么?”

 

“或许……同舟共济。”

 

“哈?”

 

“哈里脑子里二十四个声音中的一个,他说这个声音是有关于同事的。”

 

让捂住脑袋,想哭又想笑。“随便吧……好吧好吧……真是……哇哦!”

 

他想起《等待奇迹》,一本自传,作者是纳森里内斯。父母都是保皇派,生出的儿子也是保皇派,至少人生中有一段时间是保皇派,康米主义公社的人把他父母杀了,后来杀了他父母的人又被联盟军杀了。虽然叫等待奇迹,但他渴望的大概不是这样的奇迹,起码奇迹的名字不叫联盟军。第一版的书名只有等待,奇迹就那样莫名其妙被添上,于是最终拍板等待奇迹。这本书在短暂的康米公社统治时期是禁书,后来联盟军来了,反而成了必读书目,一本大多数瑞瓦肖人都知晓的书。纳森里内斯活到很久之后,两年前才死,期间在联盟军推广这本书的时候大办讲座、签售,大肆敛财。他死在自己床上,据说那张床是黄金做的。

 

“听着,有一回,可能有十年,或许十二年,我记不清了,哈里带着我去看你玩弹珠,那时你还在少戒所。你周围围了很多人,我们就在那里面,是一个夏天,满大街都是杏子味的口香糖——该死,我怎么也在说这个,真令人怀念。旧的东西总是让人沉溺。后来,我不记得了。总之,这事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哈里忘了,你也忘了。”

 

“那我现在记着了。”

 

“警官,你还有其它外号吗,不是四眼仔这样式的,比如圣人金,德洛丽丝金?”

 

“我想没有,或许金球算一个。他的脸微微地红了一下。”

 

让扶着门框站起来,向哈里走去,边问金曷城,“他怎么样,那个后坐力有够劲的。”

 

哈里在扣下扳机过后便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四仰八叉,双目无神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嘴中小声嘟囔着什么,金和让说话的过程中,嘟囔声渐渐低下去,直至消失。

 

“挺好的,他睡着了。”

 

”睡着了!”

 

让难以置信地扒开他的眼睛,并试图给他两个巴掌,但被金拦住。

 

面对这样的人,让,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你还有什么要对生活举手投降的,没,没有,你连自杀都做不到,而哈里尔-杜博阿自杀未遂后躺在地上睡得香甜,手还握着金曷城的手。

 

“我们得帮他戒酒。”金如此下结论。

 

他看向你,等待你的回答。苍鹭、苍鹭,生活难以反抗,你知道的。你尝试了,失败了,然后呢,然后它又回来了。“是啊。”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