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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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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01
Words:
10,08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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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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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帕普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有的人会为了某些模模糊糊的东西选择去杀人或者自杀,有的人能够忍受自己最憎恶的东西,就像能忍受一切,然而事实是这两件事通常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故事发生在2005年11月的一天上午,主角名叫帕普,墨西哥人,是名摔角手,梦想成为一位诗人。三天后他的汽车和尸体在悬崖底下被人发现。新闻播报说他死于一场事故。疲劳。夜里星星太过黯淡。或者夜幕闪烁过于频繁。人们普遍怀疑汽车摔成碎片前已被火焰吞噬,这是一起政府主导的谋杀,原因是当事人将作为证人,指控政府在八十年代犯下的一场罪行。很不幸,对于这件事人们只猜对了一半,和所有无痛无名的事实一样,真相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失了,不见了,成了宇宙的某一组成部分。如果你对摔角有些了解的话,一定不会对新闻播报里这张红色面具感到陌生。帕普七十年代在CMLL联盟崭露头角,在瓜达拉哈拉完成首秀。他的终结技是翻转飞踢———从擂台一角像鸟落下———在空中翻转一周踢中对手。首次出场他败给了超级明星米尔.马斯卡拉斯,但输的不难看。过程中帕普一度占据优势,脚步灵活、拳头敏捷、受招老练、招式完整度很高,一次次冲撞将对手体力耗尽。最终因为经验不足吃了亏,米尔.马斯卡拉斯用一个角度刁钻的高扫踢踢中他的下巴。帕普的教练兼经纪人卡拉马罗没有责怪他,反而马不停蹄地给他约了与组合恶棍三兄弟的老大恩里克.格雷罗的单人赛。这场比赛恩里克.格雷罗被帕普打得下不来台。比赛完卡拉马罗很高兴。人们说卡拉马罗个怪人,不喜欢睡觉,能在任何时刻把计划弄得一团糟,有时他一整晚仅仅只是走路。沿起义者大道从北到南走到大学城,或者在独立纪念碑来回绕圈,浑身湿透,不停抽烟。但他从不去特拉特洛尔科的三种文化广场。据说这是他受雇于总统古斯塔沃.迪亚斯.奥尔达斯时期养成的怪癖,在街面游荡,寻找感官迸发的瞬间迷惑。像一只迷失在冰河世纪的可怜虫。在夜晚所有冰面都被反射成为黑色。1968年的广场事件卡拉马罗对抗议政府腐败的人群开枪,可能杀了几个人,这件事没有谁能够挖出真相了。总之,无论如何有了卡拉马罗的帮助帕普渐渐把名气打响。1970年革命纪念日当晚,帕普跟风头正盛的“黑山”比尔在维拉克鲁斯这座距离墨西哥城四百公里的港口小城压轴登场,这场比赛被何塞.艾米利奥.帕切科写进短篇小说《快乐法则》中。主办方把一个电影院改造成摔角场,座位又低又密,关灯后只能看见擂台,人们半身陷入阴影里,仿佛从地底捧起自己的脸。开始前几回合帕普占尽优势,把“黑山”打得死去活来。第二回合快结束时,帕普用他的终结技翻转飞踢一脚把“黑山”踹下擂台,接着抓住“黑山”比尔的头发,一下一下把他撞在立柱上。就在帕普做出庆祝动作的时候,“黑山”从擂台底下抽出铁椅,把帕普敲翻在地。顿时,帕普后背被鲜血染红。摔角的规则是必须在擂台上分出胜负,所以纵使二人在台下斗得昏天黑地,裁判也不会判罚。裁判警告“黑山”违规使用道具,要求二人回到台上。愤怒的“黑山”一把将裁判推倒,然后跳到帕普身上,二人扭打在了一起。这个举动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黑压压的人群冲到铁栏旁边给选手加油鼓劲,解说员声嘶力竭,警察和医护人员来到场上,场面大乱。当然啦,这些都是演的,台下帕普和比尔是朋友,裁判被攻击也是提前说好的,摔角是半真半假的游戏,跟电影一样。比赛过程被制成录像带,卖到索诺拉沙漠最腹地的城镇,还卖到英国、西班牙、意大利、美国。几个月后一个叫勒内.卡多纳的古巴人找上门来,此人是导演兼编剧,留着小胡子,很有风度,他邀请帕普参演埃尔.桑托的系列电影。收到这个消息帕普和卡拉马罗惊呆了。那可是“圣徒”埃尔.桑托!史上最伟大的摔角手———墨西哥人的守护神!帕普意识到自己马上就会获得成功,所有来之不易的幸福都会在未来兑换,像在梦里。卡拉马罗告诉他抓住机会,抓住机会,梦境具有现实可行性。随后几年间帕普参与拍摄了《桑托大战猎头土著人》、《桑托大战黑魔法》、《桑托与蓝魔大战德古拉与狼人》、《桑托大战异星杀手》、《桑托大战弗兰肯斯坦之女》等多部影片。这些影片现在看充满时代痕迹,布景粗糙,剧情不合逻辑,表达的是对殖民主义的不满,简单说,就是对美国和好莱坞的不满,不过却有着一种质朴的人文关怀。故事中美国人像小丑,苏联人又蠢又坏,小杜瓦利埃的阴谋接连失败,桑托面对金钱、女色的诱惑不为所动,跟外星人、伏都教巫师、发疯的麻风病人战斗并且获胜。就像童话故事里正义总能战胜邪恶。但我们成年人都知道,正义和邪恶这两件事本身就有点超现实主义。帕普在影片里面扮演一些次要的反派角色,有时很吵闹,喋喋不休说着谜语,有时是沉默的杀手、枪手。他在一部影片中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帕普绑架了桑托的妻子,把她放进一副棺材,导演用又红又绿的烟雾烘托出墓地阴森森的氛围,二人随即在墓地展开了一场大战。飞踹,飞扑。帕普用毒蛇将自己缠绕,撞向桑托。背景音效越来越大声,有雷声和压缩的大提琴声。大提琴像是在拉一把断掉的椅子腿。阵阵呼啸。令人不寒而栗。影片结尾展现了一个拉美孩子最后的尊严。帕普带着烂掉半边的脸在风中跟埃尔.桑托说再见。多年以后,一些邪典电影爱好者把这个电影系列称为墨西哥新电影运动的b面,月亮的暗面。片子的导演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艺术家。这些怪品味、稀有的恐怖片跟意大利同时期的铅黄电影一样,是反好莱坞的本土电影工业悲歌。我想,这话听起来怪可怜的,但是,如今除了这些喜欢怪诞元素的精神变态,没有人会看这种电影。而在当年,这些电影给卡拉马罗赚了很多钱,足够有一天他像飓风那般消失。我们永远无法弄清卡拉马罗到底是真的消失,还是在某个晚上彻彻底底走入黑暗。有人说他在皮诺切特政变的时候死在了圣地亚哥。那之后帕普感到有什么东西永远变了,时间越来越短,日子在跳跃,原来快乐的事变得很痛苦,幸福没有更近。帕普一年要拍十几部影片,电影像生活,生活不知道像什么东西,狼人、木乃伊和杀手就是现实。正义与邪恶也变成了现实,既残酷又丑陋。

 在这里故事迎来转折。

 那是1973年的1月份,新年刚过,帕普到一个叫里奥布兰科的小城拍摄。此地位于墨西哥危地马拉两地交界,现在你在地图上已经找不到这个地方了。他们来得真不是时候。当地的纺织工人为要求提高工资、缩短工时与改善劳动条件发起罢工,陆陆续续其他行业响应号召,穿着工作服的人们走上街头。游行开始了。军队进入城市。一部分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保持专注,继续工作。一部分人被逮捕,遭受迫害。政府怀疑有革命分子混入工人队伍。白天工厂主的打手联合警察把里奥布兰科围得水泄不通。夜里你能听见哗啦啦的脚步声、飞驰而过的汽车声、警察的广播声、呼喊声。最后是黎明的煎熬声。

 这一切一度让人们以为连沉默都会发出声响。

 一天早上,在里奥布兰科中心的广场花园,剧组正在拍摄一个帕普在林间追逐的镜头,一个军官打扮的男人带着大批手下闯入片场,打断了工作。他把所有在场的人召集起来,手拿扩音器,恶狠狠地开始喊话:“所有人呆在这,不准离开,这不是劝告,注意,我只说一次,谁也不准离开,越界的人必定会付出代价,不要让我崩了你们谁的脑袋。”说完他匆匆离开了。人们炸开了锅,荷枪实弹的士兵就在眼前,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他们刚从电影里走出来,大家制造电影就是为了弄出这么个场面。状况变得很紧张,士兵举枪对准在场的众人,示意不要喧哗,也不要走动。公园外面是山呼海啸般的口号。一些好奇的人趁守备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帕普也跟着来到大街上。他看见此生难忘的场景。游行的队伍从遥远的公路一路延伸过来,各个从前不曾引人注意的角落,不断有人加入,队伍里有妇女、老人、孩子。有女人喊道:“要坚强!要勇敢!”一边举旗。全副武装的士兵和警察聚集在队伍的前方。就在这时候,忽然几声枪响,末日来了,士兵和警察们发疯冲向人群,见人就打。士兵对逃跑的人开枪,人群像麦子俯倒,一大堆没穿制服的警察跑出来袭击。帕普混在人群里,把两个警察撞翻在地上。“点子硬,来人!”七八个警察围了上来,帕普身上落下无数棍棒,他左突右撞,直到筋疲力竭,越来越多人围了上来,最后,他被抓到了警车上。警察们在车上狠狠把他毒打一番。接下来的记忆就不太美妙了。等他再次看到光亮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一个光线清冷的过道上,三个男人押着他,过道两侧是一个个带铁门的小房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味道非常难闻。一个穿军靴和皮夹克的男人在帕普身后叫他。
“喂...喂....喂。”

 帕普转过头来,面前的男子迎面跳起,一脚把他踢到铁门上。

 “好球!”

 军靴男的同伴握拳叫着,走到帕普身边,也踢了几下,蹲下来对他说:“喂,这个房间可晦气了,完事赶紧出去吧,赶在咽气之前。”

 他试图跟警察解释。自己的身份,误入的队伍,跟游行绝无关系。可是又想到自己已经脱下面具,这张脸没人认识。令人绝望。

 警察把他的衣服扒光。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大胡子,趴在角落里,没有动静,一个瘦弱的亚洲男人坐在墙边,一直哭,但是已经流不出泪来了,呜呜叫着。他们把男人抬上一张金属桌子,用皮套固定住手脚,塞了一个白布条到他嘴里。

 “我让你尝尝厉害。”

 说着军靴男拿出表,按下开关开始倒数。男人的身体猛然抽搐起来,死死咬住口中的布,拼命大叫、摇头。他们用电线缠住的是男人的阴茎。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知道,我真的回答不了。”男人说。

  军靴男不耐烦的戳了戳他的额头。“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然后用一块布蒙住了男人的脸,把一壶热水浇到他的头上。

 “停一会。”水壶快倒完的时候一直旁观的人开了口,掀开布他盯着通红着脸的男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好了,我们只是领薪水的,能痛痛快快的解决问题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你说对么,我们知道有苏联人混进来,说吧,告诉我们乌利亚娜.马特维芙娜.格罗娃到底在哪儿。”

  “我求求你们。”男人哭着回答。

  问他话的人盯了他好一会儿。

  “你他妈的找死。”

 警察们没再说什么,不停把男人摁在水里,等不怎么挣扎时拉他起来,过一小会再压进去,如此往复。中间来了个医生给他们打针。

  两天以来帕普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有时候帕普认为房间外面是白天,惨惨的白,划过天穹。有时他想来里奥布兰科那天晚上居然如此寂静,在这里外面一颗陨石坠地也不会发出声音。睡不着。桑托不会来救他。梦魇在一个没有梦的双眼上闭合。他多么渴望桑托像电影里救别人那样来救他,闭上眼睛就被带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当他睁开眼,只能看见那个大胡子和亚洲人,趴着,不成人形。不该是这样子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在这让人害怕的气味,连同锈蚀的时间。

  大胡子男人被拖走了。他们在地上揍帕普,他们抽烟,笑嘻嘻的,用烟头烫他的背后,然后电他。警察来来回回问的都是那些问题,怎么认识的谁谁谁、谁谁谁在哪里、在哪里看到谁谁谁。帕普回答他们是或者否,他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有一天军靴男跟他说那人全招了:从香港来的赤色分子。跟萨帕塔地区支持区域自治的恰帕斯原住民有联系。在坦桑尼亚的桑给巴尔岛,他们已经成功策划了革命。新年前夜跟工贼领袖谋划罢工等等。可是,那个柔弱的男人甚至会祈祷,甚至会念诵诗歌尽管很小声,一遍又一遍,他嘴里有亚洲的河流与地平线上升起的泪水,上帝、大诗人在他那里没有区别,痛苦来袭时在这蒙受苦难折磨的牢房牺牲是不可思议的幻觉,是梦境。爱失去了目标,无法解释新年的欢乐,人们之间的祝福遥远而把人吞噬。帕普想象拼凑起的这个男人鼓动工人暴动,这很难,真的,警察让他对其指认,他全部同意。签字的时候他哭了。他感觉自己快要变成聋子,鼓膜突突响,耳朵里是纳粹在轰炸伦敦。

 一天后帕普被放了出来,电影剧组的人通过关系给他做了保释,他在医院呆了一年。官方报纸上纺织厂重新开工,游行死了200人,400人被逮捕,1500多人失去工作。他不再想里奥布兰科。警察承认抓错人,他得到一笔赔偿。伤养的日子里,他不能讲话,电视上经常有节目介绍波洛克的画,他很喜欢,那些画可以从不同角度解释,画在整面公寓墙上。他开始读马拉美和瓦莱里。读得很快总是睡得很晚,不做梦。一天晚上他正在阅读,抬头发现胡安.赫尔曼就倚靠在病房门口盯着他,胡安.赫尔曼抱着一条睡着的小狗,小狗呼吸平稳、均匀。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讲话。等到帕普想起自己张不了嘴,胡安.赫尔曼才告诉他他与一只隐秘的动物住在一起。谁?帕普心中问。是我还是你?第二晚塞萨尔.巴列霍来了,他在走廊来回踱步,发出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巴列霍走到了医院的花圃丛,夜色下,铅黄的月亮悬在诗人头顶,给诗人巨大的身躯蒙上一层破碎的阴影。这是什么意象?这代表什么?帕普看见眼前的黑影有诗人描绘的时间、空间,一切诗意显露的冰山一角,仅仅如此。一个企图撕裂灵魂的恐怖场面迸发出艺术光芒。他冷得发抖,坐在床上,心中颤动不已。整个房间浸在黑暗之中。帕普认为这个场景具有典型性,能够代表人们生活经历的共性,不过也许这是错觉,一种幻想,转瞬即逝,一种想象力贫瘠的可悲表现,诗人都想写下一个能让他人流泪的故事,但现实的可悲程度无法让人领悟表象下面个人的内心,那里一片混沌,满是杀意。帕普无法分辨这些东西是幽灵还是他已经疯了。可是这些诗人都还活着,如果这能证明他疯掉的话,他无法忍受埃内斯托.萨瓦托望向他的目光如此悲伤,如此心碎。不!只有一位,聂鲁达几个月后死在去诊所的路上,他听广播听到这个消息,电台里是皮诺切特轰炸总统府、越战停止、赎罪日。智利有传言聂鲁达死于忧郁,然而他真的死于忧郁,就不会每晚带上这张身处何地都陷入炽热情感的脸来到这个房间。这张他写《漫歌》时的脸,一半蒙蒙亮。帕普觉得《漫歌》写得糟透了,聂鲁达把数年累积的坏习惯展现出来,一叠厚厚的垃圾纸,矫揉造作到了极点。聂鲁达是最坏最坏的诗人。可帕普又觉得《绝望的歌》写得前所未有的好。他无法接受聂鲁达现在的样子,这个肥胖的小巨人,站在他床前,活像是桑托电影里跑出来的小怪物,他希望聂鲁达最好把什么书烧掉,别神经兮兮的。他开始写诗,准备重新踏上摔角台,重新拍摄电影。他发誓一年读一百本书。而实际情况是他把赫尔曼的诗歌读了一百遍,咬着牙,孤军深入,探寻诗意中疯狂的线索。他结了婚,又离了婚。女人叫安妮可.东科斯,拥有硕士学位,四分之一的血统来自比利时,为公司做市场调查工作,业余时间搞艺术。两人没要孩子。安妮可.东科斯为帕普拍了许许多多的照片,有的照片是他在片场拍片的闲暇,有的是他在擂台上挥汗如雨。天气晴朗,路上没有车,帕普飞在沙地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一条公路、一个山丘,照片发表在杂志《像素》上。有时看着这些照片我就仿佛身处沙漠,浑身火烧那样疼。梦里我走到悬崖边上,鸟不停掉落,一颗一颗星星像裹尸布那样张开,远方万福的圣母玛利亚在牢房里生下耶稣,世界都在燃烧。醒来时我把火焰纹在身上。我想自己经受了炼狱的考验,很难有什么再吓到我。我不知道帕普如我这般年纪时是否同样醉心于幻想与体验幻觉。三十岁的帕普没有出版一本诗集,他打赢了初出茅庐的胡克.霍根。三十岁的“黑山”比尔猝死在特拉尔潘某个汽车旅馆,死因是用药过量。三十岁的恩里克.格雷罗死于枪击。皮扎尼克.班瓦自杀了。1984年埃尔.桑托在国家电视台的节目上当众摘下面具,与观众告别,两周后他因心脏病与世长辞。这些和帕普同一时代的摔角手,有的年纪与他相仿有的比他大上两轮,因为药物滥用的时代原因,或多或少都消失在历史中了。我找遍能找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垂垂老矣,每一个人都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这双眼睛有不甘、失落、悔恨、麻木、愤怒、恐惧、平静、不安,唯独没有火焰。我亲手送走不少人,从他们口中我找到曾经只在幻想中出没的黑暗,无疑,那是绝对的幻想———如果诗歌真的能够容纳那黑暗的话。终于有一天我去见了帕普。经过20个小时的颠簸,从香港飞到墨西哥城贝尼托.胡亚雷斯国际机场。此时,帕普已经退役多年了,一个人住在一幢没人造访的大房子里,我在玛丽.奥利弗开设的诗词研讨会上见到他。玛丽.奥利弗是美国人,没有正式文凭,却可以在各个大学开设讲座,这世道这种事没有什么稀奇的。研讨会的地点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一间闲置的物理教学室。教室里没有桌椅,没有书籍,墙上挂了一张笛卡尔的肖像。参加诗歌会的人有学生和老人。因为没有座位,大家站着。有几个家伙坐在地上,底下垫着书。书由玛丽.奥利弗分发,进门人手一本。那是她曾经发表过的作品,叫《诗歌阅读与创作指南》,一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很薄,在俄亥俄州的几个小镇少量出版。实话说,这种随性的上课方式很有嬉皮士的风格,也符合玛丽玛丽.奥利弗的年龄经历。一个和艾伦.金斯堡和格雷戈里.科尔索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在七十年代伤心而绝望,在九十年代想要自杀,或者尝试自杀,但失败了。假如她出生在美洲,如今大概率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而不是现在这样用一个美国诗人的方式去阅读、写作,偶尔略带悲哀的审视自身。会上我们读诗和讨论。

  我们在光线充足的房间度过一个早晨。玛丽.奥利弗举例埃兹拉.庞德,他的早期诗作模仿中国古代诗歌、日本俳句。接着,讲了艾略特文本的引用方法。一种文本跟文本的联系方式,层层叠叠构筑出的美妙迷宫。

 一切都息息相关,玛丽.奥利弗说。是的,一切息息相关。

  如她所说,我想,庞德是法西斯,艾略特不是,庞德有精神病是真的,笛卡尔出现在这间神秘的房间聆听感性的诗人经验也是真的。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话语在道歉,声音存在于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由远至近,声音停靠了过来。是帕普。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衰老得多了,不再拥有曾经引以为豪的力量,肌肉松弛,像变了一个人。后来,很自然的,话题从整个世界的英语诗人被引到了墨西哥城本身。大家讨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墨西哥城。谈论革命。革命和革命的文学。在他们口中,那是一个充溢激情,和打破障碍的年代。一个锻造学生、工人和边缘化的城市贫民联合阵线,以及挑战政治体制的年代。挑战权威,寻求变革。那个年代充满希望。诗歌走向大众。没有人不知道尼卡诺尔·帕拉和他的反诗歌。仿佛诗歌神明一直在星球表面流浪,如今回到起点。看上去,在那时变革似乎就在眼前,就是说,走向人民。谈到这里,大家都兴奋起来了。一个矮个男人讲他十七岁时旅行环绕美洲,一路乘坐货车,跟一个乐队各地演出。从危地马拉出发,抵达厄瓜多尔,接着去秘鲁,再从智利绕了一个大圈子,去美国最后回到墨西哥。从美国和墨西哥进进出出的日子他领悟了诗歌真谛。在这里,有两个世界,旧日世界和现实世界,旧日世界里面有纯净的湖泊与西班牙最壮硕的牛。现实世界犯罪率年年攀升。听完他的话大家面面相觑,都笑了,矮个男人也在笑,笑得像个傻瓜。整个场面就像一群火星人在讨论遥远地球海上的幽灵船。飞翔的荷兰号。在火星的光年中航行。有时候你不得不觉得这群沉浸在文学力量里的人就是这样让人发疯、让人想哭。帕普在会上没有说话。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个话题他会有很多话想说,讲那些工人运动啦、自杀发疯的人们啦、左派青年的传奇故事啦,或者讲讲他自己的故事。但他真的只是沉默。飞翔的荷兰号在墨西哥的夜景中远离的沉默———背景是昏黄色。现在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每个人都像傻瓜。见讨论冷下来,玛丽.奥利弗提出大家写一首主题是梦的诗歌。童年的梦,爱情的、友情的梦,光怪陆离的梦,什么都好,写下来。

 于是,我讲起一个有关牺牲精神的梦境故事。

 哲是香港人。他跑去印度教书,去过刚果、上沃尔特共和国。他抗拒暴力,不能说勇敢。当时他站在路边,因为想要救人,喊着“不许打人!”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他面前的警察给了他一肘,他倒在地上。人群推推嚷嚷的,到处都是叫喊声。挣扎着哲想爬起来,他看不到身后想保护的孩子,只能用力把身后的人往后推,一边推,一边喊“不许打人!““警察不许打人!”一边哭。他听到头顶上有一个人在对说:“你很厉害嘛。”还用棍子敲他的头。混乱中他的手被踩了好几脚。这时一个女孩从身后抱住他,把他整个扶起来,拨开人群,逆着人流往后走。整个场面乱作一团。又有更多的警察在周围出现,他们散开包成一个网,追上想要逃跑的人,使劲踢他们的膝盖,挨打的人被放倒后被按在地上。有的人嘴里不停咒骂。有的人求饶,在哭。警察抽那些嚷嚷的最凶狠的人的耳光。出现枪声,车喇叭声。哲和女孩没有跑多远,被好几个人拉住,拖到车上,警察随后给他们所有被抓的人带上黑色的头套。不断有人倒下和被捕。血流到地上。在黑暗中哲觉得难以呼吸,他坐在车里又害怕又自责。

  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为自己流泪,同时,也为那名为保护他勇敢站出来的女孩流泪。当他被带起时他觉得女孩的整个身体在熊熊燃烧,把他也点着了。火从脚心开始往上窜,穿过胃袋,顺流血液的路径抵达心脏。他模糊意识到,自己也是勇敢的,他知道自己已为毫不相干的人做了能做的一切。同时,他什么错都没犯,是无辜的,一个民主国家不会平白无故抓一个他这样外国游客。不过,他还是觉得很害怕。他哭得更厉害了,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预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场上剩下零星几个警察在聊天。晚上到了。从场外开来几辆白色厢车。停下后司机把车厢打开,警察往外搬出一箱箱热腾腾的饭菜,他们高强度工作一整天,饿得厉害,就地吃了起来。场上弥漫起香蕉和煎鱼的味道。晚餐时间结束得很快。警察收拾一番,随后坐上车,经过一地垃圾,车子摇摇晃晃驶离现场。

  “真正的惊悚诗歌啊。”一位年轻的女孩对我说。

 “有时做这些或者做一些和文学无关的事情,还是有些意义的。”玛丽.奥利弗眨了眨眼睛。

  “梦中的人是你吗?”

  “不是我。”我说。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大概就是这样了,模模糊糊的。”

  事实是我在撒谎。我知道哲从地里挖出来骨头都烂掉了,能够辨别身份在坑里他算幸运的。那个勇敢的女孩喜欢巴黎,喜欢戏剧,她最喜欢的作家是贝克特,最爱的女演员是毕比.安德森和安娜.卡里娜,在这两个中选择的话,是安娜.卡里娜,安娜.卡里娜是她的神。她被强奸,折磨致死。而梦的结尾哲和女孩结了婚,他们游历欧洲,生了四个孩子,一对双胞胎女儿成为跳高运动员,没人惨死也没人过得很差,就是那样,生活而已。亲爱的朋友,在会上讲故事时,我表现得得体又冷静,很有礼貌,甚至心中充满怜悯。可二十几岁的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难过得想死。我哭泣,脸是干的,心想,加油!你能行!发生的和未发生的都将过去,真实与虚假不过一念之间,人出生就是受苦!我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一遍遍在沙漠中爬行,一遍遍,在沙漠中忍受永恒、希望的。听起来这不太可能可我做到了,而且做得很漂亮。我能若无其事的说:是啊、不知道、就是这样、我不记得了、让命运来决定吧这些话。我能紧盯帕普这张悲哀的脸,对他说,啊,朋友,讲讲你的事吧,等待其中闪烁奇异的火光,而结果令人失望,这张紫黑色的脸只是在风暴中茫然失措。我相信夜夜出现在他床榻边的埃内斯托.萨瓦托会理解的,这种失望,由一连串不可理喻的期待构成,不可理喻的期待让宇宙坍塌的防空洞里挤满了无助而年轻的肉体,他们赤身裸体、浑身发烫,等着被碾碎、被抛尸、被吸引到一个跑都跑不了的空间。他们飘来忽去的绿色小瞳孔,死鸟般湿润,无辜而呆滞。他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做梦好手。他们因躲避而逃过一劫的身躯腐烂生蛆,比死还恐怖。研讨会结束。我告诉帕普我是记者,为写一篇墨西哥二十世纪工人运动的报道,从香港来。我知道你的一切,帕普。我对他讲起那些遥远的作品。《查诺克与桑托之子大战嗜血吸血鬼》,桑托之子真的是桑托的孩子吗?我问他。不,不是的。吉娜.罗曼德美极了。《桑托大战恐怖骑士》里坏警长掉出的眼珠子跟真的似的。我知道,1973年1月9日,里奥布兰科,你们没拍完的那部《红魔鬼的圣.巴托洛缪之夜》是你的专属电影,我说。这部影片后来有补拍,导演和女角色的演员都换了,帕普回答我,不过,最终电影没有发行。他耸了耸肩,笑得很开心。下午,车子停在帕普房子前。果真是一幢大房子,安静得吓人,许久没修缮了,很破,台阶两则杂草丛生,穿过长廊的土地塌陷了下去。帕普带着我进了门。我们穿过一个花园,一个大客厅。客厅是黑色的,家具器物裹着白布,白布上落满灰尘,白布也是黑的。声音空空荡荡。厨房很久没有使用了,只有洗手池一小块是属人的。在书房,我看到那张红色面具被裱起来挂在墙上,旁边还有一张帕普同桑托、蓝巨魔、米尔.马斯卡拉斯的黑白合照。四个人裸露上身,带面具摆造型的样子很滑稽。问题是,这像个学者的房间。书籍从地上垒到天花板,地上几乎没有落脚位置,我们两个坐的沙发将被淹没。这不像是个脑子里只有肌肉的摔角手的房间。第二个问题是,这堆书海中,摔角手找到了诗歌隐藏的秘密了吗?在这个破败得仿佛是世界上最后一间的屋子里,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真的能够找到那该死的秘密吗?在被生活拖着滑行的河流,在该死的、可怜的、烧光的灰烬中,如果没有所谓的秘密,这一切又算什么?我闭上双眼。我告诉帕普他出事那天,同一时间,南非德班,上万黑人在罢工,神奇的巧合!妈的不可思议!我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好像暴雨来临。但愿我露出一张不算难看的面庞。帕普并没看出什么。有时,当他讲话时,他陷入沙发——或者陷入一个地洞里——忍受颤抖。(那种无法形容的颤抖,只发生在小说里,你真该亲眼瞧瞧。)有时他只是坐在那,听着我口中他那一个又一个激动人心的比赛。后来,我睡着了,睡在沙发上,几乎来不及想这好不好。我梦见帕普对我说:走!我们去里奥布兰科!我们立即上了车,车子是一台白色的桑塔纳。一边抽烟一边讲话,半个小时后我们离开墨西哥城。窗外从街道退化成荒漠,宽广的红褐色山丘代替了地平线。应该是你很少见的景色。帕普转过头来对我说。是的,没见过。几辆车接连擦过。天气很热,车子卷起灰尘,肮脏的大巴车轰隆隆开过,像一副钢铁棺材。窗外只有黄色。我晕乎乎的,只想在颠簸的摇晃中睡觉。谈谈你的诗吧。我说。车子开到一道悬崖边上,悬崖往下看是没有尽头的戈壁,太阳在另外一个方向,在后面。我下车,吐了。帕普指着悬崖底下一大团会动的阴影,问我:你看,那是什么。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黄昏降临。我们自己的影子膨胀变大,慢慢扭曲。笔直的道路像一条黑色的阴茎插入遥远的未来,令人恶心。我和帕普静静站了一会。忽然,他念起诗。一开始,他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个被叫起的学生背诵课文那样,喃喃自语,几乎分辨不出来念的什么。周围如此安静,似乎只能听见风滚落的声音还有他的声音。过了一会,帕普的声音慢慢变大,我猜那是他自己写的东西,有些句子很长,有些只是词语。那样子显得有点伤感、有点笨拙,不太自信,平静且忧伤。天一点点暗下来,天空由红转黑,一团微弱的火,快熄灭了。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帕普前面一道长枪般的铅云坠入地面,被枯萎的荆棘碎片掩盖破碎在尽头。埃内斯托.萨瓦托又出现了,在帕普不远的一旁,模模糊糊的,像是一道神奇的微光令人吃惊的摆荡,神秘非凡。萨瓦托看帕普像在看星辰。真是可怕啊。帕普肩膀抖动,双手微微张开,松弛的双腿如此沉重。唉,老兄,拜托。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我的脚趾头全是汗水,感觉自己再不做点什么,马上得崩溃。巨大的荒漠寂寥无人。诗人笼罩在永恒中。猛然,帕普身后黑色的双翼振起,准备从三米高的擂台上一跃而下,跳进黄昏整张嘴里。我摘下眼镜,用手代替了眼睛,就一会,接着用嘴巴。很快,天完全黑下来,我们回到车上。收音机里电流乱串,在播放沙滩男孩的歌曲。荒野多出了很多很多声音,偶尔有灯光从离得很远的地方出现,以接近静止的速度。移动。拐角。消失。

 没有烟了,渴得要命。帕普睡在驾驶座上,已是午夜。睡不下,我琢磨了很久,帕普不在玛丽.奥利弗的会上谈论梦境的原因,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我猜的,不值得做梦。我打开车后备箱,拿出自己的东西。萨瓦托用那种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目视我,没有动作,又欠揍又可怜巴巴的。后备箱我的行李旁有一个正方形的纸箱子,是帕普的,里面有一些蓝色的塑料文件袋,底下是垒在一起的文稿,厚厚一大叠。我打开箱子的时候东西散了一地,收拾起来很累人。是诗。帕普为下次诗歌研讨会准备的。“所有人都是可怜的。”萨瓦托忽然小声对我说。整片天空都在叫。这幅画面———坍塌的污秽层层掉落———淹没了我的脖颈。“所有人都是可怜的。”萨瓦托小声对我说,真像狗。我离开了车。两天后我返回香港,中途途经旧金山。离开时,我去听完了玛丽.奥利弗的最后一堂课。

Notes:

为了罗贝托.波拉尼奥、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