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几年前的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愈合，尽管贾碧的精心照料但还是留下了几道难以忽视的狰狞疤痕。
有时候利威尔会长时间停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脸上那几道被粗糙缝合的伤疤。
战后平静的日子已经让他快要忘记了当时的疼痛，小树林里的一切就像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在最后的天地之战中，利威尔成功斩杀了兽之巨人，可那些变成巨人的部下们再也没有办法回来。
经历了那么多的战斗，唯一能够留下来的竟然是脸上的伤疤和残缺的手掌。
利威尔盯着镜子里自己脸上歪歪扭扭的几道缝合线，突然想起了那个眼镜女。
阿尔敏后来回过几次帕岛，给利威尔带来了一些战后有关调查兵团的消息。
愤怒的群众们选择一把火烧掉了调查兵团的团长办公室，听说那场大火映出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座城市。等弗雷盖尔赶到现场冲进去想抢救什么东西留下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
韩吉熬夜制作的巨人研究笔记、利威尔也穿过的那件西装外套、数十副款式不同的眼镜、莫布里托奉命画的巨人肖像画，全都被烧完了。
利威尔在知道这条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样看来韩吉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
非要说的话，自己脸上的缝合线和手上带血的纱布算不算韩吉最后留下的遗物？
利威尔难得会有这样无厘头的想法，如果韩吉还在，听到这些也许大声笑他。
应该不会吧，毕竟韩吉自己就是个无厘头的人。
记得那次壁外调查，韩吉在城门口说无趣的男人只会给出无趣的回答，现在这种想法韩吉还会觉得无趣吗？
他应该是真的疯了，利威尔想。
明明之前还在墙内的时候，他和韩吉分工明确。作为埃尔文的左膀右臂，两个人经常需要帮助埃尔文处理不同的事务，最长的一次足足有两个月都没办法见面却不会觉得难熬，甚至会在任务结束再见面的时候感叹“这次处理的还真快啊，我以为要更久才能解决呢”。
可是为什么现在，总是会想起她。
小树林里，应该算是韩吉第一次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差点被索尼吃掉的那次不是，被肯尼部下打伤的那次不是，被莫布里托推进井里的那次不是，最后一次使用立体机动装置阻挡上百个超大巨的那次也不是。
“好吗？利威尔？”
“好嘛，利威尔。”
“你就答应帮我抓一个奇行种吧！”韩吉总是试图通过软磨硬泡得到利威尔的帮助。
他当时说过什么来着，利威尔已经记不起来了，不过想也知道总之都是一些关于巨人的屎尿屁言论。
好在他一向是个嘴硬心软的人，韩吉是了解他的。因此韩吉的每一个请求，他也都帮忙做到了。
和心软的男人相反，女人果然都是非常狠心的动物。
韩吉的所有物和她本人一样都被大火吞噬殆尽，一个能够让人握在手里怀念的东西都没留下。
原本利威尔还抱着侥幸心理想找回什么，可是在看到被巨人踏足过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接着一个的巨大脚印之后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都不复存在。
等待伤口愈合的那段日子，利威尔偶尔也会在家门口进行一些康复运动，顺便学着适应缺少手指和眼睛的生活。
最开始的断指部分是被纱布粗糙地包裹着，好在韩吉拥有还算不错的医疗知识，伤口并没有出现发炎化脓的情况，利威尔恢复得很快。
脸上的伤口只需要及时换药就好，被炸掉一块肉的缺口也在逐渐长出淡粉色的新肉，血肉重新贴合在一起的时候有些痒痒的，好像脸上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爬。利威尔恍惚又想起韩吉提过在她还没进入调查兵团之前就喜欢观察蚂蚁、蜗牛等生物，尤其是蚂蚁。因为觉得蚂蚁那么小却可以搬起自己体重数倍的食物实在是不可思议。在还没有加入调查兵团之前，蚂蚁曾经是她的研究对象，而这份好奇心很好地保持到了她一脚踢飞巨人头颅的那一天。利威尔听完脸上立刻露出便秘一样的表情，但他十分清楚这种事情完全是这个眼镜女能做得出来的。
为了在小树林里生活，韩吉不得已射杀了几位耶格尔派。开枪是在晚上，韩吉后来告诉他因为眼睛近视严重再加上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那几名耶格尔派的脸，也许被射杀的人曾经是调查兵团的一员、自己的部下也说不准。
尽管韩吉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利威尔还是觉得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只不过他并没有戳破，因为这个时候只需要保持沉默地站在她的身边就够了，他一直都是很好地扮演着这种角色。
其实他很会照顾身边人的情绪，尤其是对于韩吉，静静听着她海阔天空的想法就可以了，就算不说话韩吉也不会觉得扫兴。有没有建议不重要，有没有发现不重要，重要的是只需要他一直在听着韩吉说话就足够了。
恢复时期唯一不太方便的就是适应独眼的生活太困难了，视线无法集中，走路总是容易无意识走歪，下楼梯的时候无法准确判断距离，诸如此类的问题数不胜数。
扶着楼梯往下走的瞬间利威尔莫名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在走进地下室的时候没有扶韩吉一把。
到底是谁能忍心放任一个刚瞎了一只眼而且本身就是高度近视的人独自走那么长的一段距离。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独眼的生活，有时候贾碧和法尔柯会特意带着他去远一些的地方放松，因为利威尔训练自己的方式毫不逊色于从前还在调查兵团的那些年，法尔柯第一次看到这么独特的训练方式时吓得立刻找来贾碧一起把利威尔劝回家了。
高强度的训练对于利威尔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更别说如今战后过得比以前轻松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已经算是很会放松的类型了。
如果是韩吉的话估计更会把两个小孩吓得跳三跳吧，毕竟那个时候各方压力逼近，韩吉经常整夜整夜不睡觉只为了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同时还要关注艾伦和岛外的动态，忙得不可开交。
高强度集中精神会让眼罩下空洞的眼眶不自觉开始流泪。对此，独眼本人并不是很在意，倒是把来探班的利威尔吓了一跳。
“臭四眼，如果你现在还不去休息的话我不介意把你直接扔到巨人嘴里消化掉。”利威尔毫不客气地揪住韩吉背后的衣领，他每天都在试着劝人休息，“调查兵团的工作不是一天就能处理完的。”
韩吉却连头都不抬就一口回绝了，最后还是连轴转了三天才脱力晕倒被利威尔抱进卧室休息的。
“利威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韩吉总是这样说。
和那个时候的韩吉比起来，自己现在做的还不足十分之一。
只是没想到风风火火过了大半辈子的人，死后的遗物竟然少得可怜。明明她的房间又乱又满，和垃圾堆没什么两样，在利威尔和莫布里托好心整理过多次之后也依然乱得没有下脚的地方。虽然韩吉成为团长之后，很努力地把办公室收拾得还算整洁但利威尔偶尔还是会顺手帮忙再打扫一遍。当时打扫起来都觉得费劲，那么多东西。那么多东西，被一把大火全部烧掉了。
要是被韩吉知道了估计会气得大叫，然后再在没人的地方一脚踹翻桌子，这种情况利威尔不是第一次见了。
遗物，遗物。当初埃尔文的遗物还是他和韩吉一起整理收拾的，可是收拾韩吉的遗物的时候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利威尔终于离开镜子，他总觉得如果再在这里站下去，自己可能就快要被这面镜子吸进去了。
他想到很久以前他总是会在韩吉不同款式眼镜镜片的反光里看见自己，和这面镜子一模一样，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吸进这片玻璃后的深红色漩涡里，永远都逃不掉。
那就干脆不要逃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