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陆行知,三十七岁,南都市江北区刑侦大队长,也是一个内部登记在案的Cake。据登记时所依凭的他者口供描述,青草香味,血液及躯体呈现类似青草糕的清香口感。
至于究竟是怎么发现的,那是在他刚进江北刑侦大队的时候跟过一个案子。当时抓捕嫌疑人,对方出人意料地选择利用小刀袭警,却并不攻击当时很显然看上去最有战斗经验、上前交涉的霍强,径直对着一旁初出茅庐的陆行知来。那时他正举着小本子,协助记录现场情况及口供,连看见尸体都还没完全戒掉晕血想吐的毛病。看这嫌疑人突然拔刀而来,陆行知慌忙向侧后方一闪,这一刀是没伤着要害,却仍划破了他的左手手背。
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嫌疑人发疯般地对他伤口处淌下的血液产生扑上去吸食的冲动,狂热地把所有从他手上滴下的血放进嘴里舔,眼睛里还闪着饥渴的光……不得不说,彼时的陆行知真没做好太多心理准备,有点被吓傻了。好在霍队带人反应及时,把嫌疑人控制住,随队法医立马拿绷带来给他包扎上,这事才告一段落。后来经过问讯,对方在口供中反复强调自己已失去味觉多年,却能在部分人身上闻到和品尝到属于食物的味觉,受这种冲动驱使被迫展开犯罪。另外,对方还笃定提及陆行知就是这样“尝起来有味觉”的人之一,青草香味,像古法烤制的青草糕,口感松软清香。更加怪异的是,该嫌疑人档案记载中无任何既往精神病史,却无论如何始终坚持这个荒谬的说法。
由于当时这个案子涉及袭警,先去的同事听了一堆什么“他吃起来很香”云云的鬼话也正火大,说嫌疑人必已发病、一派胡言,这孙子说的没一句话是真的。因此最后霍队亲自上阵来审,得到的结果却也大差不差。陆行知当时正和法医小吕忙着去验伤,没有参与,等到从医院拿了报告回来已是傍晚下班的点。嫌疑人在审,一案没结又添新案,整个大队自是全员加班,一个没走,一个个脸上都窝着又累又烦的火气,见陆行知回来,都以奇怪的目光打量他。
陆行知正想着,自己这才来上班没几个月,刚跟上案子就出了被嫌疑人刺伤这码事,应该是给全队都添了麻烦。这“事迹”一出,消息应该没几个小时都在全局不胫而走了,谁都知道刑侦大队那个新来的小子记口供阴差阳错被嫌疑人给捅了……带出个这样的徒弟,怕是连霍队都要被笑话。看所有人都要打量他一下,队里气氛实在古怪,陆行知虽不知何意,但也不敢明着问,只小心翼翼地汇报了验伤和他自己这边处理流程的情况,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为首的同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使劲闻了闻空气,还是半天没开口。陆行知进刑侦大队以来也早学会了这察言观色的功夫,忙问是不是天气有些太闷了,大家加班有些头晕,他马上去开窗通风。但这看起来又像他身上好像有什么味儿一样,刑侦大队这天天和嫌疑人打交道的地方,晕血肯定不至于,难不成是他刚刚忙活一通回来大汗淋漓有了汗臭?同事们一个个左看看又看看,等小吕把霍队喊出来,人都到齐了,才有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
“都来队里这么久了,也没人闻到过小陆身上有什么……香味吧?”
香味?陆行知一愣,但他左思右想,能沾上边的可能性也只有杨漫的香水。难不成漫漫昨天晚上香水喷太多,这香水味留在他身上没散?问题既然产生,那一定要严肃对待。于是陆行知啪地一下立正,向正在翻看验伤结果的霍队正色道:
“报告霍队!因为香水味违反规定,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不好意思。日后出门前我一定认真检查!”
这一番话话音刚落,整个大队都被逗笑了,办公室里刹那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就连一贯严肃的霍队想要轻咳两声撑撑场面,最终也还是随大流笑了起来,招手喊陆行知过来,把一沓最新的材料塞给他:
“小陆啊,不是这个意思。关于今天这个嫌疑人的情况,你自己来看吧。”
陆行知接过那沓记录反反复复地看,什么“青草香味”“尝起来有食物口感”“很好吃”,即便做好了会看到些令人惊讶的情况的心理准备,他也实在很难想象这些匪夷所思的词语会被用在形容他自己身上:好像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美味的盘中糕点。
“霍队,我不了解这些情况。很难想象,嫌疑人为什么要用这样超越合理认知的语句来形容……我。有精神疾病史吗?”
“档案调过了,没有病史记载。”一旁某位同事适时地插嘴。
“真怪。”这是另一个同事在吐槽。后来霍队向队里所有人严肃纪律,虽然此事离奇,但嫌疑人口供仍属于机密范畴,这事对外声张了,也对陆行知后来发展影响不好。众人忙点头称是,后来这案子最后按精神疾病结了案,留存的证物和血液样本被送到市局物证科存起来了,事情也就算这么过去。
时间一晃而过,霍队升职成了霍局,他的位置几经辗转自然由陆行知接手,当年的小陆也成了如今的陆队。随着技术的进步和进一步医学研究——关于Fork和Cake两种特殊人类的存在及其性状表征也逐渐有了定论。最新的研究也上过几次电视新闻,开始被大众所认知,但由于出现得太少,除了他们这些刑侦大队的人翻案子里能找到点确凿证据,真正的普通人压根没见过,无法引起群众重视。陆行知当年那案子的卷宗,也在市局向下推进整理登记制度时被翻出来,嫌疑人口供中的现象完全符合Fork的描述和认知,产生出的明确攻击性和饮食行为可以认定为Fork;而陆行知,则是江北局里唯一一个被认定的Cake。
由于相关的研究和案件记载实在太少,除了用陆行知这个登记在案的活样本,没有其他手法可以对可能存在的特殊类型人类进行检测。霍局在开全员大会时做过调研,全局所有人均不会对陆行知的血液样本和身体产生任何食欲反应。当然,这是件好事。目前的研究表明,除去定期定量食用Cake的体液,或一直用主观意志压抑进食冲动,没有任何其他办法能解决Fork的异常状态。因此,市局将所有Fork定性为具有潜在犯罪倾向分子,无论主观上是否有犯罪意愿及行动,一经发现都必须接受收容或观察。除去陆行知当年那一起案件外,江北并没有第二起案件以被定性为Fork作案结案……特殊人类往往是整个世界上亿万分之一的巧合,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产生遗传学继承,Cake已然足够稀少,Fork则更甚。
无论如何,陆行知是Cake这件事几乎没对江北刑侦大队的日常工作造成任何影响,一众警员被陆行知说一不二管得服服帖帖,大多数时候几乎没有人在意这件事。赵正明刚入职的时候恰逢队里一年一度人事审查,又要搞信息化,少不了跑档案科交材料理材料这些杂事。恰逢有几个鸡毛蒜皮的斗殴纠纷案不知怎么的调解不明白,莫名其妙成了刑侦大队的活,大家手里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的,这些和材料打交道的事也顺理成章就分配给新来的去干。赵正明去科里拿了整个刑侦大队的档案回来,对着大队办公室里刚装好的唯一一台电脑,挨个做系统录入及核对,却唯独在陆行知基本信息那栏发现一行加粗的红字:
Cake,已确认登记。青……草……香?
这一行字瞬间把做文书活做得全身闷气的赵正明给惊清醒了,还猛地掐了自己一把,好确定不是看表格看得头昏眼花人看出幻觉了。即便了解不多,但既然能拿到进这刑侦大队的敲门砖,关于Fork和Cake这两种特殊人类的情况他也还是略知一二的。原先他只觉得这种事情跟医生治罕见病病人一样是全然的小概率事件,人可能一辈子都碰不着一个,万一碰着了肯定一看就知道;但现在他们陆队,这样一个档案上都明摆着的活生生的Cake,就站在他面前,天天干活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来。
边这么想着,赵正明边回头打量不远的大会议桌旁和同事开着会的陆行知——两手叉着腰,英朗又说一不二地指着某几张现场图片发表意见,还是那个令人尊敬的师父。也不知怎么的,他刚多转身过去一点,电脑前那一大摞档案就哗啦啦全被碰到地上,砸出“砰”一声巨响,旁边开会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飘向这里。赵正明知道自己惹了祸,忙俯下身去捡,却有点跟帮了倒忙似的把一地的档案越弄越乱,陆行知那份档案不偏不倚飘得最远,正好停在他本人附近。
“别分心,都干你们的活。”陆行知小有愠怒的时候总是压低了声音,开口语气淡淡的,目光先扫视过会议桌边一众人,被看到的都个个鹌鹑似的点头称是,继续埋头理手上各自那份工作。最后他的目光先扫过地上那张自己的档案,标注Cake的红字实在醒目,再回归到还在忙乱收拾的赵正明脸上,和对方正好对上眼神。
陆行知看人的目光实在锋利,赵正明老暗自腹诽,陆队但凡一生气,看谁的目光就都像在提审嫌疑人,就连看自己人也不例外。这一下和陆行知对视,他被看得有些发毛,老觉得自己是不是办错事了陆队要审他——他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录入信息呢,也没怎么乱翻档案啊。
“陆队……”赵正明支支吾吾,不知是该先道歉还是先问什么,一下没说出话来。陆行知俯身捡起属于他自己那份档案,粗略扫过一眼,顺手塞还到赵正明手中。
“都看过了吧。”陆行知几乎一眼就把赵正明给看穿了,“我是局里唯一一个Cake。”
赵正明几乎不敢说话,唯唯诺诺点头称是:“陆队,原先关于Fork和Cake的情况我只在资料上读过。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慌张了些,不好意思。”
“虽然少见,也不知道哪天,哪个案子就会遇上了。都说不准的。”陆行知说话的语气毫无波澜,或许还能说有些轻描淡写,“也是先前查案子出过事,我的情况才登记上。干活吧。”
这件事差不多也只能算得上一件小插曲,队里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井然。就算侦察到杀人要案,不能排除Fork作案的可能性时,也几乎没有人会怎么提起陆行知是Cake、亲临一线有风险之类的事。陆队身先士卒,加班破案的认真态度能当全局楷模。
偶尔霍局会在出发前追着嘱咐几句,说小陆啊,刚接触嫌疑人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些,用点别的味道把身上压一压,一旦真是Fork作案,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别变成活靶子增加损失。于是陆行知偶尔抽一两根烟,往身上沾点烟味再往外走,但因为宁宁和杨漫都不爱闻,这所谓的刻意习惯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逐渐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