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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月混在民夫里,推着一车满满的粮草往前走。前来巡查的军官显然出身良好,直接忽略了她过于干净的衣服、过于挺拔的身材、过于纤细的手指,喜笑颜开地拍了拍她:“干得不错!”
热恋中的情人总是舍不得分别,虽然谢回还没正式答应她,但李昭月的心情也差不多,她望着师父领军离去的身影,实在舍不得,就决定悄悄跟去。她装作留宿好友家中,实则留信一封,换上粗布衣裳就出了城,等家人发觉不对劲时,她早已跟着军队走远了。
她在军队后方混了十天,原本还担心露馅,但很快就发现后勤管理简直称得上混乱不堪,名册对不上是常事,有人偷偷跑了,监工也捂着不上报,李昭月愿意干活,没人在乎她是从哪里来的。
估摸着已经离长安几百里,谢回不能轻易把她送回去,李昭月才去前军找自己的师父。越接近中军,营帐逐渐摆得像模像样,巡逻的士兵警惕地寻找可疑人员——这才是更接近李昭月读书时想象的军营模样,她很快被拦下询问。
李昭月早已想好对策,她从怀中掏出当归剑道:“将军遣我有事,以此为信物,将军一见便知。”
她衣饰简陋,但气度不凡,已让人信了两分,当归剑则是难得的宝剑,连剑鞘也镶着繁杂花纹,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士兵不敢怠慢,捧着剑去找了谢回。
李昭月等了一会儿,一人策马而来,她迎上熟悉的身影,高兴地喊道:“师父!”
谢回有心教训她,然而李昭月轻车熟路地爬上马背,挤在他身前,让他不知道第几次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你……回去再说。”
与长安的府邸相比,军帐称得上简陋,谢回有些担心徒儿不适应,他正这么想着,定睛一看自家徒儿,李昭月比他的营帐外面那层布还要脏。
谢回默默收回到嘴边的话,拿出手帕沾了水替徒儿擦脸擦手:“怎么混进来的?”
“我跟着后面的民夫干了好几天活。”李昭月顺着他的动作仰起脸,“师父,朝廷对待劳役是不是太随意了?都没人对名册。”
“是不是和你想象的王师不太一样?”谢回勾了一下唇,“嗯,其实为师也很惊讶……我会想办法的,放心吧,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你师父办不到的事。”
李昭月眨了眨眼:“师父,我身上也都是灰,帮我擦一下吧。”
谢回下意识要答应,反应过来瞬间红了脸:“李昭月!”
李昭月无辜地看着他,一定要他证明一下“没有办不到的事”,谢回心中转过万千心思,勉强压下羞意:“那为师就帮你……徒儿不会害羞吧?”
这下轮到李昭月脸红了,她隔着衣服摸摸贴身戴着的玉佩鼓励自己,就算不是真正的爱侣,也远超出普通的师徒之情了,坦诚相见又有何妨?做好心理准备,她便解起自己的外袍来。
谢回原本还抱臂看着她动手,等她真的褪下外袍后再也撑不住,快步向帐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我去弄点热水。”
背影怎么都像落荒而逃,李昭月抱着衣服,突然笑出声来。
原来师父也会害羞的啊。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李昭月无官无职,军中不可能给她单独一个军帐,她也不乐意利用家世去谋特权——这难免影响谢回在军中的威信。这样一来,她要是不和谢回睡,就只能去跟随军的幕僚挤一挤了,谢回心疼徒儿,最终还是允了她和自己一起睡。
其实她幼时是和师父睡惯了的,李昭月没觉得有什么,眼见谢回根本不往她的方向看,因白日里的事胆子大了不少的李昭月笑道:“师父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你还想做什么?”谢回偏过脸去,低声斥了一句,他想说徒儿没大没小,李昭月整个人靠过来,拿着双鱼佩给他看。
“师父既应了我,何必如此生疏?”
谢回身形微僵,不过他还是看不得徒儿委屈,哪怕知道她是装的,于是还是解释道:“你尚未行过成人礼,这样实在……”
他耳根悄悄红了:“待我们回朝,我……我会与李大人商议……”
他们抵达充州时,恰逢不敌北俾军队的充州守军退却,谢回当即亲率精兵迎上去,挡住了北俾的攻势,对面的领兵之人也十分谨慎,双方在各地小规模交手后,北俾军退出了几座过于突出的城池,主力收缩至充州城中。
谢回指挥士兵扎营,亲自检查了几遍,拉着李昭月登上一座小山坡,正好遥望州城。
“攻城是个麻烦……为师觉得应该尽早一鼓作气打过去,似乎与兵书上不太相同。”他用马鞭在空中划了划,仿佛在规划进攻路线,随后又摇摇头,“唉,不敢让人看出我紧张,这话只能跟徒儿说了。”
这几日,无论前线传来什么消息,又或者碰上溃败的充州守军,谢回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众人几乎都忘了他也是第一次遇上战事,李昭月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师父说得对,贺兰白新入主州城,城中百姓不知他为人,依旧心向大宁,他一时间必然难以组织民夫守城,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
谢回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很快展颜笑道:“好,那明日我就打打看。”
他欲上马回营,李昭月却突然凑了上来,身量未足的少年人垫脚在谢回面上印下一个轻吻:“谢回,旗开得胜。”
年轻的谢将军面上瞬间烧成一片红霞。
对于本土的守军而言,城池是他们最坚固的防线,而对于新占领充州城的贺兰白来说,每一座打下来的城池都是“麻烦”。
百姓会逃跑、会反抗、会偷偷通风报信。许多军队会选择屠城,不仅能奖励自己的士兵鼓舞士气,还能彻底绝了后方作乱的后患。
贺兰白拒绝了下属的提议,他整肃军队,禁止他们烧杀劫掠,因此他的军队无法搜刮出城中的粮食坚守,在看起来实力雄厚的宁朝面前,他的仁慈也没有为他赢得更多民心。谢回陆续拔掉周围几座被北俾占领的小城、切断补给后,贺兰白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撤回了苍州。
秋天的风冰冷干燥,谢回点起三千精兵追击,这回他没拒绝李昭月随军的要求——有过前车之鉴,他很担心徒儿自己偷偷跟上,还不如放在他眼皮底下安全。
北俾军且战且退,他们的目标是苍州城,这曾经是宁朝北部边境最大的城池,前朝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和粮仓,现在这些都便宜了北俾。北俾已经很好地掌控了这座落入手中更多时的城池,他们一边开门放自家军队进来,一边令城墙上的弓箭手预备放箭,谢回只得下令停下,他望着些许骚乱后又恢复秩序的北俾军队,情绪莫名:“他们有个很厉害的将军,只是经验不足……”
他要在对方成长起来前先一步打败他。
谢回拈弓搭箭,将宁朝的大纛挂在箭尖,直直向着苍州城墙射去。
一片惊呼中,坠在北俾军最后的一人转头,他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下一闪而过,李昭月短暂地被这光亮吸引了注意力,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呼尔塔?”
大纛已经被钉在苍州城上,箭尾犹自颤动。
“昭月?看来今天只能先回去了。”谢回收好弓,唤徒儿回神,他依然气定神闲,似乎没觉得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嗯……好歹能向陛下和姑母交代了啊。”
除开一并归入谢回麾下的充州军和苍州军,大部分宁军并不适应北部的冬天,吃了败仗的北俾也有意休养生息,大雪纷飞中,边境陷入了僵持。
李昭月很珍惜难得的和平,谢回某日练完兵,回到府衙的住处就闻见一阵肉香——他的小徒儿正蹲在院子门口烤肉。
谢回眼睛都要瞪圆了:“这是哪来的?”
“草丛里掏的野鸡。”李昭月得意道,“快好了,师父来尝尝?”
“……你又是何时会的这些?”谢回升起些许无从问起的复杂心情。
李昭月倒是明白他想问什么,她笑道:“烤肉是和长公主学的,抓野鸡是和充州将士学的。”
说学也不太恰当,她只是知道有那么一回事,头一回尝试,效果竟还不错。
膘肥体壮的野鸡在火上滋滋冒油,调料有限,算不上绝顶美味,但和爱人在冬日一起享用已经足够令人满足,谢回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吃饱后有些困倦,声音也懒洋洋的:“忙里偷闲……明天又要忙了。”
他们这些日子时常在充州奔走熟悉地形,以求开战后占得优势。这事也交给斥候去做,但谢回觉得重要的、可以利用的地势,总是要亲自看过才放心。
李昭月道:“我也要去。”
“允了。”谢回托腮笑道,“你这一趟出来已给自己挣了不少军功,为师下回就向朝廷表功,待到回京办完成人礼,再谋个好差事,小徒儿就出师了。”
“我早就年满十六了。”李昭月撇撇嘴,“要是明年后年再打不完,我难不成要十八十九再办成人礼吗?”
谢回扬眉一笑:“哪用这么久?明日我们一起去探一探,争取开春就把苍州收回来。”
积雪的路很难走,他们不得不下马,以免被藏在雪下的坑洞杂物绊倒。
“舆图上说的小树林……就在这里。”谢回把舆图放回怀里,看了看白茫茫的天色,“看一下就回去吧,好像要下雪了。”
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地上到处是倒下的枯木和灌木杂草,越到里面供人行走的路极窄,李昭月不得不从与谢回并肩而行改为跟在他身后,好在他们很快就看到了一条已经冻起来的小溪,谢回在心中记下,转身对李昭月道:“好了,回去吧。”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李昭月的视线里突然闪过一道光,被雪和枝叶覆盖的树林里冲出来十多个黑衣人。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思想动了,当归剑迎上另一把剑,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剑身映着雪地的光——她才明白过来,她之前看到的那道光是兵器的反光。
其他黑衣人都朝着谢回攻去,李昭月心中着急,再次用力一劈,对方的武器断成两截,却并不退去,而是举着半截断剑再次迎上去,当归剑同样毫不客气地扎进了刺客的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李昭月一身。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然而李昭月甚至没空看一眼尸体,余下的刺客已经追着谢回和她拉开了距离,更别提离他们更远的亲兵了,所有人的弓箭都留在马上,除了追,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黑衣人们封死了谢回向李昭月汇合的方向,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他只能越退越远,多亏李昭月自幼习武,还是勉强追上了他们,她提剑向前,意图冲散刺客对谢回的围堵,然而这些黑衣人配合默契又不顾生死,仍旧只有一人迎上她,被当归剑划开胸腔,甩到一边,硬生生用性命拖慢了她的速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昭月心中焦急,她看到谢回肩膀上的衣物已经被深色的血迹浸透,他撑不了多久了,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攻击——
李昭月拔下头上的簪子,戴在头上的饰物不会做得很尖,但她也只有这个了,她将玉簪掷了出去,打得一个黑衣人一个趔趄,李昭月一个跃起,一剑砍下他的胳膊,抢下他手里的剑,接着她抬起头,看到了让她呲目欲裂的一幕。
周围的树木已经变得稀稀拉拉,这片树林并不大,他们已经到了尽头,但这林子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谢回侧身避过向他刺来的剑尖,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后他直直向下坠去,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那里是悬崖。
“谢回!”李昭月喊道。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她的手在发抖,当归剑一次次扎进柔软的肉体又拔出,有人反复在耳边焦急地喊她:“李姑娘!李姑娘……”
李昭月慢慢回过神来,浓稠的血液从当归剑滴下,从她的衣服往下流,地上躺着那些黑衣人,有的是她杀的,有的是赶上来的亲兵杀的。她盯着地上的逶迤血迹,突然踉踉跄跄地往悬崖走,身边的士兵急忙去拦她。
李昭月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别担心,我就看一眼。”
天上飘起了小雪,悬崖下更加一片雾蒙蒙,隐约可见一些裸露的岩石,李昭月说:“我要下去看看。”
向她围拢过来的士兵们吓了一跳,有人小心翼翼道:“李姑娘,世子这……恐怕、恐怕……尸骨无存啊。”
李昭月的手还在抖,声音却渐渐恢复了平静:“我要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回坠崖的位置太陡,冬日很难下去,李昭月沿着悬崖走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一段勉强可以下脚的地方。
谢回的知识面极广,许多被宁朝贵族视为“上不得台面”的书籍他都有所涉猎,连带李昭月也学了许多。
她捡了根树枝,每一走步都小心探一探地面,确定底下是踏实的才踩上去,她在一块巨石形成的平台上站稳,向谢回坠崖的方向望去,很担心他被卡在什么地方。她小心挪了几步,仍然看不清远处的情形,她知道这样的情形下急不得,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向下爬去。
不知爬了多久,她似乎离开了悬崖的部分,来到了较为平坦的山脚,李昭月用棍子推开地上的雪,有些的地方隐隐留着人走过的痕迹,只是在这天气恶劣的冬日,她理所当然地没看见任何人。所幸雪并没有下得更大,不至于让她迷失方向。
她眯起眼睛搜寻雪地里一切可能的痕迹,她靠近一切深色的物体,却失望地发现只是一块石头,这让她越发焦躁起来,她计算着谢回可能落下的地方,向悬崖走去,直到她发现了大片的、蜿蜒的暗红痕迹。
她急忙顺着血迹和深深浅浅的脚印走下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已经停了,云层很厚,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道暗色的痕迹,但她终于看到了雪地里的人影。
谢回撑着剑跪在雪地里,身形再也撑不住似的轻轻晃了晃,李昭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冲他跑过去,谢回听到动静,转头望去,那双桃花眼露出了茫然困惑的神情。
仿佛这一眼用尽了全部力气,他脱力地倒在了李昭月怀里。
李昭月也没好到哪里去——精神松懈下来后,一整天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她绝不可能带着谢回在晚上赶回军中,若是找不到挡风的地方……他们就是生同裘,死同穴了。
李昭月有点想笑,似乎和谢回一起死也不是什么多令人害怕的事。不过可以的话,她还是想活着,她积攒了一些力气,把谢回抱起来。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她来时见过的小路,有路的痕迹果然还有更多人留下的痕迹,还真让李昭月找到一间无人的小屋,她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就着微弱的光查看谢回的伤势。
谢回脸色苍白,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他还活着,李昭月想起他调侃自己是玉娃娃,如今他才当真是个玉作的人,连身上都像玉一样冷。
他肩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李昭月不得不把衣服割开,用切下来的布料简单包扎,这是他身上最重的伤势,李昭月继续解开他的衣服,却被挡了一下。
染血的游鱼玉佩仍被谢回紧紧握在手里。
这是她的爱人。
“我在呢。”她轻声道。
“李姑娘!”
一名谢家的亲兵策马而来,对方看到李昭月顿时面露喜色,看到李昭月背上的谢回更是几乎喜极而泣。
李昭月也松了一口气,问道:“张姊,附近有村子吗?师父的情况不太好。”
早上谢回的身子已从冰凉变得滚烫,他仍不甚清醒,扣着李昭月的手哑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徒儿,又昏睡过去。
向南走有一座小村子,因在山中,斥候都未发觉,亲兵来寻人时才七拐八拐绕了进去。巧的是村中住着有两位精通医术的老人家,给狼狈的师徒二人诊脉,李昭月只是劳累过度,谢回坠崖时磕的一身伤加上在雪地中冻了许久,让神医妻夫忙了许久。
李昭月面前放着一碗安神汤,她没急着喝,先与亲兵说话:“师父的事你们可向朝中传信了?”
亲兵点点头:“今早驿使已经离开,姑娘要再派人去吗?”
李昭月想起对开战百般不愿的李氏,皱了皱眉:“先等朝廷的旨意吧,师父这次遇刺有些蹊跷……那些刺客还有活着的吗?”
对面的人神情也凝重起来:“只有一个活口,审了,确是死士。”
“天下有几人能养这么多死士?”李昭月扯了下嘴角,毫不犹豫地把账算到了李氏头上,“阿姊,圣旨五日就应当到了,我须后日与师父回营,还请……不要声张我找到师父一事。”
她有一些想法,一些不能让谢回知道的想法。
她去内室看谢回。
他浑身上下的伤处都抹了药,骨头断裂的地方被固定住,这绝对是谢回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温暖的空气中散发着浓浓药味,李昭月突然感到眼睛很酸。
是为师父的伤,还是为德不配位的皇帝?
她伸出手,轻轻抹平谢回蹙着的眉,触感很烫。
“……我要把公道讨回来。”李昭月自言自语地说。
谢回的手指动了动,睫毛颤抖着挣开了眼睛,他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但还是对着床边的徒儿笑了一下,哑声道:“昭月……”
她连忙把手送过去,谢回握住,嘴唇动了动,李昭月听到他极低的呓语:“上天真不薄待我……”
李昭月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怒火。
“当日刺客只剩这一个活口了。”
地牢深处潮湿黑暗,腥臭的血气似乎要把人心中的暴虐都激发出来。
李昭月确实憋了好几天了——她总不能对谢回发火,说上天待你够糟的了。好在等她回到城中,确实有个可以让她发泄怒气的对象。
奄奄一息的刺客躺在地上。
即使任务结束、被主人抛弃、被刑讯,他也什么都没供出来。
世上真有这样坚韧的死士?还是他本就不知道什么?李昭月有片刻的走神,她拔剑出鞘,利刃划开肩膀,和布料糊在一起的肉体再次开始流血。
刺客是何人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知道谁该对此负责,她当然会找李氏算账,她来这里,只是要发泄险些失去师父的怒气而已。
对方抽搐的肉体昭示着他还活着。
李昭月再次冲着肩胛骨刺下去,这次他的肩膀和身体分离了。她像屠夫那样一刀刀割开骨头之间相连的筋脉,鲜血喷溅到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添上几分诡异,只有逐渐急促的呼吸暗示着她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平静。
地上的人变成了一滩烂肉,李昭月直起腰背打量那些肉块,翻腾数天的怒意渐渐平静下来。
想要幕后主使变成这样的肉块,她需要冷静下来,仔细规划一番。
她这么想着,眉眼中的怒意淡下去,仿佛又成了谢回无忧无虑的小徒儿,她回到府衙,梳洗更衣,向谢回养伤的后院走去。
内室传来水声,李昭月脚步毫无停顿地转过屏风,把正在沐浴更衣的谢回吓了一跳:“徒儿,你……”
李昭月道:“师父坠崖那日我便看过了。”
谢回立刻哑了火,觑她面无表情,更觉得理亏,只得由徒儿赶走仆从,亲自为他挽发,他的伤处洗去了旧药,还未换上新的,李昭月在村里时特意向医师请教过,轻车熟路地抹上药粉,再用绢布缠起,骨头断裂的部分则还要加上夹板固定,带着些许剑茧的手指轻轻划过雪白的肌肤,带来一阵痒意,让谢回十分不自在,被摸到大腿内侧时没忍住往后挣了一下。
“别动,”李昭月说,“医师特意吩咐换药时不能惊了伤处。”
谢回满脸通红:“还是让侍从来……”
“我不喜欢别人看你的身体。”李昭月轻声道。
谢回仿佛心口被撞了一下,沉默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别扭:“……你怎么还这么呷醋?”
李昭月说:“以后我也不要人贴身伺候我就是了。”
谢回无话可说,他别过脸去,生硬地转移话题:“……长安还未有圣旨送到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大约还要两天。”
谢回昏沉数日,并未发现时间上有什么不对,他敛眉沉思,叹气道:“上次就应当为你请个官职的……我、我还是上书陛下,由你暂领军务吧。”
皇帝遣使和谈,或是派个不知兵的将领,谢回也不知道该担心哪一条更多些,李昭月倒是能猜出来——长安来的官员脚程慢,多半就是来和谈的文官了,因此她一点都不担心军权,还有闲心安慰谢回:“若来得是将军,师父的身份压得住人,若陛下意图和谈,我们已夺回充州,也是好时机。”
她处理好最后一道伤口,为谢回穿衣,他在内室养病,失去了纹饰富丽的外袍,配上略显苍白的面容,更显得单薄。
然而谢回还是闲不下来的,他捉住小徒儿揉他眉心的手,被不满地一捏,也没打断他的思绪:“有了!昭月,我总掌军务,应有开府之权,当日出征匆忙,没人想到这个,我事急从权,任命你为参军,你就能代我行事了。”
李昭月也笑了:“多谢师父。现在可安心修养了吧?”
朝廷认为和谈是件容易事,但从长安赶来充州并不是什么美差,那位地位不低的和使极力在军官们面前摆架子,也盖不住憔悴。
李昭月听着和使在接风宴上话里话外地发牢骚,倒是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李氏没有给谢家公平的待遇,明明有充州大捷在前,不仅没人请战,连像样的和谈使者都派不出来。
朝廷还不知道谢回已无大碍——这个消息能瞒多久呢?
和使终于讲完了长安事,他后知后觉地转向李昭月:“李姑娘,节哀顺变。”
李昭月感到在场军官们的视线同样落到了她身上,她皱了下眉头,微微抿唇:“师父吉人自有天相。”
那些视线收回去了,然而和使还在继续说:“……陛下已令礼部风光大葬,生荣死哀……”
风光大葬!
欺人太甚……李昭月心绪翻涌,几乎压不住怒火,她骤然起身,冷声道:“抱歉,失态了。”
她出了厅堂,回廊中的冷风一吹,终于让她冷静了几分。
李氏已经恨谢家到宁可丢掉苍州也要谢回的命,这长安还回得吗?
朝中有太后,但是……
这位似乎是看着她师父长大的太后,李昭月在她身上窥见了与谢回的相似之处。
温和、规矩。
李昭月知道谢桐会怎么做,她是个成熟理智的政客,会在“给皇帝面子”和“朝政”之间找到平衡——朝廷已经在这样的默契中运转了十多年——她会向皇帝发难,给谢回补偿,但她最终一定会压下行刺的事。
朝廷需要稳定,皇帝需要面子。
可李氏会就此罢手吗?
她得自己想个办法。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长安来的使者也出来了,他对李昭月歉然道:“不知是李参军,在下失礼了。”
他同样出身世家,与李昭月是该有话可聊的。听闻谢回卧床养伤,已有许久不曾见客,年轻的李参军总会害怕、总会想要停止这场战争的吧。
李昭月想要停战,但不是为了天使所想的理由,她也不想让他成为促成和谈的那个人。
她想要的是更听话、没有皇帝派来的人手指手画脚的军队。
李昭月转过身来,轻轻叹了口气:“大人何时去北俾?如今情状……我只判早日归长安。”
“我与贺兰王交手数次,也打听到了他的许多喜好。”李昭月轻声说,语气笃定柔和,“贺兰白很是仰慕大宁,我观他很乐意议和,只是想要大宁的认可罢了,和谈必会顺利的。啊,大人可从长安带了礼物?我听闻,贺兰王很喜欢长安产的玉杯呢……”
“他们还敢派使者?很好,让她进来。”
来人大步拾级而上,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房间中陈列着的兵器、隐隐的血腥气都不能让她产生半分畏惧——她甚至还笑了出来:“呼尔塔,好久不见。”
贺兰白并不明朗的神色一顿,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仔细打量曾经的友人,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你也是来议和的?”
“是,但不是代表皇帝来的。”李昭月正色道,“请王上休兵一年,我欲取李氏头颅……如有食言,我项上人头任王上来取。”
贺兰白一愣:“你冷静一下……你遇到什么事了?”
火星从炉火中溅出来,发出几声脆响,李昭月在这北俾军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贺兰白是个很好的朋友,险些让她忘记他们的敌对立场,放下那些殚精竭力的谋划。
可惜……
“师父在养伤,我不欲让他为这些事揪心。”李昭月意有所指地说。
贺兰白没有接话,半晌才说:“我没有理由拒绝。”
李昭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不过她不可抑制地想,谁认为北俾就是铁板一块呢。
谢回把北俾摧枯拉朽的突袭逼成了持久的攻城战,李昭月看着也不像是会弃城逃跑的,暂时休战才是北俾军最好的选择。
等到休战不再是北俾最好的选择时,他们会再一次尝试南下。
李昭月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希望一年之后我们也能这样平和地说话。”
贺兰白皱眉:“你还打算效忠宁朝?”
“我出身受禄之家,不可能弃大宁不顾。”李昭月摇摇头,继而失笑道,“我站在我认可的道理一边,王上不也是吗?”
贺兰白神色舒展些许,他看着好友站起身来,对他抱拳:“我要回去了……呼尔塔,保重。”
他也点了点头:“保重。”
议事厅静悄悄的。
上首空着,李昭月坐在一边,眼睛还红着,她方才亲自去巡营,细细问了军中阵亡、受伤的将士,听得她忍不住落下来泪来:“我师父也险些丧命,如何不能感同身受呢?”
现在她又对军官们说:“朝中有奸臣……连我师父都容不下啊!”
军中有些怨愤,这是必躬必亲的李昭月才能感受到的,她对在场之人的神色一览无余:愤怒、不甘、若有所思、惶恐……
在北俾人斩宁使,李昭月仍坚持冒险去苍州并说服贺兰白停战后,她获得了一些认可,如果她指挥这支军队去打北俾,她的威望已经足够了。
但她想要他们对长安举起兵刃。
她的位置还是得来太容易了,他们不曾与她生死与共,不曾受过她足够多的恩惠,她需要给他们找到一些别的理由。
“我已向陛下陈情。”李昭月说,“愿陛下赏誉同轨,非诛俱行。”
她用冷水洗了脸,向谢回养病的内室走去。
内室的桌上有一叠印着谢将军公章的文件。
始作俑者心虚地转过头去,李昭月一愣,又好气又好笑,倒是化去几分沉重心情,她一并挤上塌问道:“师父不是在养病吗?”
她原想将不好意思地往后退的谢回箍住,然而对方身上的伤让她无从下手,最后只在腰上轻轻捏了捏。
“养病太无聊了……药膳也好难吃。”谢回郝然,拉了拉徒儿的袖子,讨饶道,“几份公文而已,还累不着为师。”
“只是几份公文而已?”李昭月指指他身上外袍。
“咳,监军来找你,也是几件小事。”谢回微凉的手指摸了摸李昭月的头发,继而轻轻抚过她的眼角,“只许徒儿心疼师父,不许师父心疼徒儿吗?”
李昭月虚虚环住谢回的腰,小心把头埋在他未受伤的一侧肩上,声音闷闷的:“师父,我替你不值。”
谢回安慰她:“师父下次会注意的。”
“那可是陛下……”沉香的气息包裹着李昭月,她闭着眼,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愤然却无能为力的乖巧徒儿,“师父,你要怎么防啊?”
“师父会想办法的,世上还没有师父办不到的事呢。”谢回拍拍她,“昭月?不要为不相干的人生气……”
“……不说这个了。”李昭月乖巧地说,她从桌上拿起一本倒扣着的诗集,显然是谢回打发时间用的,“这里的东西挺多的。”
谢回也不好再问徒儿和谈的事,他想想皇帝性子,也觉得没什么多问的必要,于是从李昭月手中抽走书集:“来,师父看看你功课还记得多少?”
皇帝派来的和使死在北俾,停战成了李昭月的功劳,太后听了很是高兴,精神也好了不少,李氏就高兴不起来了。
谢回这个徒儿给他上书一封,其中竟然颇为埋怨皇帝乱派和使,不仅口无遮拦得罪军官们,更是惹怒贺兰白——他丢了性命事小,险些激得贺兰白再度攻打充州,全靠她李昭月从中周旋,北俾答应不开战了,大军安抚好了,现在她来讨赏了。
李氏一点不乐意谢回手握兵权,而充州胜利进则说明他当初判断错误,让李氏如鲠在喉,若是大臣们事事都如出兵北俾时一样逼他做决定,那他这个皇帝还有何威信可言?因此谢回坠崖的消息让他欣喜若狂,然而没高兴几天,谢回的徒儿、铁杆太后党丞相的女儿横空出世,把持军权、揽功,还上书诘问他!
恼火的李氏狠狠训斥了她。
和使命丧北俾?是你护卫不当。军中怨言?是你、你师父治军不严。不罚你已是恩德,还敢夸功自大?
李昭月收到诏书时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已领着大军离开充州,谢回坐马车跟着,离开府衙官邸后院,将士们见他更容易了,他又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军中的小事就“顺手”处理了。
“现在是李参军总掌军务,琐事可以找我,大事听参军的就是了。”谢回开玩笑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现下没有战事,唯一的“大事”就是李昭月此前咬牙切齿说的“朝中奸臣”了,将领们被李昭月召集起来时,还以为是他们师徒二人共同的意思。
李昭月说:“我不介意赋闲,可诸位怎么办啊!”
没有钱,怎么安抚战死士兵的家属?怎么弥补他们离家一年落下的活计?
李昭月沉声道:“奸臣韩九昌一意媚上,祸乱朝政,我等应清君侧,正朝纲! ”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谢回推推在他颈间蹭来蹭去的徒儿,“嗯、唔……痒。”
李昭月眨眨眼:“师父猜猜看?”
“这怎么猜啊?徒儿,给点提示。”
“说来太长了。”李昭月说,“我过会儿跟师父说?”
谢回笑出声来,回长安的路上,能出什么大事呢?他便不再追问了,任由徒儿靠过来从脸上亲到锁骨,一路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伤口,被当做易碎的瓷器照顾,谢回不好意思之余也颇为受用。
“师父说成年后就告诉我表字。”李昭月趁机提出。
她看到谢回犹豫片刻,在她手上写下两个字。
“思深?”李昭月眼睛一亮,“思深……”
谢回红着脸去捂她的嘴,掌心却被轻舔了一下,一片温热,臊得他立刻又缩回了手。
李氏做梦也想不到,与北俾的战事会以对他的逼宫告终。
李昭月说韩九昌蛊惑皇帝,克扣物资,里通国外不肯出兵北俾,还意图害死她师父,于情于理,她都要出首除掉这个奸佞,还大宁一个朗朗乾坤。
她要是试图诛杀李氏,对皇权犹有敬畏的军队就不会同意,但她要清君侧,连帝党大臣们都觉得很合理——大家都知道李氏干荒唐事是因为他想干,韩九昌只是帮凶,现在事情闹出来,李昭月只请杀韩九昌,多给皇帝面子,正好世家都讨厌宦官,皇帝你就快顺着台阶下来吧。
连太后也说:“阿回已经……陛下、你还想怎样呢?”
她们都把谢回的死算在了李氏头上。
皇帝用不光彩的手段害死谢家世子,被他的徒儿捅出来,要换皇帝身边太监一条命,怎么不是公平呢?
李氏回到寝殿,把韩九昌叫出来问:“谢回的事,真是你干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怒道:“你要做也不做得干净一点!”
韩九昌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涕泪横流:“陛下!奴婢都是为了陛下啊……依奴婢看,他们只是借机发难,要逼迫陛下除掉奴婢啊!”
李氏不说话,韩九昌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嚎哭道:“为了陛下,奴婢甘愿一死,只是……只怕奴婢死后,他们又寻出其他借口逼迫陛下……”
呼尔塔父子的遭遇、被刺杀时吓得走不动路、在北俾面前一心求和,李氏是个恶毒又没有担当的人,如果设计谢回的确是李氏,他一定会杀了韩九昌以保住自己的颜面、保住明面上的太平盛世,而杀掉这么一个为他做恶事背负骂名的太监,不会再有人真心为他卖命了。
这就是李昭月的计划。
但针对谢回的刺杀并不是李氏的安排。
感到自己被冤枉的皇帝,面对气势汹汹的大军,在为求自保的韩九昌的鼓动下,做出了始料未及的应对。
“什么?跑了?”李昭月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怎么给他跑了?”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皇帝迟迟不来上朝,也不见皇帝身边的人来禀告,长公主亲自去看了才发现,皇帝和韩九昌一齐失踪了。
确认他们是逃跑花了一点时间,疑惑的李如愿过了午后才给李昭月送来消息。
李昭月原地转了几个圈,想起自己在贺兰白面前发的毒誓,感觉脖子凉凉的。
贺兰白应该不会真要她的人头,但李氏的性命确实早被她视为囊中之物,好逸恶劳的李氏竟然会主动逃跑,实在是太出乎李昭月的意料了。
“搜……搜山检海也要给我抓到……”李昭月咬牙切齿,她一把抓住信使的手,“姐姐,快请、快去请太后下令,就说韩九昌狗急跳墙,刺杀皇帝,畏罪潜逃,一定要快,万万不能让韩九昌挟皇帝的名!”
她送走信使,谢回已经派人来叫她了。
“出什么事了?”一无所知的谢回揣着安慰徒儿的心思,笑问道,“有人惹徒儿生气了?”
李昭月突然感到很心虚,她望望天又望望地,手指不自觉扣在一起。
“师父之前问我瞒了什么。”她开口,“我请陛下杀韩九昌,没想到他们弃长安而逃。
“我正组织人手,要去把他们抓回来。”
谢回脸上的笑意凝固了,那双向来云淡风轻的漂亮眸子难得露出困惑茫然的神情,化作一个意义不明的语气词:“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