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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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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01
Updated:
2025-06-08
Words:
81,690
Chapters:
8/?
Comments:
30
Kudos: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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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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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2

【厄敌】所幸的剩余

Summary:

残酷的现实会坍塌,流淌的梦境会崩溃。但我说我爱你。重来多少遍,都是我爱你。

*魔幻现实,幼驯染,慢热
*原创人物出场,大量死亡捏造

Chapter Text

《所幸的剩余》

 

2000年,可能更早,可能更晚。记不太清了,也可能压根不存在。仲夏夏末,树叶晴朗。窗帘被染绿,阳光渗进水蜜桃色。他们刚干完一桩荒唐事。白厄的半边脸颊贴在他的肩膀,喘息把眼睛喘湿。视线怔钝,痴缠,意犹未尽,直盯他的脸。万敌侧过脑袋,垂落目光。白厄的眸光循着他微启的唇缝,水一样晃。接着眼睫抖颤两下,伸出手,轻轻拨开他前额的发。
万敌,万敌。他模糊地听见他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第几辈子?”

 

/

 

看过去的第一眼他就明白,万敌身上的一焰金色在命里写了他的名字。他是一粼蓝,长天、湖水,折射出漂亮光的玻璃方块。他们初次见面是在幼儿园,那天阳光正如灿金色,天空蓝得像哀丽秘榭的湖。
想来毛都没长齐的年纪,不懂什么才叫对一个人起兴趣,什么才叫被一个人吸引。白厄那时候只听他们身边有个被亲爹抛弃的大户人家的小孩,对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一概不知,也没过多在意。可能那些话被他当作和耳边风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细想,听完就丢到一边,注意力全放在脚下石瓦路缝隙里两只转圈的蚂蚁。
回过神时,课外实践课已经上到一大半,整班的人散到这一堆、那一堆。树荫下好多笑声,有些吵。白厄寻找一处能待的地方,视线游移,正巧瞥见一个在阳光里被照得金灿灿的脑袋。那就是万敌,气质像头矜贵的幼狮,蹲在绿化带旁,不知在往草丛里看些什么。

白厄静悄悄走过去,忘记那时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和万敌隔着一拳距离,学着万敌的模样蹲下身。你在看什么?那样问道。
听见声音,金发男孩抬起头,扫他一眼,顿了顿,伸手指指枝叶间某一小块突出的阴影。白厄看过去,发现是只趴在绿叶上休息的虫子。虫子的确没什么好看,比起吵吵嚷嚷的人群胜在不会说话,开口的机会便留给他们。

白厄接着问万敌是不是也喜欢观察虫子,重点在“也”。听罢,万敌又看他一眼,目光这次没跑,就停在他脸上,说不算。白厄哦一声,点点头,小小的脑容量仅能支撑他没话找话地聊那么两句。氛围安静下去,风吹动叶子,树影在眼褶来回挪动。
白厄不想聊天不了了之,硬着头皮继续和万敌闲谈,好在万敌搭他的腔。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没营养的、无意义的。从天聊到地,从晴聊到阴。其实他们都没什么时间观念,下课铃被闹声掩盖,而铃后是更大的喧闹。

反应过来时,第二声铃响已过,在外上课的班级赫然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聊过头了。两个人急匆匆跑回班里。像两只幼虫轻轻用触角相对后对上电波,那次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地找彼此说话。一天,一月,一年,从名字开始了解。白厄总有不重样的问题,对万敌的好奇心大过对其余人的所有兴趣。实话讲,他也不懂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如此大不相同,兴许缘分天注定,上帝在记事本里写满凡人的名字,随心所欲地将他们画圈相连,就造就了千千万万场相遇。

白厄先说自己,他来自哀丽秘榭,一个很远很远的小村子。哀丽秘榭有麦田、草原、羊群,住着很多很多好人。万敌边听边在白纸上画画,油画棒被拿着向上向下,再向上再向下。白厄问万敌在画什么,万敌说长草,指指略上边一点的黄色小点组成的大块区域,说是麦田。

那我来画人吧。白厄拿过黑色油画棒,画个圆,画道竖线,接着在竖线下边、中间,画右撇左撇。一个火柴人就那样诞生了。万敌趴在桌上,问那是谁。白厄说是他姐姐,说完给火柴人添上粉色头发。
那你呢?
哎,正要画呢。

万敌谈起自己从不加多余的修饰词。识字课上边教他读字,边同他谈起隶属于自己家族名下的巨大宫殿。白厄撑着脸看识字册上的字,越看越困,迷迷糊糊地说,原来万敌你不在皇宫里住啊,我以为你是王子呢。王子?万敌用看幼稚鬼似的表情看他,问他哪里来的那种想法。又说,白厄,你要睡着了。再不提醒,马上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识字好无聊,白厄打了个哈欠。万敌,你会写自己大名吗?就是你和我提过的那四个字。迈……迈什么来着。
迈德漠斯。万敌拿铅笔把那四个字方方正正地写出来。白厄眼睛一亮,从困意里挣扎出来,马后炮地说对,就是那个,一听就像是狮子王或者贵族的名字。他再比划,说想象中的迈德漠斯可是披着红丝绒披风、戴着金王冠的威风王者。也许万敌长大之后就会变成那样?说不定呢!把自己说得不亦乐乎,万敌看着他笑,半晌也哼笑出来一声。很轻,随着吐息很快融进空气里。
嗯,那你等着吧。等我们长大。

仔细想来,时间还是过得太快。幼儿园毕业,升入小学。白厄对幼儿园的印象只有金头发的万敌、红色的滑滑梯、每天早晨必做的手指操,和绘本上抽象天真的画。那段记忆经不起细究,稍想深入解剖便会变得模糊。模糊的画面里金的红的,最后勾出万敌午睡时躺在他隔壁的可爱样子。
像录像机一样。自己的回忆像录像机,还是老式的那种。未曾发生的故事中,掉在草里,被万敌捡起来,继续拍。

小学,他们还是同班同校。在一次心照不宣地选择同行放学后,几乎每天都一起走过回家的那小段路。他们住的地方是同个方向,但岔路走得不同,因此常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万敌走向日落,白厄背对光芒。影子被拉长再拉长,对称着逐渐消失。

报道那天,白厄清楚地记得他和万敌是挨在一块坐的,不知为何被班主任调开,离得也不远,但白厄就是不愿意,甜言蜜语地哄着班主任把他俩调到一块,在那时候发现自己的口头表达能力有那么一丢丢厉害。仗着能说会道和口水泛滥成功竞选了晨读的领读员,之后领着演讲稿天赋异禀地读到了讲台上——别人夸他好厉害,他说哪有哪有。万敌夸他还不错,他惊得下巴掉下来,当天拽着万敌去吃了后街一元一串的麻辣烫,要求万敌那张从一年级开始怼人能力突飞猛进的嘴巴以后多夸夸他。

痴人说梦,万敌当然不是这么说的。万敌说他异想天开。白厄咦一声,学万敌说话,立马也蹦了句还原度百分百的“异想天开”,又夸万敌成语说得真厉害,不愧是语文课代表,不愧是给他改演讲稿的人!万敌哼哼,接受他的谄媚。白厄立马“哎——”,尾音拉长,说万敌可不能那样反应,要摆摆手,微笑着说哪里哪里才对。

万敌似乎觉得是个应付人的好办法,真记到心里去了。往后一回上体育课打排球,两个人精准对垫着把球垫到了体育老师脑袋。一次倒还好,但那是三次。体育老师干笑着夸他俩垫的真不错啊,白厄扶额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有一心想把球垫好的万敌愣是没听出老师的阴阳怪气。当场把球放在地上,扬起笑,摆起手。
哪里哪里。

白厄在小学阶段笑了那件糗事不下十次。万敌黑着脸喝牛奶,把吸管咬断了都不能把他怎么样。闷闷地骂一句海克斯!白厄停止大笑,眨巴眨巴眼睛,问海克斯是什么。万敌先指出他重音不对,该放在“海”上。白厄哦哦点点头,照葫芦画瓢念“海——克斯!”好了,这下总能告诉我什么意思了吧?万敌把捏扁的牛奶瓶丢入绿色垃圾桶,双手插兜往马路上走。看看白厄,看看红绿灯。

夸人聪明的意思。
啊,我才不信!
……说人是呆瓜的意思。
这样啊,那万敌你也是海——克斯!

人流涌来,汇成海。他们挤进去,成了逆行的两条小帆。本来是并肩走的,白厄没注意,走快了些。回过头时,万敌已停下步子,被一辆黑车拦着。车窗摇下来,万敌和车里看不见脸的人说几句话,走过来,对他说,你先回去吧。
大概真的是什么要紧事,万敌连他的回答都没等,自顾自离他而去,上了车。顷刻轮到白厄停在原地,盯着那辆黑车越驶越远,变成小点,彻底消失。他无措地拉拉书包带子,嘀咕一句,往借住的家的方向走。

车往北,白厄往南。有什么东西在那时被拉扯系紧,注定以后的濒临破溃。而小孩子只觉得心情被搅乱,不情愿的念头被哽上来,咽下去。白厄想,既然万敌没拒绝那辆车,里面坐着的人,将要发生的事,就不是自己所能打搅的。等万敌自己说吧,万敌总会说的。

果不其然,隔天一到校,万敌同他解释是家里很重要的事,处理起来要个几天,恐怕不能和他一起放学了。遗憾归遗憾,失落归失落,白厄也只能点头说好。那几天孤零零地走在放学小道上,他莫名难过。看昏黄的日光,都觉得太阳快死了。回到旧小区的那幢楼,摸出钥匙打开二层铁门,迈进屋里,拉上窗帘,把阳光彻底关在门外,开灯。做完那一系列的,好像所有悲伤都与他与世隔绝。

白厄翻出作业的和笔袋,准备和作业缠斗到饭点。他先抄新学的古诗,抄到一半,心思开始乱跑。脑子变成一台放映机,来来回回放映着和万敌有关的事。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万敌的电话,没有万敌家的邮箱地址。如若斩断在学校的联系,他就根本不能在平常生活里随心所欲地出现在万敌视线当中。那样不好,一点都不好。好像是学校把他们强行绑定在一块,出了校门,离开那同行的小段路,他们就再没多余的连结。

于是,星期四——他记得那天是星期四,印象深刻。万敌给了他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说是家里的座机。如果想聊天了,就打那通电话。但要看时候,假设万敌不在家,那通电话就很可能打空。他会在漫长的嘟嘟声里,感到二度空虚。
白厄压根没把“副作用”听到心里去,开心地点点头,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拿到号码的头一天,白厄给万敌打去电话,成功接通。那时候也不知道掩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不和我一块走了,我好不习惯。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万敌是什么表情。事情很快就处理完了,万敌那样说,传来窸窸窣窣的用笔写字的声音。

写完作业的白厄跑到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狭窄的二层,那里如今已变成他睡觉的地方。他把座机搬到床头桌,躺在柔软的床上,拿着座机电话来回翻滚,问万敌在干嘛,写作业吗?万敌顿了一下,说不是。白厄立马明白又是不能告诉他的很正式私密的东西,索性转移话题,和他聊起学校食堂难吃的饭。

万敌爱吃甜的,所以酷爱餐饮公司提供的麻薯团子。他们一人领一个餐盒,里面通常会有两个。白厄把甜麻薯给万敌,万敌把小烧麦给白厄,似乎从幼儿园大班时就养成了互相换食的习惯。白厄纳闷万敌为什么那么喜欢吃甜的,比起询问万敌本人,问题该留给上帝。造物主也许在创造某些东西时是随手一摆,可能被凡人视作伟大的作品的东西也不过指尖轻捻的一点泥巴。世界千奇百怪,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说出逻辑。

就像之前的前桌沉迷塔罗牌,哄着白厄万敌玩局占卜。先是让他俩抽牌,万敌抽到国王,白厄抽到骑士。前桌说那两张牌只对应他俩本质上的身份,而灵魂的从属还得看下一张牌——说罢让他俩接着抽。
白厄第二次抽到张救世主牌,万敌则抽到虚无,即空白而毫无意义的一张牌。前桌神色凝重起来,翻起买卡牌附赠的粗制滥造的释义册。喉咙里卡痰似的,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给他俩占出什么结果了。白厄问前桌到底行不行,语气听上去在质疑后者的专业性。这哪能忍?前桌猛地把册子一合,拿起笔对着他俩指指点点起来。

白厄你啊,是世界仅有之一的,能扭转乾坤之人!你的存在,是构建起你身边所有人世界的重要核心,因此不可轻易离开任何人!如若离开了,那就……嗯……那就那样了!
至于你,万敌!全按牌上的看,你是一位比较苦命的国王,会在成长路上失去很多东西。你能预料的,预料不到的,都会离你而去!额……言重了点,总之就是……万无一存嘛。

听了和没听似的。打哑谜呢。
白厄对玄学的信服度极低,万敌也一样。那次占卜谁都没往心里去,塔罗牌在后来被班主任以耽误学习为由没收,前桌从此再没提过占卜字眼。后来他们再接触到占卜,是在学校街上的那家号称解忧杂货铺,实则带货卖东西的小店里,看到两块特别漂亮的占卜石头。
店长夸他俩眼光好,又推销那两块石头可灵了。少吃两顿早饭,两块石头就都能带回家。万敌本就是随便看看,自然拒绝。白厄还想逗逗那店长,说他既然是这家店的店长,肯定有比占卜石更盛的灵气,来看看他俩有什么特质可好?

被问到的店长一愣,接着摸下巴故作深沉,目光聚焦在万敌,挤出一句:你应当运气很好。闻言,万敌垂目叹气,白厄笑起来,说大错特错啦!随后在店长满脸懵的目送下离开那家杂货铺,从此再也没去过。
万敌运气很差,毋庸置疑的一点。平常买零食买到过期货,买袜子买到漏洞布料。在幼儿园接力赛跑不过十步能摔倒,小学体育课上玩丢手绢也能摔倒。买彩票没中过,刮奖更是没赢过。班级里任何一个比拼运气的活动,万敌全在垫底。

白厄想过用什么法子帮万敌转转运,五年级暑假,约着万敌去爬圣城山,真实目的是到山顶的那座刻法勒神庙祈福。不忘嘱咐万敌穿那套同款不同色系的运动服,还说要在去往山路的道上轰轰烈烈地比一场八百米。万敌对那邀约爽快地答应,两个灵活多变的脑袋在遇到切磋一类的事时仿佛会秒变单根筋,丝毫没想过筋疲力尽的八百米之后,累瘫在山脚下的他们该如何爬上高山。

陪同的万敌妈妈没阻拦他们两个斗志昂扬的小孩,甚至当起了裁判。白厄第一次正式地见万敌妈妈,之前只在家长会上匆匆地看过一眼,真正站在那位高大的女性面前,多少有些拘谨。万敌看出他的不自然,一掌拍在他后背,让他打招呼别哆嗦。
万敌妈妈见他俩熟络的样子,脸上带点笑意,蹲下身问他,你叫白厄,是吗?白厄点点头,从万敌妈妈口中得知,万敌在家里提过他许多次,每次谈起时都是嘴上嘟囔囔,眼里笑眯眯的。白厄问真、真的吗,万敌妈妈示意他看万敌,白厄看过去,见万敌不自然地把头扭开,结巴着说只不过想把他干的那些蠢事分享给母亲笑一笑罢了!

白厄不信,和万敌妈妈偷偷笑不坦率的万敌。想张口喊一喊面前那位亲切又不失威严的母亲,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万敌妈妈自我介绍自己叫歌耳戈,白厄立马喊歌耳戈阿姨——歌耳戈女士!歌耳戈满意地点点头,把白厄万敌齐齐揽过来,告诉他们,比拼可以开始了。于是来到令他们气喘吁吁的八百米比赛结束,胜负难辨,歌耳戈提议让他们接着比,便显得那次爬山经历分外艰难,过程中突出一个斗智斗勇。

白厄快出三层石台阶,万敌立马借飞毛腿追上来,在白厄震惊的目光下三秒踏出十几米,而后在平坦的地盘脸冒黑线直喘气,不忘表情管理朝他挑衅地一笑。白厄哪能忍?两个人顿时像坐火箭似的飞踏台阶,气势快要把整座山踩塌了。俗话说得好,今日的逞强明日受。也许那个时候,他们就该心疼心疼二十小时之后腰酸背痛的自己。

终于来到刻法勒神庙,面见创世之父的庄严雕像,谁也没敢继续吊儿郎当地笑下去。门框上挂着铜铃被风吹动,声响不断。空灵而清亮,像引入隽永故事的前调。来烧香敬拜的人不少,香火味积淀在空气里,一时半会挥散不尽。被燃烧的、挥发的,唯有人弯下腰又抬起时的那点虔诚。

在严肃场合里,举手投足都会被感染得庄重。白厄拿上三炷香,抬眸又垂眼。刻法勒的神威哪怕被封存进冰冷的雕像,也仿佛依旧留存于世般鲜活。他的目光因其再没到处乱瞟,盯紧自己持香指缝的片截狭窄,后轻闭双眼,弯腰,再起,再弯。
万敌先一步将香插入炉内,临出庙门前,白厄隐约听见一声模糊不清的轻语,回首张望,铜铃飘扬,没有任何一道目光与他相对。错觉吧。他再转回头,便对上停在原地等他的万敌的双眼。

白日喧嚣。上完香,还有在菩提树下的祈福礼。万敌先前听都没听过,都是白厄亲口告诉他的。行祈福礼的关键,在于态度要一丝不苟,动作标不标准什么的,都往后稍一稍。说罢,让万敌跟着他做——闭上双眼,举起双手,让两只手在高过头顶的过程中相互扣住,拢住风与灰尘,再慢慢地放下来,与双眼齐平,接着睁开眼,将手变成合十手势,向前摆动一下,最后——啪,拍掌。

万敌做得有模有样,手掌相撞的响声清脆落下,击穿无声涌动的浮尘,在那瞬间里,令嘈杂的声息停滞。祈福礼到那就算结束,忘记是谁的肚子紧随其后发出一声饥饿的嚎叫,他俩才迟钝地觉察到缺席的午饭。始终站在庙外默默看护他们的歌耳戈,在那时才走近他们,问他们要以什么食物来弥补缺失的午宴。
白厄想吃牛肉汤,万敌想买糖葫芦。歌耳戈选择陪白厄去牛肉汤店点餐,三个人便在街市口分别。白厄刚走出十步,想起什么,回头几秒,被人群撞了好几下,喊万敌的名字,问万敌吃大份小份。循声望向他的万敌被人潮挤得越来越远,一双眼却仍黏在他身上,说大份。白厄比了个ok的手势,提醒万敌买完糖葫芦就到牛肉汤店找他们。万敌回应的声小,但白厄确信对方听见了。金色的脑袋一点点隐入尘烟,最后被攒动的人流遮得看不见。

万敌不在,歌耳戈女士和他说了点悄悄话,没有拜托他隐瞒什么秘密,没有“我儿子就交给你保护了”一类像是给下文作铺垫的话,只是单单和他聊一些日常。歌耳戈女士素养很高,怪不得能把万敌教得那样好。白厄识趣地没把自己对悬锋家族的诸多疑问表露出来,想着既然女士只想和他谈家常,就能只谈家常吧。

歌耳戈关心他独自一人在这边生活有没有遇上什么危险,白厄说自己运气很好,基本上没遇见什么坏人。歌耳戈提议有机会可以多和万敌出来玩玩,那孩子平常给人的感觉很闷,实则聊几天就能聊熟。白厄笑着点点头说那倒是,又问既然女士你能称呼万敌为迈德漠斯,他可不可以也用那个大名称呼万敌?歌耳戈说当然可以,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再问一下迈德漠斯本人吧——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都有自己的感悟。

说着说着,就走到了那家牛肉汤店。歌耳戈女士请客,点了两大碗粉,一碗有白厄脑袋那么大,三个人都不见得能吃完。五分钟后,万敌拿着三串糖葫芦和他们汇合。三个人在那家店吃得肚子饱饱,临近黑夜,歌耳戈说今晚就不走了,在民宿开一间双床房过一夜。白厄欢呼好耶,他老早前就想体验体验在外面过夜是什么感受。万敌举手提问,问两张床的话怎么睡。歌耳戈笑笑,说自然是两位跑步高手挤一张床了。

对,那是第一次和万敌同床共枕。舒舒服服地泡完温泉,酝酿在身体里的酸痛还没彻底发力。晚上躺在柔软的床铺,白厄和万敌蒙被再说起悄悄话,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万敌,你腰酸不酸?背痛不痛?
不酸,不痛。
……我腰有点酸啊。

万敌伸手给他捶捶,力道没控制好,白厄吃痛嗷一声,问万敌打他干嘛。万敌见他一脸傻样,连解释都不想解释,一把扯下头顶的被子,翻身平躺,说自己要睡觉了。白厄问他干嘛睡那么早,万敌反问不睡觉做什么。白厄思索起来,说我们数羊吧。
一只……两只……万敌说数羊很无聊,白厄让他想象数出来羊的样子,说他自己的羊有小小的角,浑身毛茸茸的,像云朵棉花糖一样。万敌说自己的羊是双头卷角羊,很帅气,像战士的坐骑。白厄说万敌旧世纪骑兵图鉴看多了,以后做梦都是自己身着盔甲骑着凶羊打架。

羊还是适合呆在牧场里。
哀丽秘榭的牧场?
嗯嗯。然后我就赶着它们,和它们一起在草原上跑……然后……然后……

然后他们就睡着了,做了同一场梦,跌进毛茸茸的羊毛里。一只羊跳过围栏,无数只羊跳过围栏。暑假飞逝而过,白厄万敌回归普通的上学日子。度过六年级上,六年级下。四季轮转,春夏秋冬的不同色彩在两人眼中过了个遍。那时可能看着绚烂,随记忆堆叠,最后也会变得枯涩。而重要的从来不是四季,而是四季里发生的事。

临近毕业,备战升学考。都说好成绩代表好未来,好学校代表封闭制。白厄不想被所谓成功的人生钉在成绩单上,自然不想去只有周末才能呼吸校外新鲜空气的所谓重点学校。万敌在选学校那方面并未和他聊更多,看上去有自己的打算。
白厄不知该不该把真心话告诉万敌,还想同校同班做同桌之类的。可能万敌早有猜测,在他旁侧敲击问想去哪个学校、家里有什么安排时,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可能唯独在那方面迟钝些,久久悟不透他的暗示……谁知道呢。总之既然要考试,就拼尽全力去考吧。

考试的那两天和平常没区别,白厄万敌两人的放学小队有歌耳戈在旁陪同,走到十字路口,歌耳戈牵着万敌的手和白厄挥手告别。万敌朝他喊英语听力要好好听,单词回去再背背,别考试时候忘了关键单词哭鼻子。
白厄古怪地想万敌怎么突然提醒起他考试要点了,像远行前嘱咐人别忘了干这干那一样。不过既然万敌对他的记性寄予厚望似的还临时提了嘴,他就勉为其难回家翻翻英语单词表吧!

结果就因为万敌的提醒,英语最后一大题单词填空,白厄阴差阳错拿了满分。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好幸运,中午匆匆翻了前四个单元的单词,填空题居然就扎堆出在前四个单元。反观万敌就没那么幸运,一向十拿九稳的语文出了岔子,与满分无缘。
考试结束当天,白厄为了安慰对完答案明显失魂落魄了的万敌,买了好大一支棉花糖。当时万敌家里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歌耳戈开着那辆黑车在门口等着,万敌匆匆接过他给的棉花糖就钻入车内。白厄看着车丢下自己往陌生的方向开,心道那是第二次。他希望是最后一次。

最轻松的毕业假期来临了。白厄宅在家里等万敌打来电话。之前他就听说步入初中的万敌会有一台属于自己的2g手机,是歌耳戈作为升学礼物送给他的,美其名曰勇士的嘉奖。白厄当时就想攒钱买一台小灵通,好以后能和万敌用短信联络。在哀丽秘榭老乡每两个月会给他寄钱,那些钱拿去吃饭绰绰有余,但买手机还是有些困难。每次他在看见房子的原主人坐在楼下饭桌上边吃饭边耍手机时,总会摸着二层的围栏探出脑袋好奇地偷瞟。那小小长长的像石板一样的屏幕里,似乎藏着五花八门的秘密。翻上去,翻下来,按一按按键就转到下一个界面。里面会有什么呢?人是怎么发短信的呢?白厄感到好奇。

先前课本上没学到的内容还能当作消遣读一读,现在都学完了,白厄翻起来食髓无味。房子主人给了他几本花色杂志,对外界潮流风向一无所知的白厄靠那本杂志接触到认知之外的东西。在小孩子眼中,世界是花花绿绿、光怪陆离的,但在成年人眼中,世界无非黑白灰三种境地。那个关住他年幼岁月的时代大概还沉湎于孩童的天真,千禧风格的内页充斥着各类看似杂乱实则有序的彩色玩具、服饰、贴纸,卡通人物瞪着有神的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对,白厄翻到下一页,再翻回来,那双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印在那。

一本杂志看完,接着第二本。看困了就休息,看腻了就去楼下转转。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万敌没来电话,白厄打过去的也无人接听。再无余人的房间里,回荡冰冷的电子声。那就是二度空虚,不是一击致命,而是在骨骼里缓慢催化的。
等不到万敌的电话,白厄只能继续看杂志。某天,房子主人翻出了那台旧电视的遥控器,把他喊到一楼教他怎样开关电视和装电池。于是那天之后,白厄多了条消遣手段。他生活里的期许终于不止等万敌的来电,还被塞进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别的东西。迷幻的泡泡挤满脑袋,在万敌来电的那天尽数破裂。

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经由几十公里电波的扭曲转化,带上了一丝不被留意的陌生。底噪波涛,像海浪似的,把万敌和他变成两片海面上的孤独舢板。

白厄,我可能要去国外留学。

虽然万敌用了“可能”一词,但白厄置顶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苍白地咽咽唾沫,说好,什么时候能回来?万敌说不知道,可能高中,可能大学。白厄抠起桌面上残存的图形贴纸,没注意到增长的指甲在这过程中劈了一角。他压下提问的冲动,自我安慰那都是没办法的事。万敌却说,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白厄垂眸,盯着发黄的透明桌垫,启唇——

 

临走前,万敌特意来和白厄告别。黄昏时分,黑车停在旧楼楼下,浸没在楼房的阴影中。他们离阴影很远,在惆怅的光下拥抱。万敌说他看见那一幢幢楼的窗户被照出红色绿色,风卷起一件件衣服的衣角。白厄笑了笑,说他住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
拥抱结束,万敌后退几步,胸前的狮子胸针折射出刺眼的光,让白厄伸出手。白厄照做,见万敌掏出油画笔,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串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有手机了,打给我。以后若是想保持联络,不用担心话费和短信费,我给你出。
白厄眼眶一热,点点头,说走吧,别忘了我的那句话。万敌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接着彻底转过身。光芒消失,人越来越远。上到车里,消失不见。

第三次,白厄听清了轮胎碾碎尘土的声音。万敌和他对视,最后一眼。车窗关合,整辆车再没别的色彩。
一如既往,目送离去。

白厄掰了掰垂在身侧的某根手指,骨头咯吱一声响,他感到痛,望着黑车驶离的路口看了好久。喉咙干了,一咽全是辛涩。他想那就是离别的滋味,比哪一回都要强烈。
若风能把他的话带去远方,带到未来,那尽管去吧。白厄转身上楼,回到仿佛能隔绝一切的房子里。几天前,座机里,封存着他故作倔强的吐露。

我不问。
我等你回来,看着你亲口说。

万敌来到登机口,拖着不算沉的行李箱,回首抬眸,和白厄最后一次共仰天空。
歌耳戈抚上年幼继承人的肩膀。别再看,该走了。万敌收回视线,问出白厄先前问过的问题。

 

到时候,要把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
不许欺骗,不许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