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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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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连月光也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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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许愿自己能得到一面镜子。

不是杂货铺里的那种,在烟雾里说烦人的谜语,可怜兮兮的,没有人想再听它们的老预言,说城寨的供水会直线上升,最终淹没石砖和铁锈涂鸦,抬起地上河流。

那些预言已经发生了,城寨的居民如今每天随机在各处撑起雨伞,七叔懒得去更换最新货源,他们说下一次龟壳的供货商会在三十年后发来订单,在那之前市面上存在的预言都是未检验盗版。

 

信一想要一面银色的镜子。

他把写着愿望的羽毛沉进水里,陈占的脸在另一侧闪过,好像鬼魂。

信一不喜欢鬼魂,十二少也不喜欢,鬼魂比仿生人还要小气,他们终日躲在墓碑底下点算自己的祭品,为了赶上最新通胀的货币系统。

陈占当然不会如此,他是旧日的影子,旧到几乎已经看不清生产日期。

“完全是技术问题,” Tiger解释说,“仿生人抛下他们影子的时候,条形码会被搞糊到妈都不认得。”

但当事人并不承认,陈占更愿意强调自己年代如何久远,他老了,老得确凿无误,已经老了很久。

和龙卷风一样老。

有时候,信一从城寨高处的一线天向上仰望,看见月色如轻雪摇落,像是龙卷风羽毛的灰烬。

他知道这是幻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幻觉,就和每个人都有随身的条形码一样。因为龙卷风没有翅膀,因为翅膀的更新硬件很贵,贵到和他已经快要停产的古老端口不兼容。

他们沿着各自的时空涉水而过,龙卷风银色的羽毛掠过信一掌心,比他小时候捡去卖废品的松鼠灵魂还要轻,残缺闪烁的颜色堆叠在城寨角落,信一的幻觉从四周和他遥遥相望,系统说这里曾经有一场庞大的风暴,从此所有人魂魄不齐。

 

十二少有时会来抢他的发现,前者坚称某些漂亮残忍的碎片其实属于庙街,准确地说,一切金色的闪光物都属于Tiger,锐利的陨石坑也是,祭台上久已失修的黄铜杵也是,十二少抄着铁棍在天台翻翻捡捡,一颗苍白珍珠绕着他滚来滚去,据说那是Tiger五十年前的眼珠。

五十年后,新的Tiger也会回来打捞十二少的一切,信一听说政府部门打算给这里寄来罚单,因为记忆就像垃圾一样被堆在电线上面无人打扫,而新的仿生人还在咕噜咕噜地从河流里冒出来,刚上任的环保署长搞不懂为什么他们不能先把旧世界冲进海里去。

他们试图蒙混过关,陈洛军干了大部分的体力活,他把朋友们挨个拖到入海口沉麻袋,还向年检部门申请了今年报废额度的奖金。但信一和十二少在死水中沉都沉不下去,如今的海水很暖和了,据说是因为地狱火终日燃烧,两个年轻人在温水里尽心尽力地煮了自己十几个小时,直到四仔忍无可忍,告诉陈洛军抛尸之前要先放掉肺部的空气。

陈洛军是如今少数几个还能用河沙搓出芯片的手工艺人之一,但他的主业其实是废品回收,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被来回拼凑复活,他们把自己烧掉,或者切割成块,陈洛军负责将这些人埋进地下河,收集他们的身份证,缝补进自己的内存。

他没有识别码,陈占也没有,他们偶尔在墙的两端擦肩而过,不太跟彼此说话,陈洛军的反应系统慢得好像从上世纪的仿生人身上直接拆下来的——街坊们作出评价时,陈占比平时还要更加不高兴一点。

信一等人无法用任何仪式召唤陈占,通常情况下,旧型号只需要提供燃烧的蘑菇汁液和青苔就可以被完全复现,比如Tiger就常常百无聊赖地坐在符咒中央回答他们的问题,十二少将柳树枝摆成一圈,问:“我还剩下多少东西像从前?”

他们从小到大,翻来覆去地玩这些游戏,将所有人从不同的时间线上拽出来聊天,扯一团理不清的麻绳。

 

走回红色笼窗的路上,信一感觉龙卷风比之前更透明了一些,于是他在自己的骨头里找出某个记忆节点,将其删掉。他计划跟龙卷风保持同样的迭代速度,即使人工操作会有误差,偶尔信一不小心把自己删空了,龙卷风就把他捡回去重装。

信一默不作声地坐在琉璃神龛上,等待龙卷风为自己下载语言系统,他的影子因为失去记忆而显得格外失落,从周身揪出一丝丝莹白色的雾气,随着线香阴燃,信一慢慢地打量龙卷风,问:“我记得你是银色的。”

他对于色彩与抽象概念的辨别仍有困难,信一摸了摸耳后,好像觉得那里也应该有黑色卷发,他有点困惑地停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久已遗失的过去,无论是仿生人,影子还是鬼魂,似乎都会做比分享端口更亲密的事情。

落叶传来消息,说陈洛军正在城寨入口处化为石头。

信一赶到现场时,陈洛军上半身的轮廓马上就要消失了,却并不惊慌。他低头看自己黯淡下去的身体,眼神闪亮,似乎觉得心满意足。他将成为城寨血肉的一部分,化为石阶,或者牌匾。

信一觉得有点难过。这次系统更新之后,他还没有跟陈洛军相识多久,当时后者以他特有的笨拙在神龛外探头探脑,信一指着陈洛军剃得毛茸茸的脑袋,对龙卷风说:“我记得他。”

龙卷风低头检查信一后颈处的端口链接,荧蓝光点还在细细的银色数据线上闪烁,传输尚未到2%,有点困惑地问:“你记得什么?”

信一偏了偏头,露出很朦胧的快乐神色,感觉有什么东西先于记忆传输回流到了自己的核心内存里,或许是原始代码环境的一部分。

他说:“我记得他会变成城寨的一部分。”

这不是什么好话,龙卷风微微地愣了一下,许多许多东西都曾与城寨融合,离开的人将自己的情感和肠子一起挂在布满缝隙的石墙上,因为这里永世不变,下次回来或许还能原样取下。

永世不变是一个受诅咒的词,往往代表着过期与库存积压。城寨的虚拟引擎太老了,大家在这里能跑出来的行为模式很单调,龙卷风一遍一遍地走过密云下的每一个房间,看着不同的支线从自己身侧流淌而过,他永远要和陈占相遇,形形色色的陈占,最终衍生出一个和他同名的影子。

可是陈占已经死了。

龙卷风不知道怎么跟其他人解释这件事,如果告诉年轻人的话,他们会让他重新下载一次,或者让陈洛军帮忙把他也沉到海底去。现存的陈占试图说服龙卷风自己的条形码与原型机一般无二,可龙卷风只是用残损的羽翼替他的机箱清了清灰尘。

陈占的死是城寨的一部分,此事刻在石墙上,永世不变。

 

很久之后的现在,陈洛军沉在天井附近,安慰信一:“我还会回来的。”

信一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你忘了。”

陈洛军笑了一下,好像觉得信一的沮丧有点可爱,说:“那又怎么样,你看见身边的青苔吗,它曾经也是你的朋友,只是被你忘记而已。”

信一顺着他视线望去,青苔沿着墙向上延伸到未知的天际,挡住了墙内的眼睛。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信一说,“你骗我吧。”

“我感觉得到,” 陈洛军笃定地说,他声音听上去像是一块缓缓沉底的灰石。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在爱里长大的。”

信一听见自己的核心单元呲呲作响,内存反复查询失败,陈洛军在说他不记得的事,“记得”是一个很奇妙的概念,曾经广泛被应用在风暴降临之前。如今人们靠清晰无误的代码储存所见即所得,可是在一切含混不清的时代,记忆就在那里,人们居然会检索不到。

想必那时候,判断一件事是否发生过是很暧昧的过程。哪怕是铁一样存在的过去,也可以推说不记得。

信一临走时,陈洛军已经完全失去了形貌,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个节点相会,而信一只能指望陈洛军把那个自己给认出来。陈洛军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保持着某些旧系统的模型,十二少每天四处搜集可供更新的软件,而陈洛军从来不抹去自己身上原始数据的那部分。

 

“我想要一面镜子。” 信一对龙卷风说。

“我听说了,” 龙卷风回答,“你跟每个人都问了一遍,有时候还指定颜色。”

此时的龙卷风从雨里沉下来,水从他的发梢流淌到阴影之中,似乎比前几天更加宛延漫长。信一握住龙卷风的手指,湿润的影子笼罩住他,信一现在可以很轻易地透过龙卷风的身体看到他背后的青苔了。

他轻轻地说:“我记得你是银色的。”

他感觉到龙卷风正低头看他,从咫尺之间,从高空之上,仿佛某个庞大温柔的神明自云层中附身下降。

信一想知道龙卷的眼睛是什么样子——好像是某天早上起床忽然产生的奇怪念头。

所有人的容貌都模糊不清,随着记忆的缺失与时间的重叠,他们曾在风暴中拽住彼此,但也只留下了最接近内存核心的一部分。是名为龙卷风的神灵,名为信一的飞羽,名为陈占的影子,名为十二少的火焰……在那之后,信一知道自己被写入了无数次,其他人也是一样。

我还剩下多少东西像从前?

龙卷风想必是记得的,龙卷风知道所有事,包括每一次陈占在他眼前闪烁重现。陈占总是能够丝滑地潜入他的梦境废墟里,然后很快被编码刻印的防火墙挡住。

“你并不是在找我。” 龙卷风试图向他解释。

陈占把自己拆开又重组,散落在他的梦境门口耍赖,他不听龙卷风要说的话,也有点憎恨曾经死去的仿生人。

二十年如今只是轮回燃烧的火花一瞬,龙卷风看着二十岁的陈占,他的轮廓早已破败不堪,但却清晰可辨,他是此地唯一一个有确切时间节点的人,因为他既无过去也无未来。

有时候,龙卷风会猜测是否也有一个二十岁的自己被散落在了别处。

 

他对于陈占没有办法,对信一也没有办法,后者的时间线与他交织在一起,当信一沉迷删除回档的时候,龙卷风不得不为他一次次进行备份。

他察觉到信一会不由自主地打量城寨里反光的平面,仿佛其中会映射出什么新的残像。信一也长久地凝视着天后庙里无来源的雪,有时擦拭神龛,露出下面经年不散的雾痕。

他不再想起了,但龙卷风还记得。当信一站在褪为铁灰色的高耸神像下,几乎没有别的光源可以为他投射出影子。那个小小的,伶仃的实体,无数年前,祭典的烛火映在他微笑的眼睛里,那时连月光也很年轻。

过去龙卷风牵着信一的手一次次在石墙下走过,他们形体混乱,时而交融,有时候信一会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是在墙的另一边,裂缝里遍布咒印,是久已失效的代码,龙卷风偶尔坐在它们面前,手里提着剃刀和抹布,试图将它们修正得勉强可以运行。

高墙在某个遥远的方向合拢,信一从未见过,但他感觉得到。

他问龙卷风:“出口是不是消失了?”

他这样问时,心里感觉有一点幸福。十二在铁皮屋顶上飞奔,追刚刚滚过去的一串锈掉的内存条,他可能在下一个世纪追到,然后跑回来。所有散逸的时间线都在某个边缘接触到无形的屏障,回旋飘落,变成雨。

龙卷风想了想,他觉得在此地下定义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城寨没有尽头,但天光仍然在笼窗前投下阴影,雨上是层云,云上还有古老的废都,或许有一天,世界倾倒而下,城寨也会随之崩塌。

他如今的运算速度已经很差了,龙卷风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回神,试图检索城寨之外的图像记忆是不明智的,它们被埋得路径太深,而他必须将年份更近的构造文件排列为优先级。龙卷风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被拉扯得多么稀薄,每天早上,楼底潮湿的灌木丛上凝结出晨雾,旋而消散,龙卷风复现了它蒸腾的每一丝水汽。

信一从对面的缝隙处望着他,颈侧的指示灯安静闪烁,龙卷风猜测那是数据传输异常的意思,型号迭代得太快了,有时候连他都没来得及看完说明书。龙卷风不知道的事,信一也会很快忘记。

天色渐渐暗下去,稀薄的冷光寸寸拂过骨骼与砖瓦,由东到西,经过精密的预言与计算。

龙卷风说:“闭上眼睛。”

信一照做了。

那个瞬间,整个城寨好像安静地深呼吸了一下,层云散开,月亮粲然而出。

一轮银色的光斑映在信一视觉关闭的玻璃体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