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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感到的是热，身上汗水黏糊糊的，尤金眯着眼摸了一下床的另一侧，没有人。他吓了一跳，清醒过来。
尤金清晨就感觉不舒服，在下午发展成高烧，只能回家休息。在睡着前，谢尔顿答应会陪着他。尤金想叫谢尔顿，张开嘴只觉得嗓子疼得厉害，声音也很微小。
窗外已经是夜晚，雨声振得他鼓膜发疼。尤金打开床头灯，强忍着眩晕不适，走到客厅。他们在大学附近租住的公寓很小，只看一眼就能确定屋内没有其他人。
正门被打开。
“我只出去了十分钟。”谢尔顿气呼呼地说，拎着塑料购物袋走了进来。
我还记得你答应陪我呢。尤金用不满的眼神瞪他，但是谢尔顿已经推着尤金往卧室走。
“我买了饮料、食品和额外的药。这几天就不用出去乱跑了。”谢尔顿让他躺回床上，“你好好休息。”
谢尔顿拿了一瓶橙汁，尤金喝了一些，又把冰凉的饮料瓶贴上额头皮肤。
“感觉怎么样？”谢尔顿担心地问。
“还好。”尤金哑着嗓子回答，他感觉没有好转，所幸也没有恶化。
尤金盯着他，谢尔顿好像终于回忆起曾经承诺会“陪在他身边”，摸了摸尤金的头发，只留一盏淡黄色的小夜灯，在他身边并排躺下。
“睡吧。”谢尔顿说。
尤金凑过来，把一只胳膊压到谢尔顿的躯干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会传染感冒给我的。”
“我会照顾你的。”
“真可靠。”谢尔顿无奈地说，闭上眼，“只要有需要，叫我起来。”
谢尔顿今天一直摆着焦躁又关心的态度。尤金不由得偷偷笑了。
“谢谢你冒着雨出去。”
“下雨？”谢尔顿的语气警觉起来，“没有。你真的没事？”
现在只能隐约听到马路上嘈杂的声音，一个寒凉的三月初晚上。可能之前是头疼产生的错觉，“我没事。”尤金回答，他实在不想花费体力去医院。他用脑袋蹭着谢尔顿的肩膀时，感觉好多了。
他回想起自己和谢尔顿第一次搬进这间公寓的事情。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小心地找聊天话题，感觉又害羞又激动。
那已经是去年春天的事情了。从他们在大学校园认识以来，第一次有人病得那么厉害。
被子里热乎乎的，汗又冒出来。
他和谢尔顿躺在公寓的床上。下一个瞬间，世界又下雨了。
尤金闻到树叶沤烂的味道，夹杂着腐肉热乎乎的腥臭。
谢尔顿躺在旁边，巨大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褐绿色的诡异阴影。
周围一片黑暗，有无数带着深深敌意的眼睛看着他和谢尔顿。尤金想做点什么，他试着挪动四肢，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腐烂剥落，成为一团没有形状的软泥。这个雨林想把他留在这里，没有人能离开。
他拼命挣扎，摸到一把造型老旧的步枪。
尤金扣下扳机。黑夜中，一双贪婪的眼睛倒下。但这没能让他感觉好一些，而是涌上愧疚和恐慌。
他想吐，胃口一阵阵痉挛。尤金弯腰趴下，染血的绿色大地吞没了他。
像一张柔软的床单。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淋漓，心脏狂跳，脑袋疼得厉害，几乎要爆炸。
“怎么了？”谢尔顿的声音从边上传来，带着含混的睡意。
尤金脑海中突然冒出奇怪的想法：我现在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昏黄的灯光下，谢尔顿疑惑地看着他。
“我还在梦里吗？”尤金问。
谢尔顿伸手捏了他的脸，钝痛感传来，“疼吗？”他问，“你睡迷糊了。”
“……也许吧。”
“你在自己家。”谢尔顿搂住他，“做噩梦了？”
“嗯。”尤金感觉嗓子哑，脑袋也痛，他还没力气去理清思绪，“和我讲讲之前的事情？”他小声说。
“我还记得去年春假。”谢尔顿开启了话题，“我们去阿什维尔玩，旅行是你提议的，想去看候鸟北迁。真是不错的一天，直到你和我聊怎么从中分辨几种不同的莺鸟为止。”尤金哼了声作为反驳，“它们都是一个模样，我一边听你胡扯，一边想，下次我要选个只有我们俩独处的地方……”
谢尔顿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世界随着高热和眩晕不断摇晃。
尤金睁开眼。
这一次他知道到自己在做梦。
他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他躺在行军床上，绿色苫布搭的帐篷聚在一起，、远处是棕榈树林，空气湿乎乎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谢尔顿坐在另一张床上，满不在意地用剃须刀片刮胡子。
他的皮肤被晒成浅褐色，汗水顺着赤裸的胸口流下来。
梦里没人在用柔和的声音给尤金讲故事，所以管他呢。尤金走过去，自然地靠在谢尔顿身上，握住他一只手。
谢尔顿像是被吓到，迅速跳起来。他的脸色十分糟糕，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
我做了什么吗？
尤金只感觉既委屈又惊慌，谢尔顿匆匆向帐篷外走，他连忙去追。
他迈出一步，令人目眩的景物略过，两个人的距离却变得更远，再走一步，前方就什么都看不到，谢尔顿的身影从世界上消失了。
尤金急切地睁开眼。
已经是新的一天。
他在家，在和谢尔顿共同住了一年的地方。也许是因为睡了一晚，他感觉清醒了不少。
“你怎么样了。”谢尔顿问。
尤金点点头，“我好多了。”经过昨晚的混乱和惊吓，他终于迎来一个亲切的白天。
谢尔顿拿来食物和药，尤金带着一点歉疚享受床上早餐。他们共同生活后，尤金才有机会接触做饭、换灯泡之类的活计，被照顾的次数总是多一些。
“你昨晚吓到我了。”
“我做了怪梦。”
“有多奇怪？”
“是关于战争的梦，我们都是士兵，在热带的什么地方，我感到了危险……”昨夜的梦开始变成模糊的碎片，“……然后你就离开了。”尤金说，他小心地看着谢尔顿，但不安感已经不那么真切。
谢尔顿夸张地叹口气，“你好不容易梦见我，应该让我当一回百万富翁的。”
“我下次会努力的。”
“你历史书看太多了，才会做这种梦。”谢尔顿说，朝放在床头柜上的书扬了扬头。
被无端指责的书是《红色英勇勋章》，尤金最近的睡前读物。
“这是关于内战的书。谢尔顿。”尤金忍不住纠正。
“没有什么区别，你父母会阻止你参军的，他们可舍不得你到处乱跑。你也不合适做这一行。”
尤金确定前者是对的。上大学后，母亲来拜访过几次。她还是把尤金当小孩子对待，要亲眼看见他在好好生活才安心。不过……
“我也许很擅长呢。”尤金不服气地反驳，缺突然咳嗽起来，可能是因为说的话有些太多了。
谢尔顿及时把水杯递给他，又决定尤金还是需要继续休息，催促他躺好。“你再睡一会儿，我猜军队里可不会额外找人照顾你。”他替尤金把被子拉到胸口，又恢复了散漫讥讽的语气。
尤金柔和地笑笑，现在的状况就好，他当然不期盼战争，也没有了争论打闹的心情。
他忽然想到了昨夜的梦。可能是因为最近愉快的日子太多，潜意识里实在害怕会和谢尔顿分开，大脑选择了夸张的方式示警。
“谢谢。”他真诚地说，“很多事情。”
一个普通的上午。谢尔顿坐在床沿，随意浏览着手机陪着他，时不时和尤金聊上一两句话。
尤金正在考虑春假时安排一场旅行。
去只有两人独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