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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藏被压到供桌上时,首先担心的是这方脆弱的残桌不能承担男人和他的体重。
他不习惯躺在不安稳的东西上。从前在勾栏瓦肆,窑子的床有意打得很结实,客人爱怎么摇晃就怎么摇晃。后来入了三更天,念一声佛号,便要与尘世的欢乐隔绝一生。算下来,行藏入门两年,就有两年没沾过荤,自然没人再摇他的床。
男人比他高且壮,站起来压过来活像靠两条后腿立起上身的大罴。仗着有武功傍身,并不怵这位以杀生渡业闻名的三更天弟子。二人在荒村败庙偶遇,他不由分说向行藏突进了几个身位,挥刀直下,被行藏躲过。一顿连劈带砍终于把他逼进了庙堂。起初男人确有置他死地的心思,直到看清楚他的长相。这儿又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杀人方便,先奸后杀更方便。小腹一股无名火,实际上起的有理有据。
行藏本不对他有杀心。
渡业有法。得到对方首肯前,泥犁三垢两锋引渡极乐的刃不会出鞘。这是他从师父那承袭下来的习惯。师父比别人更信缘分,不愿解脱的人,就是和尘世还有缘分,强求不得。正如行藏被他带进三更天,也是凭缘分牵连。无关他此前只是窑子里的一个玩物。
他想到师父。师父来妙香阁那天,最后一个嫖客死在他肚皮上,鸨母气得柳眉倒竖……这些幻象被箍在腰上的蛮力给生生挤碎。行藏回过神来,发现是那人试图脱他的腰封。铜扣本来严丝合缝,硬是凭一身力气扯断开,甩到地上发出闷钝的响动。
胃袋恰在此时虚弱地痉挛一阵。三更天过午不食,而行藏近一天颗粒未进。真实的饥饿和虚幻的记忆在脑中搅作一团,于是行藏又开始恍惚:这个缺乏修缮的村庙和他曾经的房间逐渐重叠到一起,难道也是缘分使然。熟悉的暗香从记忆深处涌动而上,软和了秋雨的冷与潮,无处不充盈。那是鸨母最得意的宝贝,能让客人和摇钱树们一齐兴致高昂。保佑她的生意万古长青。
行藏盯着屋顶:“你想过解脱吗?”
男人心里装不下别的事,隔着裤子摸了把他的大腿。纵然没什么肉,也靠想象出一手的丰腴:“先让我射出来,什么解脱不解脱的。你们三更天尽说些叽里咕噜的东西。”
说罢把身下的膝盖往两边一掰,挺着胯用支起来的硬物在他腿间磨磨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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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藏俗姓葛,俗名不值一提。平头百姓家的孩子,大都取字微贱。小孩田间地头满处跑,名字像狗,活动起来也像狗。这堆蹦蹦跳跳的狗崽子里,偏偏行藏被他娘揪住后领拉回了屋。
十二岁的行藏战战兢兢,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娘只青着脸把他裤腰往下一拉。裆部赫然洇着一滩血,顺着麻布蔓延成值得玩味的桃核形状。
说明那地方不只是个装饰,不甘心只做一道多余的裂口。
它会流出癸水,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它如此功能齐全地,长在一个男孩身上。
同一具身体,阴与阳格格不入各自孤悬,相看两厌。亲生母亲自己证实了当年接生婆传出去的谣言:葛家不积德,柳氏十月怀胎生下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村里人装着不在意,其实行藏怎么长大的,家家户户都看在眼里:他先跟女孩一般抽条,又在男孩们日新月异的年纪放慢了成长的速度;长相像女孩;后来连他天生撑不起右眼睑的毛病,也怪罪于阴阳不合。
月信第一次造访后,行藏第一次想到了解脱。
天神伟力若肯垂怜,将他从这副丢人现眼的躯壳中摘出去。放进另一个普通的、毫不起眼的容器。那时候他看谁都羡慕,男孩流不出血,女孩可以天经地义流血。别人的母亲不必五味杂陈地反复打量她们的孩子,仿佛看待一件处理起来很棘手的杂物。
可是天生我材必有用,这话用在这里其实颇讽刺。只有在京城地下的人市,行藏避之不及的异状才可以堂而皇之摆到桌面上,变成某种抬价的筹码。人贩子抓着他的两只脚腕,迫使他像一只蚌对买主打开。和娘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用一双玉箸挑剔完他的下身,开始挑剔他的脸,硬要把半阖的右眼说成残疾。你来我往杀了半天价,终究还是掏了腰包。
行藏十三岁,不明不白落到开封无忧帮手里时,已经比先前长了一岁。依旧战战兢兢。
至于后来,再后来就不了。
师父说,天养万物,各行其道。
三更天给你指了路,顺着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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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还不知道他的会阴正在湿润。屄就是屄,不会因为主人严守了戒律就敛声闭气地萎缩。随便被什么磨蹭都会让阴阜充血,从甬道深处沁出水液。
这就是行藏过去擅长的唯一的道。他的淫性能博人欢心。尽管除了无师自通的湿,他从未掌握任何别的东西。照样能把污言秽语从各色肚腹里勾出来:
“哟,外头都管你们叫菩萨。原是活菩萨,不是泥菩萨。鸡巴硬得跟什么似的。”
他被挑逗也会勃起。男人两指隔着布料轻易圈住那处,上下撸动,嘲笑这是断不了的孽根。他只是本能地颤抖,腰已经贴着桌缘张成一弯弓。那张桌子恰到好处地托举他,证明它确实够稳,简直有些不合时宜。顺着股缝流下一线暖意,叫他想到过去每生邪念,常靠默诵楞严经自持。心底略生出羞愧的迟滞。
不过挣扎总是徒劳的,他的秘密从来藏不住,任何有意把他扒个精光的人都能轻易触摸到。除掉裤,只要伸手进两腿间,发现他湿得不像男儿身。男人先一怔,五官随即被讥讽和惊喜两种情绪夹击成扭曲的兽状。放弃拨弄他的阴茎,转而探索意味地描摹那块烂泥地鲍形的轮廓。这个穴被阴囊挤压,生得小,该有的却都有。从上往下,凸的是阴蒂,圆翘饱满。一挤一揉行藏就抽搐;对称的两瓣肉唇像嘴唇,扣弄起来是绵熟的柔软和滑腻。反而比上面那张受过风霜的嘴更娇好。
是嘴总要吃东西。让它忍饥耐饿根绝不了三毒,只能狠狠钓足了胃口。内里肉壁自然而然吮吸穴中的陌生手指,从一根吃到两根,再到三根。随着穴道被抽插,节奏快慢变化,咬得时紧时松。涎水滴滴答答,慷慨淋漓。
行藏蹙紧眉头,尾椎处如临电击。高潮时的水液喷湿了桌面。
男人又捅了几下才过够瘾,抬手对光看了看,水色竟从指腹包裹到指根。张口便骂行藏是天生的贱货,骚浪蹄子,两腿夹着屄不知廉耻到处寻肏。以为他年纪轻面皮薄,对这通污言秽语理应避之不及。料不到在习惯每晨诵经声前,行藏先对市井荤话烂熟于胸,早已不为所动。左眼和睁不开的右眼一齐看过来,眼乌转也不转。不知怎么让他恶心,眼窝里盛着的仿佛两池风吹不动,雨打不透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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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藏在妙香阁做了三年男娼,长到十六岁只比同龄的姑娘略高几寸。
他那天赋异禀的身体让他出了一点名,哪怕来客不好男色,为着阴阳同体也要见行藏的面,要他分开腿,亲眼目睹两套器官如何毫无破绽又破绽百出地融合到一起。三年间点他名的人无数,没有一个来自老家,更没有谁捎来父母只语片字。葛家多半已经当他死了,他也当自己死了。在妙香阁人人都喊他碎月,碎月碎月,唤得或急或嗔。叫出来一个苍白瘦长,男女莫辨的少年。真像一弯碎了大半再也圆不起来的弦月。
有些人顾不上那套亲亲卿卿。管他妙香的碎月还是葛家的畸形儿,都是扑灭欲火的救命水。才见面就把头埋进他的两条腿,从内侧一路游移舔到他的穴。他受不了阴蒂被舌尖反复弹动,高潮来的很快,往往不及闪避,坐在客人脸上便头昏脑涨地去了。之后总免不了要通过别人的嘴尝到自己的味道。行藏尚懵,舌头已经挤进来扫荡他的牙床。这时他就能尝见抹在下身的香膏发出甜味,再而才是体液应有的咸腥。有过这段前戏,他被提腰抱上床,无心的拎起两只脚就干,有心的要把他翻个面干。
鸨母在窗户纸上戳了个眼儿,能从另一些吃不起肉的穷鬼身上再抠出些外快。偶尔行藏被撞得身形不稳,无意识偏头往洞外看,一只炽热的眼睛也毫不回避地死死锁住他。
师父来的时候,纸洞里先飞进来一只镖。不偏不倚扎进身上客的后脑勺。
行藏赤身裸体仰在榻上,穴道里还有恩客的半截阳物没来得及退出去。外面已经闹哄哄乱作一团,有人喊三更天来了,念佛的疯子要血洗妙香阁了。扔镖的人兀自推门进屋,探了探那人鼻息,想不到居然还吊着一口气。手起刀落,这次死得透透的。双刀中较短的那一把,与行藏的距离只隔着一层尚有温度的皮肉血脂。行藏沉默地希望刀能插得再深些,杀掉他入轮回,做猪做狗也强过今生。
三更天却不动作。即使行藏认为自己完全像一头不知廉耻的动物,他分明有成百上千种方法要他的命。哪怕踩一脚,踢一脚。三更天只是把他架起来,地上衣服散落,捡起来让他穿。等行藏把自己收拾到能见人,三更天带他下楼,穿越鸨母又惊又怒的旁视,跨出了妙香阁的门。
行藏问,为什么来妙香阁?
官府有悬赏。
为什么不杀我?
你想死只是为了更好的活。你还没悟,轮回不是解脱之法,要早登极乐,终须过自己这关。
我这样的人,也有极乐?
天养万物,各行其道。你自有你的道。自利,利他,利益一切众生。救己方能救人,得见极乐。
师父依旧背向他,看不见表情,语气无悲无喜:
你若是有缘人,与我同去吧。佛会为你指明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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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脸平白挨了一巴掌,那块皮肤疼得突突跳动。男人要他扭过头不准再转过来,干脆拎起行藏掉了个方向,脸冲下。压了压他的肩背,又把屁股往自己胯下拉了拉。硕大的龟头贴着穴缝碾弄几个来回,对准嫣红的肉唇撞了进去,宛如一记拳殴进肚子。
行藏发出干呕声,未及适应就被一阵疾风骤雨顶得晕头转向。他丢掉了呼吸的频率,上气不接下气,微微张开嘴喘息。痛与性的酸胀相互交缠,行藏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痛觉什么是快感。他的穴为着不甚清晰的理由可悲地吐水,水液落到地上,男人就撤下一只手往腿中间摸,扣住细小的阴茎压在肚皮上揉搓。试探他还能多爽,还能变得多湿。会不会放开喉舌发出浪荡的叫床声。
他不知道行藏以前就不爱叫。不喜欢的客人会扶着屌拍他的腮帮,逼他学话本子叫两声春。那些落难的姐妹劝他别敛声闭气,叫出声少受点罪,多拿点赏钱。女孩们大大方方给他看辛辛苦苦攒下的铜板,嘤嘤娇喘换一个铜板,在窑子里来的比什么都容易。这笔钱日后将为她们赎回自由身。
行藏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别的去处,无非从一个窑子到另一个娼馆。于是打定主意不叫。他在床上像个哑巴,另一张嘴则始终口若悬河。
即使在三更天,腿间有两件物什的,依旧守着自己的道。
他虽惯于沉默,可身体耐受度极低,很快又逼近高潮。穴天生窄而浅,敏感带极易被找到。外来的蛮力数次顶到胞宫入口,几欲长驱直入。而他在这般攻势下手指逐渐扣不住桌沿,随时有可能双膝一软下跪。男人能察觉到这些,腌脏话间杂在粗喘里,听起来已不那么游刃有余。他被托着腿弯抱起来,在颠簸中摇摇晃晃仰起了脖颈,庙里供奉的残损塑像就在这时映入动荡的视野。村子傍山而建,靠山吃山,它多半是山神。拙朴,斑驳,出自乡野工匠之手。周身上下唯独眼睛画的很真,温顺平淡,黑白分明。
他突然发出一声叹息,这声音被误会成舒服的喟叹,换来身下乱了章法的顶弄。行藏被干得发昏,真正的缘由顺着食道沉沉地坠落下去。他实在有点后知后觉,他想:有这样一双眼睛在师父身上,确是某种英年早逝的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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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藏来到三更天的第一个秋天,盘腿坐在枫树下跟师父透露了叛逃的心思。
师父不回话,眼皮勉强动了动。只进气没出气。那些狰狞的纵横的伤口往外渗着血,血色浓到发黑,红的刺眼。行藏不通医术,无法为他包扎。纵是青溪圣手也无计可施,同门出手,刀刀致命。见道修夺下师父的令签转头去找掌令,留他在这里等死。七苦众才少一位,马上就要添一位。匆忙之间已是一次轮回。
行藏还想自顾自说下去,他想说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是正道,师父。有时我觉得我能救人,有时我不能。解脱到底是什么,你现在就要解脱了吗?你快乐吗?喉头一哽,低头同将死之人涣散的眼瞳相对无言。师傅的虹膜黑的深邃,即使瞳孔放大,乌沉的颜色与平时竟没有分别。唯一的变化是行藏开始读不懂他的情绪,他不再是那个说“天养万物,各行其道”的人了,变得像一头牲口,一头鹿。无量众生之道,三更天之道,在生死面前殊途同归。
时至今日那天的事对他而言仍是个奇迹。行藏颈间的佛珠突然无故自断,木珠滚落满地。他正要捡,师父挣扎伸手摸向胸前,拉扯沁入血后散发出强烈铁锈味的珠串。等行藏将佛珠取下,分明是一串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檀木珠,一百零八颗珠子,四根人指骨。戴在颈上却比他的沉重数倍——师父如释重负咽了气,缓缓放平的胸脯像山峦绵绵地倾塌。
距离中秋夜不远的前几日,新的生苦众长老往腰间绑上行藏再熟悉不过的令签。月亮一晚更比一晚圆,霜露一晨更似一晨重。行藏没有离开三更天,他出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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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藏已经射过一次。精液弄脏了没脱掉的袈裟,红与白对撞,惊心动魄。他脱力后再也撑不起下身,完全仰仗钉入穴道的肉具。紧窄肉壁几乎攥着它,最轻微的呼吸起伏也会带动内里不自觉地舒张和咬合,何况崩溃边缘的急喘。
腿弯下男人的手紧了紧,把他往上掂了掂,又猝不及防卸下一点力。他随之一沉,阴茎顶开入口肏到了胞宫里。行藏细细地呜咽,一边弄出夜半猫哭的动静一边被灌满了肚子。他凭着经验推断此人十天半月未泄过精,一股脑地这些天的压抑全都在他体中爆发。性器才退出去,精水淫水不分青红皂白往外淌。行藏一片狼藉匍匐跪在山神前,复演了一次与师父的初见。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师父的人,跟他说什么道,带他入什么门。
庙里淡淡浮起腥臊气,细烟似地在雨中飘摇。高潮的余韵退却后,行藏开始发冷,肢体发疼。手脚细微地抽动一瞬,酸与痛沿着经络蔓延。当啷,刀和褪下的衣装突然团成一团冲他丢过来。
行藏应声回头。男人心满意足,正慢吞吞系裤腰。
“你滚吧,我不杀你。”
他不理解行藏的目光,那双死水潭一样的眼睛下面情绪像虫子一样扭动,看不透,猜不明白。不过区区一个男娼又能奈他何:“我一见你就寻思面熟,可算想起来了,三更天进窑子杀人那天我也跟去凑了凑热闹,那人走的时候往里边带出个人,就是你对不?”他摁住自己的右眼皮,“你说三更天带个妓子回去干什么?”
“他肏你有我肏的舒服?”
行藏一声不吭。
“你滚吧,真婊子假和尚。穿这身衣服回窑子,有的是人给你送钱。滚麻利点,小心爷爷我反悔。”
男人系好裤子转过身。于他而言行藏已经无关紧要,说不说话都不能让鸡巴再硬起来,懒得多关心。火折子一点,庙中闪过焰光一星。男人试图在角落处生堆火,暂避此夜凄风冷雨。熊一样宽阔的厚背阻隔了行藏的视线,一面漆黑的盾,什么都遮挡得严严实实。
行藏慢慢弓起背脊,曲起膝盖,抓住刀。站起来。
他习武习的慢,刀法不是同辈里使得最好的。杀手的必修倒是熟记在心,知道必要时应当安静地走。光脚踩在碎瓦砾上,很轻很轻,就像不具形体的鬼魅。走到看得见火的位置,刀落如雪落。其承载的力气足以将一颗头从脖颈上斩断。顿时血如泉涌。
行藏挨着火堆坐下。伸手向跃动的、橘红色的热焰。隔着受热扭曲的空气看无头的身和硕大的头,宛如噩梦幻象。厚重黏腻的血腥在光照不开的黑中切实地包裹着他。行藏转向死人依然餍足的脸,喉中噙着冷笑:
“三更天戒淫邪,无同门情。”
若以色见我,以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可见如来。我能言、能视、能尝,能觉色、声、香、味、触、法。六根能触六尘,故我有佛性。
无关我做过什么,无关我是——
他低头看向腿间一片泥泞,面光时两副器官皆模糊不清。那里仿佛什么都有,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我道即在屎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