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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妳害羞了。 ”
瘦瘦高高的女孩把季新婕堵在厕所墙角。唇珠停在季新婕的鼻间前一公分近。
温热的气息,混合著柠檬糖的甜。季新婕心跳乱了,不是紧张的,是兴奋的。
那年她研究所刚毕业,到Q城一所私立高中代课,教英文,又莫名其妙被拉去当田径社的教练。
齐耳的短发, 远远看着像是一朵蘑菇,厚实的浏海底下是睡眼惺忪的大双眼皮。偶尔对上视线的时候,才会精神起来。腿长,跟腱很长,是长跑运动员的腿。
肤色黝黑,跑步跑出来的。
锁骨也很长。
田径社集合时,她会故意在季新婕面前脱下校服,或是拉开田径服的肩带扇风。
季新婕站在终点吹响哨子,学员进行 1500 米最后冲刺时,她总是跑在第一个,从季新婕身边飞过去。
风大的时候,她的发尾刮过季新婕的耳朵。
然后她会放慢下来在场边绕圈,偶尔晃过来,不经意撞向季新婕的肩膀。
“ 不许越界。别惹比自己社会地位高的人。 ”
那天季新婕只是戳了一下女孩的肩膀。女孩后退一步让开路,明黄色的糖果包装纸捏得皱巴巴的。
季新婕只在那所学校待了一个学期。学期末,在田径社最后一场集会,孩子们叫了饮料,大家聚在操场边的大树下。
“ 季老师,妳的。 ”
有个学员递给季新婕一杯饮料,塑料杯的侧边用麦克笔写着 “zzs” 几个字。
季新婕找了一圈,那女孩靠在大树背面,运动裤的裤脚松垮垮地搭在脚踝,运动鞋的鞋尖有点脱胶了。她双手抱胸,红色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眼睛。
季新婕看不清女孩的表情。她大约是抬头,透过掉光叶片的树枝,望向天空吧。
那天的天空特别蓝,季新婕没有打扰她。
张芝硕,那个女孩的名字。
手里的冰镇柠檬蜂蜜酸酸甜甜。有点涩,其实。
四年后。
季新婕捂住耳朵,狂按手机音量键,避免门了贝的哀嚎透过无线耳机砸穿耳膜。
季新婕现在在 杂志社工作,可想而知,既社畜又没有太大的职业前景 ...... 跟着跑采访,她变得挺会和人谈心,各路好友有什么烦恼就来找她倾诉,当然,最常见的还是找她谈感情问题。
今天轮到她的给蜜门了贝,说是弟弟被一个实习生拱了,很崩溃。两人约了周五晚上在酒吧见面,了贝请她喝酒吃东西,她听了贝吐苦水。问题是,了贝遇上大堵车,已经迫不急待在红灯前面打电话找季新婕哭。季新婕则是在吧台边如坐针毡。
服务生已经过来问了几次,门了贝不知道要堵到何年何月,保不了要爽约,老季只能花自己的钱点一杯,幸好吃过晚餐了,就来杯最便宜的吧 ......
“00 后啊 00 后啊,老季你能想像吗,没大没小的 00 后啊,我佳佳怎么办嗷嗷嗷 !” 门了贝涛涛不绝。
季新婕安抚道, “ 好了啦,年轻一点怎么了,你弟也年轻啊,不是说那个人专业能力挺强吗,没什么好担心的,稍等 ...... 等等!这杯不是我点的。 ”
一只高脚杯滑入视线,盛着清浅的柠檬黄,打卷的柠檬皮挂在杯口。
“ 这是我们酒吧的驻唱请女士喝的。 ” 服务员带着礼貌微笑轻轻颔首, “ 这杯鸡尾酒由白兰地、莱姆酒、橙酒与柠檬汁所调制而成。 ”
服务生说这款酒名为少女的祈祷,又叫作 —— 床笫之间。
酒精的气味直冲脑门。
由无线耳机所带来的,喇叭与雨水所组成的沉浸式音效退去。她说,晚上好,亲爱的观众。
那是有点低沉的嗓音。她靠着麦克风吐气。酒吧静止了,种种喧闹、种种在幽暗处的密语,遁入无形。聚光灯扫过季新婕的眼睑,打在舞台上。
季新婕眯起眼睛,粉里带橘的光线打在舞台上的人。芒草色的短发,在尾端微微翘起。流苏短裙如瀑布般在大腿散开,亮片闪烁着,从平坦的胸部倾泻而下。
季新婕不可抑制地,像四年前一样,心跳乱了。
“ 今天给大家带来的第一首歌,是,嗯, ” 舞台上的人喘了一口气,好像是词穷了,还是在犹豫着什么, “ 柠檬树。柠檬树,我很喜欢的一首歌,想献给我喜欢的人,一个我喜欢了,很久的人。 ”
观众发出一阵欢呼揶揄。
季新婕闭上眼睛。
酒里参了浓郁的白兰地。老季酒亮极差。一杯下去就飘了。她还自己又点了一杯。她在等待什么呢?酒精蒸入血液中之后,柠檬的余韵滞留在口腔里。酒吧走廊上的厚重地毯长年泛着潮气,在这雨天更是嚣张得令人鼻炎大犯。
季新婕躲开脸,吸鼻子,张芝硕喉咙里一阵困惑如像小兽的嘶吼,把季新婕压在门板上。季新婕其实并不是完全喝醉喝断片那种。
她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脑袋甚至清醒得像是开了第三视角那样。她站在酒吧后场的走廊上,背后是乐队的休息室。里面没人,应该。不然张芝硕也不会把她往这里拉。但她们俩却放着休息室不用,贴在门板上亲热。季新婕抵住张芝硕的腰,但天哪,这小孩可真高,像什么豹子猎食那样。
浅淡的发缠在季新婕的鼻子和嘴唇上,几乎要让她窒息。脚步声还有说话声靠近,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脑袋里一股声音呐喊着:停下吧,停下!季新婕听从那股声音,抬起手腕,扯了一下张芝硕的发尾,但掌心里的怪异触感领她分神,身体在接受大脑的指令后,做出完全不相干的动作 ——
她抱紧压在她身上的人。她们的心脏贴在一起。胸口传来失速的起伏。在呼气与喘气之间,季新婕贴上张芝硕柔软耳朵, “ 我们,好吗 ......”
金属门把转动,世界倾倒。
张芝硕的眼瞳里是化妆台的灯泡闪烁。金色的光点令季新婕晕眩。
眼中所见,尽是柠檬的图腾。一颗串起一颗,挂满天花板,一层又层缀在壁纸上。
口中是柠檬的酸涩。多年来的习惯,就是一遍遍舔拭那股太过甜腻的味道。日复一日,单一的糖精,在麻木的舌尖上变得又酸又苦。她早就无法忍受了。
张芝硕从裙子的口袋找出棒棒糖,包装纸撕了两次才扯开。
黄色的圆球在齿间滚动,张芝硕把糖果推到脸颊边, “ 老师,妳的胸部好大。 ”
高三那年,她把老师堵在磁砖转角。舔着柠檬口味的棒棒糖,对老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
季新婕有一双令许多青春期的女生羡慕,又大又圆的胸部。张芝硕也很喜欢那对胸部。总是紧紧收在庄重又平凡的衬衫底下。
老师就是这样,带着那层身份的光环,和善的微笑总是关心着她们,你想像不出老师在学校之外的样子。
老师跳舞的样子。
很美呢。张芝硕很喜欢。
但老师狠狠拒绝了她。想都没有想。从此她只能舔着柠萌味的糖想,季新婕。
那天下午,张芝硕回到教室,雨水的气味从教室外的老树上,那新长的绿芽尖透了进来。绵绵细雨。温热的空气。昏昏欲睡。口中的糖果抚慰着嘎然尔止的初恋的痛。
人工糖精又假又酸,正好。
我不想坐在柠檬树上。昨天妳告诉我那湛蓝的天。为什么我,我只能看到那一棵柠檬树呢?
张芝硕剥开季新婕胸口的蕾丝,轻轻,轻轻地靠上去。她柔软的胸脯。张芝硕呼出肺中所有的氧气。
我不懂啊,我不懂为什么,我转啊转啊转啊,我只能看到一颗又一颗柠檬树。
星期日的下午,下着雨,我坐在无聊的房间里,我虚度光阴,我无事可做,我在等你,但无事发生。
我开着车,我开太快了,我开得太 远,我想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我在等你,我很孤单,但依旧无事发生。
我转啊转啊转啊,但我只能看到一颗又一颗柠檬树。
我不想,坐在,柠檬树上。
季新婕接过张芝硕手里的棒棒糖。含住。
很甜。
那双结满柠檬糖精的柔软嘴唇,也很甜。
季新婕捧住张芝硕的脸,那对脸颊甚至还带着婴儿肥。
她想抚摸张芝硕狗尾巴草般的头发,她抚摸张芝硕的发根。
但那不是头发。
不知是惊奇还是震惊,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季新婕寻找这顶假发的边界。
这是很不礼貌的事情。但季新婕迫切需要知道张芝硕为什么戴着假发。或许就是喜欢这个假发的颜色呢?或许。
张芝硕没有反抗,自己把假发剥开了。
小平头。挺帅。季新婕从地板上坐起来。摸向张芝硕的脑袋侧边。
那里有一小块疤痕。
“ 怎么了? ” 季新婕问。
张芝硕摸了摸鼻子, “ 之前骑车摔了一下。 ”
假发在张芝硕手里像颗泄气皮球,一上一下抛着。
“ 他们说换这个发型观众比较喜欢。 ” 张芝硕年在季新婕身上, “ 老师,你喜欢这个,不喜欢这个吗? ”
张芝硕低下头,鼓起一边脸颊。
季新婕抽走假发,丢开, “ 哪有哈哈,短发好看。你背后是什么,这么潮? ”
张芝硕的上背刺了一只展翅的老鹰。随着她的肩胛骨收缩、舒张。季新婕拉开张芝硕背上的肩带。这只老鹰在舞台上,在张芝硕转身的时候,在橙色的灯光下展开翅膀,季新婕承认,她被这着老鹰狠狠迷住了。
等季新婕欣赏够了,张芝硕又往季新婕身上靠,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颗柠檬棒棒糖。季新婕笑了,在吻上张芝硕之前,不忘提醒, “ 小心蛀牙。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