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下文提到的“詹姆斯·莱辛巴赫”是游戏开场时侦探收到的委托信的署名
奥尔菲斯在宿醉过后带来的钝痛中挣扎醒来,拖着沉重的身体去门外取今日份的早报,准备像往常一样就着早餐的咖啡看报。
今天的报道异乎寻常,一行醒目刺眼的黑体大字标题代替了对时政和天气的泛泛而谈。他眯起眼睛,想看得仔细些,随后明晃晃的《第四起惨案!连环杀人犯“瘟疫医生”再次杀害年轻女性》毫不留情地刺痛了他干涩的眼球。
在读到第二行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认识受害人谢丽尔·里德,顷刻间便睡意全无。她是城西一家杂货店的店员,有一头漂亮的棕发。有次他前去购买墨水时她亲切地和他攀谈:“我是您的书迷,德罗斯先生!《女王蜂》用毒蜂杀人这个点子真是又大胆又巧妙,您是从哪里得到灵感的?”但是根据报道,这个头发像马鬃的年轻女孩在自家客厅的血泊中停止了呼吸,她的腹部被屠宰牲畜般刨开,那些内脏……血腥的场面情不自禁地浮现在脑海中,尽管被迅速压下,但一股酸胀的热意还是反射性地涌上喉头。
他强压住恶心,尽量不去想那些血淋淋的作案现场,专注于下面的内容: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从作案手法可以判断这起凶杀案依然出自连环杀手‘瘟疫医生’之手…………这是这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半年内犯下的第四起命案……门锁没有破坏痕迹,疑似熟人作案……重大线索……警方展开全面调查……凶手目前还没有被捉拿归案。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思绪从谢丽尔·里德飘到他妹妹爱丽丝身上。这是这位连环杀手第四次作案,有目击证人说曾在案发现场见到有戴着鸟嘴面具的人匆匆离开,因此他或者她也被称为“瘟疫医生”或者“鸟嘴医生”。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从素未谋面或者略有耳闻的陌生人成为了几天前还在热切交谈的熟人。这种萦绕不散、高高在上的恐惧如今降临到了每个人身边,从笼罩城市上空的阴云化为一缕缕阴魂不散的寒雾。他开始担心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是爱丽丝,虽然她现在身处异地,但她和那个姑娘都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报道上说行凶发生于昨夜。昨天将近傍晚时奥尔菲斯前去拜访他的老朋友詹姆斯·莱辛巴赫,想让他帮忙看看新作的手稿。平常这个时候詹姆斯应该已经下班了,但是他等了很久都不见人影。最后只能留下张字条然后灰溜溜地回家,他到家后觉得有些郁闷,于是喝了些酒……为什么詹姆斯正巧不在呢?他钝痛的大脑费力地运转着。但他很快就发觉这猜想荒谬无比,恐惧与宿醉让他变得敏感且愚蠢。詹姆斯很可能只是恰巧有事外出,或被工作缠住了。如果他看见了留言应该会上门拜访,到时候他可以亲自确认这一事实。
他在吃完早饭后重新投入工作。在发现自己半个小时都没能写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后,他决定出门走走。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行走,人群熙攘而冷漠,每个人都表情惶恐、步履匆匆,时不时爆发出尖锐的争吵或像接头的罪犯那样低声交头接耳,恐惧化身的猎犬正对每个人穷追不舍,使人心神不宁、惶恐不安。“瘟疫医生”的恶名已经让这座城市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现在人人自危,都觉得自己朝不保夕。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吸引了奥尔菲斯的注意,布朗警官和两个年轻的警察正向他走过来。
“早上好,警官。你们是要去案发现场吗?”奥尔菲斯转过身和布朗警官问好。
“你也早,德罗斯先生。没错,这天可真热啊。”警官点点头,顺手摘下帽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在写作事业低谷期奥尔菲斯曾经兼职过一段时间私家侦探,这项业务一直延续至今。在阴差阳错下他和几起布朗警官负责的案件扯上了关系,从而结识了这位矮胖结实的警官。
奥尔菲落寞地说:“其实我认识受害人谢丽尔·里德小姐……她是我的书迷。”
“啊,请节哀,可怜的姑娘……对了,德罗斯先生,你的手是怎么了?”
奥尔菲斯举起被布朗警官指着的右手手腕,他这才发现一块瘀伤果实般的淤青横在小臂上方一点。早上起来时他只感觉浑身的骨头在嘎嘎作响,每块肌肉都酸胀无比,没留意这小小的疼痛。
“我昨天晚上喝了些酒……您知道的,醉酒后磕碰了是很常见的。”奥尔菲斯讪笑着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布朗警官挑了挑眉:“那怪不得,但这淤青看起来有些像被大力抓握造成的……我想起了死者生前似乎就抓拽过凶手,她的指甲里有一些皮肤的残留物。你一走近我就闻到你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原来是酒味。”
“是吗?可能宿醉的鼻子不太灵光,我竟然没闻到,不然我肯定打理好后再出门。”
一个年轻的警察凑到布朗警官耳边说了些什么,于是警官重新戴上帽子,和奥尔菲斯挥手道别,不一会三人的背影就消失在大街尽头。
他顺着原路往家走,然后在家门口看到了与在树枝上歇息的家麻雀面面相觑的詹姆斯·莱辛巴赫。詹姆斯一见他就亲切地迎上来:“抱歉,奥尔菲斯,昨天让你久等了。因为我下班清点库存时发现镇痛药的数量对不上,为此不得不多忙活了会。”
奥尔菲斯看着詹姆斯依旧乱蓬蓬的长发不禁微笑起来:“那最后你们破案了吗?”
“被一个打零工的小伙子偷偷带走了,他坦白说是打算私底下卖掉。为此他已经被辞退了。”
奥尔菲斯将詹姆斯请进屋里,在给对方倒茶时他闻到了类似布朗警官所说的淡而腥的气息。他没有感到诧异,因为詹姆斯是位药剂师,在工作过程中沾染一些不常见的气味并不奇怪。奥尔菲斯收拾了一下散落在桌上的手稿,将它们递给了开始呷茶的詹姆斯:“我这几天断断续续给新作写了个开头。詹姆斯,帮我看看吧。”
“没问题,这是我的荣幸。”詹姆斯接过稿纸,开始细细品读,其中偶尔送上一两口茶水。他时不时皱起眉或眯起淡紫色的眼睛,似乎是想看得更仔细些。奥尔菲斯有些紧张地盯着对方的脸,想从那些细微的表情中看出他对这些文字的态度到底是欣赏还是不屑一顾。
半响之后詹姆斯放下最后一张稿纸:“很吸引人的开头,奥尔菲斯!你的写作水平依旧稳定发挥。这是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主角最后发现凶手是自己的另一个人格’的故事吗?”
奥尔菲斯松了一口气,他永远相信詹姆斯的评价,既然詹姆斯说这个故事可以,那它就不会差到哪里去:“是的。有一次我们讨论‘瘟疫医生’的案情时你曾说过,‘也许那位谁都找不到的凶手就藏在某个无辜者的内心深处。这种躲藏太过高明和隐蔽,有时候甚至连另一个自己都不曾发现’,我就是以此为灵感来创作的。”
詹姆斯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是啊。没人想得到凶手竟然隐藏得竟然这么深,把这个点子写成小说会很新颖巧妙。说起来,昨天‘瘟疫医生’又犯案了。现在整座城市人心惶惶,警察还没找到他吗?”
“我想还没有。警察已经很久都一无进展了。但愿这次新的案情和可怜的死者能带给他们线索……她是我的读者,我前几天还去过她工作的店里买过东西。”
詹姆斯轻轻叹了口气,把稿纸理理齐后放在奥尔菲斯手上,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安息,而活人总归要继续生活的。你看,一个连环杀人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与不安中,现在大家都觉得自己明天就会被杀掉。这就是他的目的吗?”
“目的?”奥尔菲斯挑起眉毛,这时他的眉峰便更加锐利了。
“有些反社会分子不仅仅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詹姆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红茶,“他们更意在制造恐惧的阴翳。让那些本没有被死亡威胁的人也深深陷入对死亡的恐惧中。说不定他正看着大街上惊骇惶恐、步履匆匆的行人而暗自窃笑呢。”
他看着面前的稿纸弯起了嘴角:“就像你的工作一样。”
“我?”
“作家写作,描述穷凶极恶的罪犯、惊悚至极的案件和灵异恐怖的超自然事件,不也是在向读者散播恐惧吗?”
奥尔菲斯哑然失笑:“是啊,这就是我们赖以为生的手段。不精于此的作家可挣不到钱。”
奥尔菲斯站在出版社门外,手里还拿着装着原稿的纸袋。他望着街上已经开始显出颓态,树叶逐渐脱落变黄的橡树,脑海里浮现出他曾对詹姆斯说过的那番话。不精于此的作家可挣不到钱,他有些酸涩地想。编辑委婉地表达他的新作“不错的佳作,但仍有些细节达不到预期”。需要修改的地方还有很多,不,是他们不喜欢这部作品。
他感觉似乎回到了四年前,那时他也是拿着原稿狼狈地从出版社里逃出来,当时他们的语气还要更加不客气。在写出一两本卖的还行的书后,他的写作天赋和灵感似乎就离他而去了,之后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只配被印在废纸上的废话(显然出版社是这么想的)。
他曾一度想过要不要放弃写作。当一位名不见经传,大多数时候都在调查出轨和找猫的私家侦探也能勉强维生。他也是那时开始酗酒,能暂时忘却烦恼的酒精的诱惑实在太大,他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放下酒瓶。
但一封来信改变了这一切。又是宿醉过后头疼的早晨,他发现今天送来的东西除了晨报之外还有一封信。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读起了这封信(以往是看早报时喝咖啡)。这是封读者来信,素未谋面的读者在信中表达了自己对他的作品的喜爱之情,称自己为他“最忠诚的读者”,阅读过他的所有著作。信中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他对于奥尔菲斯作品的理解,真挚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同时这位读者也很关心奥尔菲斯已经很久没有新作问世了,他无比地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奥尔菲斯之前也收到过一些读者的来信,但还没有一封如此真挚的。而且他都快要怀疑这位素不相识的读者是不是曾悄悄溜进他的房间偷看过他给角色写的小传和剧情大纲,要不然他的分析怎么会和他心中所想的简直如出一辙?他看向信的末尾,上面写着:
您忠诚的读者
詹姆斯·莱辛巴赫
奥尔菲斯从未想过会有人这么喜爱他的作品,乃至喜爱文字背后的他这位创作者。他迅速地写了回信,詹姆斯·莱辛巴赫的信也再次随着晨报送到了家门口,从此以后他们频繁地通信。詹姆斯,这位他最忠诚的读者让他重新相信了自己当作家的才华。他又开始写作,令人欣喜的是这部经历了漫长低谷期的作品比他以往任何一部作品卖得都要好——他感谢詹姆斯,没有药剂师詹姆斯·莱辛巴赫也许就没有今天的畅销小说作家奥尔菲斯·德罗斯。
詹姆斯与他心心相印,简直就是世界上第二个自己。如今他们已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奥尔菲斯可以放心地与詹姆斯分享新作的原稿。他们在通信两年之后决定见面(巧合的是他们竟然住在同一座城市的两个挨得很近的区)他喜欢与詹姆斯在咖啡店里一起喝咖啡,或者在家中讨论新书。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与詹姆斯见面时的情形——那是酷暑的一天,太阳毒辣,城市像蒸笼,他隔着咖啡店的窗户向外望,然后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街上行走,他立刻就明白了那一定是“詹姆斯”。还有当他知道那个身材高大、一头蓬乱长发的男人就是他“最忠诚读者”时震撼的心情。一开始因为阳光的折射,他以为詹姆斯的眼睛是蓝色的,没想到其实是罕见的淡紫色。詹姆斯也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柔和地笑着,拿出夹在腋下的《深渊的呼唤》。
詹姆斯·莱辛巴赫。他觉得他需要去见见詹姆斯,他害怕小说家奥尔菲斯再次变成四年前那个沉迷酒精的私家侦探。
他敲响詹姆斯的门,门缝拉开一点,露出了詹姆斯憔悴的脸。他满面的疲惫令奥尔菲斯吃惊,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让人心里发毛。
“詹姆斯,我的天呐……你这是怎么了?”
詹姆斯的脑袋侧过一点,杂乱无章的头发划过门槛,同时一股浓郁的,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很抱歉,我的朋友。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情……不用担心,只是小事而已。等我处理好……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话音未落,门就被匆匆关上了。奥尔菲斯楞在原地,远处传来一两声凄厉的、嘶哑的鸦鸣。
自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再见到詹姆斯了。他尝试约詹姆斯出来,但每次敲门后只有寂静回应着他。
他还试着去詹姆斯工作的药店找他,但詹姆斯的同事告诉他,詹姆斯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了。
奥尔菲斯开始思考要不要报警,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他的朋友是不是已经命丧杀人犯之手。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就像那细微的、不易被察觉的,隐藏在书页间的碳灰。多年来身为作家的直觉使他本能地怀疑和猜想。他脑海中一次次闪过詹姆斯·莱辛巴赫的脸。或憔悴、或疯狂、或微笑。
詹姆斯·莱辛巴赫。他最忠诚的读者,他的头号书迷。看过他的每一本书,甚至和他讨论过新书的手稿。好吧,詹姆斯。去忙吧,去忙你的大事吧。他无奈地想。
当天晚上他又喝了点酒,不出意外地陷入了充满威士忌的梦乡。梦里人影绰绰,只看得见手起刀落,鲜血四溅,朦胧间一双紫色的眼睛锐利地瞪向他。詹姆斯·莱辛巴赫正在望着他。
奥尔菲斯从宿醉中惊醒,杀人案再次发生了。晨报上又是和几周前一样惊心动魄的大字标题,甚至就连内容也相似。他匆匆扫过案发地点、杀人手法和被害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感到麻木了。陌生的被害人,熟悉的作案手法,血腥的现场,可以说明凶手依然是“瘟疫医生”。
他深吸一口气,阖上干涩的眼睛,詹姆斯·莱辛巴赫憔悴的面庞和疯狂的目光浮现在他眼前。他最好的读者在此刻变得很陌生,对于那股扑鼻的腥味的记忆也被鼻腔重新唤起。
他听见詹姆斯说:“有些反社会分子不仅仅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他们更意在制造恐惧的阴翳。”
阴翳,现在阴翳无处不在。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冷汗直流。
奥尔菲斯决定最后一次前往詹姆斯·莱辛巴赫的房子。院子里落叶堆积,似乎已经被冷落许久。他轻轻叩门,门却被直接推开,礼貌地打开一条小缝。仿佛早就知道有客人将要前来,已等候多时。
房间的陈设很简洁,走路时会带起一阵薄薄的灰尘,生活的痕迹在这里微乎其微,也许这和詹姆斯说自己并不喜欢人烟味有关。这不是奥尔菲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了,他曾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和詹姆斯畅谈关于新书的构思。他绕着这间屋子转了一圈,这里的每一处与都记忆中的似曾相识,但他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陌生、如此寂静。
他还记得书房的位置,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时也只会出现在哪里。书房里同样弥漫着一股浅浅的霉味,连挂在墙壁上的《维纳斯之境》都有些淡淡的落灰。他还记得这幅画,在他幼年时期家中的会客厅就挂着它。所以当他在詹姆斯的书房看到熟悉的画作时,他格外惊讶。他掠过被冷落的《维纳斯之境》来到了书桌前。漆黑的鸟嘴面具占据了大半张书桌,在其之下是一张纸条。
奥尔菲斯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冷静,虽然他的心脏砰砰直跳,随着眩晕和视觉失调,但他没有失声尖叫并且意识清醒。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早就窥见了这个事实,那点被夹在书页间的碳灰很早就沾在了手指上。他尽可能镇静地拿起纸条,上面是詹姆斯·莱辛巴赫熟稔的字体“来吧,你知道来哪里找我,在你记忆里的家。”
“奥尔菲斯,我知道你是个好作家,也是个好侦探……但你有时候可能过于沉浸于自己的故事中了。这种时候就不要来戏弄警方了。”
“什么?”奥尔菲斯手忙脚乱地解释,“不不不,布朗警官,只要你们再调查一下詹姆斯·莱辛巴赫,你们绝对会发现他是‘鸟嘴医生’的线索……”
“奥尔菲斯,你听我说。根本没有‘詹姆斯·莱辛巴赫’这个人。约翰逊药房的人说没有一个叫这么个名字的人在这里工作,倒是前几天有个棕色头发的男人跑来问过同样的问题。”
“什么?这不可能……”
“奥尔菲斯,”布朗警官顿了顿,“你是不是喝酒了?说真的,我得挂了,最近警署忙得焦头烂额,我实在没空陪你玩侦探游戏,要是之后有空了,我倒是愿意陪你喝一杯。”
奥尔菲斯呆呆地望着手中已经被挂断的电话筒。詹姆斯·莱辛巴赫一直对他隐瞒了真实身份。为什么他最忠诚的读者,他的头号书迷要欺骗他?他究竟是谁,他有什么目的……他想干什么?恐怕只有见到他本人才能知道这个不可捉摸的答案了。
詹姆斯·莱辛巴赫。他一个一个字母咀嚼着这个名字。嘴里逐渐泛起苦涩。最忠诚的读者,头号书迷。他的人生中不能没有詹姆斯·莱辛巴赫,这个名字就如同奥尔菲斯的半身。他必须知道这个答案,哪怕付出沉重的代价。
他驱车前往童年时居住的庄园。母亲死后不久父亲就将其出售,几经转手再次闲置,偌大的庄园现在只剩下丛生的杂草和寂静的荒芜。他推开铁门,漫步在熟悉而陌生的杂草丛中。他还记得从前他和妹妹总爱在前院嬉戏打闹,当时的爱丽丝还很喜欢穿白裙子。
他想起母亲去世后,附近搬来了一个男孩。男孩说他是医生家的孩子,男孩说自己和他同一年生,男孩说他也叫“奥尔菲斯”。“看来你的父母也很喜欢希腊神话啊。”奥尔菲斯笑着说。
他和那位同名的男孩常常偷偷相会于花园,男孩只在黄昏时出现,因为“只有这时他才能偷偷溜出来”。直到父亲去世,他和爱丽丝被迫乔迁,他才和“奥尔菲斯”分别。那天他哭得泣不成声,“奥尔菲斯”握住他的手,郑重地告诉他:“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顺着记忆中的小径慢慢踱步,尚存余温的黄昏落在生出青苔的石砖上,十几年前他也是这样顺着这条小路,轻快地踏在砖块与砖块,苔藓与苔藓之间,急着去与朋友会面。这次他是去见一个友人、一个故人、一个谜一般的人。
詹姆斯·莱辛巴赫不会对奥尔菲斯撒谎。他就静静屹立在破败不堪的花园中,身旁是倒塌的石柱和损坏的围栏。他转过身来,奥尔菲斯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脸,他这才发现詹姆斯·莱辛巴赫的面容其实与他无异,现在这幅场面格外滑稽,仿佛一对同胞兄弟在对峙。怪不得詹姆斯如此深得他心,知道他所有的奇思与巧构,了解人物如同翻看过他的小传。詹姆斯确实是“最忠诚的读者”——哪有比作者本人更忠诚的读者呢?
“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奥尔菲斯。不止短短的三四年,而是从你十二岁那年起。我认识你多久了?但你似乎总是忘记我。”“詹姆斯·莱辛巴赫”平静地开口,“我一直都在这里,看着你从喜欢和自己喃喃自语的孩子成为畅销小说家。我的确是你最忠诚的读者,我看过你所有的书——甚至为你提供了不少点子。”
奥尔菲斯轻轻地说:“所以是你杀了谢丽尔·里德和其他所有人。”
“没错。热情的读者对于自己喜爱的作家的来访欣喜若狂,以至于在她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得知她的家庭地址前就迫不及待地开了门。”
“为什么?”
“我只是和你有相同的兴趣。播散恐惧的方法有很多种,不是吗?”
“那詹姆斯……”奥尔菲斯艰难地开口。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你有时候真的很健忘。”‘奥尔菲斯’嗔怪道,“你因为母亲的过世幻想出了好朋友‘奥尔菲斯’,又因为事业的失利幻想出了好读者‘詹姆斯’,你总是喜欢通过过家家游戏来逃避失望的现实。但我已经对于这种游戏腻味了,奥尔菲斯,我厌倦仅仅藏匿于你的皮囊之下,我想是时候该让你认清现实了,你应该会喜欢我的游戏的。”
“你是魔鬼吗?”沉默良久,奥尔菲斯问。
“奥尔菲斯”笑道:“我就是你,奥尔菲斯。比起魔鬼,我对你而言也许更像一个萦绕不散的‘噩梦’。”
爱丽丝·德罗斯是个干练的金发女记者,但在面对她哥哥的问题时,她显得有些紧张和窘迫。她金色的头发与黄褐色的眼睛很难让他人联想到她和奥尔菲斯·德罗斯有血缘关系,这个问题很快就在布朗警官询问德罗斯家族是否有精神病史时得到解答。
“据我所知,没有。”记者快速地答道:“而且奥尔菲斯是被领养来的,德罗斯家族的情况恐怕不适用于他。”
“好的。”布朗警官如实记录下来,他看了看照片上的德罗斯先生,又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德罗斯小姐,果然他们脸上唯一相似的地方只有向上翘起,略显凌厉的倒八字眉。
“在你的印象中,你哥哥有出现过什么疑似精神失常的古怪行径吗?”
记者撩了一下耳后的头发,陷入了回忆:“我记得最开始是在奥尔菲斯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母亲的去世,他开始躲着所有人,每次发现他时,他都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他说自己交了一个新朋友,我们都清楚那位朋友只是他的幻想。父亲觉得他是因为母亲离世而悲伤过度,虽然一段时间后他恢复了正常,但从此之后他的行为偶尔就会有些异常。”
“父亲去世后我们变成了孤儿,而原本住的庄园也被变卖,我们兄妹二人开始艰难地求生。也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他依旧时而自言自语,而且有时候他的思维和行为显得相当混乱,甚至如同换了一个人,我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特别是他事业低谷的那段时间,他表现得更加混乱和不安,但自从受到一位忠实读者来信的鼓舞后,他的状态好转了起来,事业也开始蒸蒸日上。因为工作原因我需要全国各地来回往返,所以近几年我们都通过书信交流。他在信中的措辞倒是透露出一个作家应有的条理清晰和逻辑缜密,这不像出自一个精神失常者之手,所以我以为他已经恢复正常了。”
“这看起来像很典型的精神分裂的症状。排除他是在故意戏耍警方,我们怀疑奥尔菲斯·德罗斯可能罹患精神分裂——或者是人格分裂。这是个新兴词汇,但你或许略有耳闻,因为之前不少报社都报道过一起与人格分裂有关的犯罪活动。这种病症目前还没有被正式定义下来,简单来说就是两个或者以上的人格共用一具躯体,这些人格大多大相径庭,而且很可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布朗警官解释道。
德罗斯挑起眉毛,如同锐利的尖刀,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所以,你们——警方觉得我哥哥体内可能有两个甚至更多的不同的人格?而他们和这些罪行息息相关?”
“我们在此之前询问了他的编辑,他也说奥尔菲斯·德罗斯总是阴晴不定,情绪变化大起大落,有时候说话、做事仿佛变了一个人。德罗斯小姐,你知道那位忠实读者的名字吗?”
“我记得应该叫詹姆斯·莱辛巴赫,这很重要吗?”
“一周前奥尔菲斯·德罗斯打电话到警局,说要举报自己的朋友詹姆斯·莱辛巴赫是“瘟疫医生”。他描述莱辛巴赫是一个拥有蓬乱长发还有罕见的紫色眼睛的男人,是在城西的约翰逊药房工作的药剂师,并给出了莱辛巴赫家的地址。”
“但是,那间屋子里并没有人,根据周围邻居的说法这里大多数时间都是空屋。但有个男人时常过来,听描述那应该就是奥尔菲斯。而且约翰逊药房的人说从来都没有叫詹姆斯·莱辛巴赫的人在这工作过。当时别的线索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所以我们并没有继续深入调查。奥尔菲斯兴誓旦旦地重申他绝对没有撒谎,并寄来了几封他和詹姆斯·莱辛巴赫的通信,出于对他的信任,于是我们重新调查了那间屋子,最后在地下室发现了一副沾血的鸟嘴面具还有外套。”
“我们前去奥尔菲斯家,但当我们赶到时,那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在堆满稿纸与墨水瓶的书桌上有一张字条。虽然我们立刻就展开了搜捕,但目前还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于奥尔菲斯·德罗斯或者那位所谓的詹姆斯·莱辛巴赫先生的消息。”
爱丽丝·德罗斯沉默了一会:“那张字条上写了什么?”
布朗警官嘶哑地开口:“‘罪恶其实就藏在他人的内心深处。这种躲藏太过高明和隐蔽,有时候甚至连另一个自己都不曾发现。’”
“奥尔菲斯不止一次和我提过詹姆斯·莱辛巴赫……这个所谓的药剂师真实存在吗?”
“我们没有调查到有关莱辛巴赫的任何信息。很遗憾,他可能不是个在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但是我们在奥尔菲斯家中发现了几十封来自詹姆斯·莱辛巴赫的信件,最早的是在三年前,最近的是在上个月。这个结论听起来很荒谬,但所谓的詹姆斯·莱辛巴赫,可能就是奥尔菲斯·德罗斯。不论如何,奥尔菲斯和‘瘟疫医生’脱不了关系,毕竟我们在他提供的地址里找到了凶手的罪证,而他现在已经失踪了。”
爱丽丝·德罗斯再次陷入了沉思。从她的表情很难看出她到底对这个说法持有什么态度。最后她放弃了思想的斗争,紧皱的眉头泄气般松弛下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天呐……简直不可置信。奥尔菲斯口口声声的忠实读者其实就是他自己,我哥哥甚至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目前我们还没确定凶手究竟是不是奥尔菲斯·德罗斯,虽然他有重大嫌疑,还疑似精神失常。”布朗警官善意地提醒道:“但自从他失踪后杀人案也没有再发生,也没有其他的犯罪嫌疑人。如果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的话,恐怕他是凶手的这一推论就板上钉钉了。”
爱丽丝·德罗斯深吸一口气,疲惫地垂下眼帘:“我知道了……如果有他的消息我会立马通知警方的。”
“感谢你的配合。你可以离开了,小姐。辛苦你了。”
爱丽丝·德罗斯步履沉重地迈出了警局的大门。她迷茫地抬头,看见几只停在门前树枝上的渡鸦被开门的响声惊动,它们嘶鸣着,扑棱着,转眼之间融入了灰蒙蒙的天际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