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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卡多从小时候起,就知道自己是可爱的,他总因为这个样貌得到父亲朋友们的夸奖,无论是去阿尔卑斯滑雪,还是去坎昆晒太阳,他总会因此备受大人们的青睐,有人塞给他糖果,有人送给他名贵的钢笔,还有人甚至把不懂事的女儿推进他怀里。十七岁那年,父亲送他来欧洲读书,他长得更加高大漂亮,却始终未踏出过这颗父亲送给他的完美玻璃球,在这个干净温暖的球体中,一切都是经过折射的,人们都是善良的,自然也永远是宽容的,火不滚烫,雪也不刺骨,万事万物欣欣向荣——直到二十岁那年,他开始讨厌自己的外貌。
里卡多没有钱继续读大学,他从宿舍搬去了拉丁区的廉租房,白天在一家广播公司帮忙打字排版、审阅稿件,晚上就去运河边的餐馆做侍应生。这间餐馆在十二点前接待的多数是知识分子,一过十二点半,就会涌入鱼龙混杂的各色人物,时不时还会有人醉醺醺地闯进来乱砸一通,情绪激动地站上吧台发表演说,骂政府,也骂上帝和圣母,最后还命令里卡多跪下来为他口交。里卡多报警的次数之多,本区的夜巡警察没有一个不认识他。他这个时候意识到,好看的样貌不再是他的资本了,他再也得不到钢笔与糖果,取而代之的是落在屁股和大腿根上的手,与从胳膊肘摸到手腕的令人作呕的指头。
那天的雨从清晨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餐馆打烊,里卡多独自一个人留下擦地,大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冲进来三个神志不清却衣冠楚楚的男人,大笑着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拽住里卡多的胳膊就将他困在了角落里,他感觉有一千只下流的手在摸自己,一万根粗鲁的手指在掐拧自己的皮肉,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裤子,里卡多终于失控,疯狂地又踢又打。他记不清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里卡多已经冒着瓢泼大雨走在街上了,他望着仿佛深渊一般看不到尽头的街道,感受着鞋子里积水的不适,打了个哆嗦,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我为什么不去死呢?
就在他绝望又震惊地思考这个念头时,街边公寓楼的门廊里忽然亮起了灯,一个英俊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提着一个铁桶,显然是来倒污水的——这个男人就是安德烈,也是里卡多未来的丈夫。
安德烈把椅子搬到炉子旁,让里卡多去那里坐着,里卡多浑身哆嗦地捧着男人递来的一杯热水,望着小屋内昏黄黯淡的灯泡,迷迷糊糊地感到一阵温暖又陌生的安心,马上就抛弃了寻死的念头。安德烈拿给他一条毛巾,“把鞋脱了,它们进水了。”他的意大利语中夹杂着奇怪的口音。
里卡多不好意思脱鞋,还把双脚往椅子下面又藏了藏:“谢谢您帮助我,但恐怕我没什么能回报给您的。”
“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安德烈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取出一个铁饭盒,递到了里卡多跟前,让他看清里面的食物——满满一饭盆的匈牙利红烧肉——虽然看上去似乎放了有一天那么久,劣质腌料的香味仍猛烈地勾起了里卡多压抑许久的食欲,他吞了吞口水,恳求地望了一眼安德烈,但自尊心马上又迫使他收回了目光。安德烈笑起来,主动询问:“你想一起吃点吗?我刚下夜班,现在正是吃饭的时间。”
里卡多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了,谢谢您。”话一出口他就万分后悔。
安德烈仍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看也没看湿漉漉的里卡多,兀自拿着饭盒下楼去公共厨房热饭了。里卡多这才得空打量起这间老旧的小房间,单人折叠床、塞在床下的衣箱、餐桌、小台灯,以及一个小小的书柜,屋子里所有的物什都散发着孤独平静的气息,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简单单调的单身生活。唯一古怪的东西,大概也只有房间正中间的天花上用螺丝打上的一只古怪钩子,里卡多想,这应该是公寓改造前的遗留物,这里也许之前是个小车间小实验室之类的地方。他凑到那个书柜前仔细地看了看,在几本意大利语书籍中,混杂了一些俄文书——这解释了对方的口音,也让里卡多产生了一丝同在异乡的亲近。
安德烈用一块棉布裹着那个热腾腾的饭盒,还拿来半篮子的面包片,一同放在了餐桌上。里卡多难耐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这肉香几乎要令他昏过去。安德烈见他还穿着灌满水的鞋子,皱起眉头:“把鞋脱了,不然你会生病。”里卡多饿得晕晕乎乎,根本没听清安德烈的话,只看到对方忽然在自己跟前蹲了下来,握住了自己的小腿,他吓了一跳,餐馆打烊前的噩梦瞬间袭击了他困倦的大脑,里卡多警觉地抵住了男人的手臂,安德烈也抬起头看他,僵持了一会,安德烈站了起来,又回到了饭盒前:“你不想脱就算了。”他取出了一只勺子,摆在饭盒边上。
湿鞋子的确不舒服,里卡多脱了鞋袜,光着脚踩在干燥的地板上,脸色微微有些发红:“谢谢您。”
“过来吧。”
里卡多也说不清,自己无法抵抗的,究竟是这把嗓音的诱惑,还是肉的诱惑。安德烈舀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又把勺子递给里卡多:“我一个人住,只有一只勺子。”
如果这是法国人的故事,那么今晚他们会在单人床上欲仙欲死;如果这是意大利人的故事,那么今晚他们就将订婚,并伴随着黎明的第一抹曙光赶到教堂登记,可惜这是一个乌克兰人和一个巴西人的故事,所以两个人只是像一对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一般默默吃完了这盆肉和半篮子面包。安德烈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说:“外面还在下雨,你的衣服也干不了,今晚睡在我这吧。”里卡多吃饱了开始犯困,顾不得礼仪与戒备,轻轻“嗯”了一声。安德烈让他睡了床,单人床躺两个大男人实在拥挤,神奇的是,两个人却没有谁感到不舒服。但更神奇的是,在遭遇过那种令人恶心的事后,里卡多对于赤身裸体地躺在安德烈身边竟没有丝毫反感。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甚至依恋地偎到了对方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肩膀,胳膊大腿都缠在一起。安德烈的脸颊也贴着他的头,呼吸的时候微微张着嘴,一下一下吹起里卡多的一绺头发。里卡多看了安德烈一会,越看越不想起床,等到实在来不及了,他才依依不舍地坐了起来。揽在腰上的手臂有一瞬间的收紧,但马上卸了力气,里卡多以为安德烈醒了,回头却看到他还闭着眼睛,里卡多鬼使神差地将手抚上对方的面颊,安德烈忽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的瞬间,里卡多涨红了脸,荒唐地在心里责骂自己:这是干什么呢,里卡多!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丢了工作可是会睡大街的!他慌慌张张穿起皱巴巴的衣服,踩上没干透的鞋子,刚打算告辞,床上的男人却先一步出声了:“柜子里有面包。一楼的尽头是公共洗漱间。”
里卡多愣了一下,说了声“好”,走出门,过了一会又折返回来,门在关上的时候自动锁住了,所以他只能站在靠走廊的窗子前,透过纱窗问男人:“您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舍甫琴科。”安德烈已经从床上起来了,似乎也要去上班:“安德烈舍甫琴科。”
里卡多点点头,隔着纱窗朝对方笑起来:“我叫里卡多。”
安德烈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他和里卡多在一起时虽然聊很多东西,但里卡多总觉得自己始终不了解对方在想什么,在他面前永远有些惴惴。
自从那个雨夜,安德烈就总在周六晚上光顾里卡多工作的小餐馆,久而久之,那位蓝眼睛的意大利老板甚至还会打趣里卡多:“快点,里奇,你男朋友在等了。”里卡多红着脸,心脏砰砰直跳,嘴里却仿佛被塞了一勺蜜,舌根都是甜腻的。他喜欢这样的误会。
安德烈从来不为自己辩解,别人当着他的面喊他是里卡多的未婚夫,他也只是淡淡地转一下眼睛。好心肠的餐馆老板经常问里卡多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订婚,倒不是因为八卦,只是里卡多始终没拿到居留证,一直在这里打黑工,他不希望看到政务署的工作人员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冲进来把他带走——天知道他会被送到哪里去?
爱情自古以来都不是计划内的东西,就像朱丽叶不是被选上的,贝娅特利切也从来不需要打败谁来获得引领但丁畅游天堂的机会。里卡多白天工作的广播公司不乏光鲜亮丽的绅士,甚至在这间餐馆里,也总能遇见神通广大到可以帮他解决居留权的大人物,但这些人从最开始就没在他的人生名单上——里卡多根本没做过选择,从那个清晨,金发男人隔着纱窗,边穿衬衫边告诉他自己叫“安德烈舍甫琴科”时,里卡多的名单上就仅有这一个名字。可惜三个月过去了,两个人做过最亲密的举动也无非是肩并肩走在街上,安德烈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挤到他身上,里卡多不好意思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干脆下次也挤回去,安德烈倒是没什么反感,甚至还会虚虚地揽住他,免得他歪斜着走路会摔倒。这是个很有意思得姿态,虽然安德烈没有真的碰着里卡多,在路人看来,那条手臂却牢固得让人望而却步。
那天是个休息日,安德烈带里卡多去郊外游泳,有本地人告诉他们,下游的堤坝是达芬奇在六百年前设计的,两个人不知真假,但都开心地沿着河岸跑了下去。堤坝很高,水从上面落下来砸出嘈杂的巨响,安德烈最初觉得这像民歌里金帐汗国千军万马的厮杀声,等他把头转向里卡多,看着他因为震撼而微微张开的鲜红湿润的嘴巴,又觉得这声音是轰隆作响的礼炮。
他靠近里卡多,贴住他,笑着讲了句话。水的声音太大了,里卡多什么都听不到,只是迷茫地看着安德烈,后者又讲了一次。里卡多从他的唇形中隐约看出些端倪,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推测。看着安德烈第三次动起来的嘴巴,里卡多试探性地回答道:“好。”安德烈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大笑着又说了句什么,里卡多再次回答:“是的。”紧接着他就被按住后脑勺,密密实实地吻住了。
安德烈高兴得过了头,吻得过于凶猛了,他牢牢抱着里卡多的身体,好让两个人赤裸的上身紧紧贴在一起。里卡多从没张着嘴接过吻,不一会就喘不上气了,微微挣扎着向后躲去。安德烈被这个举动惹恼了,手臂从里卡多的右侧绕后一圈,拽住了他的左臂,把人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锁进了怀里。里卡多有些疼,他忽然有点讨厌安德烈了,用力朝后退了一步,安德烈也往前一步,正好踩在他脚上,里卡多叫了一声,安德烈猝然惊醒,急忙松开了手:“抱歉,里奇。”——里卡多从他的唇形中读出了这句话,瞬间心软了,一点也不讨厌他了。
堤坝下显然不是谈心的好地方,发生了这些事,谁也没心思游泳了,两个人穿好衣服,沿着河岸往回走去。一路沉默,一路谁也不看谁。等他们离开河边,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时,里卡多从商店的玻璃窗里瞧见了安德烈失落的影子,他捏了捏手指,悄悄将身体歪了过去,安德烈几乎立刻就搂住了他,这次他的手臂没有和身体隔出一道欲盖弥彰的缝隙,而是实打实地把里卡多揽住了。里卡多有些脸红,他看向安德烈——一路上两个人第一次对视——然后他们接吻了,这是一个很长很慢的吻。
又过了三个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恰逢里卡多轮休,他跑到那间老旧公寓的门口等安德烈下班。门房太太告诉他,舍甫琴科先生还没回来,问他要不要进来坐着等。里卡多摇摇头,说自己想在他出现在街角时就早早跟他打招呼。里卡多这个时候正好二十二岁,两年来对容貌的厌恶此刻一扫而空,他注视着窗子里自己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领子和头发,最后又难过地低下头,盯着脚上那双又皱又破的漆皮鞋,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你怎么在这?”
里卡多开心地转过身去,快乐地同安德烈贴面接吻:“我今天休息。”
和里卡多不同,安德烈每周日固定休息,他跟门房太太打了招呼,领着人上了楼,“吃饭了吗?”
“没有。我带了些餐馆里剩下的点心,我们一会可以一起吃。”
他们再次来到了那间逼仄的小房间,里卡多不讨厌这里,甚至比起童年时宽敞的别墅,这里更让他感到安心与自由。里卡多把点心盒子摆在桌上,安德烈去楼下的公共厨房热中午剩下的汤。这三个月中,两个人仅限于接吻与牵手,安德烈也仍然过着单身汉的生活,所以他们这会还是只有一个碟子和一枚勺子。两个人坐在桌边,边聊天边用这唯一一副餐具吃饭。门房太太上楼来送信,从走廊的窗子看到两人吃饭的样子,不禁惊呼着闯进门来,指责他们这像什么样子,在她的家乡,只有新婚夫妻在婚礼上才可以这样吃饭!
门房太太走后,里卡多红着脸问:“这位夫人是意大利人吗?”
“布拉格人。”安德烈把勺子递给里卡多,里卡多接过来,却迟迟没有吃下一口:“中欧人东欧人的婚俗是不是都差不多,在基辅是不是也只有新婚夫妻才能这样吃饭?”他暗示着。
安德烈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期待着怎样的答案,但他还是选择了诚实:“不知道。”
里卡多失望地“哦”了一声,喝了一口汤,又把勺子还了回去。
安德烈最初以为里卡多是个落魄的意大利人,后来了解到他来自遥远的大洋彼岸,倒也没有多惊讶,他知道里卡多没有居留权,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求婚,他总担心这件事会演变成什么交易,里卡多会为此受到胁迫,感到两人之间是不平等的。里卡多也害怕安德烈乱想,误会自己居心叵测,所以一直不敢提结婚的事。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吃完了汤和面包,安德烈提醒里卡多把点心拿出来,里卡多把盒子打开,露出了一块喜气洋洋讨人喜欢的婚礼蛋糕。里卡多急忙解释:“昨天餐馆里有婚宴。”
安德烈盯着蛋糕出了一会神,等到里卡多挖了一块奶油吃掉,再把勺子递给他时,他忽然问:“下周末你有时间吗?”
里卡多点点头。
安德烈看向那双眼睛:“我们就定在下周日吧。”
“什么?”里卡多紧张地盯着他,心脏跳得要飞出喉咙。
“结婚。”他凑过去,吻掉了里卡多唇上的一小片奶油。
里卡多好半天才开口:“我不是意大利人,没有居留证,如果你反悔了,我当然也能理解。”
安德烈失笑:“我有什么可反悔的?我在这里有房产——虽然只是间小破公寓——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决居留证。”他极快地搂了一下里卡多的肩膀,捏了捏他的手臂:“我不希望你曲解我的意思,我可以帮你拿到居留证,但你不必为此感激我,我们结婚与否,和这件事完全无关。”
说完他就收拾东西下楼了,留里卡多一个人呆呆坐在桌前,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安德烈,又觉得出于爱的前提,这一万个问题也都算不上问题。他冲到了一楼的公共厨房,安德烈和几个邻居正挤在一起刷碗,瞧见里卡多下来,一位年轻的意大利女孩朝他热情地挥了挥手:“您好!听说您要跟舍甫琴科先生结婚了!恭喜您!”
洗碗的安德烈大笑起来,里卡多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后来也红着脸笑起来。一名更小的女孩奇怪地看着他们,嘀嘀咕咕地扯扯姐姐的衣角:“人们订婚后都变得怪怪的。”
里卡多搬进安德烈的公寓那天是个大晴天,他只有一个行李箱,安德烈却执意要刷干净地板,才让他把东西放进来。两个人晚上挤在那张单人床上,胸膛与私处都紧密地贴在一起,里卡多感受到对方下体火热的跳动,却害羞地只敢亲亲他的下巴:“晚安。”
安德烈也没多说什么,吻了吻他的额头,“晚安。”
他们在邻居们眼里俨然一对甜蜜的新婚小夫妻,只有安德烈和里卡多自己清楚,两人之间清白得很。妇女们坐在街边聊天的时候总爱开玩笑,说勤劳的人会有回报,瞧瞧住在三楼的那位先生,就是替工友值夜班时在街上捡来的老婆,漂亮年轻,还会读会写。当然也有人揣度过里卡多是因为这间小破屋的产权才和安德烈结婚的,他的确因此得到了居留权,所以对这种言论非常在意,更害怕安德烈听多了真的信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里卡多在公共厨房里切洋葱,备着一会做肉酱。得到居留权后,他在广播公司成功转正,也辞掉了餐馆的工作,以便每天早些回家,蓝眼睛的意大利老板虽然舍不得,却也没多挽留,叮嘱他举办婚宴时务必要选在老东家。
安德烈下班晚,所以多数时候是里卡多煮晚餐。今天是罗马节,老板一家要赶去庆典游行,早早给工人们放了假,安德烈才得以早些回家给里卡多帮忙,来来往往的大人和小孩都开两个人的玩笑,笑话他们是黏在一起的两块糖,里卡多笑着搪塞,心里却暗暗伤心:距他们办手续已经两个月了,两个人还没有真正亲热过。
“如果我想留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其他人选,我不是说我在和其他人约会。”他有些着急,实在不懂得这话如何讲出来才合适:“而且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知道你有房子,我只想要你,我是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完全不在乎居留证的事。”
“我知道。”安德烈搂住他亲了亲,三楼另一对小夫妻的孩子起着哄从两人身边跑过:“做爱!恶心!”
里卡多哀怨地叹气:这才不算做爱呢。
安德烈揉揉里卡多的头,往锅子里瞟了一眼:“千层面?”
里卡多点点头:“等我这个月发工资,我去买两斤猪后丘肉,学做腌咸肉,你们那的人是不是很喜欢吃这个?我也想尝尝。”
安德烈摸在里卡多头上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头往锅子凑了凑,做出嗅闻肉酱汁的姿态,却把脸贴在里卡多的头发边上,实际上只闻到了爱人头发的香气:“闻上去很好吃。”
里卡多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眼睛看向丈夫,安德烈正在笑,那双迷人的眼睛可爱地弯起来,让里卡多觉得胸口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小鸟啄了一口,一阵发痒,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巴,从鼻子里发出细微的哼声。这时候四楼的女中学生回来了,她义正言辞地指责两人:“怎么能在公共区域做爱呢!太没公德心了!”两个人急忙分开,听着女孩忿忿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安德烈尴尬地摸了摸脖子,说:“我先上去了。”
里卡多低着头,盯着案板上的洋葱块:“晚餐一会就好。”
当天晚上他们并肩挤在小床上,里卡多快要睡着的时候,安德烈忽然侧过身来抱住了他,里卡多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被拥抱所带来的舒适感哄睡着了。他将头蹭在安德烈的肩膀上,满足地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渐渐沉入了梦乡。第二天安德烈下班回家,带回来了一包猪肉。里卡多正在公共厨房切欧芹,安德烈依然走过去搂住他亲了亲,说:“我把肉腌上。”
里卡多诧异地问:“不是说等发工资了我来买吗?”
“我现在就想吃。”安德烈说着,已经撸起袖子,抽出刀打算切肉了:“你不是也想尝尝吗?”
里卡多湿着一双手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指尖满是清新的香芹味。安德烈忙碌了一会,没听到里卡多的动静,转过脸瞧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捏了下他的鼻子,说:“回去休息吧,我来做晚饭。”
“还有五分钟。”里卡多说。
“什么?”
里卡多没回答,只是等着,安德烈也没多问,继续专注于案板上这一块上好的猪肉。今天是周五,孩子们放学早,五分钟之后,四楼的女高中生牵着三楼的小朋友走进了公寓,路过厨房时亲热地和两人打了招呼,小朋友叫他们“卡卡和安德烈”,女高中生则毕恭毕敬地称呼二人是“舍甫琴科先生与太太”。里卡多听着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楼梯间里,终于低低唤了一声:“安德烈…”安德烈刚一回头,立刻就被年轻的“舍甫琴科太太”扯住领子拽了过去,里卡多几乎是将自己的双唇撞了上去,而安德烈只在最初僵硬了几秒,很快就适应了这个姿势,一只手提着切肉的刀,一只手摸在里卡多的后背上,越来越往下。里卡多捧着安德烈的面颊,亲热地摸他的脸、鬓角、耳朵,安德烈闻到一股好闻的欧芹味。当安德烈的手捏在里卡多的屁股上时,他“砰”得一声将刀子插在了案板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急躁地扯住了里卡多的头发,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地将舌头顶了进去。里卡多跟他较劲,又吮又吸地纠缠了半天,却是自己被搞到浑身发软。如果不是门房太太途经厨房,去给楼上的住户们送信,恐怕两个人真的要在公共厨房里做爱了。分开的时候里卡多站都站不住,挂在安德烈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你、你凭什么…这样摸我?”
这问题问得实属荒唐。安德烈喘息着辩解:“你先亲我的。”
“可是我没有…没有张嘴…也没让你摸我…”里卡多越说越小声。
安德烈愣了一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抱歉,我不知道你不愿意。我以为我是你的丈夫,我们可以——”
里卡多满肚子的委屈与不安终于找到了出口:“没错,你是我的丈夫,可这两个月,我们连个像样的吻都没接过。”
安德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好半天才解释道:“我不希望你误会我,我想等你主动跟我提起这事。”
“误会什么?”
“我不是要用居留证换你的身体。”他亲亲里卡多的眼睛,感受着那双睫毛战战兢兢的颤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我不想让你认为,这场婚姻给你了居留证,所以你必须要和我上床。”
里卡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笑着抱住了安德烈,在他脸上接二连三的落下一串亲吻,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见鬼的居留证!它可真讨厌!怎么总在碍事!”
安德烈松了口气,回抱住里卡多:“你很漂亮,里奇,很多人以为我们做了什么交易,我想让你明白,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从这天起,里卡多重新爱上了“漂亮”这个形容词,甚至本月发工资时,他还去商店街为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鞋,把那双底都快要磨穿的旧鞋扔进了垃圾桶。他也给安德烈买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被对方嫌弃太正式了,平时没有场合穿。里卡多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丈夫把新衣服换下来,快乐地翘着那双穿着新鞋的脚尖:“平时在家穿就可以,多漂亮啊。”
“在家里洗洗刷刷的,会把衣服弄脏。”安德烈为难地把新衬衫叠好,塞进了床底下的衣箱里:“未来如果我们补办婚宴,我再穿它。”
里卡多遗憾地“唔”了一声:“但是你穿它真的很好看。”
“我穿其他的也一样。”
“这倒是真话。”里卡多笑起来:“那天晚上,我之所以跟你上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你太英俊了。在煤气灯下,就像上帝的使者,穿过燃烧的荆棘,降临在我面前。”
安德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不知道你居然是位诗人。”
“你当时为什么带我回家?是不是以为我是被嫖客赶出来的可怜男妓?”里卡多跟他开玩笑。
安德烈只穿了件贴身的背心,露着线条美好的手臂与肩膀,他在里卡多身边坐了下来,年轻的身体在这个夏夜散发着迷人的热气:“我以为有天使在此落难。”
里卡多满脸通红,这间屋子简直要热得不能呆了:“我也从来不知道你是会讲这种话的人。”
安德烈耸耸肩:“我实话实说。”
“你这个轻浮的家伙,是不是跟所有落单的小伙子都讲过这种话,只有我上钩了。”
“你真可怜。”安德烈握住他的手。
“我最幸运。”里卡多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地吻了两下。安德烈捏住他的下巴,以便两个人亲得更深些。里卡多搂着他的脖子,被亲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浑身上下又酥又麻,他发觉自己在对方跟前永远像是有肌肤饥渴症,拉过安德烈的手按到胸口,一个劲地说着:“快摸摸我…”安德烈猛地把他压倒在床上,不管不顾地又亲又啃。里卡多快活地叫起来。
夏天太热了,两个人没关窗,住在隔壁的研究员先生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窗前。瘦弱的年轻人敲了敲窗框,羞涩地对两人说:“请你们安静些,至少体谅一下我这个单身汉的心情。”
里卡多急忙整理好衣服,走到窗边去和对方道歉,等研究员先生离开,他回头瞧见安德烈依旧大剌剌仰面躺在床上,裆部正耀武扬威地支棱着。里卡多又不好意思坐过去了:“我去洗澡。”
安德烈趁着他经过自己,一把拽住了里卡多的手腕,把人拉倒在床上,里卡多惊呼一声,而安德烈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里卡多很喜欢他笑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两个热烘烘地贴在一起,安德烈按住里卡多的臀部,让两个人的私处贴在一起,里卡多跟随他耸腰的节奏小声哼哼着,直到他们一起弄脏了衣服。
下楼洗澡的时候,遇到了门房太太。里卡多又开始装模作样,故意提高了嗓门说两个人一起洗可以节约用水。门房太太瞟了他们一眼,勒令他们分开洗,“新婚一起洗澡最浪费水。”她显然是过来人了。
日子过得清贫,却并不妨碍他们快乐。里卡多最大的烦恼就是房子隔音太差,每次夜里两个人刚想做些什么,隔壁孤独的研究员先生就会不厌其烦地开始敲墙。安德烈经常控制不住力道,里卡多又实在敏感,被摸几下就舒服得没魂了,叫得恨不得整个楼都听到,安德烈试着捂住他的嘴做爱,但总半途而废,后来他意识到,他其实非常喜欢里卡多这么能叫——能叫难道不可爱吗?
这天晚上楼上的邻居举办聚会,他们窗里传出的音乐声与喧闹声震耳欲聋。里卡多在毯子下碰碰安德烈的手,暗示再明显不过。安德烈看了他一眼,里卡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睡衣解开,安德烈就把手伸进去,又揉又掐,里卡多也激动地去爱抚安德烈,没摸两下对方就完全硬了,他惊喜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我每个晚上都很兴奋。”安德烈扯掉里卡多的裤子,抬起他的腿就要插进去,里卡多急忙抵住他的胸口:“一点一点进来,一点一点。”安德烈从善如流,掐着他的大腿根极慢极慢地顶了进去,里卡多搂住安德烈的脖子吻来吻去:“慢点,慢点…”
楼上的邻居很喜欢这首曲子,从安德烈买下这间破旧的小公寓起,他已经听了不下三百遍,他瞧着里卡多迷乱的眼睛和湿润的嘴唇,在心里数着节拍,终于在一声骤然高亢的鼓点中,猛地扣住里卡多的臀部,整根插了进去。里卡多失控地大叫出来,恰好被音乐遮盖,并没有引来其他人的注意。他捂着嘴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安德烈。安德烈亲亲他的手指,全无歉意地说:“抱歉。”
“要被听到了。”
安德烈把他的腿抬到自己腰上,缓缓动了起来,这个姿势一个人动不太方便,里卡多也配合地摆动起身子。比起做爱,两个人更像是在齐心协力划一艘船。安德烈把里卡多的头按到肩膀,里卡多就闷在他肩上,在他耳朵边上哼哼。安德烈笑话他:“像只小猫似的。”
里卡多抿住牙齿咬了一口安德烈的耳垂,真的在他耳边小小“喵”了一声,然后又兀自笑了起来,安德烈也被他逗笑了,边笑边更用力地操他,里卡多受不了,被撞得连控诉都断断续续,他非得说安德烈虐待动物,安德烈以为这是在撒娇调情,没有理他,又操了好长一阵子,里卡多也在他耳朵边叫了好长一阵。安德烈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吻干净其中积蓄的泪水,再次感慨:“你未免太能叫了,里奇。”
“我忍不住。”他夹了安德烈两下,催促道:“快点,我们得在这支曲子结束前做完…”
安德烈踩着最后一枚音符的尾巴,射在了里卡多身体里,而对方也在同一时间抱紧了他,伴随着小腹的一阵抽搐,射在了白皙的肚子上。里卡多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小腿在高潮时无意识地踢蹬绷紧,现在有点抽筋了,他埋怨安德烈:“你做得太凶了,我都抽筋了。”
“都怪你非得撒娇。”安德烈帮他揉揉。
里卡多不开心:“这不公平。”
安德烈边帮他揉腿,边凑过去亲他泛红的眼角:“喵。”
里卡多瞪大了眼睛。
安德烈笑着贴住他的额头:“现在公平了。”
里卡多摸摸他的耳朵,亲他一下:“再叫一声,安德烈。”
“喵。”
里卡多也笑起来:“喵,喵喵。”
“喵?”安德烈得趣了,于是两个成年男人抱在一起面对面叫了半天,直到里卡多再次忍不住,贴着安德烈的唇角笑起来:“明天邻居肯定要问我,是不是有猫从窗子里爬进来了。”
安德烈有一种共享冒险时刻的惊险快感,翻身把里卡多压倒了身子底下,先是体贴地问了一句:“腿还疼吗?”里卡多摇摇头,他才再次动起了腰,将里卡多拖入那张欲望的火网:“反正可以怪罪到猫咪身上,我们可以做一整个晚上。”
里卡多看了他一眼,红着脸说:“喵。”
安德烈从没问过里卡多为什么滞留在意大利,就像里卡多也从不过问为什么自己的丈夫此刻不在阿富汗或者基辅,没人是被权衡过、怀疑过的,他们如此天然地爱着对方,奋不顾身,没有昨天——但是要有明天——“我数了一下我们攒的钱,安德烈,你想不想去读大学?”
“不去。那钱是留着换房子的。”
安德烈在机修厂工作,老板非常喜欢他,几次要送他去米兰理工读工程学位,都被安德烈拒绝了,他想多挣点钱,好早日带里卡多搬去更好的住处。里卡多也攒钱,前两年为了攒自己的学费,现在也变成了攒换房子的钱。有一天在广播公司,有位漂亮的意大利先生很欣赏他的稿件,主动提出要给他写一封推荐信送他去读大学。里卡多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如梦初醒一般想起了自己遇见安德烈之前的人生——简直像一场梦,那些马球、桃木心家具、花缎衬衫,还有拉斐尔的画、佩德罗一世的小收藏、缅甸的绿宝石,都是幻觉,都轻飘飘的罩着一层薄雾——他原本是因为什么来到欧洲,又是因为什么辍学,变得身无分文沦落至此的,都仿佛成为了别人的故事。里卡多捏着那封推荐信回到了公寓,把它塞到了枕头下面,他想着再过几天自己就忘了。安德烈最初翻到这封陌生男人署名的信时,以为有其他人追求里卡多,生气地去找他对峙,里卡多坐到他旁边,忧心仲仲地依偎在安德烈的肩膀上:“要真的是封情书,我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了,直截了当拒绝他就好。”
安德烈再次看了看那封信,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推荐信。”里卡多叹了口气:“公司的一位先生觉得我该去完成学业。”
安德烈被噎住了,里卡多握住他的手捏捏:“放心,我不去。我们的钱要留着换房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德烈搂住他,“如果你想去,我们就把那笔钱取出来,反正我们也不会有孩子,只要你不介意多住几年这间公寓,我无所谓。”
里卡多感动得简直要哭了,但他不能这么做。“这对你不公平。”
“等你毕业了,再攒些钱,我也可以去读职业学校,画图的工程师不过是纸上谈兵,哪比得上拿钳子扳手的。”安德烈贴住里卡多的额头,温柔又长久地吻了他。
越是这样,里卡多越是愧疚,越无法这样做。他大学读得是国际关系,这是父亲为他选择的专业,现在他很幸福,也很迷茫,他不明白自己之所以对大学有如此执念,到底是因为他真的热爱政治家或是外交官的事业,还是因为太过于思念父亲。
“不,我还是决定不去了。”里卡多叹了口气:“其实我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从政。”他更加落寞地说:“而且,发生了很多事…我也还没有想明白,到底政治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德烈早就知道里卡多中途辍学,但这是头一次了解到他的专业,“如果你做了外交官,而我当初也没离开基辅,说不定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在阿富汗。”
里卡多撇撇嘴,不开心地说:“这真是个残酷的假设。”
“也许会比那个雨夜浪漫很多。”
“不会的。”里卡多抱住安德烈,依恋地吻着他的唇角,“再也不会有哪个夜晚比那个雨夜更浪漫了。”
后来里卡多没有去完成他的大学,安德烈也没去工程学院。有时候安德烈怀疑自己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变得迟钝怠惰了,他不再热衷于变革,试图用最单调疲劳的方式维持今日珍贵的生活现状。他们仍然躺在那张单人折叠床上,因为空间太小,里卡多只能侧着睡,把一条腿搭到他的腰上,安德烈摸着他光溜溜的大腿,望着天花板上诡谲多变的光影,困惑地思考着:他们挤在这张窄小的破床上,当真就比相遇在炮火连天的阿富汗,或是冬宫、布舒城堡之类的地方,要来得更加有意义吗?里卡多忽然动了动,可爱地往他身上贴过来,安德烈借着朦胧的光线瞧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他逐渐放弃了那些艰涩的哲思,摸着里卡多柔软的胸脯酣然入梦。
年底的时候,工厂里有一个去伦敦进修的机会,厂长把名额给了安德烈,所以他不能陪里卡多过圣诞了。里卡多非常伤心,但也没多说什么,安德烈走之前跟他开玩笑,说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会被骚扰,前来求婚的人会把公寓门挤烂。里卡多嫌弃他瞧不起自己,挥着拳头说,谁要是敢来找他的麻烦,会被他从三楼的窗子里直接扔下去。
“我可不想回来的时候去监狱看望我的丈夫。”安德烈捏捏他的鼻子,里卡多就像小狗一样皱起脸来:“那我就学着织毛毯,白天织,晚上拆,直到你回来。我做你的泊涅罗泊。”
安德烈从小就喜欢这种英雄归乡的古典主义故事,里卡多的话让他非常感动,也不顾两个人正走在郊外的小路上,牵住里卡多的手就把他拉进了旁边的树荫下。里卡多被压在树干上,两个人柔情蜜意地亲吻着彼此,里卡多以为他们要在这里做爱了,搂住安德烈的脖子想把他拉倒在草地上,但安德烈喘息着松开了他,里卡多失望极了,不想放他离开,依然紧紧挂在他身上。他感到安德烈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接着朝小路那边挥了下手,里卡多随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到两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正慢悠悠地经过,其中金发的那个先笑起来:“下午好,舍瓦,这真是个美丽的日子。”
另一个黑发的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瞧了瞧里卡多,说:“下午好。”
显然是遇到安德烈的同事了,里卡多尴尬得满脸通红,急忙从丈夫身上离开,匆匆忙忙把被拽出来的衬衫下摆塞回裤子里。“下午好,先生们。”他恨不得找个地缝当场钻进去。
里卡多在丈夫的同事跟前装得一副得体克制的绅士样子,一进公寓门,就迫不及待地袒露了本性。安德烈离开的前夜,两个人做得惊天动地,里卡多又哭又叫,抱着安德烈依依不舍地胡乱说着爱他,安德烈对他也没多宽容,扯着他的头发,折起他的双腿,掐着小腿肚不停地操他,逼他亲眼目睹这具身体被占有的过程,还要逼他说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想不想要我,里奇?”安德烈其实有点坏心眼,什么事都喜欢听里卡多讲出来——想做爱,想要你,想让你进来,让你射在里面——似乎只有在他唇齿间滚过一遍的单词才能催生出最酸涩的快感与最美妙的痉挛。
“想,快点。”里卡多边撑起身子吻他边抬手去抓安德烈的阴茎:“快进来,安德烈…你走了我会非常想你的…”
他们搞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好在今天市政厅有舞会,大家都去玩了,而隔壁的研究员先生也去指导学生们的车床实习了。里卡多抚摸着安德烈的头发,伤感地想到明天之后,有六个月的时间,这个男人都不会这样操自己了,也不会再将浓稠的精液用力射进自己的身体里,一下子非常难过,他甚至怨恨起了市政厅的舞会,跳舞有什么意思呢?应该让大家都来这间屋子看看才对,让邻居们、同事们,全意大利人都发觉他们在做什么,让电视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来拍摄,再把影像转播出去,也让伦敦、维也纳、华沙的人们都知道安德烈舍甫琴科是怎样和里卡多莱特做爱的。
“我爱你,安德烈…”里卡多由里到外地打开自己,安德烈也敞开着:“我也爱你,我会打电报的。”像是这间小公寓的门和窗子一样,他们都敞开着,欢迎所有目光的造访,与未来所有不可知的磨难与考验。
安德烈在伦敦的六个月中,里卡多最初几乎每天都发电报,第四个月的时候,他忽然变得安静了,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来一封电报,内容也比之前的平淡很多,只说一切都好,他很想念安德烈,希望他早日回来。安德烈相信里卡多不是不检点的人,但这突如其来的改变还是让他有些担心。
刚一回国,安德烈就急匆匆叫了辆车往公寓赶,随口跟门房太太打过招呼,风一般地冲上了楼——他太着急了,没留意门房太太想要挽留他而抬起的手臂——还没到门口,安德烈就听到窗子里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里卡多在跟男人讲话,两个人说着安德烈听不懂的语言,甚至讲了一会,里卡多居然哭了起来。安德烈猛地推开门,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餐桌旁,而里卡多红着眼睛坐在床上,满脸都是眼泪。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许多可怕的猜测,怒不可遏地冲了过去,揪着男人的领子就扬起了拳头,里卡多惊呼一声,急忙扑过来阻止:“别这样,安德烈!他是我弟弟!”
身体的惯性不受控制,安德烈还来不及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拳头已经重重落在了年轻人的肚子上,对方闷叫一声,倒在了地板上。里卡多跪在他旁边,焦急地查看他的状况。两个人用外语简短地交流了两句,里卡多才挪过来,轻轻牵住安德烈的手,依恋地用颧骨蹭蹭。
“这到底怎么回事?”安德烈帮忙把年轻人搀扶到椅子上,取了一杯水给他。
“他来告诉我父母的消息,他们还活着。”里卡多垂下头,又坐去了床上。安德烈只好和这位刚挨过自己揍的年轻人面对面坐到了桌边,“你的父母?”他此前一直以为里卡多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岳父岳母的情况。
“我的父亲之前为一家美国公司工作。这家公司掌握着全国绝对的矿权。”里卡多抿了抿嘴巴,抓紧了手下的床单:“美国人做过很多事。”他没继续说下去,但安德烈明白他的意思。他走到床边,想要抱抱里卡多,手指刚落到他肩上,桌边那个沉默的年轻人突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叫喊,里卡多也皱起眉头,他的态度比起年轻人要温和许多,但两个人还是不可避免地争执起来,里卡多也越来越激动,安德烈迷茫地站在屋子中间,徒劳地试图用意大利语劝架:“别吵了,我们去外面吃点东西怎么样?不要吵了,里奇,呃,还有里奇的兄弟。”年轻人瞪了安德烈一眼,里卡多更加不满了:“你会意大利语,讲意大利语!”年轻人没听他的,继续用外语控诉。里卡多被惹恼了,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严厉地瞪着年轻人,意思再明显不过。年轻人也不逗留,怨恨地看了两人一眼,拾起帽子愤然离开了。等他走后,里卡多又呆呆地在门口站了许久,安德烈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里卡多趴在他肩头,哽咽地说着:“我以为爸爸死了。现在革命失败了,他从政治犯监狱里出来了,又回去任职了,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安德烈。”
安德烈吻他的眼睛:“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尊重。”
里卡多抱着他安静地哭了一会,抹了抹眼睛,又在衣摆上擦擦手,说:“我买了红菜头和牛肉,今晚给你做甜菜浓汤。”
“我帮你。”
里卡多却拒绝了,他歉疚地吻了安德烈:“我想自己呆一会。”
里卡多端着汤锅回来的时候,安德烈注意到了他被红菜头染红的手指,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剧烈的欲望,被冷落了六个月的阴茎正暴躁地跳动着,蠢蠢欲动地站了起来,他不想管汤了,想先把里卡多抱到床褥里去,可安德烈又看到了里卡多那双失落的眼睛,明白他现在非常脆弱无助——这可不是个亲热的好时候,跟趁人之危没什么两样——最终只是握住了那些可爱的手指,轻轻捏了两下,笑着说:“变成胡萝卜条了。”
里卡多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了起来。
安德烈很珍惜里卡多,当晚也照顾对方的情绪,并没有碰他。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眼前一直浮现起那十根修长的淡红色手指,忍受着怀抱中温热的触感,与喷洒在唇边的薄荷味的呼吸,安德烈煎熬地在心中背诵起了信经:由父所生,是光之光,真神之真神,由父所生,而非被造,与父同性——忽然身上一沉,他睁开眼,瞧见里卡多翻身坐上了自己的胯部,边解他的裤子边说:“分开这么久,你怎么都不想我?”安德烈以一个惊人的勃起速度回答了他的问题。里卡多被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害羞地笑了起来,边温柔地爱抚安德烈的阴痉,边俯下身子去吻他的脖子与肩膀,听着爱人的喘息声逐渐粗重,他把自己的裤子也拽到膝盖,扶着那根大家伙,缓缓塞了进去。太久没做过,里卡多很难受,安德烈掐掐他的乳尖,问:“疼吗?别逞强。”里卡多凑过来吻他的嘴,用颤抖的嗓音说:“不疼,很舒服。”
做到最后,里卡多趴伏在安德烈身上,舒服得眼睛直翻,嘴里却仍在不停喃喃:“我永远也不和你分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安德烈吻他汗涔涔的鬓角,嗅着被汗水与情欲催发出的洗发水的香气,轻声说着:“好,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我还等着为我们的新家挑选家具,嗯——慢点,别这么激烈——用进口的窗帘和餐具,国产的床单,因为它总得换——”
安德烈笑起来:“那我们的预算恐怕不够。”
“慢慢来,我们慢慢攒钱,一里拉一里拉,总会够的——啊!慢点!”
钱可以慢慢攒,但两个人对于彼此的身体永远没什么耐心,射过一次之后,安德烈又把里卡多压在身下,调换位置来了一次,他觉得自己对里卡多怀有无限渴望,怎么也操不腻,甚至还有上瘾的趋势,对方显然也无药可救了,这也不过是分开六个月而已,他们做起爱来就仿佛已经彼此思念了一个世纪之久。安德烈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设想有朝一日里卡多不再属于他的情景,哪怕他的父亲身居高位,他兄弟的皮鞋够两个人一年的餐食,他也不想放他走。
里卡多当然也不想走,抱着安德烈的的肩膀,沙哑地恳求着:“不要让我离开你…我不能…”
“你永远不能。”安德烈满怀愧疚却不容置喙地在他耳边说着,下体也更加剧烈地冲撞着,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像两块抹了黄油的面包片,哪里都黏在一起,眼睛、鼻子、嘴唇、胸、肚子、私处…直到黄油被融化吸收,香味浸透每一个蓬松的气孔,他们终于变成了一整块饱满喷香的大面包,热腾腾地冒着饱含爱意的蒸汽。
“我太自私了,里奇。”事后安德烈摸着里卡多的脸,这样反思:“我们如此贫穷,我却不让你离开。”
里卡多沉默了一会,把头靠进他怀里:“我也很自私,安德烈,我知道父亲一定很想念我,可我不想回去——我是说,我可以去看望他,但我没办法永远陪在他身边。”
安德烈叹了口气,搂紧了他,狠狠吻在他的嘴上。
里卡多的兄弟在这里呆了很久,每天傍晚都来这间公寓。他从不讲意大利语,所以安德烈经常新奇地看着兄弟两个用不同的语言对话,里卡多经常为安德烈辩护,安德烈也就明白了,这个衣着得体的brother in law对自己抱有极大的敌意。随着时日渐长,三个人逐渐摸索到了一套微妙的相处模式,里卡多每天多做一份饭,三个人拥挤地凑在一张桌上头顶头吃晚餐,期间安德烈不怎么讲话,他的in law依然讲葡语,里卡多永远讲意大利语。又过了半个月左右,安德烈已经习惯了这个外国亲戚的存在,也不再避讳当着对方的面亲吻抚摸里卡多,对方最初会嫌弃地别开脸,到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不再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直到一个星期前的周六,安德烈要上夜班,门卫喊他出去的时候,他以为是里卡多来给他送晚饭了,到了大门口意外发现,来的人居然是里卡多的弟弟。安德烈接过包饭盒的小包,条件反射地说:“谢谢。”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跟他讲意大利语:“不用谢我,去谢卡卡吧。”
“我姐姐交男朋友时,我也很讨厌他们。”第二天晚上,安德烈躺在床上,笑着回忆道:“我骂他们是德国鬼子,还用泥块丢他们。”
“你真淘气。”然而里卡多的心里只觉得他可爱极了,但是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弟弟拿纸团丢安德烈,还要喊他德国鬼子美国鬼子,自己也完全无法容忍。
“她最后还是嫁给了一个不靠谱家伙,谁也拦不住,好在她过得很幸福。”安德烈有些伤感,他抱住里卡多,说:“只要你感到幸福,你的家人早晚都会接受我们的。”
里卡多始终在为这件事闹脾气:“他们对我们的生活有很大的误解,这让我很失望,所有人都以为我活在什么不见天日的泥潭里,甚至以为你每晚都要打我,但实际上我们周日出门约会时,简直是郊野上最幸福的一对。”
“他们只是关心你,毕竟你们很多年没有见过了,谁也不知道对方都经历了什么。”
里卡多叹了口气:“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哥哥。”
安德烈当然知道里卡多是因为什么无法成为好儿子与好哥哥的,他自认没立场在这件事上发表评论,只好温柔地吻住了他,希望这多少能起到些安慰作用。
又过了一个星期,这天安德烈下班回家,没在公共厨房看到里卡多,回屋后发现他正伏在桌上哭,急忙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里卡多哽咽着说,他的弟弟回国了,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汇票,说这是父亲给他的。里卡多哭了一会,吸着鼻子说:“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住了。”
安德烈看了一眼汇票上的金额,捏捏里卡多通红的鼻尖,快乐地笑着说:“换什么地方,我们哪都不去。”
这笔钱后来成了里卡多的学费,他最终拿到了大学的文凭。然而直到毕业,他们两个仍然挤在这间小破公寓。
很显然,里卡多的兄弟把他们的地址告诉了父母,此后的几年里,他们经常收到大洋彼岸的包裹与电报,多数时候是母亲的问候,偶尔也寄来些欧洲没有的坚果与咖啡。里卡多的父亲一次也没来过信,母亲也讳莫如深地不提起他。五年之后,他们才第一次回里卡多的家乡,里卡多看到父亲的第一眼就哭了出来,莱特先生老了很多,本来还严肃地板着脸,瞧见他哭,瞬间没了脾气,走过来拥抱了两人。
和一家人打完招呼后,安德烈从兜里掏出一张汇票,递给了岳父岳母,上面的金额比五年前那张多出一些,算是利息。
大学毕业后,里卡多离开了广播公司,去了一家电视台,工资高了一些。安德烈在此期间做了车间的技术主任,去年年底,老板还把淘汰掉的一辆国产汽车送给了他,他第一次开着车去接里卡多下课,里卡多绕着轿车转了好几圈,对着这坨早已被时代浪潮淘汰的烂铁大加夸赞。安德烈了解了里卡多的过去后,经常惊叹于他的物欲竟可以如此之低,晚饭一盘烤土豆半篮子猪油面包,就可以让他无比满足,要是安德烈买点牛肉,或是打些山鹑兔子回来,那里卡多简直会开心得跳起来。
门房太太交了新男友,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酸奶油的气味。三楼的孩子没有上中学,去理发店做了学徒。四楼的女孩大学期间加入了学生组织,成了激进左派进步分子,以至于她对于安德烈离开基辅这一举动抱有极大的不满。安德烈和里卡多的感情始终很好,有时候他们晚上亲热的动静太大,四楼的小姑娘就要探出头来大喊:“你这个满脑子只想和漂亮男人睡觉的叛徒!”
安德烈正把里卡多压在身子底下,被她骂得一激灵,直接将阴茎一股脑全塞了进去,里卡多紧紧揪着他的衣服,低声呻吟着:“别这么突然…好涨…”
安德烈急忙去吻他的耳朵和脖子:“抱歉,抱歉。”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笑起来:“小姑娘说我是叛徒,里奇。”
里卡多搂住他蹭了蹭,不开心地说:“别往心里去,她太年轻了,还不明白世界上正发生什么。”
“还说我只想和你做爱。”
里卡多双手捏住他的耳垂,像摸小猫小狗一般揉了揉那对耳朵:“你难道不想吗?”他稍稍撅起嘴巴:“你不想吗,安德烈?”
安德烈大笑着吻了他:“当然想。”他极深地插了两下,里卡多靠在他的肩膀上发出舒服的闷哼:“往好处想,她不是还夸我漂亮吗?”
“你倒是开心了。”安德烈重重顶了一下,里卡多的惊叫刚要出口,立刻就被安德烈堵住了嘴巴,吻了个扎扎实实密不透风,里卡多在吻里也忍不住笑出来,亲了一会安德烈也受不了了,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嘴巴对着嘴巴,笑得半天停不下来。
里卡多最初就明白安德烈为什么离开基辅,他不想毫无意义地死在异国他乡,不想被当作“货物200”运输回国,里卡多至今也没能理解世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意识形态,但他讨厌一切暴力行为,他理解丈夫的选择,也赞成他的做法,所有人都必须要有选择退出的权利——一件没有退出机制的事,必然不是一件正义的事——无论是国家领导人,还是什么新时代知识分子,或是旧时代贵族余孽,谁也没有立场指责安德烈。如果他只爱和我做爱,那我们就这样做到死好了,里卡多这么想着,更紧地缠住安德烈,手也搂上去,腿也勾上去,就让他和我这样呆在床上,谁也别来伤害他,什么也不能让他伤心,他揉着安德烈的头发,温柔又感伤地吻在他的眉心,意外地像是母亲在亲吻孩子:“我爱你,安德烈…我会保护你的…”
安德烈失笑,在他鼻尖吻了两下:“好,你保护我。”
安德烈又射到了里卡多的身体里,对方窝在他怀里喘匀了气,生气地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不是说了不要射进来吗,现在去洗澡的话会吵到大家。”
“抱歉,我去打点水,你擦一下。”安德烈撑起身子坐到了床边,飞快地套上短裤,穿了件背心,就神清气爽地下楼去了。里卡多趴在床上,双腿间一片淫靡不堪,他天真地揩着枕头上的花边,幸福地发着脾气。没一会,安德烈就提着一个桶进来了,他没关门,好让屋子里浓厚的性爱味道散一散。里卡多已经坐起来了,他不好意思让安德烈帮他,拿了块毛巾自己擦拭身体。安德烈干坐在餐桌旁,从头到脚地看他——或者说欣赏更恰当些——瞧见里卡多膝盖上被磨出来的粉红色时,安德烈也跟着脸红了,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柔软的臀肉撞在自己胯骨上的美妙声响与惊人感触,咳了一声,垂下了眼睛:“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拿条新床单来,这条需要洗了。”
安德烈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条深蓝色的床单,这也是他最喜欢的床单,里卡多的身体在漆黑的夜晚会被这个颜色衬得很美,仿佛他正从海洋深处赤裸地浮出,是从泡沫中诞生的远古爱神。
里卡多收拾好自己,披着毯子站起来,让位置给安德烈换床单。安德烈铺好床,里卡多也在走廊上把脏水倒进了污水沟里,他有些困倦地朝着床和丈夫走去,还差着两步距离,突然被人扯住手腕,抱到了腿上,恋人们湿漉漉的私处再次蹭到了一起。里卡多立刻就精神了,他亲亲安德烈的眼睛,并不是很真心地说:“该睡觉了,不做了。”
安德烈吻吻他的胸口,还在左边的乳尖上用力吮了一口:“我们最初遇见的那个晚上,我也想像这样把你抱到腿上。”
里卡多失笑:“当年我瘦得只剩骨头,可以被你这样抱,现在不行了,我太重了。”
“现在抱起来手感更好。”安德烈又吮他右边的乳尖,这边更敏感些,里卡多缩了一下,“这得感谢你那个晚上收留了我。”
“那个晚上我原本是打算自杀的。”安德烈看着他,突然无比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毫无意外地感受到里卡多的身体僵住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里卡多收紧了手臂,嘶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那盘肉原本该是我最后的食物,遗书在书架里,夹在《安娜卡列尼娜》和《洛尔迦诗选》之间。”安德烈将脸埋进里卡多温软的怀抱,耸动着鼻子不知道在闻什么:“我的姐夫去了阿富汗,父亲也要去阿富汗,妈妈写信给我,叮嘱我不要回去,她不想失去我——告诫我不要回去,别去见她,所以她才不会失去我——这多荒唐。”
里卡多觉得自己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道锥心锐痛自头顶刺入,直插脚跟,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扎透了。他心疼又恐惧地把安德烈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却一句话也讲不出口。
“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安德烈继续平静地说着。
里卡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哭:“你会回去的,会见到妈妈的,我陪你一起。别伤心了,安德烈,我们不要进口窗帘了,去挑一件最昂贵的大衣,到时候送给她。”里卡多的眼泪嗒嗒落在安德烈的脸上,他自己倒是笑了,还抬手替对方抹眼睛:“别哭了,里奇,你又哭什么呢?”
里卡多只是看着他,哭得更加停不下来。
“我看到你可怜兮兮地站在煤气灯下,你很漂亮,我想你是上帝派来考验我的,要知道,我当时想死,如果我那个时候占有你,你会被我操死的。”
“可你什么也没做。”里卡多低下头虔诚又悲悯地吻他,像在吻邢架上的基督,也仿佛在宽宥自焚的彼拉多。
“是的。”安德烈开心地说:“我看到你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你死,所以我没碰你。”
里卡多发出一声自责的呜咽。
“第二天早晨你隔着纱窗站在走廊上,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干脆自己也不想死了。”安德烈温柔地摸上里卡多的面颊,用拇指珍惜地蹭过被眼泪打湿的颧骨:“我很眷恋你睡在我身边的样子。我喜欢你的体温。”
“我也爱你的体温,所以永远别再有那种想法了,安德烈,求求你,我们现在这么幸福安宁,别想着抛弃我…”里卡多不安地哀求着,不停地爱抚他亲吻他,两个人纠缠着再次倒在了床上,这次里卡多没有阻止对方射在身体里,反而夹紧了他,要安德烈别出去。事后他爱怜地沿着安德烈的鬓角一路吻到脖子,流着眼泪无数次感恩蒙主垂怜,没有在那个雨夜残忍地召他回去。
里卡多摸着安德烈的眉毛,一下一下吻着他的嘴唇和下巴,他伤感地想着:如果安德烈真的自杀了,他也会跟他一起的。安德烈牵过他的手温柔地亲吻,里卡多更伤感了:“你从来都不明白,安德烈,你甚至也没办法想象到,我到底有多爱你。”安德烈抱住他,而里卡多又哭了:“你知道吗,自杀者是要下地狱的,可是我…”他说不下去了,但安德烈明白他想说什么,在里卡多的耳边留下了一声漫长的叹息。
第二天早晨,里卡多穿衣服的时候,再次注意到了天花板中间那枚钩子,他打了个寒战,猛地意识到了这个小东西并非什么改造前的遗物,这是、这是——他顾不得上班会迟到,从橱柜里摸出螺丝刀,又把椅子搬了过来,站到了上面。
安德烈洗漱回来,一开门就迎面撞上爱人赤裸的身体,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揽住里卡多的大腿吻了吻:“你站这么高干什么?”他仰头看清里卡多在忙活什么后,再次愣住了:“我都忘了它还留在那里。”安德烈拍拍里卡多光溜溜的屁股,说:“下来吧,打得膨胀螺丝,得用辅助工具取下来。”
里卡多朝他伸手:“把辅助工具给我。”
“没有。”安德烈悻悻地说:“那种情况下,我根本不会准备。”
里卡多恨恨地瞪着那枚钩子:“必须想个办法把它取下来,我不能看到它。我会把眼睛哭瞎的。”
安德烈叹了口气,踮起脚来,这次吻在里卡多的肚子上:“别管它了,我不会上吊的。”
里卡多大叫一声,急忙捂住安德烈的嘴巴:“不许说那个单词!”
安德烈笑着亲了一口他的掌心,扯过那只手臂把人拽了下来。里卡多扑在他身上,让安德烈有些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三楼的发廊学徒刚好从两个人窗口路过,他习惯性地朝里面打招呼:“早安,先生们——上帝啊!早晨是劳动的时间,别做爱了!”
里卡多红着脸跑过去把窗帘拉严。安德烈还要笑话他:“你简直像是文艺复兴时期,弗洛伦萨画家们笔下的人物,每天光着身子到处跑。”
里卡多瞪了他一眼,安德烈笑着去抱他,被撑在胸膛抵开了:“别抱我,我要穿衣服了,上班该迟到了。”
安德烈下班回家,路过公共厨房的时候里卡多还有点不想理他,好在每次只要被温柔地亲上两下,他就会毫无原则地原谅安德烈的一切。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吻了半天,直到被切开的土豆已经开始氧化,安德烈才上楼。打开门的第一眼,他就瞧见了那篮子鲜花——挂在上吊钩上——玫瑰、鸢尾、康乃馨,还有几枝稍显打蔫的郁金香。他呆呆地看了半天,风风火火又冲下了楼去。里卡多正在切肉,忽然被一条手臂揽住腰拖了出去,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安德烈已经把他拖到楼梯间门口了,而里卡多还举着刀。“先上去。”
“晚饭还没做好。”
“一会我来做。”
然后安德烈在那盆花下面,激烈地占有了里卡多。里卡多躺在有些扎人的地毯上,身体中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他神智不清,浑身发软,迷离地望着天花板上那一团花,它们纤细的茎像蛇一般扭动起来,叶子与花瓣也仿佛蜻蜓和蝴蝶的翅膀,颤动着要飞出窗子,濒临枯萎的郁金香们长出了眼睛,它们垂下脑袋,好奇地看着地板上疯狂交媾的一对肉体,观察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汗水、泪水与精水,是如何汹涌澎湃地流淌,而两双不同颜色的眼睛又是怎样深爱成疾病入膏肓。里卡多抽噎着啜泣着,安德烈凶狠地操着他,操得里卡多的身体不断朝墙壁移位,却仍不忘俯下身体贴地吻他:“疼吗?”
里卡多摇摇头,只是小声说:“活着多好,安德烈…花多美…”
安德烈深深凝视着他,最终说:“是的,很美。”
复活节后一个星期,门房太太结婚了,他的新丈夫是格兰饭店的主厨。婚宴当天,特意背过来一条鹿腿,宴请公寓中的住户。安德烈下班时,在公共厨房看到自己的小丈夫正和大家热闹的挤在一起,坐在一个大盆旁边灌血肠。安德烈过去亲了他一下,亲了满嘴的肉味:“你今晚得洗十次澡才能上床。”
里卡多嗅了嗅自己的领子,笑着说:“那你今夜自己睡吧。”
安德烈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厨房,撸起袖子走到了沸腾着的煮锅旁边:“做猪肉怎么能不叫我呢?”他伸手转了转锅子里的肝泥肠,又从旁边拿了根细木签,在肉上戳了一下,顿时便有香味浓稠的棕色酱汁淌了出来,他跟旁边的主厨先生说:“这个已经熟了,先生,快捞出来吧。”
主厨先生惊喜地看向他:“您也是位厨师?”
安德烈摇摇头,还没回答,里卡多就不顾身上的油渍,靠过来亲昵地吻了他一下:“你真厉害,什么都懂!”
安德烈搂住里卡多——他立刻就不觉得里卡多身上油烟味难闻了——笑着回答主厨先生:“我只是一名工人。”
“安德烈有文凭,还有技工证书。”里卡多的炫耀之心昭然若揭,安德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里卡多简直滔滔不绝:“他很棒,先生,读过书,还会踢足球,会讲英语。今年三月份,我们去参加雄鹰协会举办的跑步比赛,他还拿了第三名,前两名是专业运动员,算不了数。”
门房太太无奈地跟丈夫说:“别理他。”
这间通风不好的厨房挤了太多人,又实在闷热油腻,里卡多在这里帮了半天忙,油渍已经浸到了内裤上,安德烈只是揉了一把他的屁股,就留下了一枚鲜明的掌印。门房太太从院子里端着一盘空酒杯进来,最先讲话的人不是自己的新婚丈夫,而是站到了里卡多跟前,严厉地斥责他:“今天是我的婚礼,你们别在这里做丢脸的事!”
里卡多莫名其妙——他没空特意去看自己的屁股。
“你怎么能让他在公共场合摸你的屁股呢?”
里卡多脸红了,“他想摸就摸摸吧,这也没什么的。”
“你要尊重自己。”
“知道了,夫人。”里卡多虚心受教,转过脸来就对着安德烈吐了吐舌头。
门房太太蜜月期间,她的侄子帮忙代班,小伙子年轻气盛,刚来第一天就对四楼的年轻姑娘展开了火热的追求。女孩一门心思扑在解放全人类的伟大宏愿上,没心思理他。他就总爱跟里卡多诉苦:“我真想不通,她甚至都不认识什么非洲朋友,亚洲朋友,却爱他们多过爱我。”
“她这么善良,还有这么伟大的理想,不是更迷人吗?”这个时候里卡多已经开始出现在电视里了,经常播报一些本地新闻,青少年们都很喜欢他,对他的话也深感信服,“年轻人总要有些理想,你也得学着一边爱她一边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要不要参加些体育活动?足球或者板球什么的。”
安德烈和里卡多都是当地民间体协的会员,周末经常去参与活动,可惜年轻人没有本地户口,无法入会,里卡多只好另想他法:“你可以约她去郊外游泳,那里的水很好。安德烈和我经常去。”
年轻人看着他,问:“您呢?您更爱全人类还是更爱舍甫琴科先生?”
“我爱人类,但是我更爱安德烈,我控制不住。”里卡多惭愧地说:“所以我没有您的心上人伟大,您真的应该敬重她。”
年轻人听取了里卡多的建议,安德烈周末带着里卡多去郊外的运河游泳时,遇见了这一对各怀心事的少男少女。女孩显然不是独自赴约的,她还带来了一些自己的同志。情窦初开的小门房神情沮丧,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暗恋的女孩和其他人探讨马克思、葛兰西,或是恩里克贝林格。安德烈拽着里卡多往深处游去,两个人停在一棵馥郁的苹果树下,里卡多还在想那一对年轻人:“感觉他们两个没什么可能。”
安德烈看他一眼,不满地说:“别想他们了,不要把自己卷进其他人的情感纠葛中去。”自从里卡多开始出镜,安德烈就总有些不安。
里卡多笑着抱住他,刚上岸的皮肤湿漉漉凉飕飕的,让安德烈感觉很舒服。“你嫉妒了,安德烈,你这个可爱的家伙。”里卡多亲了亲他的心口,亲热地说:“别乱担心了,如果你知道我在全人类和你之间选择了谁,你肯定不会再讲这种话。”
安德烈揽住他躺到了散发着香气的草地上,“我其实知道自己在杞人忧天,但意识到其他人用爱慕的眼光看向你时,还是会难以忍受。”
“这很正常,我也经常嫉妒,嫉妒你那些工友,还有你们老板的千金——她居然带着书去车间读,那哪里是为了读书。”
安德烈失笑:“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孩。”
里卡多惆怅地说:“要是我只有十六岁,我也仍然会爱上你。”
安德烈想了想:“你不会的。”里卡多明白他指什么,十六岁的里卡多并不会衣衫不整的出现在那个雨夜,他会穿着上好的丝绸睡衣,陷在蓬松温暖的鸭绒被里:“如果你遇见那个年纪的我,大概也不会喜欢,我当时天真单纯的就像一块乏善可陈的蛋糕,没有什么滋味,对生活的态度也简单愚蠢到令人恼火。”
安德烈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留下一枚粉红色的印记:“我真幸运,你现在美味极了。”里卡多搂住他的头,顺从地舒展开身体,方便对方品尝。两个人亲热了一会,里卡多摸着安德烈半干的头发问:“饿不饿?”
安德烈以为这是调情,咬了一口里卡多的乳尖,引来对方一阵敏感的战栗:“这不是正在用餐吗?”
里卡多哭笑不得:“我说真的,安德烈,你饿不饿?我带了些三明治,忘了放在阴凉地方了,再不吃恐怕要被晒坏了。”
两个人爬起来去找那个放三明治的网兜,中途遇到了那伙年轻人,女孩正张开双臂在慷慨陈词,门房小伙子求助地望着里卡多。里卡多投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跟着安德烈走远了。
里卡多的新工作为他带来了不少的关注,人们很快就在报纸上了解到了他的出身以及婚姻状况,撰稿人只知道他的丈夫是国产汽车厂的一位工人,却并不了解姓甚名谁,里卡多也不想透漏。直到今年四月份,一款新式轿车面世,里卡多被特意安排去工厂采访,舍甫琴科主任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访问,里卡多后来看录像带才意识到,自己看着对方时,眼睛里的爱慕与崇拜简直明显到令人发指。而安德烈也总不经意地做出一些暧昧的小动作,比如摸他的胳膊或者忽然搂他一下。里卡多甜蜜地装模作样,看也不看安德烈一眼,忍到采访结束,才跑过去给了安德烈一个热烈的拥吻。
这台国产轿车卖得很好,在国际上也有了些知名度,于是小两口的这段采访被翻译成了各种语言,在欧亚大陆上广泛传播。
这天里卡多下班后,意外在公寓门口撞上了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对方一见面就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断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最后甚至落下泪来。
里卡多问门房太太是怎么回事,对方摇摇头:“我听不懂她讲话,应该是来找你丈夫的。我只能听出来你们的姓氏。”
哪怕上了年纪,仍能看出来老妇人很漂亮,尤其那双美丽的眼睛,和那个很有民族风格的挺翘鼻子——里卡多忽然有一种猜测——他看了妇人一会,握住那双手,领着她上了楼。楼梯年久失修,里卡多体贴地揽着妇人的腰,她也自然地倚在里卡多的臂弯中,亲密得仿佛相识多年的朋友。
安德烈的公寓里一直有几本托尔斯泰,有时候他也教里卡多几句简单的对话,比如:“您好,请坐一会。”
妇人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又吐出了一长串单词,里卡多就再听不懂了。他下楼打热水的工夫,安德烈下班回来了,看到他就立刻亲了亲。里卡多犹豫地扯住丈夫的衣服,对方以为他在撒娇,贴上来又要吻他,却被里卡多躲开了,安德烈好奇:“发生什么事了吗?”
里卡多抿抿嘴巴,把茶壶塞到了丈夫手中:“你拿上去吧,有客人。”
“你不上去吗?”
“我出去买点牛里脊,马上就回来。”
这是里卡多第一次见安德烈哭。他的丈夫安静地伏在母亲的膝头,没有哭声,只有肩头的颤抖暴露出此刻克制的脆弱。这更让里卡多心碎,他想抱抱安德烈,把他的头拥在胸口,让他把阴茎插进来,包裹吸收掉他所有的不安与痛苦。老妇人抚摸着儿子的额头,像儿时哄他入眠一般轻声说着话。里卡多看着二人,自己也非常想哭,他最后还是决定让母子两个单独讲些话,转身刚要出去,又被安德烈叫住。他把里卡多拉到母亲跟前,开心地介绍着,老妇人亲热地握住里卡多的手,慈爱地瞧着他。里卡多什么都听不懂,却脸红了,他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安德烈身边挪了挪。安德烈笑着搂过里卡多,把他的头按到自己怀里,嘴唇已经碰着了他通红的耳朵,他快活地埋怨母亲:“您别这样看着他。”
老舍甫琴科夫人耸耸肩——这做派与安德烈如出一辙——“你来信说自己结婚了的时候,我没想到会是个这么漂亮的孩子,在电视里看到,简直吓了我一跳。”
安德烈得意地笑起来,也微微有些脸红。
“你们很般配。”老夫人又牵过儿子的手,像教堂中证婚的神甫一般将它庄严地覆在了里卡多的手背上:“人活到我这个年纪,对万事万物都有神奇的预感,相信妈妈,你们会幸福的。”
“当然,妈妈。”安德烈扶正里卡多的脑袋,当着母亲的面,直直吻了他的嘴巴。里卡多脸更红了,听着耳边老妇人欣慰的欢笑声,望着丈夫开心到几乎在发光的脸,他恍然想到,这个男人在五年前的雨夜还曾想要一了百了,现在他仍旧站在这间旧屋里,站在那枚始终未被取下的上吊钩下,把颠沛的命运和遥不可及的故乡留在门外,这样生动开怀不顾一切地大笑着,里卡多一时百感交集,他无比动容地握紧了安德烈的手,默默乞求全知全能的天主,庇佑这个男人,让他永远像今天这样开心。
多年未曾有过的家庭体验让安德烈非常激动,他对里卡多的欲望也随之变得有些不可控制。里卡多经常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间被拉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犄角旮旯亲热,他倒没有为此感到困扰,反而觉得这样的安德烈更让他心疼与着迷。
母亲睡在床上,安德烈与里卡多打地铺。里卡多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一只手却摸到了双腿之间,他不满地推推安德烈:“别这样,会被听到的。”
安德烈抱紧他,在他耳边用气声说着:“我慢一点,你别叫。”
里卡多早就被公寓里的邻居们听过了,但被丈夫的妈妈听是另一码事,他不高兴地挣动起来:“不行,这怎么忍得住…拿出去…”
安德烈遗憾地把手从那个湿软的所在移开,摸到了里卡多的腿上,“我后悔没换个房子了。”
里卡多把头蹭到他颈窝,舒服地咕哝着:“睡吧,以后总有机会的,我又不会跑掉。”
安德烈在黑夜中安静地抱着他,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里卡多的后背上。里卡多再次昏昏欲睡,朦胧中他听到耳边温柔的叹息:“我感到非常幸福,里奇。”
里卡多困得睁不开眼,也使不上力,摸索着抚上安德烈的脸,软绵绵地亲了两下。
妈妈从家乡带来了一条好看的桌布,上面绣着伊万王子和叶莲娜公主,还有一只偷吃苹果的火鸟。作为回礼,两个人带着老舍甫琴科夫人去百货商店转了转,为她买了一双驼色的新鞋和一把红色的阳伞。她不好意思用这么鲜亮的伞,非要塞给里卡多,后者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要自己帮她撑伞。安德烈告诉他:“妈妈觉得你打这把伞的样子很漂亮,要把它给你。”
里卡多当然没有接受,他亲亲安德烈,故意说:“我吻她的儿子时,比打任何一把伞都更漂亮。”
傍晚时分,老舍甫琴科夫人去厨房准备晚饭,安德烈立刻捏捏里卡多的屁股,跟他使眼色,里卡多会意,飞快地躺到了床上,又迫不及待地把安德烈拽倒在自己身上,两个人急切地解着裤子,里卡多像是刚懂事的小孩子甩衣服一般把裤子甩到脚踝,就那么摇摇欲坠的挂着,腰带扣随着安德烈的顶撞发出“喀啦”、“喀啦”的规律响动,安德烈俯下身凑上来,吻过双唇上每一条诱人的唇皱,尝到茶和无花果的味道。他猛地压下里卡多的大腿,狠狠抽插起来,腰带扣也发出近乎癫狂的噪声,似乎有谁正在凶猛地凿一块铁皮。里卡多激动地呜咽着,极力忍耐着舒服的哭声,安德烈把鼻尖凑到他鬓角嗅了嗅,他总觉得里卡多在性爱中会散发一种气味,好吃的味道,愉悦的味道,廉价香波的味道,蜂蜜水的味道,还有苦的、腥的、酸的味道,所有这一切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微观小世界,诱惑着安德烈来探索挖掘深埋皮肤之下的宝藏与岩浆。里卡多有段时间没做,现在非常敏感,老舍甫琴科夫人架在公共厨房中的锅子大概还没沸腾,他的血却早已咕嘟咕嘟冒起了泡,他迷乱地望着安德烈,仿佛濒死者一般绝望地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丁点声音。安德烈非常无奈:“你怎么这么快。”里卡多没空理会这屈辱的评价,小腹和大腿根一阵抽搐,私处也更加频繁地紧缩着,安德烈被他夹得又爽又难受,太阳穴直跳,好在凭借惊人的意志力,他还是一直操到了炖菜的火候刚刚好时,这才掐着里卡多的手腕,全部射进了他的身体里。里卡多舒服过了头,抱着安德烈哭了好一会,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正常思考。安德烈闻到楼下公共厨房飘来的越发浓烈的肉香,实在没办法,只能就着这个缠抱的姿势帮里卡多穿衣服:“动一下,里奇,快点,不然我不管你了,你就这样赤身裸体地吃晚饭吧。”里卡多的脑子一团浆糊,居然乖顺地答应了声“好”,安德烈被他气笑了,惩罚地在他屁股上扇了两巴掌,里卡多更受不了了,情不自禁地依偎过来,充满爱意地望着安德烈:“再来一次好不好?”
安德烈很恼火,偏偏又觉得里卡多实在诱人,压抑着身体中的熊熊热望,带着一股怨恨的火气,好不容易才为里卡多穿上衣服,又费了更大的劲,才终于赶在妈妈把汤端上楼前,道貌岸然地并肩坐到了餐桌旁。
里卡多帮忙布菜,安德烈在换床单。老舍甫琴科夫人是过来人了,她一进屋就觉察出刚刚这里发生过什么,尤其是里卡多帮忙盛汤时恍惚的样子,很难不让人多想。安德烈收拾好床铺,走过来的时候顺便理了一下里卡多蓬乱的头发,狂风暴雨已经结束,可安德烈留在里卡多深处的潮汐还在荡漾,他身上的余韵依然强烈,安德烈只是用手指顺他的头发,他都会下意识用脸颊去找对方的掌心,皱起鼻子来哼哼两声。老舍甫琴科夫人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妨碍到你们了?”她打量了一下这间旧公寓,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和儿子提议了:“还是换个地方吧,不要操心钱的事,你父亲的退伍费还有不少,我们花不完。”
“不用,我们有钱。”安德烈微微红了脸:“里奇就是太爱撒娇了,别多想,妈。”比起抱怨,这听上去更像是炫耀。
“你有自己的家了,我的安德烈伊卡。”
“是的。”安德烈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靠在身上的里卡多,再次红着脸朝妈妈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
老夫人感慨地捏了捏儿子坚实的手臂,她的孩子把手伸给她,将那些经历长久的劳作而变得又厚又硬的茧子展示给母亲。她出神地看着那张不再稚嫩的面孔,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作为一位母亲,她再也触摸不到少年那细得仿佛初春柳条一般的小胳膊小腿了——她的孩子无可挽回地长大了。妈妈贴住儿子的额头,含泪说着:“圣母保佑你,我的孩子。”
过完复活节,老舍甫琴科夫人坐火车回去了。安德烈和里卡多请假去送她,并承诺明年圣餐节左右,他们会回去看看。母亲的拜访让安德烈的心态产生了很大改变,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生命中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在一夕之间消弭无踪——明年,等到圣母的儿子复活后,再过四十天,他会带着里卡多回去看望母亲与父亲——整件事美好得简直带有童话色彩。
夏天是公寓里最难熬的季节,里卡多一天要洗三次澡。门房太太经常责备他浪费水,后来安德烈每天支付给车间管事十里拉,让对方在下班的时候,把车间里独立淋浴房的钥匙给里卡多,放他和工人们一起去洗澡。有不少人认出里卡多,亲热地同他握手贴面,说他真人比电视上好看。又过了几天,住在工厂宿舍里的孩子们也来看‘电视明星’,缠着他问怎么才能钻进那个通电的小方盒。
安德烈平时很爱嫉妒,嫉妒男人,也嫉妒女人,小孩和青少年也不放过,但这会看着被热闹人群簇拥着的里卡多,他却感到非常开心,甚至每当里卡多仰起脸来,朝他的方向露出笑容时,幸福感就像被淋浴催发的肥皂液,一团又一团地挤出泡沫,柔软地包裹住了安德烈。
日子就这样到了夏末,除了周日和安德烈去河边游泳,里卡多几乎每天都来这里洗澡。安德烈有时会抓到孩子们爬到门上的小窗那偷看他洗澡,呵斥了几次,孩子们屡教不改,他干脆在窗上钉了块黑布。回家的路上,安德烈抱怨起孩子们越来越不懂事,里卡多听了半路,忽然问:“你想不想要一个孩子,安德烈?”
安德烈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你想要吗?”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有一个孩子我们的生活才算是完整的?”
“完整不完整,不是孩子决定的。”安德烈搂过他吻了两下:“顺其自然吧,当它降临时,自然会有征兆。”
“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得送她去读大学,或者让她成为一名运动员。”里卡多畅想着:“算了,也不一定,做个裁缝也很好。”
“都可以,她健康快乐就足够了。”安德烈说:“最重要的是,她会在一个和平的国家长大。”
入秋的这场雨下得比往日都要大,安德烈回家后没看到里卡多,厨房和浴室里也没有人,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快到第一级台阶了,他找了根管子去通下水道,跑过来跑过去满院子忙碌。等雨稍稍小一些时,里卡多浑身湿漉漉地从公寓大门口跑了进来,安德烈正拖着两条大皮管子,光着脚,挽着裤腿和袖子,狼狈不堪地站在院子里,他想让里卡多来帮忙,对方却雀跃地跑到了他跟前,兴奋地把怀里的东西展示给他看——那是一只虚弱的小狗,闭着眼睛,可怜巴巴地嘤嘤叫着。安德烈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正在领悟某种宝贵的心情——这怎么又是一个下雨天,怎么这样的日子总在下雨——他们穿着湿透的衣服踩在院子中的脏水里,头发黏在脸上,睫毛上也汇聚出了水柱,安德烈的心脏却异常干爽,有些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正抚触着这颗强健的器官,一次又一次柔情地爱惜着它。
里卡多给了他一个潮湿的吻,匆匆忙忙跑上了楼:“上来的时候拿几条干净毛巾!”
安德烈通好管道,从洗衣房拿了两条干毛巾和两套干衣服。一条毛巾给了里卡多,让他给小狗擦毛,另一条安德烈自己用着,用来给里卡多擦头发。里卡多换了衣服,把小狗抱在怀里,紧接着变魔法一般摸出了一个奶瓶,姿势熟练地喂起奶来。他得意地和安德烈解释:“我小时候照顾过弟弟。”
安德烈帮他擦好头发,从后面抱住里卡多,一条手臂箍在腰上,另一条摸在胸脯:“哪来的奶瓶?”
“路过药店时买的。”里卡多往后靠了靠,好更舒服地缩进安德烈怀里,他还要把毛巾里奋力吃奶的小家伙举高些,让它和枕在自己肩膀的恋人脸对着脸:“瞧它吃得多努力,可怜的小家伙,一定饿坏了。”
安德烈从第一眼起,就笃定了对里卡多的渴望,第一个雨夜就想把他抱到膝上,分开双腿困在阴茎上,他此前一直以为这已经是欲望与爱慕最极致的体现了,但在这个朴素的时刻,这论调却被推翻了,没有欲望之火与生命之光,只有被雨水打湿的爱人,和奄奄一息的小狗,而安德烈既不满怀苦楚,也不关心世上一切纷纷水火,他单薄潮湿地站在四面斑驳的老墙之间,臂弯中拥着里卡多冰凉的身体,看着他喂奶,忽然就觉得,多年之后,在弥留之际,他的眼前浮现的一定也是此刻的情景。
小狗咕嘟咕嘟地吸奶,而安德烈继续望着里卡多,里卡多笑起来,笑得整个人格外美丽。安德烈马上又觉得弥留之际是个骗人的把戏,他们两个将长生不老永生不死。生活的答案与苦难的意义瞬间失去了诱惑力,安德烈别无所求,他不再像商博良破译罗塞塔石碑那样艰苦地思考战争、理解生命,他只想活在此时,或者死在此刻。
里卡多把脸转过来,快活地问他:“给它起个名字吧,安德烈。”
安德烈望着他的脸,说:“玛丽亚?”
“好,玛丽亚,玛丽,多好听的名字。”
当晚安德烈几乎失去理智,而里卡多永远热爱包容他——他有时认为自己的身体是被上帝特意设计过的,生来就是为了接受安德烈的一切,那些激烈的顶撞,暴躁的抚摸,温柔的吻,性感的喘息,疼痛与欢愉,淤青或吻痕,只要是来自安德烈,就都可以滋养这具肉体。安德烈掐住他大腿根的软肉,将那双腿分得更开,里卡多摸到丈夫的面颊,主动将张开的嘴巴献了上去。
圣母在上,玛丽还只是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狗,它误会主人正在经历危险,英勇地冲过来跳上了床,挤到两人中间,发出稚嫩的吠叫。里卡多敞开着双腿,搂着胸口毛茸茸的小家伙,万分哭笑不得。安德烈愣了半天,笑出声来:“她以为我在欺负你。”
里卡多大概真的是爱与宽恕的化身,不然怎么可能塞着这么一根又粗又硬的大家伙,还能温柔地为玛丽顺毛,并轻声诱哄它下去——安德烈这样不可思议地感慨着,又插了一下。里卡多叫了一声,红着脸说:“先等一下。”
小狗怎么也不肯离开,最后干脆卧在了里卡多的肚子上,安德烈也摸摸它:“看来她不喜欢我和你这么亲热。”
“你先出去,我把她放回窝里。”
安德烈虽然不满,但还是照做了。里卡多从床上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踩着虚浮的步子,把小狗安置回了它的小窝。安德烈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赤裸的身体,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塞尔努达的一句诗:雪中的夜莺啊,夏日对你又有何用?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又赶上休息日,两个人决定带玛丽出去转转。里卡多收拾得快一些,早早带着小狗下楼去了,安德烈要晾昨晚的床单,等他回屋换衣服的时候,里卡多和玛丽已经在院子里玩了一会了。他那位皮肤被阳光晒得红彤彤的恋人仰起头来冲着窗户催促:“安德烈!快点!”
安德烈朝窗外喊了一声“马上来”,匆匆套上夹克下了楼。里卡多一听到回答,就带着玛丽早早等在了楼梯口。安德烈刚从平台的拐角处转出来,就迎上了爱人笑盈盈的脸,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深栗色的头发上,浮起一层湿润的光泽。安德烈心中一阵滚烫,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塞尔努达:夜莺啊,夏日对你又有何用?
里卡多扑过来甜蜜地吻他。安德烈搂住他,万分释怀地感激道:任何人,或是任何鸟类,都有权利得到更多的维生素D不是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