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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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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04
Words:
10,28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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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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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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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4

StanXeno/烟叉 - The Pain/阿喀琉斯之踵

Summary: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与被荒废的五十万秒。

Notes:

文章前半部分为第一人称叙事,对此感到不适的小伙伴请谨慎观看。由于美军会给士兵发放香烟,设定为现在二人尚未交往,斯坦利参军后才学会吸烟,故本篇时间点不会有吸烟相关情节。
以及,文中使用的科学专业术语均通过检索得来,作者在相关领域并无造诣,如出现学术性错误十分抱歉!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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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争斗从神和人的生活里消失,

连同驱使哪怕是最明智的人撒野的暴怒,

这苦味的胆汁,比垂滴的蜂蜜还要甜香,

涌聚在人的胸间,似一团烟雾,迷惘着我们的心窍。

                                                                                                                   ——《伊利亚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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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1年9月26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划掉)P=(2·5·137)/(200·0.85+0.8·5)=1370/(170+4)≈7.874MPa(划掉)

(划掉)对甲基苯甲酸→H2/Pd-C→环己基甲酸→NBS+光照→4-溴甲基环己基甲酸→NH3→氨甲环酸(划掉)

(划掉)3-溴苯乙烯→苯甲酰氯→3-苯酰苯乙烯→Mg/Et₂O→格氏中间体→CO2→羧酸中间体→酸化→酮洛芬(划掉)

即便是对我这种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在自我管理上的人来说,这样的事情也太过稀奇了。我并没有记录闲言碎语的嗜好。因为这是不合理的、不必要的、不正确的,如果我有这些时间,为什么不把它用在推进研究上呢?

然而事实是,这种不合理、不必要、不正确的事情正在发生,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宝珠笔此刻正在一笔一画地记录着我所书写的这些废话。

距离上次这种情况——不,真的有上一次吗?我早就忘记了“有漫长的时间需要被荒废”是什么感觉。在我有记忆的十几年里,时间从来都不够用,就算每天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不够,当然我参考了达·芬奇睡眠法【1】,但这并不能改变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的残酷事实。肉体是一个天然囚笼,是自然界为了限制智慧野蛮生长而故意设下的监牢,我姑且称它为地球的“防御机制”。我曾多次表达对它的不满,可是能怎么办呢?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属于科学的一项雅致发明。

真新鲜,写下上面这些话已经花费了八分钟三十五秒,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着急。

那不如将错就错,来讨论一下“时间”这个话题吧?是从哲学的角度开始呢?还是从拓扑学和结构学的角度开始呢?绝对时间还是相对时间?我可以列举研究时间本质的先贤们,他们的名字能够放满一整张纸,从苏格拉底到牛顿到麦克塔加——尽管我对他们如数家珍,但这行为可真是有点枯燥了——他们所有人对于时间的思考都给现代社会提供了巨大的学术价值。夺取真理的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聚沙成塔,一向如此。

我自诩对于“时间”的认知与理解没有什么偏向性。科学对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一视同仁的,就算是无比庞大又虚无缥缈的“时间”,也不过是实际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概念中的一种,人类总有一天可以将它的本质研究明白。可惜的是,我被困于寿命的樊笼中,也许无法看到那绝无仅有的一幕。诚然,为了能够窥见那未来的一隅,我准备用毕生精力投身于这个世界目前最伟大的科学研究。

没错,就是宇宙!初始和终结的温床!多么雅致!

每个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会本能地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问自己两个问题:“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抛开唯心主义谈唯物主义我认为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这两个问题的核心思想正是万物的本质、智慧的根源。人类历史始于数百万年前,可文明实质上存在不过一万余年,而触碰到宇宙也不过两千年,古代先贤对宇宙知之甚少,于是他们的理论瑕疵不断,我们不断地修正再修正,直到近代也才知晓其一星半点。人类之始、地球之始,再到太阳之始、银河系之始、宇宙万物之始。这一切何时何地开始?又将在何时何地结束?

要讨论时间,涉及到宇宙是不可避的,因为时间的概念和宇宙一样长(也许更长),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贪婪之人痴迷于研究时间。很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求知欲的良药,越是深入探求这个世界,就越会发现科学的病灶难以根除,只能含恨而终!在我有限的时间里,一定要去到宇宙,或者亲眼看见(一条不规则的划痕)宇宙。

说到底我也是一个被欲望束缚的俗人,也许某一天人类终于发现了时间的真实面貌,然后呢?时间会成为人类的工具吗?我当然希望它能。人类愚蠢、傲慢自大且不自知,却有无穷无垠的欲望,并把这种由欲望滋生出的武器美其名曰“进步”,然后又想要用这把武器去战胜孕育了人类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宇宙。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愚蠢、傲慢和自大将会变成美德,变成被世代传颂的科学史诗。

所以我们应当想象!做假设是开始研究的第一步,人类应该大胆假设。(划掉)比如,我假设:如果我能够控制时间,是否可以避免事态发展至此?(划掉)

去除被打断的片刻,写到这儿我花费了四十分钟三十五秒。

人类此等短暂的生命,竟然会认为时间是多到可以拿来浪费的。为此,我们还专门发明了一个词:

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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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1年9月27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再次拿起笔来虚度光阴了,不得不承认写东西的确可以有效转移我的注意力。这并非是一种逃避,可以设想一下,在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时候去思考精密的科学问题会有什么下场?得出错误的结论是极不优雅的,大脑强迫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它说我应该离我的实验室远远的。好吧,我得想点什么来写。

黑色,极致优雅的颜色,宇宙的底色。事实上,它并不是一种真正的颜色。这个世界上所有已知的颜色究其本质是可以被人类眼睛所反射的光的信息,是一种辐射,黑色无法反射太阳光所以才呈现出“无色”的状态,如果用非人眼的手段观测这种物质,它呈现出的不一定是我们现在所知的“黑色”。

太迷人了,黑色即是代表“未知”的颜色。

生物之所以有趋光性,正是因为黑暗即未知——即恐惧。这也是进化的诡计,本能告诉我们未知和危险并存,但若不去尝试,我们便不会知道未知的东西是否有害,也不会一点点进步。

真有趣,写完上面那句话之后,我的大脑里并没有马上开始模拟土星上的大气环境,也没有开始解析死星【2】的工程构造图,而是浮现出了一个肮脏的铝制灯泡字招牌。

距离我的实验室大约十公里处,靠近火车站的地方,有一家墨西哥风味餐厅,它不怎么起眼,至少我敢打赌所有人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都不会被门面装潢吸引进去,除非你饿极了,再也走不动一步。我并不是在说它很脏乱,餐厅外墙尚可称干净整洁,在正门上方有几个超大的老旧3D灯泡字母拼在一起,组成Gaucho & Grill(“高乔烧烤”)的字样。我不知道那家餐厅具体开了多久,至少我第一次去——也就是六年前,它就已经在那儿了。我询问过经营史,可现任老板说他是上一任老板教出来的学徒,他也不知道在他之前这家店开了多久,而他的师傅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将店铺和女儿交给了他,自己带着老板娘回墨西哥老家去了,至今未归。

我不讨厌迪耶哥先生和雅蕾茜小姐,尽管和雅蕾茜小姐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季炎热的中午,我本就心神难宁,好不容易进入凉气充盈的店内,迎头就碰上了她。上任老板的女儿惊讶地看着我,用浓重的南方口音大喊了一句:“我的上帝,瞧这男孩儿,额头真宽!像思维大师【3】一样!”

要知道,在剑桥和牛顿这种地方,大部分人不会觉得这是正经人来的餐厅,可他们能在这里开上许多年,必然有过人之处。于是,在种种说不上愉快的体验后,我勉强点了菜单上唯一能看得懂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吃起司汉堡。实际上,在来马萨诸塞州之前,我都没有机会吃到类似的食物,对当年的我来说,那些都是“未知”的。没有机会并不代表我恐惧它,人的味觉是可以被从小培养的,我只是选择遵循一直以来的习惯。然而没想到的是,在吃完了那一份味道堪称神奇的面包夹肉饼加双份起司之后,我萌生了再次光顾本店的念头。

至今,我照顾那家餐厅的生意已有六年,成为了他们最年轻的老客户之一。雅蕾茜小姐还是时常关心我的发际线和黑眼圈,热心地给我推荐护发素和茉莉花茶,并时不时发出接待铃一般的可怕笑声。

瞧见了吗?“未知”并不总是代表坏事。如果我未在那个时间点进入那家餐厅、如果我在雅蕾茜小姐对我的额头发表重大意见时转身离开,我就不会偶尔前往十公里外,只为买一份汉堡。

更别说这一份“未知”是由更加巨大的“未知”附赠的。倘若独身一人,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进入那浸淫在廉价油香味里的小吃店。带我去那里的是(划掉)我的(划掉)斯坦利·斯奈德,他说是在坐火车来剑桥的路上发现了这家店。按照他的说法:直觉告诉他这家店会很好吃,就马上试了试,试了之后觉得我会喜欢,所以带我过来了。

没错,斯坦利·斯奈德就是这么一个不合常理的人,他的直觉几乎百分之百准确。我与他刚相识时,这种情况对我近乎是一种侮辱,我的职业要求和毕生理想就是追寻真理,凡事都要先经过严谨的验证才能得出正确结论,这是每一个科学家应有的态度。可斯坦利不需要过程就可以一瞬间推断出最优解,即便他不懂其中的原理。

太迷人了,如同黑洞一般。

荒谬的是,我竟然和这样的人成为了挚友,这使得我近几年的人生变得像一出八点档情景喜剧。顺便一提,他最喜欢的是这家店的墨西哥卷饼。

今天浪费了五十二分钟零八秒。Adi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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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1年9月28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说老实话,我已经快习惯每天都要动动笔的日子了,感觉竟然还不坏,唯一的困难是每次都得穷想,到底要写些什么。

今年上半叶,五月一日,一个给我的祖国带来巨大创伤的罪人下了地狱,举国上下乃至全球各地都发表了对此事的欢迎态度。当年事发时我仍在故乡,和大多数人一样并未身处纽约曼哈顿的现场,只在电视上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报导。喜欢看球赛的人、喜欢看电视剧的人、喜欢看脱口秀的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新闻台,露出或悲伤,或震惊,或沉默的表情。

很讽刺吧?摧毁一整个国家,仅仅只需要两架人类亲手制造出来的、为了制霸天空而诞生的飞机。

所有进步都伴随着牺牲。科学无善恶,我相信沃纳·冯·布劳恩博士和罗伯特·奥本海默博士对此一定有非常深刻的见解。我个人十分好奇这些前辈们在被祖国背叛时有着怎样的心情,是否和我一样,对愚钝的权力结构感到疲倦与厌恶?是否愤怒?是否迷茫?对后人来说可惜的是,他们再也无法继续原本的研究,明明再给他们几十年,科学界就有极高概率发现更伟大的真理!

那些如同活在原始时代、看见鲜美的肥肉就流着口水扑上去的野蛮人,所谓“文明的主宰”,对科学用之如众星捧月,弃之如残羹冷饭,连抛至垃圾场焚化也不乐意,生怕别的野兽来偷食,于是便圈养在栅栏里,任它像枯树一般慢慢腐朽。我说得是否太过露骨了?可相比起它所遭受的待遇这算得上什么?

如果最终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也不会停止索求。

我的专业是航空航天工程,是一门对推进系统、轨道动力学、材料力学等方向进行深入研究的学科。火箭发射初段的加速度控制、轨道注入,需要用到高速抛射物动力学——也就是弹道学,在武器制造中,子弹和炮弹的轨迹计算,导弹飞行控制都需要用到它;火箭燃料、逃逸系统设计则涉及高能材料与爆炸力学,同样可以应用到炸药、弹头冲击优化;加之航天器需要用到耐高温、高压和辐射的材料,也是武器的最佳用材。

简而言之,科学发展所带来的结果皆具有两面性,核能也是如此。我们这些专精于双用途技术的科学家一生都会被社会规范所桎梏,想要和全球各地志同道合的先驱交流何其困难?【4】如果有这种机会,我一定不会放过。

技术交叉,这也是我费心研究电磁炮的原因。电磁武器发射一次需要几兆焦耳能量,如果能突破超小型高能量电源问题,那航天所需要的巨大能源说不定就有新的解决方案;另外极耐高温超强轨道材料和瞬时极冷散热技术也能在减少火箭外壳在突破大气层时造成的损耗;还有电磁枪子弹也必须要用到新型轻质高强度材料,如碳纳米管复合体和金属玻璃材料,既能承受超高加速度,又能在高速飞行中保持形状和动能,这当然也是可以应用在火箭的制造中的,为了使重量达到最理想的数值,航天科学家们对材料的计算精确到了每一个螺母。

就在去年,我终于成功研制出了初版便携式电磁炮。说是便携,它仍然需要连接比自身还大好十几倍的发电机,而且是一次性的,发射一次之后需要等能源再存储,轨道也要重新替换。但这些小问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确做出来了,这可不是那种过家家的电磁线圈炮,是真正的电磁轨道炮!

试射也比我想象中还要成功,多亏了斯坦利·斯奈德的精准操作,电磁炮的射速和稳定性被完美呈现,多么极致雅致的科学武器!说实话,仅靠我是没有办法做到如此地步的,电磁炮的弹道难以驾驭,这也是我在研发初期原型时就招募斯奈德先生的原因。我的眼睛能看得出来,他的水平与其他所有人并非同一层级,这个世界上只有斯坦利·斯奈德才能精通任意一种热武器。当然,我的新型科学武器也只有他才能够完美使用,找其他人来试射只是浪费时间。

然而,我的研究很快就被发现并强制终止。联邦检察官准备起诉我,逼迫我签署禁止技术接触协议和国家安全认知协议,好在我早有准备,事先将设计图纸传送了一份给航空航天局,他们愿意以担保人的身份承认我的技术以后将为国家所用,才避免了事态往继续最不合理的方向发展。

这一切都是如此可笑。我由衷希望会有一天,愿意用生命浇筑真理之钥的人们能够以自由的姿态,引领乌合之众进入每一个新时代!我和斯坦利的话能做到!

(一团杂乱无章的墨痕)

四十一分钟五十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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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1年9月29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Dibeh - Than-zie - Wol-la-chee - Nesh-chee - Dibeh-yazzi - Dzeh - Tsin-tliti - Dibeh - Nesh-chee - Tsin-tliti - Be - Dzeh - Gah - Ma-e - Ne-ahs-jah - Gah - Klizzie - Tkin - A-keh-di-glini - Dzeh - Na-as-tso-si - Dz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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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1年9月30日/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放任自我堕落的第五天,我的精神和体力已经快到达极限。咖啡已经彻底丧失了它的作用,我困倦非常,可一躺上床又十分清醒,没有办法,只有回到这里才能稍微打个盹。以这种状态,我是绝不可能去研究所里工作的。这种折磨能否早些结束?一秒也好。

无事可做,我的大脑又不能忍受停止工作,于是我就只好做些简单的实验,或者看书。

我是一个很少回顾过往的人,这几天却不知为何经常回忆我过去的成功和失败。也许有一部分原因是今年是我发誓为科学奉献生命的十周年吧?2001火星奥德赛号,那就是一切的起点。推进器引擎燃烧所爆裂出的刺眼火焰在显像管电视上模糊不清,尽管如此,年幼的我还是被它所俘获,自此便把温菲尔德遗传至今快要荒废的智慧都投入进航天研究。千禧年后一切都欣欣向荣,人们洋溢着生命力,那也影响到了我。我仅用了两年就得到了全美最好大学的门票,在那之后的一年内就做出了电磁炮的原型版本,并招募到了最好的助手。

真要把这十年的时光分解开来,那是几十张纸都写不完的,我也不认为此刻像抄书一样把这些事写下来有什么用处,又不是在写自传。把陈年旧事从思维档案室里一点点翻出来,也不见得能让记忆力变得更好。

人脑的信息储存量至少在一千万亿字节以上,平均一个突触能够存储大约4.7比特的信息数据,这是将大脑活动模拟成电子信号换算得来的。即便储存容量极大,但在实际的应用中,大部分人都是无法准确且快速地提取所需信息的,如果不通过一些专业的手段来训练记忆功能,那么记忆内容将会随着遗忘曲线减弱或扭曲。

当真正投入到科研中时,便会发现记忆力的衰退是头等大敌,只有反复应用和不停还原思维模型才能保证它们的正确性。科学应当是优雅且精密的。为了防止计算出错,我一直都在做这种加深记忆力的训练,并且不让多余的信息占用我太多注意力。比如,我会强迫自己每天背诵圆周率的一个段落,然后把它们串联起来。

科学同样也是一个贯彻“失败是成功之母”的专业。我们科研人员大约有99.9%的时间都在经历“失败”,只为了那0.1%的“成功”。一旦成功一次,后面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再便是如何稳定成果,稳定之后又该如何将它运用到下一步——对科学的探求是永无止境的。所以,我们对“失败”这件事应当习以为常。

这两者看似矛盾,实则不然,加深记忆力就是在巩固已经得出的成果,为了在下一个试错阶段减少失败的发生。如果连已经得到的正确结论都又要出错一遍,那岂不是浪费时间,惹人发笑?

(划掉)(几行被涂黑的内容)(划掉)

没错,如果我不是在已经得出的结论里出错,那就不算真正的失败,我只是在试错,这很正常。这很正常

在这五天里,我已经重新计算过几百遍压力控制装置的阈值和蒸汽压增速,每次误差都在小数点一位之内,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严重的错误?除非耐热材料一开始就用错了,这不可能,难道是容器的焊缝有瑕疵?容器早就毁了,到底是焊接质量还是设计压力问题现在无从考究。终究是我监管不力,检查了十数遍都没发现问题出在哪,也许下次温控系统要加装双重保险,再设置上远程操作装置。

同时,我还准备了一份新的实验室安全守则和应急处理措施手册,以防此类事故再度发生。我的一部分实验违反了ITAR和EAR条例【5】,如果再次被发现很有可能会丧失进入NASA的资格,我不能冒这个风险惊动警察或者随便叫救护车。最合适的药品是氨甲环酸酮洛芬和甘露醇,当然其他同类型的药剂也必须齐备,再加上数种镇静剂、抗生素、营养补充剂和输血系统,也许还有必要买心电图机、氧气呼吸机……我应该再增加一个医疗室,把旧生化实验室改造一下也许行得通?(之后记在日程表上)麻烦的是校方,希望他们别多事。

准备这些是远远不够的,科学家有义务对自己的助手负责。经历了这件事我很有可能需要重新找一名助手,该去哪里找?

(几个用笔尖戳出来的墨点)

五天前,我刚对自己记录闲言碎语的行为感到新鲜,可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内,我又体验到了一个更为新鲜的经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大脑不再运转是不是就和死亡没什么两样?我竟然对此感到有些害怕。可是我的确想不出来哪里还能找到能够替代现任助手的人。前两天我看完了此前每届全国射击大赛的录像带——没有一个能用的。军队的人我无权调遣,警察署里的人不是饭桶就是脑子转不过来,总不可能在报纸上登一则“寻找能够试射电磁炮的超级射击达人”的广告吧?也许互联网能够找到我需要的人,可骗子也不少,万一告发了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没有人再像他一样了。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一小片墨渍)

(和之前不同粗细的笔迹)如果我足够幸运,也许用不着考虑这个问题,只要我准备得足够周全就可以。对了,如果他提出诉求或是赔偿,我可以想办法满足,没什么,这个世界上难道有我做不出来的东西?不可能的。

他喜欢什么?枪?我已经造了无数把了,每一种都有,以后还可以造更多。还有什么,对了,我看到过他看《机车世界》,他或许想要一辆新的摩托车?这个简单,我现在就可以开始造,造一辆全世界最好的,哈雷戴维森和宝马都算不了什么。对了,我可以(一条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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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11年9月30日20时46分/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麻省总医院

一心多用是天才的特征之一。注意到眼前景象的变化,杰诺立刻扔下笔和纸,倾出身子按下了病床右手边的呼叫按钮。

“先别动,我喊护士过来了。”因太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杰诺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并不确定病床上的人有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那人的意识显然还没有彻底清晰。

一分钟后护士过来了,她快速判断了一下病人的意识恢复程度和呼吸状态,接着看了看脑电图、心电图和血氧仪,最后告诉杰诺:病人情况很稳定,但不要大幅度摇晃病人以及让病人进食,她去喊值班医生过来,确认没问题才可以拔掉呼吸机。

再一分钟后。

“姓名是?”

“斯坦利·斯奈德。”

“你看得出来你现在在哪里吗?”

“在医院。”

“很好,这支笔的颜色是?”

“黑色。”

“可以了,非常好。患者的逻辑和表达均无混乱现象,视觉、听觉和反射都正常。继续打葡萄糖和安定,观察6个小时,没问题的话可以试试饮水,有什么异常请马上喊护士。”

医生微笑着向杰诺交代,杰诺松了口气,这是“安全”的信号。

医护人员拔掉呼吸机、记录下数据、换完输液瓶便出了病房,狭小的白色房间内又恢复一片寂静。

杰诺认为自己胆子大得很,可他现在一时间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斯坦利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却什么都没有对他说,只是用金色瞳孔冷静地盯着他看。

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十秒,最终是斯坦利·斯奈德先开口问道:

“我昏迷了几天?”

他上百小时没有进食饮水,声音非常低沉沙哑。

“这是第六天了。”杰诺马上回答。

斯坦利竟然笑了:“还不错,没错过你的生日。”

“那件事现在重要吗?”

“不然你觉得我干嘛挑现在醒呢?”

杰诺有些无奈,如果斯坦利不提,他根本就忘了还有这回事。这家伙现在连站起来上厕所都办不到还在开玩笑。

“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吗?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我脑袋上留了个疤呗。它酷吗?”

“……很遗憾,过几个月你就看不见它了。”

说到这儿,杰诺叹了一口气,他难以忍受这种奇怪的气氛。

“斯坦,如果你以后不想再来实验室,我完全可以理解,助手我会再找别人的,等新的电磁炮原型稳定了你再负责试……”

还没说完,斯坦利就打断了他。

“杰诺老师,我是手断了还是脚断了?就因为我躺了几天,耽误你的研究了?”

杰诺瞟了一眼心电图,后背有些发汗。斯坦利虽然语调轻浮,但显然不太高兴。每次被那双总是心不在焉的眼睛死盯着时,杰诺都不由得挪开视线,虽说他知道斯坦利不会放过这些细节。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斯坦利的目光总算从杰诺脸上离开了,这就算放过了杰诺一马。

发小的意思很明确:杰诺明知故犯。后者略感窘迫,逻辑思考对斯坦利从不起作用。

“你看上去不怎么好,又没好好睡觉?”又是斯坦利先开了口,他问这话时却盯着天花板。

杰诺愣了一下,又看向斯坦利。他的确五天都没怎么睡觉,也几乎没仔细照过镜子,每次只保证衣冠整洁就离开了浴室或盥洗室,所以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到底怎么样。

不过再怎么说,现在躺在病床上、头上缠了厚厚的绷带、漂亮的脸上满是淤青的是斯坦利,由他来对坐在椅子上完好无损的杰诺说“你看上去不怎么好”实在有点滑稽。

“噢噢——你不在,我的工作量当然会加倍。”

杰诺刚说完就预感大事不妙。果然斯坦利“嗤”地笑了一声,像在嘲笑杰诺一样说:

“行,我就当是这样吧。”

“是真的!除开往常的工作,我还写了新的实验室安全守则和应急处理措施手册,等你康复了就可以看了,这样以后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时,我们可以第一时间及时止损。对了,我还画了新的设计图,在旧原型基础上添加了雅致的远程操作装置,可以在危险距离之外进行测试了。还有,我自制并测试了好几种应急医疗药品,都是战地级的,比如氨甲环酸、壳聚糖衍生止血剂、氧化纤维素、利多卡因、酮洛芬、吗啡……”

“好了我知道了,念得我头都开始疼了。总之就是你还准备和我一起搞科学,对吧,杰诺老师?你总不会是为了什么‘新助手’写的吧?”

斯坦利再次打断了杰诺,杰诺对此习以为常。说真的,如果是“新助手”打断了他,他还会这么纵容这么不礼貌的行为吗?

想到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杰诺不由得看向床脚的患者姓名板。

“你说得没错,我当然不打算换助手。”杰诺顿了一下。“但这是我们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我想尊重你的选择。”

斯坦利听完,十几秒都没有接话。杰诺在最后的几秒里放弃思考是不是该继续说下一句话,取而代之调动全部思维复盘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人道主义?

“我早就做出我的选择了。你不用考虑那么多,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斯坦利又看向了杰诺,这次他的眼神改变了,变得不再那么锋利。

突然,一种像是从数万英尺深的海沟里浮上来的滚烫肮脏液体缓慢地填满了杰诺的身体,这感觉诡谲又奇异,杰诺本能地想要排斥它,身体却被冻住了似的怎么都动不了。再这样下去,他引以为豪的敏捷思维会变得迟钝,昔日的优雅从容也会变成令人难堪的小品。脑海中的记忆像是准备被呕吐出来一样翻江倒海,杰诺试图从中寻找到合适的字词组成完整的公式,可让它两端等值却怎么都做不到。

人在想说的话实在太多的时候,就会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杰诺简单又平静地回答了斯坦利,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便问道:“你的头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还好,隐约有点吧,主要是胀和晕。我现在感觉挺清醒的,多聊会儿吧。”

“你想听听具体病情吗?”

“劳驾。”

杰诺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你的后脑被大型破片击中,导致颅内出血,血肿压迫脑组织,引起颅内高压,你当场昏迷。爆炸动静太大,周围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其中有个医学生给你做了应急处理,我立刻联络了救护车,到了医院之后就安排了紧急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需要观察情况,只要你清醒过来就并无大碍。”

“还挺新鲜。”听完之后,斯坦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感想只有这一句。

总是这样。杰诺早就习惯了斯坦利这种说话方式,他很少听见这位轻浮的发小认真地说些什么,斯坦利看上去对一切都不太在意,可每次做起事来又绝不含糊。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这一次他也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那算工作吗?杰诺扪心自问。斯坦利是试射员、助手、司机,并不是保镖。

“没伤到大脑额叶,你的射击精度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如果我不能开枪了,杰诺老师会开除我么?”

“容我思考一下,怎么办才好呢?骑士失去了马就不能被称作骑士了。”

“那我当马不就行了,还能开车载你上下班。”

杰诺不由得笑了一声。

“说到这个,斯坦,你是不是想要换一台新的摩托?我们来造一辆吧,绝对是全美——不,全世界最雅致的摩托车。”

斯坦利有点惊讶,随即露出微笑。

“考虑到你上一次试做的电动摩托车差点没把我俩的命都送了,我还真不敢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次不做电动的,还是用内燃机好了。”

“行啊,等你做好了,我用它载你去吃高乔烧烤,或者,要么去一趟科哈西特?”

一瞬间,杰诺脑中的电流被触发,关键词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于是他的感官也被想象力所掌控。先是引擎发出的轰鸣声,然后是刺鼻的汽油味和海风的咸味,最后是斯坦利那件灰色衬衫的粗糙手感和人体的温度。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耳鸣、血的气味和太阳般耀眼的金色发梢。

“不错,我很期待。”杰诺回答。随即,他意识到他突然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握权。

“如果下次再碰到类似的情况,你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来保证我的安全。毕竟如果是你先倒下,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拖着你到处跑。怎么样,斯坦,能做到吗?”

电光石火之间,杰诺看到了。斯坦利迅速地皱了皱眉头,又别开了一下眼睛再看回来。

“能做到。”

一如既往。

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杰诺感到某根绳索绷断了,他的四肢得以伸展,肺部如开闸泄洪一般重获新生。同时,几天的焦虑与疲惫如同倒下的参天古树一般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使他眼前一片眩晕。

“杰诺?”斯坦利察觉到了什么,他迅速坐起来,用插着一把输液管和贴片的双手扶住杰诺的肩膀。“你还好吧?”

杰诺短暂地失去了一下意识,被斯坦利扶住之后又立刻清醒了过来。他想:如果斯坦利没反应过来的话,他很有可能会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你能起来了?”杰诺甩了甩头,极力保持清醒,顺势轻轻拨开斯坦利的手,抓着它们放回床边,刚想松开,却发现斯坦利正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回握住自己。比平时的温度要低不少,输液的原因,但触感还是一样。杰诺自顾自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抬起头时却发现怎么都看不清斯坦利脸上的表情。

“不能起来也被你吓起来了。知道吗,杰诺,你就是个大麻烦。”

没由来地,杰诺感到很高兴。

“是你摆脱不了的麻烦,对吗?”

斯坦利松开了手,摇了摇头,笑着微微抬起手,低角度摆出了“我投降”的姿势。

见发小的精神状况还不错,杰诺起身把病床摇起来了一点,这样斯坦利就能半坐起来了。

“行了,我一个人能行,你回去吧,爱操心的爱洛公主?【6】

“我不是公主,我是科学家。”见斯坦利又开始满嘴跑火车,杰诺有点无奈。

“等等,那是什么?”斯坦利问道。

坐起来后能看到的视野变广了,于是一些被杰诺遗忘的事物进入了斯坦利的眼帘,他用下巴指着的,是被扔在地上的几张A4纸和一支铅笔。

杰诺快要停止运转的大脑打了个激灵,嘴唇仿佛变成了一条晒干的萝卜。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你要冷静。

“噢噢,没什么,只是一些世界数学难题,坐在这儿总得找些事做。”杰诺不慌不忙地把纸一张张捡起来,他知道以斯坦利的视力,只要露出哪怕一点点上面的内容,斯坦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必须把写了东西的那一面对准斯坦利的视觉死角。

“是吗?等会儿你走了我也挺无聊的,给我看看呗。”

斯坦利的声音为什么那么遥远?明明他们俩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三英尺。杰诺小心地把纸张背面朝外卷成一个圆筒,紧紧握在手上。

“在那之前,我要先拿个东西。”杰诺说完,还不等斯坦利说话就把手伸进了斯坦利的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样东西,接着用最快的速度起身,确保自己退到了斯坦利的双手能勾到的范围之外。

“你要干什么?”斯坦利反应很快,立刻前倾上半身准备抓杰诺的手,但他的话音未落,杰诺已经打着了手中的打火机,然后用它点燃了纸筒。

火焰燃烧的速度非常快,仅三秒钟,那几张纸已经变成了一地黑色的灰烬。

这一系列操作给斯坦利看呆了,杰诺站在原地得意地耸了耸肩,盖上了打火机。

“……你过来,我保证不动你。”

“你知道我是相信你的,不过我这就要走了,你亲爱的杰诺老师困了。”

“那你把打火机还我。”

“等你康复了自己来拿吧。”杰诺眯眼微笑着,晃了晃一只手里的zippo打火机,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眼前交叉示意。这是斯坦利的父亲留给斯坦利的东西,斯坦利平时一直带在身上。

斯坦利歪抿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又躺了下去。

“五个小时之后我带温水来给你喝,在那之前不要乱动,好好休息。”杰诺叮嘱完就哼起了胜利的小调,他拿起椅背上的白色实验服,步履轻盈地朝病房门口走去。

在他打开门的同时,身后传来斯坦利不满的声音:“杰诺老师,给点提示?”

杰诺没回头,只是在关上门前抬起了小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脚后跟,然后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

Notes:

【注1】达·芬奇睡眠法:是一种将人类习惯的单次睡眠过程分散成多个睡眠周期进行,以达成减少睡眠时间的睡眠方式,又称多阶段睡眠、睡眠或多相睡眠。这一方法是通过对睡与不睡的硬性规律性调节来提高时间利用率,即每工作4小时睡15分钟。这样, 一昼夜花在睡眠上的时间累计只有不足1.5(24/4.25*1/4 = 1.41)小时,从而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工作。
【注2】死星:是太空冒险科幻题材《星球大战》系列作品中出现的一种巨型超级武器。这座战斗空间站具有一个大量使用凯伯水晶、能摧毁整个行星的超级激光炮 。
【注3】思维大师(Megamind):思维大师是由梦工厂动画公司制作,于2010年11月5日上映的动画片《超级大坏蛋》中的主角之一。
【注4】&【注5】美国政府出台了ITAR(International Traffic in Arms Regulations)/EAR(Export Administration Regulations)法规,用来管控武器及相关技术的出口和传播和管控"敏感但未必直接军用"的技术出口,ITAR是直接军火类,比如导弹、火箭推进系统、军用卫星。EAR是民用但可能军用的技术,比如强力激光器、航天材料、电磁武器原型。如果一个科学家或工程师的研究项目涉及到ITAR/EAR管控内容,那么:出国演讲、交流前必须申请许可,与外国人分享研究资料需要审批,涉及技术转移(比如提供设计图)就必须报备,违反规定可能被罚款、吊销资格、甚至判刑。所以,在原作中杰诺与千空交流制造火箭很有可能是违法的。
【注6】爱洛公主:出自经典童话《睡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