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继父带回来一支猎枪。每次他喝了酒,都用见不着尽头的枪口指着我,指着金,指着温迪,似乎要把我们都吞下去——但里面是没有子弹的,他不敢这么做,我知道的。墨绿的酒瓶越堆越多,变成一堵压抑的黑色的墙,把我和“家”隔离开来。每一个瓶盖下都是殴打、辱骂,是对生命的侵入。 唐背叛了与我的约定,温迪背叛了我的感情。过去的九年像阿伯丁马路上的老鼠一样被碾死在车轮下,给柏油路面留下一道深重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不由得怀疑那一切都是幻觉,是某个下午蹲在河边飞叶子时做的梦。我他妈真是受夠了,受夠了这个操蛋的世界。我恨唐,我恨温迪,我恨所有人,我恨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我自己。一切存在与不存在的都令我感到恶心。 彻夜的失眠折磨我。无数个空落的白昼后的黑天,无数个不眠的白夜后的清晨,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除了我,我成了世界上唯一的生命体,唯一的“人”。我渴望爱,渴望亲情,渴望性——但我一无所有,只有音乐和胃部无休止的痉挛陪伴。音乐和du品是我的救命药,我仅有的。生活扼住了我的气管,剥夺我理应享有的氧气,压迫我,掠夺了我应有和不应有的全部。 当继父又一次喝多了发疯时,我抢过了他的猎枪,上膛。看这乌黑的枪口凝视着我,细小的触手从其中伸出,穿过空气的阻碍,钻进神经中枢,冰冷而坚硬的眼睛贴在了我的下颌。试着伸手去扣动扳机,但过长的枪身让我够不着它。我知道里面是没有子弹的,因为他就是这么胆小,连放颗真的都不敢,也就只能在家里吓唬吓唬人了。 我让金把那支枪丢掉,我告诉她丢到哪儿都行,只要别再让它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别再出现在阿伯丁。因为我要用那把失落的猎枪去换一把吉他,货真价实的吉他。想听听看吗,波达? 我有时会从家里溜出来,然后去到我的桥洞下,与附近的朋友一起喝酒飞叶子。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躺在河边光秃秃的草地上,躺着。假装我还过着以前自在肤浅的生活,而非现在的流离失所。靠着温迪家的大门聆听里面穿出来欢爱的声音,仅剩的那一点点亲情也逐渐不知所踪。这又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夜晚,趁着天还没黑透,边踢路上的石子边往前走。石子滚进了草丛,跟着走过去却发现了藏在土堆下的金黄色光亮。把它从地里扣出来,是一个子弹,手枪的子弹。滑溜溜的小玩意从指间钻了出去,重新落回地上,开始啃食我胶质的鞋底。 我知道,伟大的艺术家都是戏剧性的,戏剧性地出生,戏剧性地成长,戏剧性地死亡——他们的一生应该充满奇妙际遇。我当然也是:我会成为一个巨星,然后在光荣的烈焰中消逝。我知道的,这是我的戏剧性,我无可更改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