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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各自把一件礼物埋在树下,十年后再打开吧?午休时渚突然提议。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真嗣放下了手中的浓缩咖啡。
上午策划时突然想到的。渚一边拆金桔糖一边自顾自地许愿。想收到更多真嗣的礼物啊。
对方仍在展开自己的奇思妙想,真嗣趁机喝了一口他杯子里的饮料,酸甜的菠萝汽水味,可以确信其中不含一丁点酒精。
别轻易让渚喝酒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真嗣不会忘记有一天已经入睡的自己被渚摇着肩膀叫醒,睡眼朦胧中听到渚很紧张地在耳边问: 真嗣,你对我究竟是怎么想的? 被说了好烦后,对方带着点哭腔调,很委屈地说: 那是之前,那今天呢? 直到这时真嗣才反应过来原来渚真的是三杯酒能喝醉的人。
……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如果现在直接捣渚一拳,手上硌人的戒指能不能让他清醒过来。
即便听到真嗣反复保证“我们已经结婚了”,还没酒醒的家伙仍然愣怔地看望着他,好久才反应过来,笑得很傻。那太好了。渚高兴地拉住他的手,在被单上烦人地滚来滚去。因为真嗣你真的很难追。
真嗣还记得在两人交换名片的第二天,他就在自家甜品店里见到了渚——在店里坐了三个小时才等到他下班,还美其名曰想要近距离地了解甜点师的工作。认真工作的甜品师也很无奈,你去看一眼我家网站上的个人简介不就明白了。
那怎么能一样。 渚听了只是摇头,我想要了解的碇真嗣,才不是在网页上搜索两下就能明白的。
唔,这家伙确实有格外较真的一面。他曾在送花的贺卡上写着“送给新东京最好的闪电泡芙大师”,被真嗣无情地吐槽“那是因为你只吃过我做的吧”。
隔了一天渚薰扶着门框很得意地宣布,我就知道我是对的。那一晚直到十二点还在陪他散步消食的真嗣无语之余只能庆幸,幸好这座城市满打满算只有三十四家做闪电泡芙的甜品店。
接受告白的那一天两人正在后厨。试吃了太多酒心巧克力的家伙忽然从身后像树袋熊一样抱住正在为饼干筛糖霜的甜品师: 是喜欢我的吧? 真嗣一定也是喜欢我的吧? 酒和呼吸离得太近,真嗣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感觉呼吸困难。对方一次次固执地撬开他的壳,让他脆弱的真心几乎要同蛋黄一样从肋骨间流坠下来,掉进糖霜与面粉的风暴里。情急之下他只好拉过对方的手腕,画出一个心形。反应过来的渚差点笑出眼泪。
那个糖霜味的痕迹被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一整晚不舍得洗。这可是我初恋告罄的标志啊。得意的白发恋人一晚上翻过来覆过去地欣赏过不知多少次。更过分的是这个表白成功的家伙连着几周招摇过市地去店里买心形的蝴蝶酥,遭了年轻的店长不少瞪视。为什么就同意了呢?真嗣后悔地想。这是一个我将永远追问自己的问题。
为了避免后厨里再次出现违规操作,渚之后的甜品学习被勒令只能在家中操作。显然,人为的糖霜雪是一种对糖霜的极大浪费。除却易燃易爆炸的风险,其中还包含着某种必然诱发亲吻的古老诱因。
晚上真嗣开车路过杂货铺,又想起了渚的提议。总是突发奇想,难道也和他的职业有关么?还记得向来都为别人做策划的渚灵突发奇想,计划在自己的婚礼上特别聘请一位黑色小猫,担任送上戒指的重任,结果在当天的婚礼现场遭到小猫狠狠的背叛——那一天,教堂里的全体客人被迫目睹穿着白色西服的新郎趴在长椅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全无风度地从猫嘴里抢戒指。
随心所欲的人得准备好随时承受好运气与坏运气,因为那也是神的随心所欲主义。真嗣认命地想,可能I do的承诺中也包含着接受彼此生命里从不缺席的诸多意外。
所以真嗣第一次同意教渚做饼干时选择了司康。因为司康一种越随意越好吃的甜品,意外地很适合渚。司康的秘诀就是随便。切出任意的形状后放进烤箱,司康就会自己完成自己。人要做的就是不去打搅。
接受渚,也就意味着受他那些随时可能袭来的惊喜。出乎意料的礼物中甚至包括一棵苹果树苗。苹果树兜售着一个永远不缺苹果和阳光的愿景——这是恋人信誓旦旦的说辞。但此人的真实居心并非如此。没过多久,真嗣就在窗前逮捕到了闭目对着苹果树双手合十许愿的渚:拜托了。因为真嗣做的苹果派真的很好吃。
相爱中的人们总是有浪漫的天分。第一个无法一起度过的圣诞节,他收到了渚在另一个城市寄来的加急快递。这是必须第一时间拆开的礼物!某人急哄哄地给打电话强调。你快现在打开。
——你就寄回来一件外套?
——我把拥抱寄给你啦。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渚快乐而遥远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我现在好想你,真嗣,你也会想我吗?
日子久了,真嗣也逐渐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热烈的爱了。他不再躲开厨房里的吻,不再抗拒渚突发的奇思妙想,甚至有些期待这位婚礼策划师随时可能袭来的惊喜。
两人之间的对抗与争吵依然时有发生——不过,何乐而不为呢。或者说,这才是乐趣所在。真心地笑,尽情地生气,最后像是静置的蛋糕糊慢慢消泡的一样一点点消气。至于那些争吵后无法排解的怒气,真嗣有着自己隐秘的复仇。他已经暗中决定,杀死渚的最好方式就是无声无息地把他胖死。这份隐忍而细水流长的复仇将被均匀地分布在每天下午茶甜点的糖分里……
好吧。他承认,从选罐子,到挑选礼物,他偶尔也分神去猜测对方会为十年后选择什么特别的礼物——那个赌气时会抱臂睡在浴缸里的人,浇水时对着苹果树许愿的人,将家庭装冰激凌桶偷换成朗姆酒的人。渚的特别,就像在人群中跳着截然不同的舞蹈。
最终真嗣是在意大利甜品进修期间在集市上选好了礼物。他还没来及告诉远在日本的渚,他已经打算入局这场小小的游戏,而且很有信心,这一次,他准备的惊喜一定不会输于对方。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真嗣已经开始想念九千公里外的东京。
在一座城市数千万的人口中,有一个人值得你装进糖罐里时常惦记,值得期盼第一颗苹果宣布成为一颗星球,值得记挂玻璃罐子中尚未启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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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真嗣从箱中重新翻找出了圆锹。十月的苹果树结着天秤座的苹果,午后的日光攀过苹果树的枝头,投下层叠的荫凉。从玄关向草坪走五步,再向左丈量五步,就是当初埋下罐子的位置。罐子埋得并不深,他只挖了大约一尺便已露出了瓶身。玻璃制品的方便就在于一眼望得到底。看清罐子的第一眼,他笑了。
——这只密封的玻璃罐子里,满满地装着大块的黄油饼干。
他将玻璃壁和瓶口处的泥土仔细擦去,重新打开密封卡扣。饼干的形状同那人切司康的章法如出一辙。馥郁的香气被满满当当地保存在了罐子里。它牵引着嗅觉穿过时间狭窄的缝隙,回到了记忆中烘焙饼干的那个午后。厨房里氤氲着焦化的阳光与黄油的香气,回忆仿佛也因此浸润着波本般流动的琥珀色。那天的天气像傻瓜一样好。
怎么会有人在十年后的罐子里装满饼干呢?他忍不住微笑。真嗣掰开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饼干内部已经错过了最酥脆的口感,但黄油与砂糖的结合依然美妙。那令人怀恋的问候缓慢地在舌尖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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