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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怎么能用蜜糖擦拭一柄出鞘的刀刃呢?
0.第三人视角:关于认知
“你知道,”米勒娃·麦格语气沉重,“我实在想不通你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很少有让我也想不通的问题。”跟她并立的男人以同样沉重的语气——沉重,但不可忽略,带着点儿聪明人的自矜——回答说,“不幸的是,我们恰好有一个擅于在下属身上制造这类问题的校长。”
米勒娃时常注意到,西弗勒斯长期坚持着一个微妙的习惯。他会在所有出现了第三人的场合,无论那是学生还是教授,都管阿不思叫做“校长”。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校长”和“米勒娃”“波莫娜”“菲利乌斯”没什么区别,可一旦有人有意无意地问起,或者向他建议他完全可以跟他们一样,用朋友的方式在没有学生在场的情况下称呼共同的雇主的时候,他的口吻就变得平淡而礼貌,拒不接受对他要求更多。
从那张线条冷硬、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你是看不出他受冒犯的痕迹,也看不出他拒绝的原因,但你能感受到他别样的坚持,一些生活的细节体现出他身上具有着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顽固,哪怕他实际正坐在教工休息室,用慵懒的姿势蜷缩在属于他的那把椅子里,将琐屑繁重的事务撇在一边,放松地让那双学生们唯恐避之不及的黑眼睛被夕阳一般的炉火光芒映得亮晶晶的。
正因难以想象,是故不可理解。未来,这一让人无法琢磨的特质将会滋生于不再坚不可摧的堡垒的阴影中,滋生于不再对彼此怀有温情的心底里,滋长出深重的孤独,以及与至高的权力和至深的孤独为伴的勇气;至于在战争再度摧毁生活之前,人们会把这个微不足道的古怪习惯解释为这名年轻人对老校长一以贯之的尊重,以报答在小部分有资历的员工们那儿心照不宣的恩情:
校长无疑牺牲了个人名誉,来免去自己任命的最年轻的斯莱特林院长沦为阿兹卡班的囚犯,用一套密探的说辞撤销了确凿的指控。
而这极有可能是一个谎言。
身为凤凰社的一员,米勒娃很清楚自己身边这个年轻人在他毕业后的那些年里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严肃的行动会议,也从未被引荐给任何一名社员考察或审视。尽管阿不思的秘密反抗组织向来纪律松散,饱受阿拉斯托(好吧,还有她自己)诟病,但惟有一点在吸纳新成员时将经过绝对严格的判定,那就是忠诚。
并非对组织的领导者,阿不思·邓布利多个人的忠诚,因此也就不是阿不思·邓布利多能够单独做出的决定——通常还要找另一个资深社员共同进行研究评估。米勒娃还记得加入凤凰社之前,有大半年会很偶然地发现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嘟哝着各种恰到好处的理由出现在她的附近。而她自己也曾受托负责格兰芬多毕业的那几个学生,基于他们七年级的行为表现,她怀着喜爱和自豪的心情做出了审慎的报告。
现实说明了,她的报告还远远不够审慎。
西里斯·布莱克对忠诚的背叛无异于晴天霹雳,当然那并不是个晴天——甚至不是个白天。在十一月初的某个夜晚,共有两项指控以威森加摩法庭前所未有的效率迅速落下宣判的重锤,其中之一未传唤被告人到场,因为证据确凿无疑,而其人形如疯魔,对所犯罪案供认不讳;
另外一例则应到人物俱全,却以最高的保密规格被严厉限制了所有走漏风声的途径,没有任何一家新闻媒体敢于披露第十审判室里的只言片语,这次秘密的审判由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脱下紫红色的长袍、亲自站上辩护席,当世最著名的巫师不遗余力地全面担保,五十名威森加摩成员全票通过,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年轻食死徒得以被当庭释放。
在霍格沃茨装饰着带翼野猪石柱的铸铁大门旁,西弗勒斯·斯内普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邓布利多背后、落后一点儿的位置,他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或者一道漆黑的影子,面对着坐落在悬崖上的城堡,古老的城墙光影斑驳,硕大的一弧弯月刺破天空,它同时以沛然而莫能阻挡的方式划开一段壮阔历史的帷幕。
而这,是在门边焦虑地等待着校长归来的米勒娃当时无法预料的。
在那盘硕大的月亮下,她只看到一个仿佛失去所有自我的青年像暗影一样跟随在将他带回来的校长身后,他驯如木偶,表情冷漠,和一具枯瘦空壳别无二致,经过她身边时带给她一瞬间骇然的错觉,错觉他已经被摄魂怪吸走了灵魂,抑或一种坚牢得不能估量的厚壁层层包裹了本该出现在出狱之人身上的痛苦和解脱;在世界仍然浸淫在战争结束的莫大喜悦当中时,这个得到赦免的罪犯似乎就已经清楚地知道脚下这条继阿不思·邓布利多之后走过的路,通向无可转圜的命运。
或许也正因如此,在西里斯·布莱克身上酿成的大错让米勒娃怀疑自己过去的判断过于武断,于是重新审视起了看似不符合凤凰社吸纳情报人员流程规范的谎言里的矛盾之处。
阿不思会信任一名私下往来的密探,从他那里获取情报,却不够信任到吸收他加入凤凰社的程度吗?不无可能。可是,通过额外途经得来的情报,势必不如蒙顿格斯·弗莱奇所能带回的可靠,绝不会如阿不思在校长室里声称的那样,“西弗勒斯单独跟我联络,在我的指示下完成了他的任务,向我提供了许多很有价值的信息,它们使我及时做出了一些正确的决定”。
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信任,阿不思又怎么会把学生放心地交到一个被排除在组织之外的密探手中?
西弗勒斯·斯内普重新回到暂别数日的同事之间,恢复一切原有职务,这是阿不思带他离开威森加摩法庭后宣布的第一件事。
“毋须讳言,西弗勒斯确曾是一名自愿追随伏地魔的食死徒,他曾走上了一条很少有人有勇气回头的歧路。”老校长将一缕记忆抽取出来,存放进一口古朴的石盆里,抬头仔细看过房间中每一个人的神情,跳跃在石盆壁上的银色光斑,加深了老人脸上深思熟虑的皱纹,湛蓝的眼睛显得格外犀利而严峻。
“但西弗勒斯也是我的间谍,我恳求你们能像过去几个月那样接纳他、帮助他,如你们所见,不幸的经历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和痛苦。”
不到一天的临时关押能对人造成如此严重的负面影响吗?但阿不思揭过了这件事,“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就我对他的决定,以及对他本人提出的质疑,我完全信任他,就像信任你们一样。”
在十年前的那个深夜,当得到当事者亲口印证的事实如浮萍一般顺着谣言的水流、飘进那间燃烧着温暖薪火的校长室的时候,它在静默的听众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在那双变得不容违抗的蓝眼睛的注视下,获悉真相的三名院长犹豫着,最终都带着疑惑不解点了头。
现在她已不再感到疑惑。
对于一所拥有千年历史的古老城堡来说,十年不过不起眼的一瞬,如大大小小的密室中无人惊扰的尘埃,它们以缓慢到难以察觉的微小幅度沉降着。但在另一个衡量时间的纬度,十年是很长的,长到足以让满怀戒备的人们放下怀疑和警惕,长到战争的余冰融化,草坪上吐出碧绿的新芽。日复一日的生活使得他们一点点地认识到,“斯内普教授”会让这个满面阴沉地弓缩在黑暗里的青年,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此时站在这里,直白地提醒这样一位同样得到了她全部信任和喜爱(并不是说在他得意洋洋地炫耀一些本该属于她的学院的荣誉时就不面目可憎了)的年轻人,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你可以直接拒绝阿不思的过分要求,西弗勒斯。”
“拒绝?”西弗勒斯刻薄地嗤笑,或许他的性格里恶劣的成分占了绝大多数,但他面对少数那么几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的时候,讽刺其实是温和的,“我不知道我还能拒绝校长的要求,不管过不过分,这一选项似乎都跟我无关。”
“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当一个乖孩子。”米勒娃平实地加以评论,“简直让我想给斯莱特林加十分——如果不是你上个学期才夺走了学院杯的话。”
假设西弗勒斯因为“乖孩子”而不高兴,他很有风度地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只是略微扬起眉,几乎算得上亲切地提醒:“不光是上个学期。我想我们很快就要迎来第八个学期的胜利了,你认为呢,米勒娃?”
“说实在的,你是在伤害一个为阿不思又给了你一份没有薪酬的工作而替你打抱不平的人。”
“那多谢了。”
米勒娃认为自己完全是出于维护十年来没被小打小闹破坏的友谊,才选择继续留在原地。
不管怎么说,她对西里斯·布莱克的轻信是个可怕的错误,而她相信身边正无所事事地等待着开始那份新工作的黑衣巫师不会让她失望——在那个一切认知都颠倒过来的夜晚,有罪者得到应有的惩罚,悔过者则迎来新生。
正如十年前阿不思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们的那样,西弗勒斯·斯内普已然成为了一位勇敢而忠诚的伙伴。
“奎里纳斯·奇洛教授。”斯内普清晰地报出提着巨大手提箱、不断擦着光溜溜的前额上豆大汗珠的男巫全名,就好像这个人是第一天来到霍格沃茨,而并非过去跟他们共事过一段时间的同事一样,“遵照校长的嘱咐,本人将负责协助你进行跟上一任离职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教务对接。”
男巫擦汗的手停下来了。
“协、协助?”他结结巴巴地说,麦格轻微皱起了眉头,斯内普则以黑漆漆的双目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过去那个有些神经质但聪明能干的麻瓜研究课教授的形象,如同泡沫一般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好像畏缩地蜷伏在无形而恐怖之物投下的影子里,周游世界的旅行并没有让他积累下多少有所裨益的经验,“以、以前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我不明白——”
他求助地看向麦格,麦格看向斯内普。
“这是校长今年新增的决策。”
斯内普用公事公办的语调陈述着实际上很可怕的规律。
“校长认为,考虑到这门课程教师频繁变动,并且变动通常在他决定好新教师人选之前发生的特殊性,有必要做出这一安排。多数情况下,前后两任教授之间会出现工作衔接上的断层,并非所有辞职的人都能记得整理好留下的事务,当然,有时候他们很可能只是有心无力。”
麦格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赞同,因为他的话越听越像在意图将回归的同事吓走;斯内普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麦格的提醒,好心地送上最后一句祝福:“衷心祝你好运,奇洛教授。”
从麦格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已经悲观地认定抖如筛糠的新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马上就要掉头告辞了。出人意料的是,男巫实际表现得比看起来要坚强得多。
“那、那太感谢了。”他喃喃道,奋力提起搁在地上的手提箱,铆足了劲儿的脸膛泛着紫红,麦格惊讶地看着他脑门上又一次渗出的汗珠。
太阳从云翳后钻了出来,他脚下萎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真是要谢谢你。好久不见,西弗勒斯。”
1.影子
“斯内普简直就像幽灵的影子!”男孩振振有词,著名的伤疤从乱糟糟的头发间打眼地显露出来,刻在紧绷的皮肤上,“跟着奇洛教授,打探奇洛教授去了哪里。甚至有时候……”男孩打了个寒颤,“有时候我觉得他也在跟着我。”
“首先,幽灵是虚无的,没有影子,其次,他为什么非要跟着你呢?”
相对来说比较有头脑的那一个怀疑地开口,听起来不像在提问,反倒像是在指出明显的常识错误,“我是说,如果斯内普教授想搞清楚你在哪儿,他完全可以从麦格教授那儿要到你的课程安排表,是不是?珀西告诉我往年都是麦格教授负责排课的。”
结果,她很快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临近期末的时候,任课老师们会把明年的教学计划交给她,所以每年的课表都会根据更新的计划进行调整——”
“拜托,谁在乎幽灵有没有影子?”红头发的韦斯莱嗓音略带恐惧和兴奋地发颤,显然他甚至没跟上转进的话题,“斯内普和奇洛私底下肯定有什么过节。搞不好他觉得奇洛特别景仰你,所以连带着看你也不顺眼,哈利。
“你们觉得他们两个打起来,奇洛能赢吗?虽然听说黑魔法防御术课经常换老师,但毕竟斯内普只是教魔药的……”
斯内普终于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慢吞吞地走上去,黑袍窸窣地摩擦过地面,酝酿着一种恐怖的氛围。
批评扣分一气呵成,斯内普满意地看到那两个出言不逊的男孩像被掐着脖子拎起来的小鸡仔一样不吭声,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就扯着只是路过便惨遭殃及的小女巫灰溜溜地逃走了。
斯内普扶着栏杆,垂头看着下方的三个小巫师唧唧聒聒地吵着架,跳上一段平滑横移过来的楼梯,他等到黑色的素面长袍和脖子上围着的火焰般跳动的长围巾在视网膜上织成的幻影消失后,才继续往前走。他嘲讽的笑容收敛起来,锋利的刻薄如剑归鞘,沉默的脚步形如被涡旋卷入大海深处的一串儿噼噼啪啪的气泡;气泡翻滚向下,旋转的楼梯向上。
平日塞满巨大的楼梯石厅的千百幅画像,现在空空荡荡。剩下寥寥几个打着瞌睡老态龙钟的画中人物,既然没有赶去凑一年一度的热闹,也未因长靴平稳地落在石阶上的啪嗒声而猝然自梦中惊醒。
这是哈利·波特来到霍格沃茨的第一年。万圣节前夕,城堡正在被妆点一新,上百个家养小精灵在厨房从早到晚地忙碌,空气中弥漫的温暖香甜的烤南瓜气味、从远处传来的淅淅索索扑扇小翅膀的声音,无不昭示着盛大宴会的来临。
丰盛的美食和温暖的炉火将在礼堂里忠实地等候着饥肠辘辘的小巫师们前去享用。校长依照惯例取消这一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程,于是既不必上课又拒绝帮忙布置礼堂的魔药教授成了最无所事事的一个。
最主要的是,他怠于参加稍晚些的宴会,尤其不想在这个日子看到不想看到的人。
刚刚在他冷嘲热讽的讥笑中狼狈逃窜的男孩是其中之一,等他收起讥讽的神情,铺天盖地的厌憎便越发蒙住他的心,无处宣泄的情绪让他紧抓着石栏杆稳住身形,意识到居然无法分清,这种强烈的厌憎指向的是他人还是自己。
他也无需分清,从这一年开始,他所要做的就是把情绪掩藏在漠不关心的面孔之下,然后继续厌恶、继续完成为了保护他厌恶的男孩所必须要做的每一件事情;两个月前他便做好了准备,该他偿还的债业已到来。
而另一个呢,是奇洛。
所谓“协助教务对接”自然只是经由校长特批,正当监视奎里纳斯·奇洛的借口,迄今两个月过去,这份工作井井有条地开展,不可否认奇洛对存放魔法石的走廊和大难不死的男孩都颇感兴趣,但既然并没有出格的行为,他耗费的时间便大多属于无用之功。
——和奇洛的频繁接触让他莫名的烦躁,似乎比整日面对格兰芬多学生的课程更容易精疲力尽。他并没有切实找到能解释这一不寻常现象的线索,为了不惊动这个基础还算扎实的黑魔法防御教授,摄神取念堪堪触及甄别谎言的表面便不再深入。
而每当转头离开那间办公室,他就感到皮肤漫过一阵针刺的疼痛,就好像从虚空中投来了一束尖锐的目光,在他的颈后汇聚成几根黏滑阴冷的手指,沿着泛起颤栗的脖颈向上爬去,深深插进头发和后脑。
可他攥着魔杖迅速转身,房间内唯一的人只是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他,神经质抽搐的双手笨拙地收拾桌上的大堆文件和物品。
男巫面前的一盏马灯将那些黑魔法检测仪器映照得闪闪发光,远比其本身更庞大的影子从佝偻的后背倒拖向门边,斯内普停在走廊壁龛里摇曳的火炬前,火光在脚下亦投射出狭长笔直的轮廓,与房间内蔓延而来的晦暗互为其影。
“怎么了,西、西弗勒斯?”终于察觉告辞的同事并没有离开,奇洛有些害怕地回过身,挤出十分勉强的笑容。
不等笑容稳固在脸上,一言不发立在门外的巫师便转身离去。
他当然并不知道,就在他寻找男巫身上的可疑迹象的时候,暂且只能依附于人、由怯懦的仆从饲以血肉为生的灵魂,同样也悄无声息地凝视着他。
距离那道邪恶灵魂的回归还有四年时间,而此时它潜藏在暗影中,衡量着他紧皱的眉峰之下,他比以往那个野心勃勃的年轻食死徒更消减枯瘦、更笔挺庄重的身体里,究竟还有无被长久伪装遮盖的忠诚。
结论令人失望。它尚需蛰伏等待。
不过,万圣节晚宴上全体教工在场,不论带给他这些羁绊困扰的东西是什么,都不可能当众现出原形,这是他能够肯定的。
陶醉在节日气氛中的波特哪怕把脑袋塞进南瓜汁里、把脖子戳到奇洛的魔杖底下,邓布利多和米勒娃也可保他小命无虞。因此,斯内普当机立断地朝着与人潮相反的方向,登上除了半夜上课绝无他人的塔楼。
可是那儿已经有人了。
鬼魂,幽灵。随便什么,或者是阴尸,因为早早升起的月色下,白色的飘拂物拖着长长的影子。漆黑影子匍匐在地面,张牙舞爪地扭曲舞动。
斯内普站住脚,沉默地注视着高塔流通的狂风中雪白的布匹飘近,伴随着一些嘎嘎硌硌的怪声,好似底下有架从坟墓里新鲜挖出的骷髅,边挪着步子边掉着细碎的零件儿。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揪住不断拍到脸上的滑滑白布,猛地往下拽。
'Surprise!'
已经现形的白胡子老头厚颜无耻地呐喊,然后期待地眨巴着眼盯着黑发巫师年岁渐长的阴沉面孔,仿佛真有谁会配合地被吓一跳似的。
斯内普假装没有接到暗示,挑衅地手指一松,掏了两个不对称洞眼的白床单便滑进了风中。杵到面前的老头笑眯眯地一挥手,被风吹走的床单变成一只矫健的白鸽,倏地飞上天空。他把展示才艺的老校长丢在原地,绕过由无数根线条优美的金属构成的巨型天文仪,来到塔的边界。
远处的草地在墙体投下的阴影中模糊成青黑色的雾面,风顺着纤细陡峭的塔身倒卷上来,他身上没有因节日做出任何变化的长袍被狂躁的气流鼓入、袖袍衣摆在周身翻涌,犹如一片巍巍地镶缀在天文塔尖的黑云。
然后巍然的黑云边缘填充进一大块花花绿绿的色块。黑云皱着眉头,看着一根多节的魔杖被从不知哪里掏出来,在空中挥动。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不,是风的流速减缓了。
那种撕扯着人身上的衣袍将人往朦胧的云雾里拉去的力量,变成了柔和亲切的慰抚。
礼堂那边,藏在南瓜灯里的仙子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奏响乐器,轻灵的音乐流淌了出来,哪怕身处城堡最高的一座塔楼,被风灵巧送上来的旋律,依然是清晰动听,不会让人厌烦的。
“多好的一支曲子,它值得我们坐在热气腾腾的厅堂里,边享用南瓜汁边为它打着拍子伴奏。”花花绿绿的校长感慨,“你不觉得吗?”
斯内普沉默了一会儿。“你至少得回去换件像样的衣服,”他评价道,“新生们大概还不习惯校长的疯癫行为,特别是到了穿着睡衣冲进礼堂打节拍的程度。”
“你好像很久没对我讲客气了,今年显得特别明显。”校长语调轻快,“既然如此,我想你不会介意顺便多满足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心愿?”
“假装被你吓了一跳?”
“过时的惊喜就不是惊喜了。”他居然还能更大言不惭,“但你可以给他人一个惊喜。比方说,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叫我阿不思,然后吓米勒娃一跳。”
“的确很吓人。”
斯内普认真地分析,“米勒娃可能认为你病得快死了,本人在尽量满足一个老人的临终遗愿;或者更甚,你打算在年终宴会上偷偷给斯莱特林加一百分,作为给你的斯莱特林院长义务承接一份毫无意义的工作一点补偿。”
校长又被逗笑了:
“你真的会吗,西弗勒斯?”
“前一种情况,不会。”斯莱特林院长简直毫不留情,“后一种情况,可能。”
老人咳嗽了一声。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要声明,”他安抚地说,“你的工作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我有理由相信,掌握奎里纳斯的动向是必要之举。”在斯内普拧起眉打断之前,校长抬手制止,“你会继续做下去的,是吗?”
斯内普闭上了刚刚半张的双唇。
“也许快了,很快了,孩子。”校长像是在预告,或是喃喃自语。紧接着,他的视线又抬了起来,轻松的微笑重新回到那张矍铄的面孔里。
“但那不是现在。现在,是时候去享受烛光里的一切了——来吧,西弗勒斯,来吧!”校长流露出孩童一般顽皮的笑容,像过去许多次那样拉住黑衣巫师的手臂,他对于对付一个不情愿享受生活、似乎宁愿把自己闷死在单调沉寂的黑暗空间里的人,已别具经验了;这个人总是会板着脸乖乖地被拉走,“今晚的蜜汁布丁,你会喜欢的。”
然而屡试不鲜的招数失灵了,斯内普没有动。
“我觉得我是一把被封存十年的武器,邓布利多。”他坦言,“你的炉火、音乐、布丁,我不需要那些——时间到了。
“我欠的债已经来了,我要履行承诺了。我应该在你需要我赴汤蹈火的任何地方,如果你要我潜伏,我就去潜伏,如果你要我杀人,我会为你举刀。”
他缓缓道来的声音如此的平淡,明白无误地彰显出这是他仔细考虑的结果。他的目光投向夜色中灯火辉煌的礼堂,巨大的玻璃花窗上投映着陆续步入其中的学生们肆意欢笑的影子。他的神态冷漠——总是皱起的眉心却是舒开的,他在一张冷漠的面具后,近乎温和地注视着塔楼下方的校园。
“你唯独不该继续用过去把我留在你身边的态度对待我。怎么能用蜜糖擦拭一柄出鞘的刀刃呢?”
——或许他自己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肯定误会了一件事,西弗勒斯。”邓布利多轻声说,偏开头,状若没有看到话音刚落,魔药教授过分挺直的背脊、咬紧的下巴,漆黑的长袍在他紧绷的肩膀后如沉重的黯影飞动,“我对你的态度,不是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就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然后把它收回去。
“是十年前你决定了留下来,留在这里这么久……在这十年里,让我们每个人看到,你是个应该被尊重、喜爱、信赖的朋友。”
半晌,身边传来有些苦涩的回应,“一切才刚刚开始。你真的这么相信我吗?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也许你会失望,也许你看错了人。我做过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让曾经信任我的人受到伤害。”
“在终点到来前,我们谁也说不好自己会怎样走向那个地方。”邓布利多笑着说,“但至少路上还可以有炉火、音乐、布丁,与朋友为伴。”
校长再度伸手来拉他的右胳膊,这次拉动了。
“巨怪!在地下教室里——”
斯内普迅速转头,他看起来像是在威严地扫视乱作一团的四院学生,目光却隐晦而精确地跟金色主座上的湛蓝双目交汇。邓布利多轻微地一点头,斯内普推桌站起,魔杖从袖口滑入掌心,他毫不迟疑地离开长桌,大步走向通往楼梯的窄门。
门在身后关上,切断一千只飞旋的蝙蝠、一千个乌云团簇的南瓜灯、沸腾的人声和水银泻地般璀璨的光明。在骤然寂静黑暗的这一刻,他无端听到了心跳重重地、“咚”地一声。
战争的序幕打响了。
2.任务
“请原谅我的迟钝,没能及早领会伟大的阿不思·邓布利多诸多语焉不详的要求背后的深刻意图。你让我监视奇洛的那个小计谋,什么时候变成了我的长期任务?”斯内普问,与口吻的冰冷不同,愤怒的烈火正沿着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
“可是,西弗勒斯,这项任务实际解决的是学校长期存在的问题。”校长无辜地向他眨眼,“你看,奇洛教授在学期末猝然离职,自然也没有为米勒娃留下明年的教学计划,这意味着新的学期这门课程将再一次……”
“意味着你再一次拒绝了我符合规范的申请,然后丢给我一个根本没有正当认证的所谓职务,指望我高高兴兴地接受。”
“……将再一次迎来一位对前任教学进度一无所知的新教授。”校长完全不受影响地把话说完,“在这种情况下,学生们的处境会非常艰难。”
他可疑地停顿,这让抱着胳膊坐在桌子对面固定位置上的魔药教授敏锐地察觉到了,在一片陡然升起的不详预感中尖锐地瞪过去。
“非常艰难。”老人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但或许是必要的。”
斯内普没理会后面那句疯言疯语,态度坚决地嗤嗤冷笑:“如果你想要我关心黑魔法防御术课的及格率,我已经给你提供了现成的办法,今年是我给出办法的第十二年。遗憾的是,本人仍旧是你的魔药课教授,所以哪怕你的宝贝男孩在O.W.L.拿了‘D’也与我无关。顺便一提,波特在我的课堂里显现出了他绝伦的天赋,这个字母未来很可能也会印在他的魔药成绩一栏上,我拭目以待。”
“你肩负重任,西弗勒斯。你已经看到,战争的阴影正在卷土重来,甚至蔓延进了过去他从未侵犯进来的地方。你的决心对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至关重要。你对我至关重要。”老人选择性忽略了对方劈头盖脸砸过来的大部分挖苦,镇定自若地坦白,“你的安全则确保了这一点。
“十二年前我不愿拿你冒教这门课的风险,现在我的决定依然没有改变。”
斯内普抿紧唇沉默下来,好像滔滔不绝的攻击突然茫然失措地卡了壳。过长的黑发随着低头垂落到颊边,遮着他的表情。老迈的凤凰蹒跚着挪蹭到镀金栖枝的边缘,长长的尾巴从枝架与黑色的柜子之间垂下来,亲昵地拨拉着年轻人微垂的脖颈。
年轻人没好气地把透过衣领扎着脖子的东西推开,凤凰坚持不懈地将尾巴甩回来。
“……管管你的鸟,邓布利多!”
“啊,福克斯快要涅槃了。”邓布利多轻描淡写地解释,一边在办公桌上翻找什么,“这个时候它会变得特别粘人。据我推测,这是想邀请你多欣赏一下它的羽毛最整齐的样子。如果你一直拒绝,它可能会直接飞到你怀里。”
斯内普僵着身体沉着脸被那束鸟尾巴划来划去,眼看着桌角一摞高高的羊皮纸卷垮塌下来。
“说回之前的话题,我还是恳请你考虑接受这份小小的任务,正如去年我向你提议时说的,”校长以不符合外表年龄的灵巧俯身抓住了从桌沿滚落的一卷羊皮纸,娴熟地塞回故纸堆里,“不妨享受成为‘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乐趣?”
“是吗?”斯内普立刻抓住机会,在这种混乱的场面里挂回嘲讽的表情,扭曲着嘴唇重拾刻薄态度,“请问,你说的职位校董事会认可吗?魔法部批准吗?薪酬标准是多少?我难道不需要给你投一份简历,接受正式的面试吗?”
一连串问题换回一句息事宁人的安抚:“嗯……它能给你带来一份和其他专家探讨黑魔法防御术的情绪价值?”
这太过分了,就连凤凰都收回不停作怪的尾巴,谴责地看着开始玩弄手指头的主人。
过于沉重的气氛终于让那些手指没法继续旁若无人地开开阖阖,邓布利多有些悲伤地说:“当然,如果你坚持拒绝……”
“我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呢?”斯内普站起身,错开目光,“你赢了。”
“太好了,西弗勒斯,你总是那个最体贴的帮手。”校长絮絮叨叨,将乱糟糟的桌面翻得更乱,终于从满桌乱跑嘀嗒作响的银质小玩意儿中间抽出一束用紫罗兰色丝绸捆扎的精装卷轴,显然他刚刚一直在假装寻找这件显眼的东西,“这是新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投递的简历,真令人吃惊,全英国只投来了唯一的一份……”
斯内普不耐烦地展开卷轴,霎时被历久弥新的香水味冲得身体后仰。
空气里的寂静沉淀了很久。
斯内普丢开那东西,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你找来的专家。真是精彩。你宁愿用他也不愿意用我。我再也不听你说一句话了,邓布利多。”
“噢,”邓布利多眨眨眼,安慰地把一碗柠檬黄的硬糖推到那份简历旁边,“柠檬雪宝?”
“不要。”
魔药教授摔门而去。
奎里纳斯·奇洛固然将黑魔王带进他维系了十年的平静生活,翌年走马上任的黑魔法防御术课教授却只用了短短四个月在他心中引发的厌恶就后来者居上。
这实在是振奋人心的趋势,在全英国巫师界只剩下最后两个成年巫师(另一个是他自己)有意愿教导青少年黑魔法防御术的今天,他很难想象等到此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职后,邓布利多还能打哪儿弄来更让他无法忍受的继任者。或许,阿兹卡班?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一,一大早。他正要放门外排好队的新生进来,门一拉开,一张挂满灿烂笑容的脸陡然放大。斯内普后退半步,挤在小孩队伍最前面的男巫居然把他的反应当成了盛情邀请,自顾自地把门缝拉开,跨进门来,一边兴致高昂地转头跟噤若寒蝉的学生打了声招呼(“孩子们,把你们的魔药教授借给我一会儿,我打算给你们准备一个有趣的节目。那个经常给人照相的男孩在医院里?真可惜,应该让他记录下我和斯内普教授达成一致的关键时刻!”),然后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砰”地将背后的厚重橡木木板关上。
地下教室里光线昏暗,灿烂笑着的男巫回过头就撞上一束毫不友善的目光。
尽管斯内普什么都没问,不速之客还是把并不存在的“有何贵干”的含义,从当下的沉默中提炼了出来。
“——决斗俱乐部!这是个绝妙的主意,西弗勒斯,我已经取得了阿不思的首肯,我想你会赞成我的观点。”
吉德罗·洛哈特嘴角保持着微妙的上扬弧度,使得他的脸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和摆在橱窗里的照片一样卓有风范,他像一只从学生笨拙的刀柄下逃逸的癞蛤蟆,愉快地在冷着脸的黑袍巫师身边穿梭蹦噔,“事实上,阿不思对我相当支持,当然,早在开学前他就从简历里了解到了我丰厚的决斗经验,所以当我在餐桌边提出这个大胆假设时,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斯内普怀疑邓布利多实际上一句话都没说,眼前这颗照耀着昏暗环境的金色脑袋就已经得出了切实的结论。
“我不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斯内普抱着胳膊,倚靠在一张桌子上,不冒半点热气地说,“尤其是,现在你应该出现在二年级学生的课堂上,而不是跑到这里来妨碍我的工作。”
洛哈特夸张地叫了一声,从两张课桌之间溜达回来,明亮的蓝眼睛如同两颗空荡的玻璃球一般凑近他眨动着。
“哎呀,西弗勒斯!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的课程表,”他的语调亢奋,仿佛发现这所学校最难以亲近的一位同事暗中也在关注着他,带给了他极强的满足感,“看来菲利乌斯说的是对的。实在可惜,几个月来我们竟然都缺乏交流……”
“弗立维教授说了什么?”斯内普挑起眉梢。
“菲利乌斯好心地向我推荐了你,西弗勒斯。他说你只是比较内向,不爱跟不熟悉的人主动说话,但你其实非常热心。”金发男巫越发笑容满面,作为交换他的好心情的代价,斯内普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看上去跟热情毫不沾边,“自然的,我希望菲利乌斯能做我的搭档,他是当年的决斗冠军,不过,那毕竟是当年的事了。我倒是真愿意跟他过上几招!他已经年纪大了,是不是?那个小身板可经不起折腾。好在菲利乌斯提醒了我,说在这个方面,斯内普教授也是一把好手。
“唉,我怎么一不小心忘记了呢?”洛哈特不经意地念叨着,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幽暗的烛火下闪烁发光,“没错,没错,斯内普教授当然是决斗的好手了。我的好朋友,写了多篇我的独家专访的斯基特女士偶然对我说,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勤勤恳恳耕耘在一线的小记者的时候,被古费总编派去做过好几场魔法部的庭审报道,其中一些让她声名大噪,另外一小部分记录则至今封存在她的手提袋底部不见天日——”
无论接下来他要说什么,都在这一刻被堵回了喉咙。
一根乌黑细长的魔杖顶着他原本灵活的下巴,冰凉的杖身犹如刀刃的背面贴在他停止滚动的喉结上。
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冰冷的声音像是漫过刀锋的寒气一样从昏暗中淌进他的耳朵。
“哪怕是你也应该知道,哪些话可以挂在嘴边,哪些话只能印在脑子里吧?”
“我没有恶意,西弗勒斯,”洛哈特紧张地搓了搓手,到这个时候好像才把眼前面色如霜、动手如雷霆般迅疾的男人,与丽塔·斯基特神神秘秘吐露的前食死徒对上。犹豫着,又冲他露出排演过成千上万遍的完美微笑,“我只是想要邀请你担任我的助手而已。”
“如果你胆敢继续拿你一知半解的事情威胁我,恐怕你是打错了算盘。”斯内普冷冷地说,他擎着魔杖,笔直的身体几乎和踉跄一步砰地撞到桌边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站在一起,整个人从眼神到语气,就像那些从火焰上挪开已久的冷却器皿一样冻得扎人,“恰好我对大脑方面的问题也有一些研究,吉德罗,别对我撒谎。”
金发男巫陡然涨红了脸。
“不、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转动着脖子寻找不失风度的脱身路线,玻璃似的蓝眼珠也在神态不自然的脸孔上闪烁着——那根魔杖,在最初的惊吓过后,他似乎不当一回事;但那双映着自己的面孔,带有一种别样洞悉的黑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时候,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我该告辞了,你肯定急着上课——”
顶着下巴的压力倏然消失,洛哈特立刻打算开溜。然而随即响起来的话让他顿住脚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请求。”从颈侧抽走的魔杖正平置在魔药教授的手心里,它显得一点儿也不具备攻击性,朴素过头得跟其主人常年不变的黑袍一样,与一根普通的木棍别无二致;然而在苍白的五指握住它的瞬间,又隐隐约约地从毫无修饰的漆黑里迸发出危险的锋锐来。
斯内普握着魔杖的握柄,缓缓地把它送进扣系整齐的袖口里。再过几十个小时,那个预言中的孩子将从这根魔杖上学到一生中最具标志性的咒语。此时,斯内普阴郁深沉的面孔上已经找不到半点刚刚冰冷的敌意,他平淡地说道:“校长的任务是让我尽己所能地帮助你。”
一丝顾忌迅速被得偿所愿的欣喜冲散。“真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西弗勒斯!”金色脑袋快乐地说,“我就猜到你会慷慨地答应!那么,时间就定在明天放学后……也许阿不思能卖我一个面子,干脆让整个下午的课暂停……我肯定有一套崭新的袍子,正适合……”
他重新变得活跃的大脑盘算着精彩亮相的方式,急匆匆地走了。
“多亏有你在,西弗勒斯。”斯普劳特用袖子卷擦拭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冰天雪地中的温室用魔法维持恒温,温暖得像壁炉烧得旺盛的教工休息室——托洛哈特的福,这学期教授们都不怎么爱上那儿去了,“自从吉德罗发现我在给曼德拉草准备过冬围巾和袜子,就总是溜进来喋喋不休。不过,他总算吸取了前天夜里的教训,一看见你就绕道逃走。菲利乌斯是对的——你肯定能给他一个印象深刻的教训。”
“看来本人确实像菲利乌斯说的那样乐于助人。”
斯普劳特忍俊不禁:“菲利乌斯不好意思跟你打照面,不过他托人告诉你,下回去霍格莫德喝一杯,归他请客。”
斯内普不再搭腔,他在有条不紊地将一株穿戴整齐的曼德拉草栽进松软的土壤里。
形如婴儿的块茎咧着粗糙的土黄色嘴巴,发出的凄惨哭泣本该震耳欲聋,却被闭耳塞听咒模糊成了一种单调低沉的嗡嗡声,因此种植台前的两个人都犯不着戴耳罩。他的手很稳,与调制魔药时相当,总是条理清晰、分毫不差。脖颈微弯,两边的头发披垂下来,黑色的发帘缝后只露出一个鼻子尖和下巴。如果不是他穿着那身给他瘦削的身躯增色了不少威严气质的长袍,几乎像是一位站在草药学教授身边默默帮忙的高年级学生。
最后一株曼德拉草踢蹬的小脚也被套上了毛线袜,斯普劳特舒出一口气。魔药教授配合得很好,就在她递出不停扭动的植物时,一只手便适时伸来,把它接了过去。
栽种这种不老实的神奇植物的复杂流程依次进行,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精细、准确,行云流水。一切结束后,斯内普转过身来,视线和静静欣赏这一幕的斯普劳特相遇,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动作中透出一点儿矜持的自傲。
“我会在曼德拉草完全成熟后一天内把石化解药做出来。”他自然而然地回答了女巫没有问出口的问题,而这个理所当然的答案足以让世界上大多数魔药领域的研究者大吃一惊,“虽然最快也要到学期末,但至少你用不着担心芬列里先生被抬上火车回伦敦见他的家长,波莫娜。”
“帮大忙了。”斯普劳特笃定地说,“我自己要花更多时间来照看它们,有可能不是每一株都能赶上下一个快速生长期的到来。
“你对这件事很上心——非常上心,”女巫轻笑,“我得说,这可不像从去年开始你就更加努力在孩子们面前营造的形象。谢谢你,西弗勒斯。”
草药与魔药密不可分,在表现形式上与形成超自然现象的其他门类魔法截然相反,它们都各自遵循着深奥复杂的现实规律与精细致密的逻辑条理,因此在这两门学科上饶有建树的,正是那些最擅于观察、富有冷静理智和逻辑性的人。
这样的人在巫师当中是很少的,人们普遍忽略的是,波莫娜·斯普劳特也是其中的一个。
她敏锐地发现了斯内普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以往,霍格沃茨年轻的魔药教授就是一位让人闻风丧胆的严师,在他那儿,你基本无从寻觅公平、耐心或者真心实意的夸奖;而最近的一年半以来,有某个被心门之后竖起的铜墙铁壁遮挡的东西,在他身体里飞快地恶化壮大,或许是关于过去,或许是关于更长远的未来。
她相信自己需要做好的是本职的工作,同时相信眼前的年轻人和阿不思·邓布利多。于是,她一如既往地向他抛来喝杯红茶的邀请,斯内普也一如既往地没有坚决反对。
“这一阵很忙。”斯内普语焉不详,紧接着又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那个男孩喝掉了校医院最后一瓶生骨灵,应付波比就够麻烦的了,我想要尽快解决额外的问题。”
“你一向任务繁重,”斯普劳特说,茶壶里的茶涓涓地流向杯底,两只杯中的水平面高度恰到好处,“你不应该把它们都视作你一个人的责任,阿不思往你的头脑里输送了太多过分的压力。你看起来需要好好休息。”
斯内普喝了一口茶,审慎地从茶杯上方飘起的雾气后看着她,“我以为你会——”
“我会和那些往你手里寄毒咒的家长一样,觉得斯莱特林的密室应该让斯莱特林的院长负责?”斯普劳特失笑。
赫奇帕奇院长是个矮矮胖胖、性格和蔼的女巫,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为了一天前自己学院的孩子被石化在走廊上、住进了校医院而满心忧虑。她的眼中流露出彻夜未眠和急于培养曼德拉草的焦心疲乏之色,即使她从未置身于上一场战争的漩涡中央,那种精细入微照料一株生长条件苛刻的植物的天赋,还是能够透过重重迷雾,让她朦胧预感到学校不再仅仅是学校而已。
这所学校里的人,无论成年还是未成年,教授还是学生,已无法置身事外,因为黑暗的滋扰远比上一次更频繁、更严重;而这对他来说也许尤甚。
他才三十二岁,却将自己封闭在一具眼神漠然的躯壳里,食死徒、教授、邓布利多极力担保的亲信、外界竞相声讨的对象,一个又一个矛盾的角色,如同一只又一只承载恶意的信封,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到他的手中,人们深切怀疑着密室的开启跟斯莱特林的院长有关,在信中质疑着邓布利多多年来的独断专行,是否是对一条毒蛇委以重任,埋下了今日的祸根。他随手化解信封里的咒语,当着台下好奇的小巫师的面和教师们向他投去的担忧注视,漠不关己地展信阅读。
言语的诅咒没有在他平静的面孔上掀起一丝波澜。在那层迷雾被揭开之前,无人知晓他在其中扮演了哪一个角色,也无人知晓洗去锈迹的利剑,将在黎明破晓之际露出什么样的底色来。
尽管如此,她仍然发自内心地相信着,眼前的黑袍巫师藏在冷漠外壳之下的底色,会是辉煌而令人震撼的。他身边最熟悉他的一小群人,花了十年时间从他身上,找到了能够证实邓布利多当年保证过的所有特征。多亏了密室大门的开启,斯莱特林的名声几乎恶化到了上一次战争时期的程度,此刻她投向坐在小桌对面,手脚像怕冷的植物叶片似的微微缩着、拢着那杯红茶的年轻同事的,却全是友善的目光。
“我认识这位斯莱特林院长快十二年了,认识西弗勒斯·斯内普则要更久。”她调侃道,“拜托,西弗勒斯,你真的要在我们一起花了两个钟头照料曼德拉草之后说出不讨人喜欢的话吗?”
年轻同事嘟囔:“我的工作不是为了讨人喜欢。”他又喝了一口茶,脸色没有平常那么苍白,热气腾腾的液体顺着胸腔流动,屋外肆虐的暴风雪加深了这种难得的享受。
“米勒娃说你最近决定当个乖孩子。”斯普劳特指出。
“她在诋毁我的形象,因为格兰芬多已经七年没有拿到魁地奇奖杯了。”
斯内普否认,语气里并无多少不悦的成分。棕红的水面映出大块大块抛砸在玻璃房顶的飞雪,但雪是轻软无声的,因而传进温室里的声音细碎静谧,积压的雪很快就因为蒸腾的热气而化作一绺绺晶亮的水流,顺着倾斜的角度滑落下去。娟然如拭的玻璃围拢成的屋脊上方,蜷伏着一条眠龙的雕饰,在这样一个大雪淅淅的傍晚,因为什么而不安着的心会平静下来,被氤氲的茶香和热气渲染出平和的困意。
“我既不是乖孩子,也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他慢吞吞地说,“我只是负责完成校长的任务而已。校长的任务永远做不完,他好像每一年都会冒出来新的奇思妙想。”
“那么,为了应付明年的奇思妙想。”斯普劳特提议,“来点儿凯瑞迪的手指饼干?”
斯内普矜持地道谢。
“衷心期望,校长别再让人失望。”他漫不经心地换了个更自然慵懒的姿态,习惯于紧绷的肩膀变得柔软,对伊丽莎白时代流传下来的饼干配方感到满意,“明年可以让我们回到教工休息室里享用这些东西,不必偷偷摸摸地跟魔鬼网、毒触手为伴。”
一根触手从他身后巨大的疙瘩藤枝叶间冒出来,抢走了那块饼干。斯内普撇撇嘴,又拿起了下一块。
3.歧路
事实证明,邓布利多是无所不能的。在吉德罗·洛哈特昙花一现的教学生涯终结于圣芒戈魔咒伤害科病房之后,邓布利多真的可以找到更让他无法忍受的继任者。
斯内普垂着眼睛睨视着狼人。狼人蹲在地上,布满粗糙疤痕的手在桌底摸索着,没有药物控制的动物疯狂时就会导致这样,灵魂从一具人的皮囊中褪去,而皮囊的变化还没有跟上,于是野兽的兽性会接管在扭曲变形的剧痛中变得更加脆弱的肉体,用浑身上下滚遍疼痛的地方去挠、去砸、去撞。
桌子底下的货柜捆着粗重的锁链,在狼人逐渐探索到柜壁与桌腿的夹角那道湿漉漉的划痕时,柜子突然开始剧烈晃动。一旁透明的玻璃水箱里漂浮着纠结的水草,一只墨绿色的格林迪洛受到惊吓,猛地逃向水草的背面,尖尖的犄角撞到箱底,一串气泡咕噜上浮。
“找到了。”狼人高兴地说,他从夹角深处慢慢缩回手,手指上勾着一条十英寸长的毒囊,像是一只破了洞的瘪气球。一个细长的喷嘴从毒囊前端探出来,有气无力地翕张。他小心地带着这条软趴趴的东西站起来,将它放进灌满海水的空鱼缸,然后动作迅速地盖上密封的盖子。
“可怜的小东西,不小心离开了生存的环境,吓得把毒液吐得满地都是。”处理完脱逃的教学用具,狼人显得非常心平气和,“大概是某位五年级的学生想要弄走一些洛巴虫的毒汁,没有把盖子盖好。”
“不难想象是哪两位学生干的好事,”斯内普讥诮地更正那含糊其辞的表述,“但是,我猜你并不介意包庇他们犯的一点小错吧,卢平?”
卢平耸耸肩。
“年轻人的好奇心,很多时候不是坏事。”他终于从混乱不堪的黑暗生物聚集地抽出身来,魔杖一敲,被格林迪洛撞歪的水箱便恢复原位;杖身又碰了碰桌下那只颤抖个不停的旧货柜,抖抖索索的铁链发出的金属声戛然而止。“好奇心滋长面对恐惧的能力。在五年级班上,这对年轻人应付博格特的表现是最好的。”
“我毫不怀疑。”斯内普一字一顿。
卢平微微一笑,仿佛他充满了挖苦的口吻里存在什么幽默的因子。不过,替韦斯莱双胞胎——毫无疑问——捅出的篓子善后之后,他再没什么理由把冒着烟的高脚杯搁置在一边。随后他慢步接近那只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不再那么轻松了。
他喝完翻滚冒泡的魔药,苦着脸克制住往火辣辣的嗓子里塞一把糖果的冲动,不出意外地发现这副痛苦扭曲的表情取悦到了门边不愿多往里踏进一步的巫师,斯内普仔细观察他的漆黑眼睛比平常更明亮,介于心满意足,和幸灾乐祸之间。
短暂一瞬间,斯内普看起来像是个幼稚报复得逞的坏孩子。
错误的联想很可能给了卢平一种气氛出奇和谐的错觉,他忍着笑放下喝空的高脚杯,立在桌上,一边诚恳地道谢。
“谢”字刚说出口,桌底下的柜子又一次激烈地晃动起来,松松垮垮的铁链也滑到了地上。卢平连忙弯下腰,调整铁链的长短。
“我在旅途中收集了这些富有攻击性的黑暗生物,”他解释粗疏大意的原因,仿佛在怀念着一段激动人心的旅程,“多年相处下来,倒是觉得它们就像是几个调皮的老朋友。”
“看得出你实在念旧。你的老朋友们和狼人有什么不同?”斯内普轻轻嗤笑,笑声里浸润着轻柔的嘲弄,“它们都应该打几根牢靠的链子锁起来,区别在于有的在箱子里,有的在箱子外,有的挣脱箱子逃了出来。”
“……”在那对黑眼睛意有所指的凝视之中,卢平直起身,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西弗勒斯,但恐怕这里面有所误会。记得吗?万圣节那几天我躺在这间办公室里,你的魔药可以确保我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把这些话留给邓布利多吧,我会找到能证明你们在干什么的证据的。”
片刻前,他尽职尽责地把狼毒药剂送来,甚至冷嘲热讽式地接上了一两句玩笑;然而或许逃犯大摇大摆的闯入暴露出这座城堡里潜在的危险,飞快拉近了他与容忍度临界值的距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黑眸里却闪动起了炽热的神采。
“别想逃过第二次,卢平。”
卢平被他压抑在平静之下的疯狂和执着吓了一跳,急忙解释:“西弗勒斯,你听我……”
“我没有允许你叫我的名字!”斯内普厉声打断。
看到狼人眼里闪过的愕然和受伤,这让他不由得在毒液般穿流过心脏的仇恨中咀嚼这份伤害他人的快意。或许邓布利多会认为这些年呆在霍格沃茨的生活软化了他心中裹着刺的地方,把它变成了洛巴虫的空毒囊那样柔软无害的东西,但事实是,他完全没有为此感到半分抱歉。
从夏天听说新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人选以来,他就在坚信邓布利多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字面意义上的引狼入室。原因无他,这已经不是莱姆斯·卢平第一次为了他的老朋友们选择包庇,忽视自己本应该承当的责任。
他的同事们普遍对这只社会化程度较高的狼人的境遇报以同情,并且就像当初太快地接纳了一个从法庭上放出来的食死徒一样,也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邓布利多那一套“莱姆斯是值得信任的”的说辞。不能说他们没有为缓颊斯内普和卢平之间的关系付出努力,后来发现这纯属无用之功,最终无奈地决定顺其自然。
在发现下半学期斯内普唯一一次光临教工休息室,只是为了提前把更新的教学计划书放进每位教授专属的柜子里,以便副校长麦格能在学期末将它们收集起来、统筹制定下个学年的课程表之后,凯瑞迪多烤了一些手指饼干,敲开了魔药教室的门。
话说回来,这并不是这名矮小的麻瓜研究课教授头次来到地下这么深的地方,她比他、卢平、西比尔·特里劳妮大上几届,奇洛离职去环游世界后,就接下了这份没什么人愿意做的工作。或许正是出于相似的理由,她和脾气阴晴不定、多数人敬而远之的魔药教授成为了偶尔可以聊上几句的朋友。
操作台上的一份魔药咕嘟咕嘟地熬着,她不等房间主人示意,便把装着饼干的口袋放到坩埚的一边。斯内普正戴着手套处理着材料,见状只是挑了挑眉尖。
壁炉往外喷出一团绿色的火焰,他迅速地摘掉手套,从不断淌落到地板上的焰滴中抓出一张卷好的纸条,匆匆来到桌边抓起笔回复了什么,然后将纸条原路塞回壁炉里,漆黑的袍子在身后拖来拖去,卷起细微的风。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看着坩埚中冒烟的药液,一本笔记摊开在另一边,上面细密凌厉的字体挤满了所有空白角落。
每一次到访,她都发现他很忙,总是奔波在对他不同的需求里,和魔药教授的身份匹配的工作,反倒只占据着小小的角落。但他也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密密麻麻的笔记中写满了狼毒药剂不同剂量作用下对样本的观察记录、对药性的严谨推敲,好像有用之不尽的精力藏在那具瘦削的身体里,可供他去挥霍。
百忙之中,斯内普头也不抬地挥了一下魔杖,坩埚下的火苗嗤地压低一截,暗绿色的液体深处渐渐翻涌出深红的气泡。
这种据说极其复杂的药剂开始发生进一步转化,站在炼制台边目睹这一幕的凯瑞迪不禁被他皱着眉头的样子逗笑——这真是个矛盾的人,她想。他肯定没有特别好,但肯定也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坏。
——黑发巫师恶狠狠瞪着卢平的眼神好像恨不得把他拽进笼子里关起来,实际上却一直在做着能让那名狼人免于被关进笼子的事情。
“也许,我是说也许,”凯瑞迪肩负着全体教工最后的希望试探,“如果你愿意多来休息室坐坐,跟莱姆斯聊聊天,你会发现他其实不算糟……?”
斯内普的回敬是完全不委婉但至少很礼貌的送客:“谢谢你的饼干,布巴吉教授。”
“饼干?”
非同寻常的事传得像风一样快,素来精明稳重的魔药教授在魔法部长和校长面前大发雷霆的消息沿着城堡密如蛛网的走廊飞散,凯瑞迪·布巴吉大概也听说了他的失态,她在刚好遇上他的时候望着他阴沉到极点的面孔,试图建议。
“校长在等我。”斯内普说,头也不回地越过她,大步走向通道另一边的石兽。
随着阿兹卡班的逃犯再度远遁,数月来笼罩在惶惶不安里的学校第二天就恢复了往昔的宁静。斯内普拒人千里的神态与紧绷的身躯却像在前赴下一场更为激烈的战斗,他在朋友忧心忡忡的目送下登上塔楼。
“你叫我来干什么?还要用什么博爱的理由说服我?”
尖锐的质问悬在空中很久,邓布利多终于从空荡的栖枝前回过身来,显露出栖枝旁打开的黑色柜子里那只古老的石盆,镌刻在石盆壁上的如尼文符号如同呼吸一般明灭着,旋转的银色物质托起一个男孩的虚影。
“西弗勒斯,”在银色的回忆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孔既似冰冷,又如悲悯,“在继续讨论莱姆斯·卢平和西里斯·布莱克之前,我要请你听一听,特里劳妮教授做出的第二则预言。”
那男孩的嘴巴一张一合。
——“是的……她声音那么低沉,眼珠转来转去,她说……她说伏地魔的仆人午夜之前要动身去和他会合……还说那仆人将帮助他卷土重来。然后特里劳尼教授又恢复了正常状态,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会不会——会不会是……”
“这则预言的一部分,在昨晚实现了。”
如有实质的寂静笼罩住了这间圆形的房间,那些银器滴滴答答的滑稽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
斯内普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了,多年后,歧路再次出现在他的脚下,这一次却无关对错,无关浮于表面的野心、力量和欲望,端看你内心深处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战火即将绵延开来,他面对着的,是两条他必须做出选择的路途。而那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湛蓝眼睛无声地告诉他,选择其中之一,他就会是那个真正值得委以重任、真正能够肩负重担的同盟,踏上另一条路,便与最初的约定相背而行,与一直以来期待着他站到身边的人越走越远。
因为战争是最残酷的利器,它是屠场也是一张具体而微的滤网,投身入一场战争里,势必被掠取很多东西,被褫夺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去爱、去恨、去复仇的权利。
置身其中的人必要有此决心:一切恩怨,阻住前路,便要让步;一切仇恨,非关大局,便要舍弃。
一旦做出了这个决定,也许他在未来依然什么都不是,他可能都来不及解释,就死在黑魔王盛怒中清算倒戈者的那一刻,死在敌人或他试图保护的人的魔杖下;又或者,由于他拥有的一项关键能力,由于他亲身所处的关键位置,他所做出的选择,真的能够结束近在咫尺、即将把所有人都裹挟进去的战争。
他燃烧着炽烈的仇恨火光的眼眸眨眼间变得冷漠、空洞,像是两条漆黑的隧道。
这是他独自训练大脑封闭术的第十三年。
选择哪条路,早在十三年前荒山顶上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决定了。
“我会做到答应你的事。”他冷冷地说,然后转身离去。
4.信任
魔药教授和校长的私人关系降到了冰点,这是开学几周后霍格沃茨的老员工们达成的共识。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似乎只有常年在阁楼上深居简出的特里劳妮,和新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前傲罗穆迪。
“你在餐桌边见不到阿不思·邓布利多是正常的,”老傲罗直白地表示,“至于斯内普呢……哈!我并不意外他不敢待在没有保护伞的地方,考虑到他丰富的前科……”
剩下的话消失在麦格警告的眼神里,马克西姆好奇地把目光投向他们,卡卡洛夫则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状若不经意地将上身挪远了一些。
穆迪若无其事地划开那根反复检查过的香肠,浓稠的褐色酱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靛蓝的魔眼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动,猛地向左侧一翻,锐利的视线穿透骨骼、皮肤、墙壁,精准无误地落在通向礼堂的那条走廊上。
“可是阿不思去哪儿了呢?”弗立维悄悄问,尖细的嗓音里夹着几分紧张和担忧,“西弗勒斯……”
停住脚步的斯内普站在走廊上,教授们的交谈嗡嗡地传到耳边。他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沿着来时的方向回到他该回的地方。石壁上的火炬一支一支地亮起,照着脚下的一段倾斜向下的路。
这一年也并不太平。唯一可喜的进步在于,新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终于不需要一个校长硬塞过来的帮手,履行一份名为协助,实为监视的职责;穆迪自己就是傲罗里的精英,亲手抓获的黑巫师塞满了半个阿兹卡班的牢房。在黑魔法防御这一块儿上边,比前边三个斯内普帮忙对接过工作的教授加在一起都更有经验。
讽刺的是,无业游民状态下的狼人反倒比真正挑起一副正式授予他的责任时更加负责,自从斯内普成为魔药教授以来,他是第一个记得在离职后写信告知继任自己的教学进度的人——这可能跟他最终全须全尾离开学校不无关系,有一部分同行远没有这么幸运,还有人至今住在圣芒戈医院里一病不起。
就在大难不死的男孩的大名出人意表、但不知为何令人毫不惊讶地从火焰杯里喷出来的第二天,斯内普的确在某个瞬间恶毒地希望阿拉斯托·穆迪就是下一个去跟洛哈特为伴的人。那天夜里,他的办公室门上的禁咒让人触动,等他赶到现场时,屋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可置信地呆立在门边,早已攥着魔杖的手都僵硬得抬不起来。
或许是做一个教授的时间太长,将不堪的过去推得太远了。但那些记忆不曾消失,他只是把它们藏了起来、藏得很好,甚至自己都快要遗忘干净——他开始从容不迫地假装,假装和身边那些友善高尚的教授一样,假装他一开始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受人尊重和敬畏,假装他从未失去过左右命运的机会,仿佛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
然而重新蒙受十多年来未再蒙受过的侮辱,一下子就将他那些在身体深处腐朽溃烂的东西生拉硬拽了出来,就好像敲破了一层薄薄的壳子,外面那层精心筑起的体面伪装应声崩塌,底下还是那个被傲罗们闯入办公室强行带走押上法庭的食死徒,一个躲在邓布利多庇护之下的罪人,存在的意义不过是为了不远的某天被折断在战争的辐轮里,以冀能够让它停下碾压黎庶的脚步。
退休傲罗的魔眼穿透大脑转向门边,终于停下了肆无忌惮的翻找,带有缺损的嘴唇挂着扭曲的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只眼睛径直钻进了他抽紧的心脏。
“是的,我有权力搜查你的屋子,你明白的吧,斯内普。”老傲罗缓慢地嘲笑着,“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你,我,伊戈尔·卡卡洛夫。”
穆迪一瘸一拐地从敞开的书柜边绕过来,正常的那只小眼睛和硕大的蓝眼球同时直直地盯住了他,异色的虹膜越来越近,肉眼与魔眼都格外专注地观察着他脸上神色的每一丝变化和细微的抽搐。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怀疑你——邓布利多为什么怀疑你。”穆迪低沉地说,嘴边还挂着那种古怪而又满足的笑,看着斯内普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向后将面孔藏进一片阴影里。
“邓布利多信任我,他不会叫你来查我的办公室,这是你自作主张。”
“和平年代送给一只听话乖巧的宠物一点信赖的口头保证,就能作为你有恃无恐地呆在学校里的倚仗?”穆迪轻蔑道,“如果邓布利多真有他告诉你的那么信任你,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需要我来保护波特,显然已经预感到身边的人将借着这场比赛对那个男孩动手脚。”
木腿“噔”“噔”“噔”,斯内普必须要全神贯注迎住那钻刺出尖锐的洞彻力的双眼,他身后是一堵阴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地眼看着老傲罗逼近,令人目眩的一片靛蓝充斥着他的视线,使得他无暇注意到,眼前的“阿拉斯托·穆迪”将非洲树蛇皮悄然塞进了袍子里。
“邓布利多无疑是在防范你,你和你的好朋友伊戈尔。你们私底下非常亲密,不是吗,斯内普?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最后一句突然大吼出来,几个月来老傲罗用这种说话方式吓得所有学生乃至教师们骇然一震的事屡见不鲜,然而斯内普不为所动,他漆黑的双眸原本空洞,现在却亮得吓人。
“看来,”斯内普轻柔地说,声音和穆迪的粗声大气和狂放笑声形成鲜明对比,“没有人比你更了解火焰杯出现了什么问题。如果不是校长如此信任你,我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你一早就对那只杯子做了研究,研究怎么给它一个强力的混淆咒,能够让它也变成一只听话的宠物。”
“砰!”他的后脑勺和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墙上,像是一盆火种被勺子舀着、沿着嶙峋的脊背泼开,火烧火燎的疼痛霎时蔓延进密密麻麻藏在皮肤下的神经。
在魔眼不依不饶的注视下,他的身体被那个强大的驱逐咒更重地压迫在石墙上,一滴冷汗从左鬓缓缓渗出,滑至略微颤抖的垂颈,融于漆黑叠在素白外面的衣领里。
他在一阵接一阵剧痛中有些费力把闭住的空气呼出来,渐渐抬起下巴,披散的黑发和凌乱黑袍之间半遮的脸仍然苍白而冷漠,看着挥出了魔杖的人,甚至没有用自己的那一根反抗。
伤痕累累的可怖面庞映入眼帘,正常的那只眼睛里面写满了不再掩饰的鄙夷与刻骨厌恶。
老傲罗宽大的身躯遮蔽着杵在桌上的蜡烛,红通通的烛光将他佝偻的身影勾画得更长,逆光的阴影之中,没有拿魔杖的一只手伸过来,粗鲁地纠扯住一把黑发,将他的头颅压向侧面。
那张几乎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扭曲兴奋、怨毒憎恨的沧桑面孔从眼前消失,老傲罗就像不让他看到自己失态的神情一样用全身力量死死地按住他别开的侧脸和难以动弹的身体,他的眉骨撞到冰凉的石板。斯内普皱着眉,傲罗已经跟他挨得太近了,他储藏室里的那些被打翻的器皿洒出药液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交叠的衣袍、阴冷的空气里,稍一活动手腕,两只腕部立刻被钳紧,寂静中只听到耳后有人粗声喘息着,许久之后,那个克制下来的声音才再次说话。
“啊……真是个乖孩子。”男巫粗哑恶意地说,“当然了,当然了,你当然不敢反抗我。在邓布利多的学校里,你怎么敢露出黑巫师的獠牙来呢?”
那只骨碌乱转的魔眼停止转动,冷冰冰的透视固定在他半张的嘴唇上,另一只眼里散发出灼热的神采。“想叫邓布利多来吗?阿不思·邓布利多看到会怎么说,‘你吓着他了,阿拉斯托!’”粗重呼吸着的胸腔里挤出一连串嗄嗄怪笑,“那个好心肠的人,你只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就相信你会痛改前非,把你当成脚底下温顺的宠物来爱护,就像爱护挤满他的城堡里的那么多小狗崽子一样。
“但获得信任的人是我——我!邓布利多就是这么做的。”
斯内普张开的嘴唇无声地抿住,他略微蹙眉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淡漠,但抿紧的双唇显露出他的心中并不如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在你的主子那儿,是不是也会装作这么温顺听话的一条小狗,”男巫轻声低语,扯紧了手心里的一把乌黑盘绕的长发,直到他眉心的紧皱因为吃痛而加深,“黑魔头也喜欢你摇尾乞怜、假意顺从的这套吗,斯内普?”
汗水逐渐沁湿贴身的衬袍,不再仅仅是因为老傲罗身上带着刺鼻药味的热度、身体在坚硬石壁的擦伤和撞伤。
一股熟悉的恐怖威严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肉身躯骸的压迫力相形之下实在粗劣。
那个严严实实掩在遮蔽物后的地方似有厉火烧灼,或是一把由无形的力量捏着的尖刀反复伸进割开的皮肤内侧,在烧焦的血管和残破肉膜之间划来划去,来回地折腾。
这是漫不经心、甚至是穷极无聊的。从夏天以来变得越来越清晰的黑魔标记在疼痛、在呼唤,但并非王命速召,它只是一个体贴的提醒:提醒曾经效忠、尔后又幡然背弃的信徒们预作准备,他们的主人即将归来,而背叛需付出等量的代价。
不紧不慢的敲打,带来如同死神一步步踏过楼梯的恐惧。
斯内普轻轻地、快速地抽了口气,借此稳住颤抖的呼吸,也克制住下意识想要捂着手臂跪倒在地、汗水涔涔地痛苦哀鸣。声带震动发出的声音通过收缩的咽喉,除了变得稍微嘶哑了一点儿,居然与平常站在讲台上授课时没有多大的变化。
“真是奇怪,听起来你简直有些嫉妒,穆迪教授。”他讥诮地说。
接着,发白的唇间不禁流泻出一声闷哼,掐着两只腕部的掌心发现了他手臂的抽搐,结实有力的手掌好像也变得更灼热了,它立刻以一种几乎失控的蛮横力道隔在衣袖外抓握住了刺痛不已的位置。
那只胳膊抽动了一下,竭力镇静下来。细瘦的手肘难以自抑地挣扎曲弯,又被强硬地固定住。
“你的小秘密,还从来没有被公之于众吧。”耳根后面的声音自言自语,呼吸出来的风向下方流去,男巫开始低头研究握在手心的那支胳膊,指腹压住的皮肉里面好像有一颗小小的心脏,滚烫地顶着单薄的布料,抽搐一样地搏动。“自然,又是邓布利多的保护。”
“你要小心一点,斯内普。”男巫露出残缺的牙齿,像是一头被血腥味引来的野兽,吞咽着空气中从露出来的一截侧颈微微散发出的汗水的腥味。“如果你想做什么出格的事……如果你以为我和这个位置上呆过的其他蠢货一样不长眼睛……如果你敢妨碍我……”
他停顿片刻,松开手撤回压制,满意地看着瘦削的黑袍巫师脱力地靠在墙上,痉挛地抓住被松开的胳膊,攥紧手指,欣赏着烧灼的剧痛让那张淡漠的面具染上一丝超出忍耐的痛苦。
同样的痛苦也在刚刚失控地掐住斯内普的手臂上肆虐,但傲罗伤痕累累的面孔上带着喜悦,带着狂热。
疼痛深入骨髓的持续惩罚模糊视线,以至于垂着濡湿的眼眸、极力压抑喘息的斯内普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力捕捉那一丝非同寻常的表情。
烛火飘摇,短蜡烧到了尽头,一点红光晃了晃,扑哧熄灭。
最后的机会随着湮灭的光源沉降下去,顺着预言的轨迹,迅速地滑向深渊。
小巴蒂·克劳奇在老傲罗的皮子底下大笑,飞速转动的靛蓝眼球显得无比疯狂。
“我可不是阿不思·邓布利多。”他貌似亲切地结束了这段无人知晓的深夜对白,“你的两位主子都看错了人,但我没有。”
斯内普吃力地喘气,受伤的后脑勺在印记烧灼之后钝痛得越来越厉害,阵阵冲进脑海的眩晕让他只有竭尽全力调动意志,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别想瞒过我的眼睛。”那名男巫在强调什么,他没有听清,“我会盯着你的,斯内普。你可以等到那一天看看,更受信任的是你还是我。”
斯内普跪倒在地上。
痛觉快要消失了——他只麻木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踩死的蜘蛛般偶尔抽搐,却丧失了五脏六腑被挤扁,被断骨刺穿,在薄薄的一层皮囊里错位、破裂的感觉。
数不清多少次超出极限地清醒感受身体里的一切被细细碾压的折磨之后,他的感官终于出了问题,他希望这不是短暂的,因为他实在不能容忍自己在这个地方丧失尊严理智地尖叫哭喊,在这个……他被当成“斯内普教授”和“西弗勒斯”的地方。一旦他那么做了,他身体里的最后一片不被折辱和反复翻看的部分就要失去。
“西弗勒斯。”一只手轻轻碰上他的肩膀,他像是躲在树丛里的残破飞蛾,手掌底下的肩背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把自己蜷了起来,肩胛骨嶙峋地往外凸起。
但那只手不顾他拒绝的自卫姿态,坚决而轻柔地环住他的后背,将他半扶半抱了起来。光线晃过眼睛,这条走廊里的火炬光亮被压得比平时更低了,柔和地扩散出一圈圈温暖的橙光,映照出一条静谧的走廊。灌满鼻腔的湿润植被和泥土的腥味,血的甜腻,恐惧的苦涩,几乎是一场错觉。
两侧的壁画犹在酣睡,盔甲静悄悄地呆在壁龛中,月光通透地穿过高窗挥洒下来,与油炬的火焰无声地交融着。
光影错落衔接的走廊两端,在这样一个经历了生死离别的夜晚,有一些人会在枕上难以入眠,另一些人则带着对明日的惴惴不安陷入睡梦。窗框的影子也横斜在逐渐支起的脊背上,在月与影、水与火的轻柔波涛中,他终于再度迈出了脚步,尽管艰难,还是倚靠着稳稳托住胁下的臂膀走完了前面的路。两道影子被拖得狭窄崎岖,本该是一人扶着一人,但因为伸出援手的那个已经上了年纪,看起来,在最后这条不算太短、也不算太长的路上,他们就像在互相搀扶着,缓缓前进至终。
终点屹立的镇守石兽尽职尽责地问出已在此地重复了上千年的问题:“口令?”
“柠檬雪宝。”
石兽点点头,朝旁边跳开,现出隐藏在石壁里的旋转楼梯。隆隆的响声终于将低着头的年轻人的神志唤醒,或者让他回神的是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斯内普抬起眼帘,眼神有点儿混沌地看着左边,目光从握着自己的大臂的手一路往上走。
“邓布利多。”他皱着眉,慢慢开口,语调艰涩,似有疑惑。
得到的回应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是我在这儿,西弗勒斯。”好像要让他确认另一人的存在,手指微微抓紧,“辛苦了。我在这儿。”
接下来的沉默时间太久了些,石兽发出一些嘎啦嘎啦的声音,底座开始往回挪。湛蓝的眼睛转向他,他在下一刻垂下了头。
斯内普声音喑哑:“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辛苦的。我早就说过,你很可能信错了人。”
他有些粗暴地推开伸过来搀扶的手,趑趄着扶住了墙壁,然后一个人走上了台阶。
圆形房间里,无数滑稽的小声音滴滴答答地交错着,上百张前代校长的肖像画闭目假寐,水波般的月影也充盈了整个安宁的空间。步履蹒跚地跌撞进来的人,黑袍下摆却沾满了湿黏的血液和泥点,在干净整洁的地毯上拖出一条深褐色的污迹。
斯内普坐到常坐的椅子上。现在,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他一旦清醒过来,倒在走廊上的软弱的一面就从他正坐的姿态、挺直的脊梁中消失了。
“愿意说说吗?”
邓布利多的声音跟着他,接下来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仿佛他并非从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挣扎回来,而是个被叫到校长室来随意聊天的学生。他的双手在大腿上扣紧,漂浮的杯子就开始不依不饶地轻碰他的手背,细心地绕开曲起的指骨上布满擦伤的地方。
“关于你刚才的话。”邓布利多镇定自若地打开高处的一扇窗,澄明月光无遮无拦地蜿蜒流淌入内,他给自己也倒了杯那种甜得腻人的饮料,看着杯子被一双手带着恼怒拿起。
那双手仍然在细微地痉挛;液体的温度透过那只漂亮的德累斯顿瓷器,渐渐抚平了他不受控制的颤抖。
“如果我的确是你希望我成为的那个合格的间谍,我会早一步察觉出小巴蒂·克劳奇的身份,早一步找到黑魔王的行踪、让他相信我仍然向他效忠,黑魔王恢复法力和肉身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你的学生也不会白白送死。”他说,近似是挑衅的,“除非你要说你一开始就没指望我能为你争取到这些本该在我职责之内的情报,否则你不能否认我浪费了一整年的时间,输给了另一个间谍。”
他的口吻充满厌倦和烦躁,黑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的杯子:“而你的间谍在这个学期做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活着回来而已,这符合你对我的期待吗?”
“可我很高兴你能回到这里,西弗勒斯。”邓布利多说,“这和我对迪戈里先生的悼念并不冲突。”
他小声嘀咕:“我很遗憾。”
人们很难马上分清,他所说的“遗憾”究竟是指对一条年轻生命逝去的悼念,还是指他今夜之行最终逃过一死。他捧着杯子的时候,挺直的肩膀微微塌下,身体内部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也跟着崩塌下来,于是他故作挑衅的眉尖眼尾藏着的那点儿真挚赤忱的情感,从他的肢体语言里隐晦地显露在外:他在惭愧,以及不安着。
邓布利多却似乎立刻明白了。
“你认为我希望看到的你,是什么样的呢?”老人问,“你认为你辜负了它吗?”
斯内普抬眼看去,眼珠依然空洞、漆黑,像是两块玻璃。不久前他也在用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眼神,向自禁忌魔法中回归的君王畀以仰视。他苍白的脸颊边粘着几缕墨黑的头发,蜿蜒垂至袍肩,宛如黑夜的延伸。那些黑暗中伸出的枯瘦手指就像是黑色的雾丝,捧住他、托起他的面孔,让他面对那双湛蓝的眼睛,面对他理应承受的失望。
“——但事实是,我很高兴地看到,你在不断印证我的期待。”邓布利多平静地看着他,他被发丝缠绕的面庞掠过一丝迷茫和痛苦,他好像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得到如此高的评价,这和他的认知产生了冲突。
校长坐了下来——没有坐到那把金色的高背椅里,只是半坐半靠着身后那张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羊皮纸和炼金器具的桌子。
“是,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个迷失在分岔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因为他无法预见,哪一边会让他失去得更多。我见过你的迷茫,见过你的失望,见过你追悔莫及的痛苦,也见过你愤世嫉俗的怨恨。但也许你在长时间地将目光投向你缺憾的部分,你已经习惯了被负疚折磨,因而加倍严苛地审判自己的心。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玉有瑕疵,树有裂痕,梅林也不可能从无咎过。也许你过于注重那些无可挽回的过去,忽视了你身上最好的地方。
“你会痛苦,会失望,但这无损于你直面死亡和比死亡更可怕的磨难的勇敢。你会迷茫,会悔恨,但你之所在站在这里,从来都是你自己的意志,决定了脚下踏过的路。”
娓娓道来的老人在此处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加清晰的声音说:
“在今晚,我看到的是一个高尚的人,他有着非凡的智谋、远超常人的勇气,他有着不易的信念、不移的意志,他在世上最危险强大的黑巫师面前瞒天过海,最后,他不顾伤痛回到我身边,他的行为已经明确无误地告诉我,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履行他的承诺。
“我对自己说,应该把我最大程度的信任交给他了。”
高处洞明的窗送进来的微风,吹开了缠粘在他颊边的黑发,完全露出底下那张明明尚算年轻,却像是度过了许多苦难岁月的面孔。
“西弗勒斯,我的朋友,”邓布利多的语气趋于平和,这股平和之中饱含着一种有力的情感作为坚悍的力量,穿过夜色回荡在沐浴着月光的房间里,“伏地魔回来了,我很荣幸能和你并肩战斗。”
凤凰醒了过来,双眸温和地看着沉默不言的年轻巫师,发出轻柔的鸣叫。
良久,这名将会在未来历史之中、给后世留下最为震撼的一笔的双面间谍,西弗勒斯·斯内普缓慢而郑重地点头。
5.权力
“斯内普!……教授,”乌姆里奇咬牙把前缀补在了咆哮一般脱口而出的姓氏后面,“我重申一遍,你没有权力拒绝配合魔法部的要求,我已经多次警告过你——”
对眼前满面淡漠的男人的愤怒,让她忘怀了“斯内普”这个姓氏在调查报告中属于肮脏的麻瓜一族,以致忘了像往常一样让尾音浅浅地上扬,来表示出一丝让人感到不舒服、又并不会落下把柄的讥谑。她的眼里缭绕着点点怒火,黑袍巫师如此的油盐不进,让她自以为顺利地驯服了所有邓布利多留下的亲信教工们的结论,出现了小小的纰漏。
自打进入霍格沃茨以来,她踩上的这条顺风顺水的坦途,居然在她根本没有想到的地方受阻。这就像快要打好一件毛衣,却诧异地发现下一缕毛线被拧出了一个死结。
她要么扔掉这件毛衣,要么剔除那个死结,可是前者乃是心血所系、形势所急,后者她又不能直接除去,说来令人惊异,对付霍格沃茨这个资历尚浅的魔药教授居然比前任校长本人还要棘手。
这其实是一种投鼠忌器,盖因西弗勒斯·斯内普有个替他撑腰的朋友。
而卢修斯·马尔福对魔法部的隐形影响的源头,正是她正急于讨好的对象福吉部长,正因权力可以被收买,故而权力也可被借出。
自然,他攫夺不了她的权力,可她隐约听说三年前邓布利多被赶下台后,把控着霍格沃茨校董事会的马尔福的确动过把老朋友扶上去的念头,斯内普这个人的存在就是对她说一不二的话语权的挑战。
你越是动不了他,就越是助长了这种歪风邪气的扩散。
或许那群眼里只剩下亲疏远近好恶黑白的讨嫌孩子们注意不到,但哪怕是魔法部里维修保养处最没前途的蠢才,也不会看不出来斯内普屡次三番地拒绝给她提供帮助、拒绝帮她准备药水,真的只是因为材料匮乏、存量不足、期限太短之类的原因让他束手无策。她一点儿也不怀疑,但凡他有心协助,这些困难对他来说根本不会构成任何阻碍。
她苦于没有证据。当她忍无可忍地当面向他指出这一点的时候,斯内普居然胆大包天地冲她扬起一边眉,脑袋微微歪着,就好像没听明白她说的英语,也完全不能领悟她为什么会这么指责。
“那么,校长,你有什么更好的提议呢?”斯内普心平气和地说,“我真心实意地向你讨教,你认为应该怎样缩短吐真剂的酿造周期呢?”
乌姆里奇无言以对。
毕竟这并非她的专长,在斯内普平静地告知她吐真剂的调制需要一个月亮周期之前,她压根儿不知道一副药剂居然要这么久的时间。这倒不是她在学校里不学无术,而是因为这种过于复杂且被法律严格限制的药水在七年魔法教育中根本没有提及,更不必说,就连魔法法律执行司也不是时时都备有存货,要不然,她作为副部长,也就用不着低声下气地来请求一个小小的魔药教授了。
最可恨的是,这个貌似礼貌的年轻教授听话地陆续拿来了储存室里的寥寥几瓶陈年旧物,就再也没给她调制过新的。她甚至怀疑自己拿走的是否由于存放过久而失去效力,以致对波特男孩不起作用——他绝对知道邓布利多和布莱克在哪儿,可她还是没有证据。
在外行人看来,权力是随心所欲的象征。实际上,权力是让人见识到更多的人的阶梯,你或许对待大部分人可以颐指气使,但你会意识到在比起指使那些下等人来说更重要的时间里,必须小心翼翼,因为还有人占有比你更大的权力。
除非你确实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结果,她指着斯内普的鼻子发的一通脾气还是没有收获实效,其根源在于他似乎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于马尔福家的保护伞之下,新校长手里没有动他的权力。又一次被脾气古怪阴沉的魔药教授拒之门外,乌姆里奇深深地叹气,同时,她对福吉部长是否果真如同她所想的那样,正是那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人感到怀疑。
看看卢修斯·马尔福庇护着的斯内普猖狂成了什么样子,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也许部长并不是攀附的最佳人选,福吉老了,既不够聪明,也免不了受人摆布,他这么急切地跟过去最倚仗的顾问撕破脸皮,难道卢修斯·马尔福就没在后面施加影响吗?她寻思着,从办公室门外离开,脚步越来越轻快。也许她该将目光放得更远些。男孩嚷嚷的疯话,那些传闻,那个销声匿迹的黑巫师回来了……
销声匿迹的黑巫师回来了。
一条情报出了差错,纠正错误的卢克伍德被嘉奖,提供情报的埃弗里被惩罚。从某种意义上讲,黑魔王多数情况下奖惩分明,居然比斯内普自己上课的时候公正得多。
这是发生在邓布利多被魔法部赶出霍格沃茨之前的事。惨叫,抽搐,最后无声无息。大蛇的腹部擦过厚实的地毯,长长的尾巴一卷就将没有动静的埃弗里甩了出去,然后铁鞭般的身躯又耷拉下来,变回了一条柔软的黑色橡皮水管,慢吞吞地游移向一双赤裸的脚边。
“西弗勒斯,”巫师亲切地唤道,大蛇在他的掌心里蹭动着,并无不满地挪动身躯让出了一块空位置。这间挂着帘子的屋子随着中间那根蜡烛被风吹动而闪烁了一下,门轻轻关上,影像重新固定,“到这儿来,我的孩子。”
“是。”
西弗勒斯·斯内普从门边走进这间黑屋子里来,他看也不看地毯中间那块深色的血迹,曳地的黑袍从湿润的鲜血中央划了过去,扬起一层带着腥气的灰尘颗粒。他立刻就要在那个位置稍微靠前的地方跪下来,身躯微弯却被抓住了臂肘。那只搭在深色天鹅绒椅背上的手掌宽大,手指细长,现在它抓住了漆黑的布料,将绷在骨节上的皮肤衬得更加惨白,像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死人骨头。
“啊,西弗勒斯,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含笑的口吻在高处回荡,“你可是个教授。还有人等着你回去,是不是?”
抓着他的手将他往前带,他维持着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顺从地从染血的地毯前离开,继续朝主人的方向靠近。
直到被准许站定,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从容地俯下身,远比平常信徒们跪伏下来的距离近得多,他垂下的脸跟轻如云烟的奇异长袍下摆簌簌地摩擦,几乎埋进了一双小腿间的缝隙里,血腥味如附骨之疽般从后背爬上来,他仿若未觉,闭目贴近衣角,虔诚地亲吻着。
乌黑的长发从低下的头颅两侧垂了满面,遮住了木偶一样温驯的男人几近贴到了地上的面孔。
“邓布利多在等着我回去告诉他这里的情况,”他沉稳地说,语气没有因为提到这个敏感的话题而增添一丝不该有的起伏。“他会因此而对我在您身边的处境感到忧虑,进而更加相信我背离您的理由。”
他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意味莫名的笑声:“过去这么多年了,邓布利多那个老头子难道还没有用他的温情脉脉驯化你吗,西弗勒斯?有许多人能在酷刑下保持忠贞,唯独对付不了邓布利多那一套……老掉牙的爱。”
“怎么能用蜜糖擦拭一柄出鞘的刀刃呢?”黑发仆人沉静地说,“您早就发现了我和他们之间的不同。若非如此,您就不会委派我来做邓布利多身边的间谍,我的主人,您相信我不会因为他所谓的爱而心生动摇。”
和其他食死徒诚惶诚恐的快速吐词或者结结巴巴的卡顿的确有极大不同的是,来自这名黑袍巫师的报告总是平实清晰,而又不失谦卑恭敬。倾听他说话的人总是会轻易地认为,他对他带来的信息抱有十足的把握,同时严谨地将它们客观呈现;他并不为了邀功、或者为了推诿责任而言过其实,只会完全诚实地敞开对其他人紧紧关上的那道心门,是非对错悉数交由主人来判断。
“没错。”那个总是做出正确判断的上位者轻笑着,“在我所有的仆人之中,你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斯内普深深地趴伏下去,以示对这句褒扬的接纳和认同。
苍白枯瘦的手指按在了他骨棱棱的脊背上,它们像一只只轻盈的蜘蛛在黑色的面料上窸窸窣窣地爬行,他一动不动,听凭着那过于温存的爱抚隔着长袍在皮肤上烙下经久不散的触觉。他的心跳依然和缓,感受着后背上的指尖滑过,试图触碰到脊神经里跳动着的不安因素。
他擅于让他的主人一无所获。
手掌终于从背脊上挪开,游移到他的下巴上。他顺从地抬头,直视猩红的眼睛。
“不过,你也不需要为了迷惑邓布利多而承受额外的负担。”黑魔王扁平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他压在身下的小腿被贴上了一片冰凉的重量。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断摩挲着在只有火焰偶尔爆出烛花的寂静空间里愈发敏锐的耳膜。那条蛇游行了过来,像是垂死枝干上的寄生藤,沿着腿部攀爬,细密的鳞片不断卷起衣袍、在他瘦骨嶙峋的躯干上摩擦。他自始至终地保持着被下巴上的手心掌握的姿势,端正恭谨地等待着主人接下来的嘱咐。
对这名仆人来说,坚持着“爱”的奇谈怪论的疯癫巫师递给他的蜜糖并不重要;在无声号令下让野兽在他身上翻腾、侵犯他总是被紧紧包裹藏起的私人领域的戏辱,同样无关紧要。
他好像的的确确是一柄出鞘的刀,漆黑明亮的刃身上唯一倒映着的是为之效劳的主人形如骷髅的面影。
蛇的前腹从他胸膛蜿蜒上去,越过细瘦的锁骨和双肩,从颈侧绕行而至,那双红色的眼眸和冰冷狭长的蛇瞳一齐注视着他,他的情态真诚,眼神平静,似乎无论下一刻给予他的是慰抚还是獠牙,都是他情愿领受的事情。
黑魔王欣赏地笑了起来,继续说了下去。
“邓布利多把你当成了一件只需要用糖果喂养的武器,看来,他并不如我了解你。”黑魔王的手掌从他下颔抽离,沿着他严谨扣到最上方一枚纽扣的衣领下滑。由黑魔法复活的手指冰冷坚硬,带着一股锋利的寒气贴着脖颈。“他太长时间远离权力的中心,太过于习惯用看待学生的眼光看待周围的每一个人。
“你做了许多年的教授,西弗勒斯,我不希望你也步上邓布利多的后尘,被太多顾虑蒙蔽双眼,看不清自己。”黑魔王微笑着说,“我会告诉你权力是什么,这是邓布利多一直以来所误解的。”
斯内普适时地恭维:“您对敌人的了解比他自己身边的同僚下属都要深。他们无一例外地认为,阿不思·邓布利多是无所不能、从不出错的。”
“这里面不包括你,对不对?我亲爱的西弗勒斯,看起来你跟我一样了解他。
“邓布利多之所以躲进了象牙塔里,拒绝了多次魔法部长的提名,是因为他恐惧于独自占有最高的权力。他恐惧它会反过来控制他、束缚他,因此逃避它、对向往它的人谈之色变,以至让自己受制于才能远远低于他的昏聩执政者。他错得实在可笑。”
黑魔王按着他的肩膀,犹如册封骑士的宝剑,那只手落在他的身躯上,赋予他比攀附的大蛇更沉重的重量。
“权力并非独占,乃是授予、分享的能力。
“刀刃是需要磨砺的——我不会用微不足道的蜜糖喂养你。”黑魔王说,“权力为其发轫,权力巩固战车,然后使其壮大……我期待着你带给我更好的消息,我等待着一个授予你更高权力的理由。”
“如您所愿,主人,您的仆人永远为您尽己所能,一切为了胜利。”
斯内普让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罕见的炽热,恰到好处的程度并不覆盖掉那双瞳最为吸引人的深沉清醒,直到黑魔王的手松开抓握。他低下头去,假意顺从。
一切为了胜利。
6.自我
“我赢了!”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大呼,堆满了舒适椅子和大大小小的柜子的空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我赢了!西弗勒斯,波莫娜,你们快过来看——等等,有话好说你别——”
他的呼喊盖过了房间角落里的另一声低低的惊呼(“重要的事,可怕的事……”缩在一堆厚厚的围巾和毯子下的西比尔·特里劳妮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甲虫的复眼,紧盯着壁炉,“是的,我没看错,扑克牌……每次都相同……”),爆炸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小圆桌上升起了一朵彩色的烟云。
虎斑猫懒洋洋地跳下来,抖擞掉身上的碎纸片,优雅地跳到壁炉边的一把椅子上,转了转圈趴了下去。
矮个子教授气呼呼地瞪着它,头上身上挂满了纸屑。
“你今晚总共赢了五次,”他用来点牌的魔杖还没收,刚好挥动着让爆炸的纸牌复原。纸屑纷纷拼合,很听指挥地挨个排着序列摞到一起,落下时显然带着火气,光滑的牌面出溜出去了一截,岌岌可危地叠在圆桌的边缘,“可你居然不能接受我赢一次!”
虎斑猫把两只耳朵都啪嗒垂下,贴在小巧的脑袋两侧。
“最近她在西弗勒斯那里赢得太多了,”斯普劳特与世无争地一针见血,躺在绒面上的长尾巴赞同地摇晃了一下,“格兰芬多还从没拿过这么好的成绩,大概这激起了米勒娃的好胜心。”
“在西弗勒斯那儿?西弗勒斯那儿?”弗立维抱怨,从头发里扒拉出一片漏网之鱼的纸牌屑,将它拼了回去,“拉文克劳的分数没比斯莱特林差什么,最大的差距很可能出自西弗勒斯吝于加分,虽说他的魔药高级班里拉文克劳的人数和分数跟他自己的学生平分秋色。”
“他也不给斯莱特林加分呀,菲利乌斯。”斯普劳特提醒,一边派发着凯瑞迪的小饼干。
“听上去似乎很公平。”弗立维嘟嘟囔囔。
现在那条懒懒晃动的尾巴重重地拍了拍椅子,表现出强烈的不赞同。
为了维护好最后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的良好氛围,另外几名院长明智地无视了那条很有话说的尾巴。
关于如何有价值地度过开学前最后一晚没有大量狂奔的戈耳工一样活蹦乱跳的学生需要照看的温馨时光,弗立维一进屋就热情洋溢地提议温习一下噼啪爆炸牌的传统玩法。决胜局诞生在弗立维自己和麦格教授之间,斯普劳特的反应一直算不上快,斯内普则被拖过去打了几盘就下了桌,虽说他一直惯于摆出冷淡的样子,但新学期回到学校后,他似乎格外意兴阑珊。
“也许他在黑魔法防御术课的问题上变得理智一点儿了,”当斯普劳特说出她的忧心时,麦格也停下手头的工作沉思着分析,“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也许他终于肯承认教这门课多少有风险。每年申请是一回事,真的当上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又是另一回事。”
格兰芬多院长越说越气愤,羽毛笔尖戳进了那份就快写好了的信件里指指点点:“真不知道阿不思在想什么,居然同意了西弗勒斯的申请。如果西弗勒斯在学期末出了什么事,我会让他后悔做出了这么轻率的决定的!”
“我敢打赌,阿不思只会更加后悔。”这下轮到斯普劳特反过来安抚胸膛剧烈起伏的老朋友,“想想失去西弗勒斯会让他失去什么,许多年来最负责任的一位斯莱特林院长,拉高O.W.L.和N.E.W.T.优秀率的不二人选,一大笔投入校医院购买成药的开支……阿不思会急出毛病来的,所以他肯定想好了怎么保证西弗勒斯教那门课一切顺利。”
她理智地补充,“我猜,大概他们只是商量好了代这一年的课。等到明年,西弗勒斯就又回来教魔药了。”
合情合理的猜测多少让大家放下心来,话题中心的新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却不受自打校长在会议上宣布新的一年人事变动后,若有若无地环绕在他身边的担忧目光的影响。
相比过去,教师们注意到他变得越发孤僻、越发形单影只。这可能是受到时局的影响,神秘人出现在魔法部大厅的场面逆转了邓布利多饱受质疑的风向。
现在,人们普遍承认最危险的黑巫师确乎归来,并且已在过去一年中纠集起了大批的信众,为此人人自危。身为凤凰社的一员、直接面对黑巫师本人的间谍,西弗勒斯·斯内普时刻保持警惕也无可厚非,倒不如说这才更为现实。
暴风雨前的乌云笼罩在英国巫师界的上空。每一个人都能从闷重的空气、从语焉不详的新闻、从朝令夕改的政府指令中隐约感觉到,有大事将要发生。
在唯一能与那位黑巫师抗衡的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庇护下,霍格沃茨城堡仍然坚不可摧。
这就是教授们能够暂时抛下心头萦绕的阴云,选择在壁炉前小聚的原因。在战火侵染的年代里,这短暂的一刻已是难能可贵的奢侈。
邀请发出时,他们甚至都做好了被西弗勒斯直当拒绝的准备,因为众所周知,“奢侈”这个词跟西弗勒斯·斯内普从不沾边。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返校后除了公务对接之外就没跟人说过几句话的新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没有犹豫太久就同意了。
此时,斯内普正拿着他的杯子,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半靠着壁炉旁的窗台,面对着房间注视着闹剧的发生。今晚的月亮十分明亮,皎洁的清辉铺展在他一成不变的黑袍、挺直的脊梁上,将玻璃杯映得通透。
月光软化了他身上那些深刻坚硬的线条,因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人们吵吵闹闹地拌嘴时,神色是柔和,甚至珍重的。
壁炉前的特里劳妮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倏然转动了过来,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垂下眼帘啜饮杯中不含酒精的饮品。
特里劳妮又看了他一会儿,注意力停留在他快披到后背的头发上。然后她嘀咕着没人能听懂的东西,又缩回去看着缭绕在炉栅后的一团团红云。
“我在阁楼上看到了‘不详’,”特里劳妮披着那件针织披肩脚步飘忽地进门的时候声称,“在走廊里、礼堂里,到处都是它的影子。”她充满恐惧和敬畏的声音颤抖着,无疑表明了为什么她会选择爬下悬挂梯加入凡人的团建活动里,“不详……不祥之兆……每一副占卜牌都是同样的结果……”
麦格夸张地叹气,特里劳妮恍恍惚惚地在八月底的气温中瑟缩到被她升起来的火炉前。
纸牌游戏结束后,装满手指饼干的盘子在教工休息室里仔细地转了一圈(“你必须多吃几块,西弗勒斯,这学期回来你简直瘦得厉害!”),最后又回到了纸牌堆旁边。教授其他课程的教师们看完笑话、拿完饼干,已经陆陆续续地散了;继续留在房间里的大多是各院的院长,每到开学的日子,院长的工作最为繁重,因此这个夜晚就显得更加值得珍惜,谁也不愿意早早地结束。
弗立维的心情被饼干哄好了,他擦擦手指上的饼干屑,环顾了一圈,提出憋了很久的疑惑:“凯瑞迪怎么不来呢?”
麻瓜研究课教授一向是最热心参与这类活动的一个。这次她的缺席让很多人都心生困惑,知道内情的斯普劳特倒是镇定:“凯瑞迪托我把烤好的饼干带过来,她自己还在为发表一篇论文做准备。”
听说局势越来越严峻的当下居然还有人在潜心钻研学术,霍格沃茨的教授们齐齐吃了一惊,彼此不禁都有些尴尬。
若即若离地站在窗边的黑发巫师同样也在听着屋内的对话,他刚刚还在努力解决被硬塞到手边的饼干,现在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并不是为了他近几年也没空兼顾论文发表。
“噢!……”弗立维有点儿心虚地代大家问,“那是篇什么论文?”
“她最近一直在研究巫师和麻瓜通婚的资料,我猜,她的论文课题也跟这一方面有关吧。”
斯普劳特的语气非常轻松,但谁都听出来了其下隐含的沉重。在神秘人复出、食死徒肆虐的当下,做这样的课题研究实在不怎么明智。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当然必须劝阻她打消这个把自己树成靶子的荒唐念头,以尽朋友之谊,可是……可是……难道凯瑞迪·布巴吉自己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难道他们应该拉住唯一一个敢于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发表观点的人,去向大众说实话吗?
一声关门声,天文学教授辛尼斯塔也打着不怎么真实的哈欠离开了,教工休息室里只剩下了最后五个身影。
最后开口打破每个人心头盘旋的纠结的,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人。
“波莫娜,劝劝凯瑞迪,不要公开发表她的论文了。”
斯内普的声音从窗边响起来,三名院长转头看向他,他的黑眼眸浸濡着一片冰凉的月光,苍白的月亮将他的神情衬托得异常冷峻,殊无血色的皮肤几乎被映照得透明,暑假的两个月过去,他看起来居然变得如此的憔悴,宽大的黑袍像一片空荡的旌旗一样挂在细瘦的身躯上,令人隐隐心惊。
“现在不是她彰显清高的时候,”他的话语非常冷淡,“霍格沃茨不是什么毫无威胁的地方,如果她想这样胡闹下去,恐怕承担不起严重的后果。”
相比起斯内普首先出声插手了这件事情,还是他话语中的冷漠刻薄让人更为震惊。虎斑猫变了回来,麦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几乎有一瞬间以为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西弗勒斯!”斯普劳特也吃惊地说,“你当然知道凯瑞迪不是为了彰显清高才做这些事的吧?”
“她想用霍格沃茨教授的身份为那些岌岌可危的巫师和麻瓜辩护,”麦格评论道,“这显然是很勇敢的。”
坐在堆着高高垫子的椅子里的弗立维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儿探究。
“勇敢——莽撞——愚蠢,并没有什么不同。”斯内普语气平淡,“最后三者都指向同一条路,那就是自找麻烦。”
在格兰芬多院长和斯莱特林院长由观念相悖发展到下一阶段的矛盾冲突之前,斯普劳特赶紧把话题重心拨了回来:“西弗勒斯的担心也有道理,我会跟凯瑞迪聊聊的。”
麦格很快就被拨动了。“可要让凯瑞迪改变主意也没那么容易。唉,”她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她认定了要做对的事情,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还要提醒她一定要做好防护措施,”弗立维建议,“我知道一些很有用的咒语……”
三个院长继续讨论着,悠闲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斯内普没有再听了。
他出着神,凯瑞迪·布巴吉的面孔浮上眼帘,在那个矮小瘦弱的女人和蔼又快乐的面孔后,居然不声不响地藏着一个这样有勇气而顽强的灵魂。她准备这篇论文多久了?被邓布利多聘来霍格沃茨教书,没有人真正愚蠢透顶。她显然是知道公然支持麻瓜血统会带来的后果,还是下定了决心说出无人敢言的事实。
不可忽略的是,有阿不思·邓布利多保护的霍格沃茨,是她坚实的后盾。然而,她还不知道,看似无坚不摧的盾牌的崩塌,只在一夕之间。
距离它的崩塌,已经不远了。
而他甚至不能给她警告。
他必须独自背负秘密的真相、谎言的重量,直到邓布利多被他亲手杀死之后,继之以死。
他必须看着眼前这群人继续被蒙在鼓里,被一个由金黄色的阳光、香甜的南瓜汁的香气、墨水和羽毛笔的气味编织的巨大美梦所笼罩,直到那一刻到来,梦境支离破碎,失去保护的一瞬间,鲜血淋漓的现实接踵而至。
上个学期结束时,凯瑞迪分发给他的一袋烘烤饼干留在办公室里,还没有吃完。这个学期他也不会再去动它们,他不会再收下任何一位同事的礼物,不会再在圣诞节还以馈赠。
既然他担任教授的最后一年注定以背叛和谋杀结束,他宁可尽早疏远这些人,让他们预先注意到他隐瞒已久的残忍本性,以免在最后关头,他们因为沉浸在过于富有冲击性的困惑中而发生意外。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些不会轻易失去的朋友。
“西弗勒斯……西弗勒斯?”
斯内普回过神来,话题从似乎下定结论的麻瓜研究课教授身上转移了,他们讨论起了麦格整理好的新学期课程表。
按照惯例,麦格已经提醒过每任授课教师,不要忘记在期末之前做好下个学年的教学计划。休息室里有排带着许多个小格子的柜子,上面贴着标签,就是用作给各个科目的教授们提交计划书的地方。
“什么?”他问。
“西弗勒斯大概有点困了。”弗立维乐呵呵地说,一根枕垫里漏出来的羽毛漂浮到斯内普眼前,俏皮地晃了晃,“米勒娃刚刚跟你道谢来着……米勒娃!”麦格就像听不见那声呼喊一样消失了,虎斑猫又出现在椅子上,尾巴拍来拍去。弗立维无可奈何,“好吧,不是道谢……不过,她刚刚提到前几年你的确帮了她不少忙。自从你答应阿不思当那个……‘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
斯内普苍白的脸上也染上一层薄恼。
“没有那种东西,”他嘟囔,“太蠢了。”
“我同意,阿不思实在应该多付你一份薪酬。”弗立维善解人意地赞同,“有你帮忙代替你之前的几位……临时的……教授制定好教学计划,米勒娃说她整理课程表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今年你也可以轻松一些了,西弗勒斯。”波莫娜笑着说,有意保持友好的气氛,“霍拉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你只需要操心你的黑魔法防御术就够了。”
提到黑魔法防御术,弗立维忽然兴致勃勃地建议:“说起来,我们还没庆祝西弗勒斯终于如愿以偿呢。西弗勒斯,你已经申请那个职位多少年了?十三年?十四年?”矮个子教授笑吟吟地说,“不如趁着最后一晚用不着巡逻的机会小酌一杯……”
“你只是想找个借口敲诈我的那瓶好酒。”麦格变了回来,连声抱怨,但她当然也没有拒绝。
副校长的好酒流淌进了五只杯子,最后一杯送到斯内普的手上。就连特里劳妮也蹒跚地站了起来,拖着长长的披肩走过来,晶亮的玻璃杯和琥珀红的酒液随着飘悬着的明亮蜡烛的浮动,折射着数不清的细碎光斑,一道道光箭从捏着酒杯的指缝间射向四周。
每个人都带着笑意和祝贺,不甚整齐地举起杯子,斯内普懒洋洋地举杯致意,玻璃杯贴近唇边,酒液倾斜而下。
“哗啦!”
披肩的毛穗勾倒了堆在桌边的纸牌,特里劳妮惊得抖了一下,险些把酒泼在麦格身上,她看也不看地慌张地弯腰收捡,杯中飞溅出来的酒沫大滴大滴落下,弗立维连忙掏出魔杖跳过来清除污渍,特里劳妮却半蹲在地上不动了。
占卜教授做梦般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深深的迷茫与恐惧。
眼前牌面上染着一片深红的湿迹。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黑桃2:冲突;”她念念有词地说,“黑桃7:凶兆;黑桃10:暴力;黑桃杰克: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很可能心烦意乱——”
三名院长和特里劳妮带着不详的谶言比来时更加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斯内普留在最后。
他告诉他们,他还有一些教务上的工作要在开学前完成。
他要忙的却并不是撰写一份新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学计划书;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实际上在计划之外。
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教工休息室里炉火未尽,烛光未熄,月光之中,却比任何一次他独自呆在这里的时候更为冷清。
他又在自己的那把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心里在想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拥有它的机会。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到需要用这间休息室作为临时授课场地的那两节课结束,这个学期剩下的时间他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然后他不再想了。黑眼眸望向林立着许多柜子的角落,一只旧货箱,捆着沉重的铁链,链身长短适宜,将箱子里的东西牢牢地禁锢。
其实这只箱子在半个月前就摆在了那里,但直到现在,他才做好了面对它的准备——明天是9月1日,1996年的霍格沃茨开学的日子。
受命潜伏进狼人群体里的卢平把他收集的“老朋友”们交给了他,他刚好免于自己去费工夫找来稀奇古怪的黑暗生物充作黑魔法防御术课上的教具。
卢平的老朋友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对付格林迪洛根本不需要过脑子,唯一让他必须要在正式开课前确认的,是这只货箱里的博格特。
他会看到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完全沉静了下来,于是竟也感到一丝好奇。
他会看到黑魔王吗?黑魔王捧起他的面庞,告诉他他是多么的特别,轻触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他将与他分享权力,蛇在他脊梁上攀爬,他答应了他的事情,除了最重要的那一件,似乎都在一一实现。他正是要为了唯一那件食言的承诺,誓愿付出所有不惜一切代价来反对他、杀死他,后来,也许不单单是为了那一件承诺了。
那么,是邓布利多?必须由你杀死我,邓布利多说,湛蓝的眼睛望着他,请求之中并无哀恳,苍老的脸上甚至带着微笑,混合着凤凰咀嚼骨头的声音的微笑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魇里,他任由梦魇将他越拖越深,直到突破承受的极限,他不再做梦。
一块蜜糖也是可以磨砺刀刃的。
现在,他一时之间想不到他还会让博格特变化成什么样子。
他挥动魔杖,除去锁链,然后看到了西弗勒斯·斯内普。
每个人恐惧的事物各不相同,他最大的恐惧就是他自己。他坐在椅子里,看着自己的面孔,它比现在的他更憔悴,那双漆黑的眼睛不再空洞,望着他身后的此时尚且不存在的人物,它的表情满是恳求,一根魔杖被颤抖的手腕举起,双眼大睁,居然噙着泪水。
过了很久,它颤抖得更加厉害,来自某个未来分支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一动不动。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害怕的东西。
——他最深的恐惧,是在那一刻到来时,一瞬间的软弱动摇,把他自己彻底击溃。
他恐惧的是在那一刻下不了手杀死邓布利多,这个给了他第二次机会的人,给了他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人,他恐惧亲手夺取这个人的生命,他杀人,然后灵魂破碎,十四年来他所拥有的将化为泡影;但他如若不能背负撕裂灵魂的代价,也就无力再拯救谁,一瞬之间,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斯内普从袖口里抽出魔杖的动作很流畅,比那个恐惧的具象抬起魔杖时流畅得多。
“阿瓦达索命。”他轻声说,一道绿光闪过,他最后的恐惧消弭无形,一切归于寂静。
(1997年7月初,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葬礼之后,学期即将结束。代理校长麦格尽管忍受着诸多悲伤、诸多愤怒,她仍然想起了一项未完成的任务。
学生们乘坐火车离开失去了庇护者的学校,米勒娃·麦格回到空无一人的城堡,打开教工休息室紧闭的门。
在与窗台相对的墙体前面,林立的柜子和货箱之间,那个有着许多小格子的木柜静静地矗立着,麦格挨个打开它们,从里面取出每一门科目的教学计划书,由于她并未任命副校长,所以制定课程表的工作还是落在她自己身上。
最后,她停留在“黑魔法防御术”的标签前。过了很久,也许她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她犯下的第二个可怕的错误:她曾经为那个在短暂的和平再次被彻底颠覆的夜晚挺身出来,在第二次战争打响的时刻站在了最前面、真正去面对神秘人的老朋友感到骄傲,事实证明,她得到的最终只剩下了背叛。
她打开那只柜子。
柜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