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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赐福的正中间的圆桌厅堂今天又是空无一人。
琴向圆桌上插着武器的中心伸手,在两柄剑的之间的夹缝中摸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她打开,是一张做了标记的简易地图。
她松了一口气,收好地图,在原处放好卢恩,收拾好装备离开。
其实她本来没有这么隐蔽的必要,打听另一个褪色者的消息又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她要道谢、寻仇还是纯粹的感兴趣,没人会问的。
但琴似乎是无意识地想避开某个结果,或者说它成为事实的时候,她依然希望自己用不那么直接的方式了解。
迪卢克回到临时的据点,那破旧的屋子除了挡风外起不到任何别的作用。在附近活动的日子一长,他显然有些放松警惕,没意识到他有访客。
“迪卢克前辈……”幸好,那不是入侵的敌人,是琴。
朝着地图上标记前进的路上琴想了很多,可能迪卢克根本不在那,有人放了假情报等着杀她,可能迪卢克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可能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内里已经换成了别人……
但她眼前的迪卢克就是迪卢克,不是其他的什么。
琴叫迪卢克“前辈”,其实他到达大赐福的时间并不比她早多少。比起那些遥远缥缈的英雄们,当然是能在旅途中互相帮助的同伴更可靠。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迪卢克再也没回过圆桌厅堂。
失踪的人每天都有,交界地任何一个角落都有能夺走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新人生命的危机。等不到被抓去史东薇尔城就失足摔下悬崖,或者被那飞龙……
迪卢克看了看琴的反应,她一直低着头看向地面,显然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他瞟了一眼墙角,那里用来存档他的战利品,她肯定也看见了——
龙心脏。
“如果你想说让我回大赐福的话……”
“前辈——”琴终于下定决心,看向他的眼睛。
“——你还能看见赐福吗?”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穿过宁姆格福,在圆桌厅堂相遇后没多久,琴在路上再次遇到了迪卢克,他好心地给她指路,还分给她不少落叶花。她道谢,走出不远后,迪卢克从身后追上了她。
正好顺路,他那时说。
今日的琴没法说出一样的理由——受赐福指引的褪色者绝不会去往尖刺山。
但迪卢克还是默许了她的同行,或许也因为在看不见那金色光芒的情况下独自旅行只会徒增困难。
琴无法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指引的,曾经他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是一模一样的,现在却产生的差别,偏偏琴又是没有变的那一个。
她已经不像初来时那样生涩又勇猛了,学会了用更迅速的方式避开或者解决敌人,有些是从前迪卢克教给她的,有些是其他人,有些是她自己的心得。
这片平原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落叶花又开得多了些。
“小心,有龙的声音。”离水唤村不远的时候,迪卢克忽然拦住了琴。
琴能听到的只有山丘上的风声,但她愿意相信迪卢克,开始警惕地观察周围,几秒后一只飞龙从空中俯冲下来,降落到地面上对着两人咆哮。
她独自面对龙的机会不够多, 没能马上回过神,但还好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架好剑拦在身前。迪卢克已经上前,挥剑攻击龙的吻部。
龙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琴抓住这个时机试图攻击,但它拍打双翼飞向空中,从口中喷出了火。琴赶紧后跳一步退开,迪卢克已经跃过地上的火焰,向着它的左翼一记重击,阻止它再次起飞。
琴此时已经绕到了它的后方,如果能砍断它尾巴,它就再也飞不起来了,但龙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摆动身体用尾巴横扫,将头对准了琴。
迪卢克此时已经跳到了它的背上,将剑插进了它的脊椎,龙压低头,火焰马上就要再次从它嘴里涌出,琴赶紧向前翻滚,刺进了它的下颚。
那龙的身体落到地上,不再动了。
琴站在原地,看迪卢克劈开龙的尸体,摘掉它的心脏,一步也没有上前。
迪卢克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琴,沉默地将龙心脏收好。
她想起来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杀掉一条龙,那时他们远比现在手忙脚乱,被龙焰烧出好几处伤,战斗的时候其实他们互相拖了不少后腿,比如迪卢克会白白浪费掉琴给他制造的机会,琴也会不顾迪卢克的状况闷头攻击——但那个时候他们甚至认为他们很默契。
他们曾经从那只龙身上摘下两颗心脏,将它们平分。琴的那颗被她当作胜利的纪念品好好保存着,至今还放在它的随身箱子里。
迪卢克的那颗呢?他是从那时开始龙飨的吗?
琴没有问,就像她没有问之前经常聚集在大赐福的那些人为什么一个接一个都不再出现了。
盖利德的路要难走得多,受到腐败侵蚀的地面坑坑洼洼,时不时还有巨大的怪物跳出来拦路。天黑后他们在路口不远处点起了篝火,和其他地区一样黑暗的天空反而让人比白天放松一些。
琴向南方张望着,远远还能看到红狮子骑士为了清理腐败点起的黑烟,明天他们应该会向着那个方向走,希望路上能少些麻烦。
迪卢克从身后看着她:“我们明天往东走。”
“可是大龙飨教堂在南——”
他没理由不去南边,所有的龙飨战士都会去那里,在祭坛上吃下龙心脏,就能获得它们的力量。
之后呢?琴觉得不需要她来告诉迪卢克什么后果,在选择这条路之前,他肯定早已了解——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东边,我们要去尖刺山。”迪卢克听起来非常坚定。
琴沉默了,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他是否其实并没有使用过那可怕的力量,他让她失望了吗?那个一开始就好心帮助她的前辈绝不会走上扭曲的道路,她可以这样想吗?
火焰燃烧着木头上的杂质发出清脆的爆裂声,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再说话。
“我看到过你留下的召唤符号,黄色的。”琴反抗般说到。
“那也是为了龙心脏。”迪卢克没有抬头,像早就预料到了她的问题而是先准备好了答案。
愧疚像洪水般从琴的心头涌出,她说出口的只不过是事实,可是她此时却无比后悔。他究竟是因为失去赐福才开始龙飨,还是因为龙飨才失去赐福,得到的那份力量是用来掠夺还是用来帮助,答案是哪一个也没有区别。
只不过她的前辈,她前辈的前辈们,称她为前辈的后辈,他们确实不在回来。
她抬起头,道路对面的灌木丛前有赐福的光芒在闪烁着,不知为何她一直都没能看见。
尖刺山,所有龙飨战士见过或从未见过的末路。自山脚起那些人和龙的尸骨堆叠在一起——为了那至高的龙飨。
即使千百年前早已被分离,黄金树似乎依然没有抛弃这里,金光依然在路边跃动,散发出的光芒指向了东边。
“我们走这边。”迪卢克指指北边的山坡。
就算没有赐福,东边的路更平坦一些也是显而易见的。为什么要选一条更难走的路——可问到嘴边,琴能说出的也只有“为什么”。
“看那个,龙热花……”迪卢克依然耐心地解释,“有龙热花的地方,要么有路,要么有龙。”
琴觉得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龙热花是在变成伏地的土龙前死去的龙飨战士的心脏,她很少注意到它们有没有其他意义,就像迪卢克现在看起来依然是红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她习以为常的金色光芒。
她大费周章地找到他,跟他从宁姆格福一路走到尖刺山,她无意中将要成为迪卢克结局的见证者:只要登上那山顶,要么成为最强的龙飨者,要么变成一朵新的龙热花。也许他正是选中了她才允许她的同行,又或者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她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不一样的世界的?是从迪卢克不能再看见赐福的时候,还是两人一起猎杀那只飞龙的时候,还是法环破碎的时候,还是天空城崩溃的时候,或者是世界上区分出石鳞古龙和无鳞飞龙的时候?
她停下了脚步,暗红的沙尘中夹杂的不知是火焰还是龙血,远处的焰雷撕裂天空嘶鸣着,只有一点黄金的光芒在她身后闪烁着。
“迪卢克前辈……”她的声音裹在狂风里,却格外清楚。
迪卢克也跟着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似乎琴的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你……”她又一次看向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保重。”
他依然站在那,红发在风中摇曳,让琴有种错觉,仿佛这里还是他们第一次相遇那个圆桌厅堂,而不是尖刺山的山脚。
“你也是。”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