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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燕窝糕的女人

Summary:

红 像唇上滴血般怨毒
在晦暗里漆黑中那个美梦

Notes:

标题来自于大家都喜欢的李碧华老师的短篇小说《吃燕窝糕的女人》
很高兴我写东西又长进了一点,多少有过收获,还是多读书吧
当恋母癖和姐控相遇。。。真环你好有本事好有手段(大叫)
对没错我真的很喜欢鸟,质疑理解成为,安陵容

Work Text:

安陵容伸手关掉床头电子时钟,昏沉无梦的睡眠像是一潭黑色死水,她起身,毫不眷恋,脊背黏腻的冷汗打湿薄睡衣。身旁的床单褶皱被抚平,胧月已经走了。房子里象牙白窗纱都被拉上,隐约透露下午昏暗的天光,安陵容掀起一角往外看,乌云沉闷。要下雨了,空气翻涌起湿润的冷意,泛着水汽,高层的穿堂风蒸发每一滴多余汗液。她坐在铁栏杆围绕的阳台啜饮冰镇啤酒,掌心握紧易拉罐廉价铁皮表面凝结的一层水珠,像薄薄一层颤颤巍巍的冷汗,转瞬即逝。鹦鹉的笼子就在脚边,鸟雀扑打翅膀,扯动细小的金属脚镣,笼底有掉落的黯淡羽毛。胧月的一对银色耳环遗留在盥洗台,安陵容泡进浴缸热水里的时候顺手拈来对着皎洁灯光打量,崭新,光洁,像小小的两枚戒指。或许她晚上还会过来取,或许不会,安陵容不在意,似是而非的联系可以说断就断,她养的鹦鹉再乖顺都需要细链镣铐来锁住,旧友的女儿又如何。

 

甄嬛太年轻,离开经营失败一地零碎的表面婚姻仍是乌发如云,一时恻隐起心动念收养的孤女与她看起来像一体同心的孪生姐妹。她总有办法,甄嬛总有办法,沈眉庄总有办法。两家从政从商资讯活络,雍氏集团要被彻查清扫的风声还未开始酝酿时她们已经带胧月到海外避嫌,领养手续都办妥,身份也给得漂亮,名正言顺的甄家女儿,沈家千金。彼时安陵容挤在人满为患的地下铁路沙丁鱼群里,无暇顾及前后左右一波波涌来的推搡浪潮,视线越过形形色色汗津津的肩膀,仰头盯着电子屏幕里断续闪烁的画面。甄嬛和沈眉庄携爱女出席艺术画廊落成典礼。安陵容长久地凝视女人们唇形一张一合,八面玲珑谈笑风生,女孩出落得太快,拔节得将将要比两位母亲都高。她总是很像的,像她,像她们,唯独不像那个病入膏肓庸俗衰老的男人。朱宜修模糊的声音附着失真的电流声,她眼下忙得很,劳心费神处理纪检的人,一边安排不成器的法务一边不忘发号施令给安陵容布置任务。她母家矜贵,丈夫——已经是前夫——惹下的烂摊子却都甩给她来收拾。这不再重要了,安陵容心想。朱宜修离远了话筒呼唤剪秋,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声嘈杂,不间断的纸张翻阅声,抽屉拉开推回的碰撞响,仿佛沦陷火海的惨状。安陵容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静静听着,在大厦将倾的最后一刻尽职尽责,无声见证,一言不发,上午刚打印出来的辞职信工整地夹在挎包里,随着地铁的运行遭受人群的挤压。资本主义终有一日为劳苦大众所践踏,唾弃,鄙视进泥土尘埃里。好在很多时候朱宜修只是单方面地下达命令,并不需要她回话,连安慰情感都不曾索取。安陵容始终保持仰头姿势直到狭小屏幕里新闻快讯播至尾声,媒体镜头拉近聚焦到年轻女孩的脸庞,清秀隽永,眉目锐利,一如甄嬛。屏幕熄灭,重归于静寂,安陵容慢慢垂下僵硬脖颈,地铁驶入隧道路段,与此同时她闭上眼睛,感到眼皮底下有酸涩的东西渗出。

 

安陵容家里没有什么胧月留下的东西,生活用品,温存气息,一概都无。她来,吃食自带,换洗衣物自带,或者穿安陵容的,洗漱用具是住酒店顺来的一次性套装,理由是这样你好收拾。不留痕迹,干脆利落,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来去匆匆轻飘飘的像一片影。有时吃安陵容做的江南菜,有时胧月下厨。安陵容倚靠雕花玻璃门望她处理冷食的背影,年轻女人从容回答是留学时候的饮食习惯,烹饪简易,节省时间,她不挑剔。不挑剔吗?安陵容在心里咀嚼,从这些细枝末节中捕捉与甄嬛相似的性格剪影。忙于学业时甄嬛可以过于简要地解决一餐——然后把饭卡塞给她,推说食堂饭菜不合口味自己吃不惯,家教礼节完满。礼貌,克制,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乃至于后来安陵容眼里的疏离和薄情,每一步距离都勾勒得无可挑剔。
她那么像她。灯光朦胧昏黄摇摇欲坠,安陵容眼底流转过复杂情绪,凄切,哀然,却不曾有怨怼,她不忍心。不过现在不像了。千金小姐剥离珠光宝气,从母亲们庇护的羽翼里走出来,安陵容手指轻柔划过胧月腰际盘踞的刺青,描摹栩栩如生的墨色,想到从画卷上走下来的美艳凄厉的山鬼,心有戚戚。甄嬛曾经为此与她大吵一架,全然忘记她自己同样离经叛道的劣性,沈眉庄倒是温声细语地夸她新添的眉环和唇钉。

 

改造身体也是掌控权力的一种体现,年轻人标新立异的特权。安陵容选择沉默,对此不置可否,覆盖黑色甲油的指尖停在迤逦绵长的尾和绮丽鳞片,是蛇吗?她问,不,是龙,胧月回答,撑起身子把披散的头发扎成高马尾,背部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有一瞬间显形,脐钉的宝石质感在晦暗光线里亮晶晶地吐着蛇信。柔韧而矫健的年轻肉体,她拧过腰顺从地给安陵容展示图案的全貌,毫不掩饰地带有一点对于力量之美的自信和骄傲。瑰丽妖冶的东方龙,并不点画眼睛。古往今来财富与权力的象征因此在柔软皮肤上画地为牢,归顺于体温的热度,再也飞不走。好大的胆子。安陵容平静地与那空洞眼白对视,羡艳含睇宜笑的鬼女温情脉脉地抚摸山虎温顺的皮毛,而她是绣在腐朽屏风上的一只鸟,挣不出命运金丝银线织就的笼。

 

漂亮吗?胧月垂下眼帘看她,手掌贴上安陵容光滑细腻的小腿,她还在热衷刺青的兴头上,语气里有对新鲜肌肤的贪恋与占有,比食欲更赤诚:你也该去试试的,蛇更适合。安陵容抬眼定定地看着她,未做任何表示,冷血爬行类一样流光溢彩的眼睛一眨不眨。

 

女人总是归乡,即使并非因为留恋或者怀念故土并不流淌着蜜与奶的怀抱,那是男人们缱绻丰饶的奥德赛,不是我们的。乡愁是令人焦虑不安的绕颈脐带,在经血蔓延的半径里将胎儿窒息绞杀,如影随形的催促遣返,一种隐秘传承的义务或者深埋骨髓的诱惑。你总会回去,我们总是重返故里。就算是为了赶赴祭奠或者吊唁。雍正死后任何人不再有梦魇,太多人得到迟来的解脱,我们都被赦免,精神上或者心理上的。甄嬛和沈眉庄回到北京,朱宜修在电话里告诉安陵容这个消息的时候兴致勃勃精神百倍,像是即将开始新一轮明争暗斗的野心政客。她如今是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了,意气风发的女强人。安陵容依然举着手机保持一贯的耐心与缄默,由她诉说,深夜里冷风吹过来,水晶烟灰缸里明灭的火星像流泪过的红眼睛。甄嬛和沈眉庄回到北京,她颤抖着手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回味甘醇苦涩。恍惚间她听见飞机掠过低空的尖锐声响,现代工业的钢铁巨鸟降落在首都机场,收拢翅膀的嗡鸣声与心脏共振。

 

古色古香的陈旧屏风,雕龙画凤,白蚁隐蔽地锈蚀中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戏台上深沉厚重的帷幕落下来把什么都盖住,扑起无处不在的灰尘,颜色是血液氧化褪色的痊愈伤口。对安陵容来说北京是曾经禁锢她的生锈鸟笼,金丝镶嵌,挣扎留痕,血迹斑斑点点。所以她永远都不会再往那里去,忌惮来自祖国心脏的血液泵送。可是她没办法回家了,母亲亡故,江南水乡从此只在梦里隔着朦胧泪眼去眷恋。好笑吗?这副被毒哑的嗓子就连我养的鹦鹉也不如,安陵容梦呓般地说完又闭上眼睛,仿佛连睁开眼皮的气力也被抽离。地铁车厢空空荡荡,照明灯管皎洁惨白的冷光像是阴森的月亮。胧月坐在她身旁,安陵容闭目小憩也坐得端正,早年歌舞剧演员的气质修养,脊背笔挺,宁愿贴着生冷的金属椅背也不愿凑过来倚着她。

 

安陵容闭着眼,未望见胧月脸庞流淌过的情绪晦涩,一半是甄嬛惯有的那种垂怜,慈悲与不忍,另一半是数不清道不明的陌生,难以捉摸,她从未见过。你要回去,安陵容说,声音平稳,剔除情绪,盖过制冷空调运行的微小白噪音。车厢里LED电子广告屏缤纷跳跃的灯光在她平静安详的面庞流淌过的虚影瞬息万变。甄嬛想见你,她们都想见你。安陵容眨动眼皮,睫羽像蝴蝶翅膀的一次震颤。胧月望着她眼球在薄薄一层组织下的细小滑动,想起月亮背面的阴影。一滴泪水被隐匿起来了,也或许没有。她们也许并不期望见到我。安陵容睁开眼睛,眼眶干燥。她没有看胧月,视线悬浮在空气里,地卫一寂静的环形山,外太空虚空得昏暗。

 

她还是适合山城阴郁的雾霾天,壮丽辉煌的摩登都市,倦鸟落脚在钢筋水泥的巢穴,过期凤梨罐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倒干糖水盛装薄荷香烟燃尽的骨灰,流浪到地中海终会蝶泳。她的建议没错,安陵容又想。她当太久被钉死在屏风上的绣鸟,无需用针刺再来自我标榜,最好不过鲜艳美丽的蛇蜕,翻开皮肉鲜血淋漓,结痂愈合后陪伴她每一份深夜心事,权当她告解过却不求原谅,缓解喉咙里嘶哑的痒。若你光明磊落,若我于心有愧。阴雨天她总是划亮火柴点燃熏香,檀香靡靡。朱宜修精通此道,教她蜜糖砒霜都慎重好剂量,手眼通天的爱新觉罗氏掌权人死在她最完美的作品。安陵容抚上脸颊,没有感知到记忆里甄嬛急火攻心扇的那一下耳光,不再显现的幻痛,随着甄嬛的背井离乡一并高飞远走。

 

所以本宫喜欢你。安陵容怔愣,凤座上宝相庄严的女人慈悲面目蛇蝎心肠,耳垂下的东珠摇晃。所以本宫喜欢你。她夜夜反复在同一个噩梦里辗转,后宫里没有面目的衣香鬓影裹挟着女人哀怨不绝的哭泣,与一片灿红的血光。她真的推开绣着百鸟朝凤的典雅屏风,撞见男女倒在龙凤呈祥的锦被上交媾,死胎哇哇大哭,穿着她亲手缝制的肚兜没了呼吸,中宫怀抱冰冷的尸骨在瓢泼大雨里走了一天一夜,满殿神佛对于母亲痛失幼子的号哭不为所动,她也是。安常在剪掉夹竹桃旁逸斜出的花枝,狐尾百合绽放。流产婴孩不成型的尸山血海堆砌册封路,红绸带铺展到鹂妃脚下。金缕玉衣。安贵人远望熹贵妃踩着花盆底光临地狱,波斯猫趴在脚边喉咙里挤出威胁声,扑上来舔舐她手腕滴血的割伤。妹妹宁愿只要姐姐。莞妃撩起朱红的纱帘凝视钮祜禄甄嬛,眼神里充满赞许与欣赏,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安陵容笑了,螺子黛描画出的远山眉舒展,不知在装作谁的东施效颦,模仿一个鬼影。蓬莱洲湖心水声潺潺,乌篷船几案上摆满舒痕胶和藕粉桂花糖糕,船尾有凤冠霞帔的新嫁女吟唱采莲曲,歌声幽幽。安嫔身着冰嬉礼服,问,姐姐瞧着我和从前还像不像,莞常在身上的浮光锦流光溢彩地绣了一对雌鸳鸯。她探出身子凑过来,用一支秋海棠把安陵容手里的苦杏仁交换,说,希望妹妹心想事成,一朝扬眉。

 

安陵容从漆黑的卧室里醒来,身旁依然没有人,她习以为常,多余的被角却有心替她掖好,仔细妥帖,将她从长梦里热醒。她下床,电子时钟显示下午五点,同一时刻无知无觉,唯一区别是日期跳过一页,连续的梦境吃掉了清醒的时间。安陵容走到客厅,天光渐暗,没有开灯,仅剩无几的光源从阳台透进来,胧月蜷在阳台圈椅里咬着她的薄荷香烟没有点燃。鹦鹉笼子早早地提进来摆在风雨吹打不到的地方,用布罩上了,只听见叽喳叫声而看不见影。未雨绸缪的常识,这一点讨她喜欢。安陵容扫一眼,没有兴趣去掀开。她逐一检视晾衣架上不再滴水的内衣裤,太潮了,没法干透,空气湿度膨胀饱和,雨还没下。安陵容伸手拂过年轻女人细碎的刘海,拨弄眉骨边缘细细的银环,想抽就抽吧,烟盒里少一支我也不会发现的。胧月摇摇头,额头蹭着她手心,妈妈会要我戒烟。

 

一般将来时的假定语气。安陵容一下子沉默,拿过她带有咬痕的香烟含进嘴里给自己点上,手腕颤抖怪空气太潮湿火机打不着,尼古丁流淌过肺叶才冷静,胧月一动不动地看她像疾病突发去抓镇定剂。甄嬛太年轻,对视如己出的养女总还存有慈爱的管控欲,加之沈眉庄苦口婆心的好言相劝。有人管束才好,是被人记挂放在心上。年轻人哪有什么太大的瘾,无非是跟着安陵容玩玩顺带讨教她经年累月的坏习惯,浅尝辄止,不沾染,更不多过问,多么巧妙狡黠的及时抽身。她决心永不戒烟,像徒劳无功的发泄,期待做到不可救药才矜贵。大学时甄嬛对她讲过最好少抽烟,堪堪只停留在建议层面,真要想管的话怎会不收走她私藏的打火机和烟盒,没有行动表现。安陵容知道她介意衣服沾到烟味便不会当面抽,甄嬛也从不揭穿。后来关系决裂,更没有再表演嘘寒问暖的理由,形同陌路天各一方,身份也不够体面。算自救还是算自毁。甄玉隐倒是指着她鼻子疾言厉色地骂过嫌命长就抽死算了,安陵容想起来只是嗤笑,一边点烟一边咳,继续随波逐流,变本加厉不知收敛。

 

她自觉没有做生身母亲的缘分,听到胧月叫这个亲昵到稀松平常的称呼感觉相当陌生,想矢口否认,却猛然惊觉她有太久没见过甄嬛,记忆里保留的还是她最年轻骄傲的样子。莞莞,钮祜禄氏,最能让朱宜修从嘲弄发笑变脸到咬牙切齿的两个名字,但她不觉得。回忆里的甄嬛永远只有一个名字。十七岁的甄嬛说自己的生日是阴历四月初九,二十岁的甄嬛捧着《玄武门之变》泛黄的书页听烛火静静燃烧,二十六岁的甄嬛连目光也不愿施舍给她一分一毫,说妹妹容颜依旧,只是心不似从前单纯了。

 

安陵容惊讶于自己有太久没有见过甄嬛。半截烟灰枯萎,她猛然转过身面对胧月,不可置信的震悚,凝视着活在这副身体里的她记忆中的年轻甄嬛,比对脑海中的两幅面孔,感到熟悉又陌生。戚哀钉她在原地,多年过去她依然无法停止从形形色色很像或者不太像的女人身上寻找甄嬛,也许似是而非的抚慰已经足够——也许吗?安陵容想象不出她今时今日的模样,她应该在她的回忆里永远年轻,永远鲜活,永不褪色,在这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宛如城堡里的永生玫瑰,没有凋零时刻。我太久没有见她了,安陵容任由冷风替她摄取吸食尼古丁,梦呓般地喃喃自语,嘴唇嗫嚅再没了下文。她甚至并不惧怕见到甄玉隐,唯独想象不出该怎样面对甄嬛,该面对怎样的甄嬛,唯恐在那个极尽尊荣的女人身上闻到矜贵典雅的龙涎香,行将就木,古色古香,镇定从容的庄严盖过血腥气的杀伐决断。

 

她们想见你。胧月语气轻柔。末了又婉转补充,她想见你。安陵容指腹被燃过头的火星烫到,烟快烧完。她盯着胧月表情起伏平淡的一张脸怔愣了很久很久,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仿佛为了等待这一时刻眼泪都流干。她哑着嗓子说,好。年轻女人舒展开眉眼满意地笑,轻松得如同完成一次跨越万里千年的传召。安陵容恍惚间从她面目里窥见甄嬛遥远的年轻笑靥,隔着秋海棠影影绰绰的枝叶,在银铃一样的笑声里叫她陵容,陵容妹妹。姐姐,你的安稳人生里,有没有过一点点对不起我的后悔。她说,声音飘散在风里,微不可闻。

 

雨滴落下来了,到了晚间越下越大。胧月抱怨赶不上末班地铁回不去了,一边顺理成章地抱衣服进浴室洗热水澡,比自己家都熟门熟路。安陵容站在阳台落地窗前眺望风雨交加的漆黑视野,远处天际传来沉闷轰隆的雷声像是云层里龙的吐息,作威作福,呼风唤雨。她的东西好收拾,能舍得也能放下,行李箱装装填填仍然塞不满,空出一大半地方帮胧月带伴手礼。安陵容赤脚踩过湿冷瓷砖地板,绕过墙角安静的鹦鹉笼子。死寂。没有响动,终于精疲力尽停下闹腾。甄嬛怕猫,胧月喜欢,曾经抱回来一只。不让留下养的理由是安陵容养鹦鹉,胧月皱眉说那我也从来没见过你养的鹦鹉什么颜色品种。

 

气象播报红色预警,雨点拼命敲打窗户玻璃,浴室里水声继续冲刷。安陵容走向暖黄灯光照不到的厨房黑暗,打开猫曾经对着嘶叫过的橱柜,不知前面哪一任房主遗留下来的仿古妆奁躺在角落深处,房屋中介一嘴没提,她没过问。致:陵容吾爱。铜镜倒扣,没有钥匙,没有锁。惊雷炸响,有眼无目的飞龙腾云驾雾,沉重绵长的污浊吐息,队伍行列浩荡,朝圣跪拜亦步亦趋,天子死在求仙道路上,长生不老仙丹。安陵容想起梦里中宫耳坠红艳艳的鸽子血,熹贵妃满头冰凉的珠翠,妃嫔们用丧服的白衣与对先帝的号哭歌颂新帝即位;想起她泪流满面地对甄嬛说,姐姐,让我们一起躲在夹竹桃花下不要被命运找到;想起她记忆里十年前的甄嬛如今手握权势身居高位,雍容华贵,怎么也拂不去浓雾的模糊面目。龙。麒麟。巧笑倩兮的山鬼。机票定在暴风雨过后出发,胧月此前从未返回过母亲的故乡,黑甜如梦的羊水。她会牵着她的手为她指认首都庞杂繁复的地铁线路,像是镇压盘踞着的某种东西。盘根错节的轨道交通,人在沙丁鱼群里被压缩运输,仿佛血液泵送回心脏。首都这颗心脏永远强健,经久不衰地搏动。紫禁城红墙上走过一排缥缈鬼影,风雨飘摇里王朝统治大厦将倾。梦?北京之梦。她是谁?甄嬛又去哪了?安陵容手心按上精巧机括,像掀起谁人的头盖骨。她快要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