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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吉克斯检察官问道,“你要给她取名字吗?”
名字。随从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却要给怀中的婴儿起名字,他觉得这实在是有点奇怪。但宝宝并没有失去记忆,她需要有一个名字来与世界交流,即使她的父亲是无名之人。
“千代,”他轻声答道。百代千代。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名字,但内心深处却觉得就应该这样,他知道这个名字必然与他过去的某样事物相连。从前的事情随从一点都不记得,却不时会对一些事物有很大反应 ,他知道这些必然与自己遗忘的过去相关。
“千代,”班吉克斯检察官跟着念了一遍,带着违和的英伦口音。也只能先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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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并没有问班吉克斯的庄园里为什么会有一件育婴室。班吉克斯检察官带他去看那个位处庄园一角的房间,灰尘遍布,久无人居。当时他灰色的双眸中满是悲哀,嘴唇紧紧抿着,看得出这是他心上的一道陈年疤痕。随从想象不出班吉克斯有伴侣的样子,但假如他在两人组建家庭的前夕失去了对方,或许他现在这番性情也就说得通一点了。
房间的装潢以粉红色为主。在房间深处靠窗的位置有张婴儿床,床边还有一张大床。两张床都是用浅色木料做的,跟其他房间灰暗忧郁的风格全然不同。确切地说,房间很大,轻快的氛围却与班吉克斯宅的空旷浩大并不一致。房间中心摆了一张桌子,被三把毛绒扶手椅围着。
“我兄长从他夫人那得知喜讯后便改造了这个房间,”随从进入房间时,班吉克斯检察官在他身后这么说着。
他见过检察官办公室的大画像,也在通往自己房间的过道见过墙上挂着的那些更大号的肖像画。克里姆特班吉克斯是在班吉克斯庄园内徘徊的鬼魂,而随从现在要住进属于死者亡妻的那件婴儿房。
随从点头致谢,毕竟千代还抱在他怀里,他无法弯腰鞠躬。班吉克斯也点头回应,然后像暗夜王子一样优雅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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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根本不让千代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班吉克斯检察官让他歇三周恢复。随从觉得对方应该还想让自己休息更长时间,但在第二周时,他就已经急着想要起床走到比十米外的卫生间更远的地方去了,于是班吉克斯便缩短了他的产假。这几周内多数时候并没有人来打扰随从和他的女儿,他还挺乐意的。沃尔特克斯卿不允许他说话,但他和千代之间的悄悄话也并不需要让其他人知道。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多少事情能说给一个小婴儿听。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引导着他的也只有那个让他来伦敦的声音——然后该做什么呢?他潜意识中焦躁难安地诘问着,却得不到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希望自己能想起来什么小故事,或是摇篮曲,因为那好像才是应该给予新生儿的东西。幸好借给他住的这间房里摆满了玩具和书本。有些玩具布满了灰尘,实在是没法拿给新生儿玩,但多数书本保存得还挺好。于是他给千代读起了故事。随从对很多事物感到陌生,而这些故事他应该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他内心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应该会对这些故事如数家珍,但随从现在谁也不认识。除了他的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
他绝不让任何人过于靠近千代。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踏上了这样一片陌生的土地,但千代是他的珍宝,谁也不能将她从自己身旁夺走。终于有一天,班吉克斯觉得他恢复得差不多可以继续回去跟班了,于是便给了他一块布。
“可以挂着,”检察官虽然在耐心解释,却是满脸的不情愿。“这样你就可以把孩子带在身边工作了。”
随从接过布料,立即又缩回手抱住千代。他暂且告退,研究怎么把这块布挂在身上,再把千代放在里面。他最终成功地将她斜挂在自己身前,让她的小脑袋依靠在自己胸口和肩膀之间。他安顿好孩子,便回去见班吉克斯检察官。对方又扫了他一眼,瞥见千代的小脸透过斗篷向外看,便露出了一副外人看来有点好笑的表情。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这安全吗?”他询问道。随从点了点头。千代的后脑勺被布带支撑保护着,他又调整了一下斗篷,放松了脖子位置的束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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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出生四周后,班吉克斯接到了一个让他非常苦恼的案子。被告人是他的朋友,那个科学家的实验害死了测试者。随从觉得他应该申请换人来办案,因为他和被告人有私交。然而英国人的办事方式却正相反,班吉克斯检察官认为正是因为这关系到朋友的命运,所以才有必要由自己来伸张正义。
第二天,两人在街道上被袭击了。一想到千代——他的女儿、他的心肝有危险,随从的心中满是愤怒和恐惧。他全力进攻,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为了胸前的孩子还经常需要调整姿势。在这个过程中千代突然开始哭了,使得袭击者不禁一愣,于是班吉克斯立即趁势解决了他们。
随从跪倒在地,解开布带,想要抱紧宝宝摇来摇去哄她安静。他紧抱着她,让她感受自己的气味,告诉她现在很安全,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千代并不是那种容易大惊小怪的婴儿,但刚才的场景可算不上什么小场面。
“她还好吧?”等千代稍稍平静下来,班吉克斯便问道。
随从将女儿抱在胸前点点头,他的心仍在怦怦跳。
“你带着她到处走并不安全。我意思是,在我身边很危险。”
随从仍然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千代倒是看上去已经哄好了。
“我不知道沃尔特克斯卿为什么让我来照顾你,尤其是考虑到你……这样的情况,但类似的袭击以后还会发生。也许我们应该找他谈谈,让他给你换个上司。”
听到这句话,随从立即站起身来,虽然他很注意不能挤到怀里的千代。他直直地盯着班吉克斯,摇头拒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跟着班吉克斯学习。他并没有特别喜欢这个人。但随从知道他是一个有本事的法学家,而他脑中那个让他来伦敦的声音告诉他,班吉克斯检察官掌握着能回答他问题的答案。
“理智一点,小伙子。你也不想让孩子再遇到危险吧?”
随从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佩剑。他一番折腾才还剑入鞘,毕竟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千代。
班吉克斯检察官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前额上。“要是你非要这么固执,那我也只能坚决要求你仅在白天协助我调查,并在傍晚之前返回我的庄园。这个条件你没意见吧?”
随从想争辩说自己并不脆弱,但他想了想怀中的小家伙,回想起片刻前对她深陷危机的恐惧。他要保护千代。他必须这么做。
他点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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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随从坐在检察官办公室自己的小桌前时门突然开了,他几乎被一股熟悉的气味击倒。最初他很困惑,担心是有什么东西着火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是有人进入了办公室。他停下了笔,一手搂着千代,尽力不向前栽倒。他只是靠着自己并不记得的多年训练留下的本能挺直背脊,维持着正坐的姿势。
他背对着入口,看不到访客的模样,但是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其中一人是个小女孩,对着检察官办公室内的布置啧啧称奇。而另一人,那个带着熟悉得让随从头痛的篝火气味的人,则在附和。随从瞥了一眼,看到班吉克斯从另一件房走了进来。他瞧了一眼那两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冷冷地跟他们答话。
那个带着熟悉气味的alpha惊叫一声,跟班吉克斯打了招呼。那人的声音挠得随从头皮发麻,他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再说了,他也不能说话。这个人一定认识他。随从的直觉知道自己认识他。他低头看着千代,在想有没有可能……
话题转到了他的身上。随从腆着脸偷听,虽说听他们当面谈论自己的事大概也并不能算偷听。他又看起了自己面前的报纸,假装还在工作,毕竟报告基本上已经完成了。他只需要班吉克斯批准就行了。
他站起身来,将文件递给检察官。
“工作完成了?”随从点了点头。“好了。你去校对摘要文件吧。”
随从恶狠狠地瞪着班吉克斯检察官,虽然有面具挡着他其实也看不到。他整个早上都在处理文书。手上不是还有犯罪现场需要调查吗?他转身看向自己一定认识的那个男人,为对方的相貌感到惊奇。对方看上去并不起眼,像只小老鼠。他可笑的发型像长满脑袋的刺。他并非英国人,随从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几分亲近。那个小老鼠一样的alpha感受到注视自己的目光,吓了一大跳。
“幸会?”他结结巴巴,英语带着口音。随从自己说话时也是这样。这就说得通了。如果这个男人认识他,那么他们一定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随从走回自己的座位,以免被这个眼熟的男人的面容勾起更严重的头疼。他草草翻过桌上的摘要,大脑飞速运转。千代哭哭啼啼想引起关注,使得屋子那边的对话戛然而止。随从再次起身,向班吉克斯鞠躬告退。他走出门时听到自己认识的那个alpha在发问,
“您的弟子有宝宝了?”
他还未来得及听到回应,门便在他身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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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班吉克斯去调查犯罪现场,而随从却留在了庄园,因为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别这么夸张,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说话。这是谁的声音?他不知道。随从觉得这个声音居然有点像先前那个年轻人。
这剩下的大半天他都留在育婴室陪着千代,无聊得快要发疯了。诚然,他的女儿是他生命中的光芒,但他却无法与她展开真正意义上的对话。而且因为他无法——班吉克斯检察官也不允许——做任何剧烈的体力活动,他现在连练剑都做不到。他将千代放在婴儿床上让她睡觉,然后扑通一声躺倒在地,伸展着身体。
他讨厌这样。他需要做点事情,但是做什么呢?他为了达成一个目标才来到伦敦,而这个目标肯定不是在家看孩子。他在这里有他的使命,但无论他如何探索过去,努力思索他在船舱醒来之前的生活,都像撞在了墙上,或是走到了悬崖边缘一样。
随从用双手用力抓过自己的头皮,疼得叫起来。像个傻子一样。千代醒了过来,大哭大闹,于是他也只能起身安抚她。他哄着孩子,向她道歉,散发出气味让她镇定。她却哭得停不下来,于是随从觉得自己也快跟她一起掉眼泪了。他绝望地开始哼唱歌谣,似乎起了点作用。他不知道这首歌是从哪里来的,也只能从自己零星拼凑的记忆片段中翻出几句,但他一边摇着千代,一边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着自己记得的这几句,最终让她镇静下来,放回了小床。
他刚停下来,便忘记了那个旋律,于是他苦恼万分,恨不得再次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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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小心翼翼地上楼,走上世博会的实验会场。他感觉比昨天好多了,但他还是希望不要过度劳累,以免耽误自己康复。千代和往常一样绑在他胸前,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装着文件的信封。多数日子里他觉得自己比起一名见习检察官更像是侍从助理,但明天他真的会站在法庭上,所以他尽量不让自己过于气恼。虽然是愚蠢的期望,或许他所寻求的答案就在法庭上。总归是比成天坐在办公室里要好的。
他踏上台阶,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正在和班吉克斯检察官说话。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随从没有见过,但却一定也认识。他又开始头疼了,决定尽早远离那两人。
我还以为你想去了解呢,他脑海中的声音在说着。他们认识你,你也认识他们。
随从觉得自己快要病倒了。他走向班吉克斯,将信封递给他。
“啊,我让你整理的明天法庭的资料吗,”检察官一边说着,一边从随从手中接过。“辛苦你了。”
随从微微欠身,听到那个年轻姑娘——其实只是一个女孩子——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冷气。
“寿沙都小姐?”那个年轻人向他同伴问话。说真的,一对没绑定的alpha和omega连个伴都不带,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是想干什么呢?
思及此处,他的大脑就在强烈地抗拒,虽然他也不知道原因。他的头又在作痛,而且也差不多该给千代喂奶了。
他再次行礼打算告辞,在他准备离开时,那个女孩叫出声来,“一真大人!”
随从——不,是一真——是这个名字吗?——被这一声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一……真……?”他问道。一真。是他吗?一定是了。不然那个他认识的女孩为何要这样厉声呼喊呢?不然他为何会觉得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呢?
一真。
那个女孩子还在说,“……这身形。这举止……果然……”她声音越来越轻,一真看到她眼中出现了泪水。“……果然您就是一真大人吧!”
一真。他的头好痛。但那一定就是他的名字。他认识这些人。他们认识他。可他为什么那么害怕接近他们?
千代感觉到了他的痛苦,也可能只是饿了,于是她开始抽抽搭搭,然后大声哭了起来。他立即抱住她,开始哄着孩子。
“您有了……天啊,”女孩向他靠近,伸手想要碰千代,顿时引起他的警觉。他朝着女孩低吼,吓得她跳了回去,和那个男人一同后退。他紧抱着千代,搂住她小小的后脑勺。她还那么小,他必须保护好她。只有他能为千代阻拦这片陌生土地上所有的威胁。谁都不能碰她。他要不计一切代价地保护她。他陡然后撤,转身离去。
在他离开的同时,他听到那个年轻人在大喊,“等……等一下!”
但一真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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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有名字了。一真。他在育婴室来回踱步,怀里抱着千代,不时颠一颠。她似乎还挺喜欢这样,一真也因此觉得好受了些。
一真。
虽然不像他之前所想的那么有用,但至少算是个开端。他现在能听到不同人的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了,虽然他认不出那些人来。其中自然有赐给他这件厚礼的那个小姑娘,但也有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快活地呼喊他的名字,但他想不起对应的面容,更不用说相应的名字。还有一个声音也在叫着他,但一旦他想要集中思考,便会回到那片深渊的边缘。
不管怎么样,有个名字总归是好的。要是有人能用这个名字叫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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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真出庭,站在班吉克斯检察官身旁。他担心过他们会阻止他带着千代参与诉讼,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惧与任何要阻止他进入法庭的人抗争。毕竟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学习检控,而且这还是首席法官的命令。有必要的话,他会拔剑打进法庭。
还好他也并不需要那么做。
赐予他名字的那两人正站在辩方席。一真早就已经知道了,毕竟他已经看过了那么多遍案件细节,眼睛都快看花了。那两人也一直在看着他,于是一真为自己昨天的表现感到有点抱歉。虽然只有一点点。就算那两人认识他,他以前也一定认识那两人,他们也不过是另一个未知变量,可能会威胁到他,以及更重要的一点,可能会威胁到千代。
但不管怎么说……
辩方席上的二人组用实力证明他们不可小觑。那个男人发现了证言中一个又一个漏洞,而虽然一真发现他的导师越来越懊恼,他却只觉得骄傲之情油然而生。那个辩护律师,成步堂龙之介,虽然有时候会做出无依无据的主张,但多数时候他都会用敏锐的观察力剖开证人,比一真用佩剑开班吉克斯检察官的葡萄酒更为干净利落。
当庭审即将结束时,辩方不仅证实委托人清白无辜,还扯出了其他两名共犯。这远远超过了一真所知的法律规则,却又深深击中了他的心弦。为了解开真相,成步堂会不惜一切。他生命中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或许他能借用那犀利的目光和专注的集中力来弄清自己是谁。虽说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就他们在法庭上和过去的两天里对他的态度来看。
千代在整个诉讼过程中惊人地平静。一真为此感到庆幸。这是他第一次出庭,他可不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默默感谢她表现得这么乖巧。只有庭审戏剧性地结束、大法庭放起烟花时,她才终于哭了起来,于是一真暂且告退好去照顾她。班吉克斯点头允许,同时要求他尽早赶回来。一真不知道班吉克斯想要做什么,但或许跟他之前与蜡像馆主说的话有关吧。
一真走到最近的卫生间,将千代从挂带里抱出来。她稍稍安定了一点,却又因为被放在柜台上而不安地扭动起来。
“稍等一下,抱歉了,小家伙,”他一边给她换尿布,一边柔声跟她说话。她蹬着小腿,于是一真握住她的脚丫,令她咯咯直笑。他也微笑起来,然后又将她包回襁褓,好回到法庭。
今天很不错,随从想到。他终于站上法庭,目睹了法律核心的一步。虽然他还未找到想要的答案,但却至少能肯定自己的确喜欢法律。观赏成步堂逆转法庭、找出隐藏的真相,为了那块名为真相的金矿当庭剖开人们的灵魂,让一真乐在其中,他觉得自己的世界有点像是回到了正轨上。这是他失去记忆醒来后感觉最踏实的一刻。
他推开了通往法庭的大门,轻轻摇着怀里的千代,而他父亲的面容则回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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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双义双膝跪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被扔下黑暗的深渊,不断坠落、下沉,脚下的世界忽行忽停,他模模糊糊听到了尖锐的叫声,似乎还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日本刀是日本人的灵魂。”父亲一边告诉他,一边向他展示阳光下狩魔锋利的刀刃。
“很遗憾,亚双义玄真在海外逝世了。”站在他家门口的官员说着,他的世界也从此偏离了轨道。
“对亚双义一族施以百世千代的诅咒。”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上的话语永远地改变了亚双义的人生。
“从今天起你就跟我们一起生活吧。”御琴羽悠仁在亚双义母亲的葬礼结束时替他清洗干净,两个人都没有道破对方脸上的泪痕。
“寿沙都要成为全世界最好的法务助手!”他的义妹在他上大学的第一天这样对他说。
“连法庭上都没有正义的国家是不可能会有将来的!”成步堂龙之介坚定不移的话语让亚双义明白他必须和自己一起来英国。
“请等一下……我要找人商量一下。”说完这句话,亚双义便陷入了黑暗,直到他失去所有的记忆醒过来。
所有的念头一起冲回他的头脑,留得亚双义一真在余波中震荡。他停止了叫喊,因为千代开始尖叫起来,他真的不能继续这样了。他扯下斗篷,将她从布带中抱出来,把她紧紧抱在胸前轻轻摇晃,放出气味让她镇定。
亚双义现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不仅没有感到圆满,反而觉得心中涌现出了一个绝望的黑洞。他不能带着千代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他做不到。他从未打算去执行暗杀任务,但拖着女儿他连着手寻找答案都做不到了。他不能让她陷入那样的危险境地。如果生命受到威胁的只有他自己,他可以为了寻求父亲的真相毫不犹豫地放弃性命。只要可以揭露这里十年前的真相。
而现在……
他抬头看向长着亚双义玄真面孔的蜡像,说,“对不起,父亲。”
成步堂和寿沙都站在蜡像旁,一齐扭过头困惑地看着他。在绝望之余,亚双义竟为那两人相处融洽而觉得有几分好笑。
“父、父亲……?”龙之介询问道,亚双义觉得是时候放手让鬼魂离去了。
他站起身来,仍然紧紧地抱着千代。他摘下面具,与眼前挚爱的家人对视。
“亚双义!”龙之介叫出声来,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漏看龙之介眼睛移向千代后惊得连下巴都掉下来了的细节。这家伙一定是把线索拼凑起来了。相比起他刚刚解开的案子,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谜题罢了。
亚双义向他微微一笑。“成步堂。”
寿沙都喊着“一真大人!”,于是亚双义也向她露出了微笑。将名字交还给他的自然是他亲爱的妹妹。
“御琴羽法务助手,”他也应声。千代踢着小腿表示不满,于是亚双义轻轻摇晃着安抚她。他看向妹妹,问她,“想要看看她吗?”
寿沙都点点头,泪水充满了眼眶。龙之介也向前走了几步,却又躲在寿沙都身后,一副不知道该不该掺一脚的模样。他几乎要翻白眼了,这家伙也太讲礼了吧。
“再过来一点,成步堂。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女儿吗?”
龙之介呼吸一顿,眼中的泪水滚落下来。千代盯着这两张生面孔,当她看向龙之介时,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她有名字吗?”寿沙都问着,双眼却片刻没有离开小婴儿。
“千代,”亚双义答道,想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却给女儿取了合适的名字,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我们还以为你死了,”龙之介终于轻声发话,亚双义抬起头,从千代看向他的搭档,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我还以为——”他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亚双义说着,又看回自己的女儿。小婴儿眨眼的频率越来越低缓,她渐渐睡着了。亚双义又将她抱回胸前,让她的小脑袋靠着自己的肩膀,轻轻扶着她的脖子。“……这么长的时间,辛苦你了。谢谢你。”他转向寿沙都,“你代替我……引导他走到了这里。”
寿沙都眨着眼忍住了泪水,“一……一真大人……”
“我也要谢谢你。因为你……”他向龙之介腰上的狩魔示意,“守住了它。”
龙之介一抽气,然后深呼吸镇定下来。“有它在身边,就好像你一直在看着我一样。”
亚双义再次对他的搭档展露笑容,然后将目光移回父亲的蜡像上。他穿着囚服,眯着眼,嘴上挂着亚双义一真以前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这样的存在是对他父亲的侮辱。他的内心在绝望之余燃起了一股冷冽而又尖锐的愤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这是在他一无所有、黑暗而又漫长的几个月里唯一的光明。她使得他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点,但即便如此,他看向父亲的蜡像,明白自己在驱散恶魔之前无法照顾好她。
“我终于到了这里……父亲。”他向蜡像开口,听到身后两声吸气。
“父亲……难道说!”龙之介在他身后问,“你……知道吗!”
亚双义深吸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决意。他并不想这么做,但他或许不得不再一次让他的家人伤心。他转过身来面对龙之介和寿沙都。
“恐怕还有个忙需要你来帮,”他走向两人,将千代抱向龙之介。“能替我照顾她吗?我们有很多话要说,但现在还不行。还没到时候。”
龙之介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终于还是从亚双义手中接过千代。亚双义觉得像是被人剜去了心头肉一般。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抱回来,但他感受到父亲冷冽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背后,他想起回忆中父亲温暖的眼神,知道自己必须先让他的灵魂安息。
千代稳稳当当地睡在了龙之介怀中。亚双义一手搭着他的腰,另一手伸向他臀部狩魔靠着的部位。“我能把它拿回来吗,拜托了?”他低声说到。
“啊、当然!”龙之介搭着腔。亚双义觉得自己不该像这样利用心爱的搭档没理清现状的间隙,但如果他不抓紧机会,就会被重负压倒,心灵陷入永远的绝望。
亚双义从龙之介的腰带上取下狩魔,那熟悉的武器回到他手中,令他发出一声叹息。他将狩魔插入自己另一侧的腰带,终于明白自己最初为何会觉得要在身上为两把武器留出地方。他转身朝向那具拥有他父亲面容的可恨伪物,拔出了狩魔。他举起宝刀,手在颤抖,但他终归还是像切黄油一样劈开了那具蜡像。头和肩膀的那部分滑了下去,面朝下地砸在地上。
龙之介真的在他不在时好好守护了狩魔。
寿沙都猛吸一口气,“一、一真大人……”
他还刀入鞘,垂下肩膀。他转过身来,看向他的小小家庭,千代在龙之介怀中不时动一动,而寿沙都和龙之介则满脸震惊和恐惧地看着他。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他又说了一遍,“但不是现在。”他走向千代,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又伸出一只手拂向龙之介的脸。然后他抽回手,装备上自己的钢铁意志,和腰间的狩魔之魂。只有这样他才能坚持到底。他不再看那三人,转身而去,“……下次再见吧。”
然后他便离开了。我来了,父亲,他心想着,蜡像脸上严峻的神情逼得他挺直了脊梁,而那份尖锐灼热的愤怒则在他体内燃烧。
然而,即便有狩魔在身旁,亚双义一真仍然觉得自己的心和魂都留在了那一天的法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