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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剛晉升為分隊長的那年,年僅二十三,正值意氣風發的時刻。雖然他一向比同期生來得成熟,思慮縝密,冷靜沈穩,總能以凌駕同齡人的視角看待局勢,但這樣的他,在年紀輕輕就升為分隊長的那一刻,仍難免藏著幾分年輕的驕傲與氣盛。
他隨同夏迪斯團長前往王都,與一群衣香鬢影的貴族會面。王都的廳堂宏偉,水晶吊燈高懸天頂,牆上油畫一幅比一幅昂貴,隨便一幅畫就能抵上調查兵團一整年的補給。他站在門邊,一頭未加打理的金髮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貴族們眯起眼睛打量他,彷彿在看什麼不該踩進他們地毯的東西。有人低聲竊語:「調查兵團又來化緣了。」
也有人不屑地說:「這小子誰啊?打扮的跟鄉下的野孩子一樣也敢來這種場合?」
「這種場合穿軍服來幹什麼,他們調查兵團又沒有什麼功績值得炫耀,多死幾個人有什麼了不起的。」
「聽說是新上任的分隊長,夏迪斯那傢伙這是帶他來見世面罷了」
另一人聽了似乎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見什麼世面,他們調查兵團的士兵最後的歸宿不都是巨人的臭嘴。」
艾爾文耳力一向是很好的,他聽見了,但沒有立刻回嘴——那從來不是他的風格。他總是先觀察。
他偏頭看向一旁的純銀藝術品,鏡面清透,倒映出他的身影——一身軍團制服筆挺整齊,無一絲皺摺;俊朗剛毅的五官銳利分明,藍得如深海的雙眼閃著光,像陽光灑落海面的粼粼波光。眉宇之間的冷峻與堅定,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沉穩,而那頭柔順的金髮,則宛如豐收季節隨風搖曳的金黃麥浪,閃爍著耀眼光澤。
再看向方才對他品頭論足的幾位貴族,那幾張圓潤浮腫的臉上堆著高級紅酒染出的光澤,手上拿著高腳杯慢吞吞地啜飲。上好的絲綢衣料披在身上,袖口外翻的褶邊裝飾得像禮拜堂裡的窗簾,領口堆滿絲巾與金線,鈕釦是亮閃閃的紅寶石、紫水晶或家族徽飾。全身上下無不彰顯他們不容忽視的高貴。頭髮用上好的髮膠梳的一絲不苟,在堂中的燭火下反射出如鏡面的光線,銳利且不真實。
艾爾文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他們身上隨便一件首飾就可以抵過他分隊中士兵一個月的伙食費——甚至還會有剩。
想到這裡,多少有些氣悶,不過他終究不是那種會為了幾句冷嘲熱諷就當場反駁的人。更何況,這次是他請求夏迪斯團長帶他前來王都,目的就是親眼看看這群養尊處優的貴族。他想知道他們的樣貌、他們的言行,乃至他們眼裡那種對牆外世界的冷漠與傲慢——而剛剛那些話語,也正是他想聽見的其中一種。
夜色已深,王都的宮廷宴廳中仍燈火通明。水晶吊燈灑下柔和光芒,杯影搖晃、笑語輕談,貴族們三三兩兩圍繞著高腳杯與銀製甜點盤,討論王都內各式各樣新穎的娛樂生活,氣氛歡樂輕盈。
他們的確是生活在天堂一般的樂園不是嗎?
艾爾文靜靜跟在夏迪斯身後,看著他熟練的與那些政府官員以及貴族交談,話語間盡是利益與謀算。
在這個宴會廳,軍人的堅毅以及板正顯得格格不入。他有些不習慣這種輕飄飄的氣氛——笑聲空洞、酒香浮華,待在這裡的每一刻都彷彿有細針隱隱刺入皮膚,令他渾身不自在。
但他強迫自己記住這種感受。
唯有徹底看清、聽懂、理解這些人,才能在未來為人類真正謀取利益。
就在此時,一位貴族晃著高腳杯緩步靠近。
他留著細緻的捲髮,每一縷髮絲都經過髮膠細細梳整,在宮燈之下泛著柔亮的光澤,整齊得幾乎一絲不亂。
眼尾輕描著一層淡金色眼影,輪廓深邃又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光彩。宛如一隻披著絲絨的孔雀,優雅而驕傲地行走在人群之中。
大紅絲綢披風在肩,鈕釦與袖扣皆鑲嵌著細密的家族徽章與珠寶,若是在別人身上恐怕只會得到俗氣這個評價,但放在他身上,卻覺得每一寸細節都無可挑剔,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世家的自信與從容。
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在夏迪斯與艾爾文之間來回掃視。
乍看之下溫和從容,艾爾文卻提不起任何好感,那雙眼睛透著一絲刺骨的寒意,就如同冬日陽光下薄得幾乎透明的冰層,只需輕輕一觸,便會墜入無邊的寒冷。
「夏迪斯團長,聽說你們前陣子又進行了一次牆外調查?」
「羅曼侯爵」,夏迪斯微微頷首,語氣沉穩如常:「是,為了測試新型路線與觀察巨人異動。」
——路西安·羅曼侯爵。王都貴族圈裡出了名的風評兩極人物。有人說他風趣幽默,有人說他只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但無論外界如何議論,為著他父親——羅曼公爵的威勢,真正敢於與他作對的人少之又少。
他算是艾爾文在這個場合中少數認識的幾位貴族之一,原因無他,因為羅曼公爵與調查兵團素來不對盤。他們家族多年來依附憲兵團,以供應裝備維生,每當調查兵團向王室申請經費,就等於是在他們的嘴裡搶肉吃。
「哦?觀察巨人?」羅曼喝了一口紅酒,眉頭微挑,繼續說道,「聽說又少了幾個人回來?」
周圍立刻響起幾聲低笑,如同掀開蓋子的沸水,有些人好整以暇的望著他們的方向,等著一場嘲諷調查兵團的鬧劇上演。
夏迪斯面色未變,淡然回應:「這次損失確實慘重。但也因此,我們正在申請研發新型立體機動裝置。現有裝備的故障率已經直接影響到士兵的生還率——這次就是因裝備故障,導致兩位士兵無法及時撤退。」
「又來申請經費?」羅曼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譏刺,「我還以為你們已經習慣讓人白白送命了。」
艾爾文握著酒杯的手指一緊。他垂下眼眉,盡力保持神色不變,他在成長過程鮮少與人爭執或者對任何人帶有偏見,但這種純粹的輕蔑以及侮辱,仍然讓他難以忍受。
另一人也笑了起來,語帶輕蔑地補了一句:「現有裝置還能用就用吧。故障?東西用久了本來就會壞。難道每壞一次,就要花納稅人的錢陪你們換一批新的?」
「你們這幾年浪費的資源還不夠多嗎?」
幾聲譏笑混著紅酒的氣味,在空氣中緩緩升騰。那不是單純的冷嘲熱諷,而是一種根深柢固的偏見與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從訓練兵團開始,艾爾文就很清楚自己心底的目標——不,應該說是夢想,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在長官面前喊出願意獻出心臟的話語,也可以對著分隊中的部下呼喊著人類的未來,但他一直知道,這些⋯都不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有時候他會懷疑,難道死去的同伴們都不過是他夢想的墊腳石嗎?他時常困在這種莫名的罪惡感中,但⋯不是的,不完全是這樣的。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身體內碎裂,艾爾文踏前一步,語氣堅決,宛如鋼刃出鞘:
「目前配發給調查兵團的立體機動裝置多為第五期型,根據近十次出牆記錄,鋼索摩擦輪與氣壓啟動閥的故障率已超過安全標準。而在高密度交戰區域,行動上的偏差即使只有一秒也等於死刑。」
「在牆外,每失去一名士兵,都是無可替代的損失。他們不是冰冷的數字,而是將性命投注於自由的人類意志。」
他的眼神如劍般掃過那些面帶嘲諷的貴族,最終停在羅曼身上,繼續說道:
「牆外調查,不是浪費,而是人類走出牆內的唯一機會。只要我們還被困在這三道牆裡,總有一天會走到盡頭。」
現場一陣靜默,接著傳來一聲冷笑。
「多麼動人的演說。」羅曼搖晃著手中的酒杯,嘲弄地說,「沒想到調查兵團現在上到夏迪斯團長,下到一個無名小卒,都開始說這種『拯救人類』的話了。只可惜,這些話從一個毛頭小子嘴裡說出來——就像小孩子玩大人的遊戲。」
另一人也譏諷道:「這就是你們的新分隊長?看起來還沒從訓練兵團畢業吧?」
艾爾文沒有被這些嘲諷打擊得低下頭,他不卑不亢的看著羅曼說道「只要願意,即使是孩子也可以有著嚮往牆外的夢想,就怕有些人沒膽子做夢也不準別人做。」
一語落下,空氣霎時一緊。
羅曼眼神微微眯起。他走到哪裡不是眾星捧月?何曾見過有人敢在這種場合、在眾目睽睽之下,直言頂撞於他?
更何況,說這番話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士兵。
正當氣氛凝滯之際,夏迪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立刻壓過所有噪音:
「恕我失禮,忘了為各位引薦。」他掃視全場,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保護與肯定,「這是我們新上任的分隊長——艾爾文·史密斯。這次針對新型立體機動裝置的改良提案,正是由他主導構想。」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
「史密斯年輕沒錯,但我敢說,這個年紀的他,已經比在座很多人更懂得什麼叫責任與犧牲。」
夏迪斯的話音落下,宴會廳短暫陷入沉默。劍拔弩張的氣氛瀰漫在空氣中,卻像是被雪悄悄覆蓋的餘燼,明滅不定。
羅曼依舊握著酒杯,臉上的笑容還在,不過笑意卻不達眼底。
艾爾文直視著他,神色不動;羅曼亦毫不退讓,視線交錯間,有如兩柄藏在宴席中的劍,一觸即發。
周圍的賓客察覺氣氛異樣,卻無人打圓場。反而一雙雙眼睛都轉向他們,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場無形的交鋒。
就在眾人以為爭吵即將爆發之時,忽然,羅曼輕笑一聲。
「啊,原來如此。」他語氣輕柔,彷彿自言自語。「是我失禮了。沒想到史密斯分隊長不僅擅長演講,還會設計裝備呢。」
夏迪斯報以一抹溫和卻不失分寸的微笑,語調穩如山:
「羅曼侯爵若對調查兵團的事務感興趣,不妨另擇時日與我深入探討。在下一直很樂意與王都的諸位分享我們的理念與現況。」
羅曼聞言大笑起來,聲音響亮,帶著誇張的戲謔:「夏迪斯團長,你真是風趣至極。我這人最怕麻煩,什麼裝備啦、經費啦……光聽就頭痛。」
說到這裡,他的笑意倏地斂去,眼神一變,語氣輕飄卻冰冷:
「這些細節,不如您與我父親深談吧。」
語畢,他轉身離去,身上的紅色披肩在空氣中甩出一個凌厲的弧線。
艾爾文眉心狠狠皺起來,神色逐漸凝重。他明白,羅曼剛才那句話,不是提議,而是明晃晃的警告。
這次的經費提案,羅曼公爵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從走過來那一刻起,路西安·羅曼就沒打算寒暄,他是來宣戰的。路西安雖然狂妄自大,但如果沒有他父親的授意,他不可能擅自作主把這件事透露給他們,唯一的可能只有——
他們根本不在乎調查兵團是否察覺。
因為在他們眼裡,調查兵團沒有能力反擊。
鄰近結束前,賓客們陸續離席。
就在這時,一位身著皇室制服的女性朝夏迪斯走來。艾爾文認得她——王政秘書。
夏迪斯與對方交談了幾句,似有公事要談,隨後回頭對他道,「你先去準備馬車。」
艾爾文頷首,轉身離開大廳,穿過紅絨帷幕,來到外廊。
夜風微涼,遠處宮燈搖曳,石磚地微微濕潤。他原打算直奔側門,卻在轉角處——撞見了路西安·羅曼。
對方似乎早已等候多時,姿態從容,身後還立著兩名身形壯碩的護衛,像兩尊沉默的雕像。
「我猜你會走這條路。」羅曼道,聲音輕得像風,語氣卻如寒風般薄冷。「夏迪斯看來挺信任你的,不過你這個小小士兵似乎還不太懂王都的規矩。」
艾爾文停下腳步,目光沉靜,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羅曼向前走了兩步,臉上還是帶著那抹討厭的笑容,語氣輕柔卻充滿惡意「在我們這裡,出風頭是要付出代價的。」
話音剛落,一記重拳狠狠轟在艾爾文腹部。
艾爾文身形一震,腹部頓時傳來劇痛,呼吸猛地停頓。他彎下腰,一時之間無法站直。
儘管羅曼不比艾爾文這種軍人強壯,但他畢竟是一個成年男性,這一拳毫不含糊,力道實在。
羅曼收回拳,甩了甩手,像是撣去不存在的灰塵。
「還真是乖乖地挨了這一拳啊。」他笑道,語氣帶著玩味,「我以為你們調查兵團都是一群傲骨錚錚的戰士。」
他繞著艾爾文走了一小圈,像掠食者打量受傷的動物,神色間充滿戲謔以及優越。
「你知道你那套演說很動人嗎?讓我都差點信了。」
「人類的希望?拯救人類?多麼高尚的理念啊。要不是你說這些話時看起來像個剛從訓練兵團畢業的小鬼,我都要鼓掌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字都咬得極清楚,像刻在骨頭上。
「說真的,分隊長大人,沒有人愛聽理想主義,尤其當你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他停下腳步,與艾爾文面對面站著,距離只剩一臂之遙。
「你想進入王都的遊戲?那你至少該知道,這裡是靠家族、靠血統、靠權勢,而不是靠什麼——」
他學著夏迪斯之前的語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責任、犧牲。」
說完這些,羅曼轉身,帶著兩名護衛準備離開。
他本來就不打算真的對艾爾文怎麼樣,不過是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教訓。畢竟事情要是真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但這不代表,他能忍受在大庭廣眾下被一個卑微軍人頂撞。
這些調查兵團的士兵,以為自己出牆殺了幾隻巨人,就能和他們這些生來高貴的人比肩?
他偏偏要踩碎他們的尊嚴,讓他們記住——牆內真正的權力,掌握在誰手上。
羅曼嘴角勾著得意的笑,踏步欲離。
卻在此時,身後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羅曼侯爵。」
艾爾文緩緩直起身,額角滲著冷汗,金髮微微垂落,狼狽中卻依然挺直。
他抬眼直視著羅曼,眼神冷靜得可怕,像一片無聲的冰湖。
艾爾文開口,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如果你的血統、家族、權勢真有那麼堅不可摧⋯⋯」
「那麼,你又何必親自動手,對付我這麼一個小小分隊長呢?」
羅曼回頭,臉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隨即冷笑:
「自然是為了讓你搞清楚,你是什麼身份。」
艾爾文似笑非笑,眼神銳利得像刀。
「是嗎?」
「但是,除去你身上的華服錦緞、家族血脈——」
「你又是什麼身份呢?」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可以說是無禮。
羅曼一時噎住,臉色變得難看,卻找不到話回擊。
艾爾文看著他,語氣平靜地補上一刀:
「連給我一個教訓,都不敢獨自前來,還需要帶著兩個護衛護駕——」
「在我看來,我們之間更像孩子的,恐怕是侯爵大人你呢。」
他瞥見羅曼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節微微發白,而臉上那副戲謔張揚的樣子已經逐漸破碎。
但艾爾文並不打算就此停止,他步步緊逼,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
「我不會怨恨你們不理解調查兵團的理想。」
「就像我不會指望——」
「豬圈裡的豬能明白牆外世界的廣闊。」
羅曼眼中的怒意翻湧,已經無法壓抑。
但艾爾文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也許在你眼裡,我不過是個還沒長大就想逞強的孩子,但在我眼中——」
「你,也不過是一個只敢躲在父親身後叫囂,連自己影子都不敢直視的——膽小鬼。」
艾爾文說完,他忽然笑了。
那不是勝利者的笑,也不是挑釁者的笑。
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無所謂一切的笑容。
很輕很輕,卻能讓此刻已在暴怒邊緣的羅曼徹底失控。
他幾乎是瞬間爆衝上前,一拳狠狠砸在艾爾文的左臉。
力道之猛,讓艾爾文的頭猛地歪向一側,額角重重撞上旁邊的石柱,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或許是因為之前腹部已經挨過重拳,這一次,艾爾文沒能撐住。他膝蓋一軟,跪倒在濕潤的石板地上,單膝觸地,身形微微晃動。
但羅曼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他快步上前,不給艾爾文任何喘息的機會,身後兩名侍衛深知這樣下去事態會失控,連忙上前想要攔住羅曼,但羅曼哪管那麼多,此刻他的理智早就被怒火吞噬。
他用力掙開想要拉著他的侍衛,又是一腳狠狠踹向倒地的艾爾文。這一記踹擊將他整個人踹翻在地,身體重重的摔在石板上,發出沈重的聲響。
他上前一步,又是一腳踢在艾爾文的側腰。重重一擊,帶著赤裸裸的惱怒與羞辱。
艾爾文翻滾了一圈,肩膀撞擊地面,傳來骨骼沉悶的悶響。鮮血從他的鼻腔、唇角汩汩而出,滴落在冰冷濕潤的石磚上。
還沒等他穩住,第二腳又猛然落下。
「繼續說啊——」
羅曼低聲咆哮,稍早臉上的自信模樣此刻早已煙消雲散,唯獨剩下如烈火一般的怒意,以及被戳到痛處的羞惱。
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不斷踹打著地上那道堅毅的身影。
艾爾文雙手撐地,身體顫抖,每一次被踹中,痛楚都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他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他沒有哭叫,也沒有求饒。
但在羅曼看不見的角度,艾爾文的眼神中絲毫沒有恐懼,甚至帶著一絲——
興奮。
——
「什麼?」
夏迪斯微微一愣,思索著艾爾文方才提出的建議。
他們兩人站在宴會廳一隅,位置不算偏遠,卻能確保周圍暫時無人偷聽。
「我剛剛在眾人面前損了他的面子,結束前,他一定會來找我。」,艾爾文低聲說著。
「所以?你打算給他這個機會?」夏迪斯低聲問道,眉頭微蹙。
「不是給他機會。」艾爾文目光如刃,「是抓住他的把柄。」
艾爾文抬頭直視夏迪斯,不容動搖的眼神,語氣堅定,「羅曼家族正試圖阻撓我們這次的經費申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哪怕是一點點優勢,也必須把握住。」
「他們以為調查兵團是被打了也不會吭聲的受氣包,我們偏要讓他們知道,調查兵團的羽翼,是貨真價實的。」
夏迪斯沉默了,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他一直知道艾爾文有遠超常人的冷靜與謀略,所以才破格提拔這麼年輕的他成為分隊長。
本以為王都這種場子,這些刁難和羞辱或許會打擊這個年輕人的鬥志。
但現在看來——
艾爾文·史密斯,的確是特別的。
不但沒有被這個陌生而惡意重重的世界打垮,甚至比自己還更快看穿局勢,擬定了反擊的策略。
夏迪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艾爾文的肩膀。
「我了解你的意思了。」他低聲道,「待會宴席結束前,我會找機會牽制住場面。」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
「但記住──小心行事。路西安那小子雖然色厲內荏,但他畢竟從小泡在這種圈子裡。別大意了。」
艾爾文鄭重地點點頭,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
就在這時——
一聲暴喝劃破了長廊。
「住手!」
厚重而急促的靴音踏碎寧靜,夏迪斯快步趕到,聲音冷厲如冰刃劈裂石板。
王政秘書與幾位離席的權貴緊隨其後,目光驚愕地定格在眼前這一幕。
只見艾爾文——調查兵團的分隊長,倒在濕冷的石磚上,軍裝上沾滿灰塵與腳印,滿臉是血,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
而路西安·羅曼侯爵,正抬著腳,作勢要再補上一擊。
「羅曼侯爵——你這是在做什麼!」
王政秘書緊跟著出聲,語氣中帶著驚愕與意外。
空氣瞬間凝滯,權貴們交換著微妙的眼神,場面陷入詭異的靜默。
羅曼那隻腳僵在半空,臉色在錯愕與羞惱之間扭曲。
夏迪斯神色冷峻,邁步上前,聲音壓得沉重而威嚴:
「羅曼侯爵,請您解釋,這是在做什麼?」
被眾人目光壓得喘不過氣,羅曼咬牙撐著傲慢,後退一步理了理衣領,冷笑一聲:
「是他先無禮,冒犯了貴族的尊嚴。」
他語氣倔強,死死咬住「冒犯」這個理由不放。
夏迪斯眼神一沉,緩緩開口,每一字都清晰有力:
「冒犯?即使真有冒犯,你也沒有資格私自懲戒一名軍官。」
「還是說,您認為自己的權力,已經高過陛下?」
這頂帽子扣下來,饒是羅曼再怎麼有恃無恐,也只得鐵青著臉閉嘴。
即使眾人心知肚明,如今的王形同傀儡,但在這種場合,沒有人敢當眾踐踏王權。
王政秘書在後,眉頭緊皺,她不想捲進這場紛爭,但眼下的情況,她似乎有必要站出來說幾句話。
「即便有任何不滿,對兵團的分隊長動手,也不是你可以擅自行使的權力。」
夏迪斯不再與羅曼爭辯,只是沉著臉,走到艾爾文面前,俯身伸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艾爾文身上的軍服沾著血,撐著夏迪斯的手緩緩站起,動作間透著疲憊與痛楚,卻仍努力挺直了背脊。
金色的髮絲在他低垂的額間滑落,微微遮住了臉龐。
而就在那一縷垂落的髮絲後方,
羅曼再次看見了剛剛那抹笑容——
就在那一瞬間,羅曼明白了。
他被這個自己方才還嗤之以鼻、以為不堪一擊的小小士兵徹底算計了!
那抹彷彿勝利者的笑,像是最後一根導火索,點燃了羅曼最後的理智。
他怒吼一聲:「你這個下賤的……!」
下一瞬,他撲身欲前,一手高舉,卻被身後的兩名侍衛同時死死扣住了手臂。
「放開我!」羅曼怒吼,掙扎得像頭瘋狂的野獸,「你們沒聽見他剛才說了什麼?他侮辱我!侮辱我!」
他聲音嘶啞,滿臉扭曲,卻怎麼也掙不脫。
「他不過是一條狗!我們腳底下的一條狗!我憑什麼不能給他教訓?!你們還記得我是誰嗎!我是──」
身後的辱罵聲仍在繼續,但夏迪斯與艾爾文誰也沒有回頭,只是默默從人群中穿行離開。
艾爾文每走一步,就會扯動到身上的傷口,但他仍筆直地走著。他不能,也不會在這群人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
四周的目光投射而來,有譏笑,有冷漠,有震驚,王政秘書的目光緊隨其後,她先看了夏迪斯一眼,而後停在艾爾文身上,久久沒有移開。那目光裡混雜著警惕與探究,試圖看清這個滿身是傷卻仍昂首闊步的年輕人,究竟懷著怎樣的野心與能耐。
她很清楚,今晚這場鬧劇,真正的操盤手並不是夏迪斯——而是那個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分隊長。
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浮上心頭,如果調查兵團有這樣一個人……他們恐怕不會再那麼容易被壓制。
她目送兩人消失在長廊盡頭,終於收回目光,轉身看向一盤狼籍的現場,只得默默嘆息一聲,認命地去處理這場殘局。
——————
「就這樣?這就是你每天把頭髮塗得跟硬質化盔甲一樣的理由?」
里維雙手環胸坐在桌前,面前那杯原本熱騰騰的紅茶早已涼掉,語氣一如既往地冷硬,「就因為幾個臭豬玀說你長得像個小鬼?」
「里維,別那麼急嘛,讓艾爾文說完。」漢吉在一旁慢悠悠地說,語氣一派輕鬆,還順手替自己又添了杯茶。
這話題是里維先挑起的,今日沒什麼軍務,三人難得悠閒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不知怎地,聊著聊著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喂,艾爾文,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往頭上塗那麼多髮膠的?」
既然話是他先開的,他理當把這故事聽完。
察覺到這點後,里維轉開視線,語氣依舊嘴硬:
「我哪有著急。」他冷哼一聲,「是這傢伙廢話太多,只顧著講些跟那群臭豬玀鬥智鬥勇的爛戲碼,我才懶得聽。」
里維一嘴一個「臭豬玀」,兩人心知肚明,不一定是艾爾文的故事太無聊,而是某人根本不想再聽那段他被人羞辱、利用、算計的過去。
哪怕那是一場精心佈局的計謀也一樣。
只要想到那時的艾爾文孤身赴局、滿身是傷,里維就覺得煩躁。
艾爾文也很清楚,所以即使他有著講故事就要還原全貌的原則,還是把被羅曼暴打的部分他儘量描述的簡單一點,然而沒想到還是讓里維惱火了。
漢吉聽完只是笑了笑,沒急著回嘴。炸毛的小貓需要自己冷靜下來,隨後看向艾爾文,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但說真的,艾爾文,你不像是會因為別人幾句話就改變自己的人啊。我也很好奇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艾爾文微微一笑,用完好的左手拿起叉子,吃了一口面前的栗子蒙布朗後徐徐說道。
——————
一輛馬車在王都的石板路上疾馳,車輪滾動聲伴著夜風傳來。
馬車內,夏迪斯與艾爾文相對而坐。燈光晃動中,艾爾文額角已經被簡單包紮過,軍裝上仍沾著些許血跡,但整個人神色沉靜。
夏迪斯掃了他一眼,低聲道:「這樣一來,下個月的經費申請案,羅曼家族恐怕沒有立場再對我們發難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毆打軍官,即使羅曼公爵再想包庇兒子,也難以爲他辯解。若現在跳出來反對我們的預算案,只會被說成是夾帶私怨、以權謀私。」
他語氣平靜,語氣中卻藏不住一絲難得的滿意。
「艾爾文,你為我們奪得了先機。」他直白的道出艾爾文的功績。
「能為調查兵團渡過難關,是我的榮幸。」艾爾文勾了勾唇角,語氣平穩,眼中卻沒有太多喜悅。
夏迪斯只當他是傷口作痛,也不再多說,讓他靜靜休息。
艾爾文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燈光在玻璃上映出一道道模糊的暈影。他默然沉思。
這……算得上勝利嗎?比起眼前搶佔的一時優勢,艾爾文更在意的是未來的走向。
這趟旅程讓他看清了一件事——牆內的人從未期待過調查兵團能做出什麼。他們寧願相信巨人永遠無法踏破三道城牆,也不願將半分資源投注於那些「注定白白送命」的士兵身上。對牆外世界一無所知的他們,只關心眼前的權勢與享樂。
艾爾文垂下眼,視線落在胸口那對自由之翼上。
他曾親眼看見同伴在巨人口中喪命,也曾握過那些從牆外歸來、肢體殘缺士兵的手。他們的眼中,有恐懼、有悔恨、有絕望。他在他們面前總是一貫冷靜,堅定如常。
然而在無數個夜晚,他從夢中驚醒,夢見自己站在無數屍體堆積的頂端,四周一片死寂。
每一次牆外調查前,城門即將打開的那一刻,他總能感覺到同伴們的目光,那些眼神中的痛苦、懊悔與不安……最後都沉澱為一種安靜的、堅定的情緒。
那一刻,他看見了。
倒映在自己水藍色雙眼中的,只有——
希望。
那是所有犧牲者留給他的東西。那是調查兵團真正的重量。
他會的,他會成為大家的希望⋯不,是人類的希望。所以他不容許自己有任何行差踏錯的可能。
哪怕只是一根頭髮絲——都不可以。
——————
空氣中只剩下桌上裊裊升騰的茶香,和甜點淡淡的清甜。
艾爾文笑了,語氣帶著一絲歉意:「抱歉啊,把氣氛弄得有點尷尬了。」
他放下茶杯,語調平靜地接著道:「那趟去王都,原本就是為了摸清那些貴族的喜好。說來也沒那麼困難……不過是塗個髮膠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坐在他對面的兩人都明白,哪有那麼簡單。
這傢伙從髮絲到鈕扣,一向一絲不苟。現在才知道,那全是他為了演好「調查兵團團長」這個角色,無聲付出的努力。
良久,里維嘁了一聲,聲音像是從牙齒裡擠出來的,「你沒什麼好道歉的。」
「啊⋯難得聽艾爾文講故事啊,以前總以為你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是因為有自戀傾向,原來背後還有這麼深刻的故事。」,漢吉笑的沒心沒肺的樣子。
「不過艾爾文,我勸你一句,你這麼高壓的工作環境再加上每天用那麼多髮膠,身為你的下屬以及朋友,我為你的髮際線感到擔憂。」
艾爾文的笑容僵在嘴角,果然,他就知道漢吉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
他的髮際線……唉,面前的栗子蒙布朗都突然不香了。
「喂⋯臭四眼。」里維皺著眉瞪了她一眼,眼神裡透著警告。
漢吉則是一臉無辜地轉開視線,裝作什麼都沒聽到,還順手偷戳了一口艾爾文的甜點,然後繼續問,「那後來你還有看過那個什麼路西安·羅曼嗎?」
艾爾文語氣淡淡地回答:「有,在薩克雷的地下室。」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漢吉爆出一陣尖銳的大笑,差點把嘴裡的甜點噴出來。
里維默默翻了一個白眼,朝艾爾文的方向靠了一點,他快聾了。
「這樣也不錯。」
他忽然開口。
艾爾文偏頭看向他,「嗯?」
「省了我一趟功夫。」,語氣一如既往地冷淡。
艾爾文不用問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八成是想做些他還在地下城那個時期才會幹的事。
他早已脫離那個身分,但從沒忘記怎麼做。身為調查兵團的團長,艾爾文本該嚴厲斥責這樣的行為──可他說不出口。
他笑了,一開始只是微微一抿,淡淡的。但不知是不是被一旁還在狂笑的漢吉感染,肩膀也輕輕顫動起來。
就這樣,里維坐在原位,收穫了兩位情緒不穩的瘋子朋友。
他臉上還是一貫的臭臉,但在那陰影裡,唇角卻悄悄地、極輕地勾起了一點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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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