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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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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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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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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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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奚】全生

Summary:

小将军全然忘了,在浩瀚的山海里奔波并非易事,鹿死不择音,人在世间必然要放下身段,直到脊梁也歪曲,直到一张人面变成了兽面。他忘了,为与命运周旋,他已取出最软的肋骨铸剑。

Work Text:

  今年的秋天无人颂咏,也许是战乱,才子诗人都死光了。蝇头在俗世苟且,是没有心思去赏景的。
即使这样,冷雨后,竹林有一种浓稠的深绿,极幽深、极美,这片林子已准备好迎接新雪,用白来装点自身。万物有一种自洽的体系,生来便不是非要人吹捧。
竹叶簌簌,幽邃被打破,绿色被混了杂色进去:一个年轻人,扛着另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躲了进来。身后不见追兵,他隐匿在层叠的竹后,才有心思把扛着的人放下,颤着的手去探对方的鼻息。
“陈子奚!”他哑声叫道,哆嗦的指尖没有感到气息,转而去轻拍他的脸,那张失了血色的面孔变得瓷白而冰冷。
陈子奚的眼睫一颤,非常艰难地睁开眼,皱着眉望向他。这一眼把江晏的心挖空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跳。
“别怕、别怕……”将死之人费力地摆弄舌头,字句一个个吐出来。陈子奚突然停住,因为他发现命还是太短,他想要告诉江晏的、想要嘱咐他的,太多了,给他十年也说不完。江晏握着他的手,力道大得仿佛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他留住。
“珍重。”他说,忽地没了意识,陈子奚平日里好舞文弄墨,舌灿莲花,却留下了很简短的话。说太多,就成了留下的谜底,死人的哑谜是最可怕的,没有答案,要用一生去拆解。
江晏又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跪下来,一次又一次地喊他。
陈子奚、陈子奚、陈子奚,直到他胸膛的一汪血冷却,他的舌头连同心神都麻木。这个词已失去了原来的含义,那种念出来便让人神魂颠倒的魔力已消失了,现在问江晏那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到后来,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出声,如同孩童厌倦了温习万次的课本。
怀中传来很微小的颤动,江晏低头去看,不知何时,陈子奚把眼睛睁开,眉目舒展,像在欣赏天边的飞鸟。这人恍惚而拼尽全力地动了动嘴唇,江晏侧耳,他说:“……我想回家。”好似一声呜咽。
江晏听清了。仿佛有不可抗拒的手摄住他的神魂,轻巧地往外一拉,把心摘去了。这个无心的人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陈子奚的眉眼,好像自己是刚睁眼的孩童,从未认识过他。褪去了表情的脸好似干涸的河床,裸露着嶙峋的咸涩岩石,这样的空寂和惨淡他从未见过。这孩童审视着死者的脸,站在死的边缘审视死,犹如悬崖边盘桓的柳莺。
小将军手下经过的性命如涓涓的河,夜里搅动过水声,然而江晏对于杀人天赋异禀,他是血炼就的生铁,连风都能劈开的利剑,死对他来说,已是很平常的。人倘若能对人下杀手,血便能溅在脸上,嵌入百毒不侵的铁面,粉饰成神佛的脸,无怖无喜无怒无悲,甚至抵抗得了冰川和熔岩。
江晏的人生是一片血海一片尸海,陈子奚的死为他掀起狂澜,面对这万丈的波涛,难道江晏就没怕吗?
他的嘴徒劳地张合,肺腑缩成一团,在身躯里小得像颗干瘪的果实,空虚的经络与肌理冷得发胀发痛。
这爱,这恨,让他不催的铁面斑驳了,让他妆点的圣痕皲裂了。他又转而变成个赤脚的婴孩,变成个滚下高台的假神仙。
“我带你回去。”他自言自语地说。感到有什么将二人拼合起来,接上了迟来的命运的线——一条细弱而坚定的线——若拿这线修城墙,想必也固若金汤,此刻将他的心脏层层地叠裹,江晏感到他的心再也不会流血和疼痛了,它已是盟约、一个坚贞的誓言。自此,江晏行走在世间,成为最完满的圆,最愚钝的刀剑。
某夜,江晏睁眼,一只手正抚摸着他前额。
“我以为你死了。”江晏愕然地说,陈子奚微笑,多么像一条阴柔的地下河。江晏急于证明什么似的:“我亲眼看见了……”看见火吞噬了你的骸骨,树根吞噬了你的坟冢。
过去的日子不好,江晏许久没见到他。作为盟友而共乘一匹马的日子,甘洌的好酒、丰盈的山坡、轻捷的河流……如同一根不回头的箭,搭弓、捏弦,窜入茫茫原野再不复见。
陈子奚问:你是不是还怕?
他的眼与月色混成一片,江晏看着看着,只觉得朦胧又广阔的光亮涌进身体里,代替了他的血液。他麻木的心又活络,感到悲伤。
他茫然地回答:“是么?我不知道,只是寂寞。”
不被贫苦与饥饿纠缠的军人们,被家仇国恨填满了肚肠,有的像初出茅庐的郊狼,有的像无动于衷的象。江晏恰好是前者,他自小想入江湖当大侠,不为利禄功名,而是渴望什么活生生的东西,能够让他与在泥地里苟且的日子划分。
陈子奚是给他递来暖春消息的一阵风。在之前,小将军初通人性,说话蛰人,一口便是一个牙痕,但他看见玉山君含情的眼,又哑火了。
“倘若你的宝物被人夺走,却不知向谁去讨,你也会像我这样。”江晏攥着这人的手,轻飘飘的,“我连匹小马都没有了……”
他遇见王清之前以乞讨为生,早已过惯了望眼欲穿的日子,然而若只是求而不得还好,拥有过却失去了,一枝花也将变成执念。
被猫叼走的糖葫芦可以再追,被辱了名声就以血去洗刷,失了公道就挥剑去争取,失了疆土就以性命去夺回。上天把陈子奚抢走了又该如何?去争去讨去要?上天难道公允吗?
他又变回一个无能为力的乞儿,他什么东西都是侥幸得来的,但是陈子奚是他抬头见到的好时节,是他唯一切实经历过的春天。小乞儿一边抹眼泪,一边赤着脚在路上跑,一边叫唤:还给我、还给我。
陈子奚擦擦他的脸,这时江晏才看清他的眉眼,他们原来是在泪光中重逢了。他不再迫切地渴望摒弃可耻的腐朽,人若是想要消解仇恨,只能血流成河,而这是很轻易的,一个心死的人出剑,便会使天地动荡。但陈子奚告诉他,他还在怯弱着,无法复仇也无法遗忘,越忘却越思念,越回忆越心痛。
“也许是时候承认,我已沦落到此境地了。”他说,顺势把脸搁在对方掌心上。总有一天,你的面孔就会抛弃我的梦,你永远不会老了。想到这,他又一次对友人怜悯起来,他的脸再也无法被清风拂过了。人本是浑浊的溪流,江晏却因他曾短暂地清澈。
他叫道:“子奚、子奚,我好可怜你。”你策马来找我时在想什么,你不愿告诉我。不知死人会不会做梦?若是你在路上梦见了我,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还想跟你说说话。”他乞求,反握着陈子奚的手腕,感觉到骨骼一寸寸地长起来。
狂风大作,把这月光塑的人吹成一缕白烟,已有兵戈相撞的声音载歌载舞地传来鸣声,几千几百个兵士在烟尘中厮杀,这该是多么雄壮的战争。盔甲撕扯的声音、肉体撕扯的声音,与几个踏月而来的舞姬所弹的乐器合奏成了塞下曲。陈子奚不语,端坐在他身侧,唱道: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江晏来不及长叹,睁眼,自己仍宿在枯树下。铜月挂得前所未有地高,他怀中还抱着那个盒子,装着骨灰。
江晏爬起来,在林间蹒跚地行走,望着稀疏的枝条,躲避着金黄的月光。他张口,喉咙干得像块煤炭像根朽木,若他开始唱歌,天下的乌鸦也会同他鸣叫起来。
他回忆着开封的歌女,学着她们的样子,唱一首前朝的战歌,他的声音慢慢地、磨一块松香似的如屑般簌簌地挤出来。
她们唱:“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江晏还记得他与师兄在灯光下透过人群张望,看见她们面上金色花钿的样子,他暗哑的歌声扬到枝头上去。
江晏唱:“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这不忠的原野,只有秋风回应他。
黎明时江晏在路上歇下。已是初冬,他过了陈州,正要渡淮河。十几日来他昼伏夜出,无休无止地在明亮的月色下摸索,偶尔他会产生错觉:其实这具躯壳也早死了,正同陈子奚躺在温暖的地下——温暖——秋装已让他无法抵御寒冷了。只有他的心牵着身体在慢慢地走,遵循着不言语的月的指引,他再也没见过那日一样铜铸的月,银白色的月光晒在他背脊上,江晏在莽原上行走,他是月亮的马。
大道上有车经过,他看到奢华的车厢被三匹健壮的马拉着。江晏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时他的愿望是想要一匹马。
他的十五岁生辰王清送他一匹高大的乌骓,沉默、雄壮、温驯,他摸着它的鬃毛,无比雀跃,牵着拴绳去找陈子奚炫耀。
陈子奚十六岁,即将出师而成为独当一面的医者,然而此人醉心文章,最大的梦想是写一篇比肩王勃的骈文。
“子奚!”他高兴地叫他,冲他展示自己的礼物。
陈子奚放下撸起来的袖子,跑过来。
“真好、真好!你有一匹马了呀,要当小将军了!”他说,拉着江晏的手,塞了个东西。江晏一看,是一根青绿色的流苏剑穗。
“我既要当将军,再佩穗岂不是成了一把文剑,走在路上被人笑话。”
江晏觉得别扭,攥紧这剑穗,而陈子奚相当自然地取下他的佩剑,要替他系上。
“你舞剑时太快了,我看不清,”他笑盈盈地说,“戴上这个醒目点,要不然我怎么知道,我是要赏剑还是赏人呀?”
于是他欣然接受,同友人玩乐起来,陈子奚要他一起去看河边被风吹斜的大束大束的芦苇和菖蒲。江晏翻身上马,试着跑了两步,陈子奚追着他,喊江晏的名字,人一旦坐得高,就飘然了,杨柳的枝条抚在他脸上。
他回过神来,转头,朝陈子奚伸出手,对方柔和线条的脸上盈盈着微笑,照影摘花花似面,世间上也许有一朵花与他相似,那是属于江晏的花儿。陈子奚攀着自己的胳膊,只需要一用力,这人就像白色的蝴蝶,落在马背上。
陈子奚环着江晏的腰,在这春光里,在这暖风熏人醉的好时节,他向他道了一句吉利话:“小将军,武运昌隆!”
人活在地狱里,赤裸地用彼此的苦难取暖,人总是喜好拥抱而厌恶分离,他们以为那种温暖是幸福。料峭的寒风让江晏从幸福里脱身了。
江晏看着那拉车的三匹马,马车的帘子挂着美丽的金饰。
剑出鞘,他的身形像大路上的一阵腥风,没人想到有人居然在官路劫道,驾车的小厮与侍卫一共五人,被他斩了两个,剩下的逃了。
他挑开马车门帘,第一剑杀了脑满肠肥的主人。他的妾室蜷缩在角落发出惊叫,颤巍巍地抬起头,抖着声音求饶,恰好看清他的脸,她呆愣,一声哀嚎。
她看着这个脸上蒙了血的人,疲惫的、失魂落魄的脸,长长地叫:“将军——”
江晏愣住了。他仔细地盯着她,未曾相识,但这张布着细纹的脸也许曾在开封熙攘的人群里笑着。就在他打马游街,经过的人群里。
他转身逃了,如同不敌而败走的野兽,有什么东西被永恒地从他身上拿走了。拉车的马早在他袭来时便各自逃命不见踪影。江晏跑到河边,两条腿早就失了力气,跪在岸堤上,看见在结着薄冰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血污而狰狞的面目。
他原以为他仍是赤诚的,以为一块烙铁就算被淬炼,心犹是壮烈的。江晏伸手,打碎冰面,捧起河水清洗自己的脸。
河水带着细碎的冰碴,在抹洗的过程中蛰着他的脸,顺着手腕流下去濡湿袖口。但这水太冷,把他的全身冻木了,对被划出的细小伤口浑然不觉。
江晏的心颤动着,带着全身一块哆嗦,他已分不清寒冷和苦痛了。他抹了把脸,再迫切地去望向河面。
依旧不是江晏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被荣辱洗刷得面目全非的脸,萦绕着被苦难纠缠的神色,全然陌生,江晏去哪了?他已不再痛了,发红的皮肤发热发痒,江晏回到杨柳枝下,如今剩下的只是躯壳。
她为何能认出来我?江晏用冻伤的手指对照着倒影,一寸寸地抚过自己的眼下。那年他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地穿过升平桥热闹的街市,人群的高度堪堪够到他的腿边,那年他以为天下无事,坦荡地在艳阳下自如地行走,意气风发。
若妇人看到的是那样一张脸,为何能同如今这挥剑杀了她丈夫、这溅血的脸联系起来?
明明他自己都对此陌生了。
小将军全然忘了,在浩瀚的山海里奔波并非易事,鹿死不择音,人在世间必然要放下身段,直到脊梁也歪曲,直到一张人面变成了兽面。他忘了,为与命运周旋,他已取出最软的肋骨铸剑。
江晏想,不知陈子奚是否也能认出我来?等我们再见……却愣住了,那个小盒仍硌着心口。
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我的花儿早已凋零了,来年的春天也不会再有。
“众生长夜流转六道苦轮不息,皆由贪爱。”老僧说。江晏跪坐在他身前,扭头望向庙外的细雪,如同盐粒。对方只披了件破布袈裟,露出棕色的、骨瘦如柴的躯体,敲一敲也许能听见铜声。
“你已陷入囹圄,”老僧点点他,“无取无舍,方可解脱。”
“我不信佛。”江晏说。
“众生贪爱,如渴饮盐,终不能解,转增其渴。”
落魄的将军扶剑,敛目:“……我宁愿渴着,你走吧,别再扰我。”
“施主。”对方坚定地说,声音在庙内回荡,如一口钵,“我见你已是风烟身,可有未了之愿?”
江晏抬眼,望向他眼眶中微弱的星子,冷笑:“尘缘尽断。”
但即使是这身躯将要崩解,分离为一缕青烟,他仍是要借着风往江南飞去;即使他是一片叶子,也将落在河面上随长江滚滚南下。
就算、就算他的肉身风剥雨蚀,依旧追逐着那迢迢的明月,这无望的誓言,依托着一个人的笑脸诞生,世间最庸俗的动机也不过如此。婆娑世界再无一颗心如他这般坚贞似铁。
“你修不出出离心,脱不了轮回。轮回即涅槃,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人非草木。”江晏回答,看向他,问什么是轮回。
于是,江晏修习三千佛陀的名字,当晚,陈子奚出现在他梦里。
“你回来了。”他说,心中萌生出一种近乡情怯,“冬天快要结束了,雪越下越大。”
行走在寂静的夜晚,雪把一切声音掩盖了,落在江晏发间,轻盈地把他的脊梁压弯。一个认清自己罪业的人,在世间便接近赤裸,江晏明白血债血偿的道理,因此几乎坦然而引颈就戮。
等你到江南,天气就暖和了,陈子奚说,到那时,我可以招待你。
陈子奚说:我不再托身为人了,等我找到你、再跟你说说话,要太久了,你该多寂寞?这样,之后你遇见一阵风、遇见落叶飞花,那都是我。
你闭上眼想,你坐在西湖的游船上,喝着好酒,把手放进水里,摸到波浪和鱼,那该多好啊!等到了湖岸边,你已困了倦了,支着头在窗边小憩,歌女喊你玩乐,你睁眼,看见一束杏花探到水面上,支在你脸边。我就当这束杏花吧!
陈子奚说着,兴致很高,江晏也一并高兴起来,望向他,含笑点点头,说:“好,那等你当人时,就轮到我同你纠缠。”
江晏想着,这个人总该是这样,轮回转世是无法困住风和花草的,自此以后陈子奚不再以罪业善恶功德因果为标准,而是在天地间超脱。江晏的执念仍旧如风筝线般牵连着他,修成正果跳脱轮回远离苦难,终究还是希望陈子奚在这囹圄里陪他。就算此情此恨此仇此怨是团乱麻是团顽固的线,还是想要陈子奚同他一块厘清。
自己要变成什么才能吸引陈子奚的注意?他赏过的花万紫千红,江晏这个粗人变成的花朵或许没那么漂亮,变成甘洌的酒、变成环绕着江南的烟雨,就算做不成吻他的春风也是好的,远远地、让他看一眼也就够了。
黎明时江晏醒来,大雪渐息,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江晏解下全生骰与短剑,交给老僧:“黑鲨皮鞘银吞口,你拿去吧,换些吃食。”
他重新整顿,踏出庙门,心中一片宁静。江晏转头说:“我已认了我的罪业,但不洗清,我无心向法,仍有事需要我去做。”
温暖的雪层被踩在脚下,江晏的剑被拖着,在他身后划出长长的湿痕。活着、活着,他已在赎罪的路上了,这风这雪这月,银色世界正簇拥着他,活着也许便是他最大的悲哀了。
死去的人缄口不言,活人沉浸在誓言与梦里,聊以慰藉。这就是江晏的惩罚了:被孤零零地、留在一个没有友人的深渊。活着的深渊,对死人来说是奢望吧?人总是不知足的,他已成了一座移动的碑坟。
谁说天地是宽广的呢,江晏回首,发觉自己的一生只不过是在仇恨里徘徊,这颗心那么的小、那么的狭窄,缺失了什么便不会再愈合。那个空洞永恒地留着,他的心缺了一块,是个残缺的人。
“哎,这位小哥!”一个女声在破落的巷子后响起,江晏在她叫第二声时才回过头。她举着一把剪子,冲他微笑着:“我正为小子剪头呢,您的头发也长了,要不顺便来剪剪?”
他望着她的脸,素昧平生,视线下移,一个男孩抱着她的腿。
于是结局是他坐在冬日暖阳笼罩的院子里,女人将遮挡着他眼睛的额发修了一点。男孩看着他,问:“你是大侠吗?”
“不是。”江晏回答他,“连匹马都没有,自然当不成侠客。浪人罢了。”
他想了想,向男孩说了一个虎落平阳的故事,故事里的老虎弄丢了朋友,在秋天就死了。
男孩听着哭起来,江晏看着他的面颊,笑着,替他擦去眼泪,心里却觉得安慰。
一个人的眼泪是多么的昂贵,人在幼时却能肆意地挥霍。如果有一滴泪能落在江晏的脊梁上,那该是多么大的殊荣啊,一个孤独的人迫切地想要他人的眼泪,如同败俘渴求一枚勋章。
去年春天,花开得正烂漫,陈子奚让他坐着,折下一枝枝花插在他发间。他以为友人存心笑他,板着脸孔望去,却看见对方珍惜的神色,不由得愣住了。
接着,陈子奚又把花枝塞在他的轻甲中,江晏的铠甲开出了一朵朵花。
陈子奚对他的作品很满意,即使马上就要把它们挑出来,这作品只是昙花一现,也许真达成了捉弄江晏的目的?
他很高兴:“一个在战场上佩着鲜花的将军,听起来很稀奇呀,人家要夸你呢,说你有霍将军的遗风,要封狼居胥呢。”
望着他笑盈盈的脸,江晏自然没脾气。在他面前,冷铁都要化作秋月,小将军的轻甲都要变成花瓶。
“封狼居胥有什么好?我还是爱做闲人……”江晏掰着手数,“喝酒、赏景、爬山游水,比打仗好。”
“真的?唉,我还想你要当将军,我就随你去当军医呢。你若是有这个志向,那我就当个伴游吧!我写几篇流芳千古的游记,在末尾添上你的名字,我们就一块儿……”
江晏睁眼,想着,陈子奚与他半生的颠沛流离,在他看,是不是只是雨打归舟?他明白了,如果现在陈子奚出现在他眼前,他不会去拥抱他、他不会流泪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吻他的脸。
他挥别这对母子,捻了一缕自己的头发,掏出一锦囊打开,里面是那时他割下来的陈子奚的黑发。江晏把它们放在一起。
暮冬,江晏与老僧重逢。对方向他微笑着,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他,介绍道这是江南的丰和春。
江晏喝了一口:“你被骗了,这酒太辣。”
老僧笑:“你喝过?”
摇头,这酒曾出现在他的梦里。
“你还是没有成佛啊。”老僧慨叹。
“我已跳出轮回了。”江晏说,因为我跟他约定好了,在彼此的一生里反反复复地相见一千次一万次。到最后,我们都是草野、都是万千世界。
他正要离去,老僧喊住他,江晏转过身,看他从怀里掏出一物,看清了,发现是先前赠他的全生骰。
他心中差异,问:“你没卖?”
老僧露出森森齿列:“你走后,有一迷路的孩子闯进庙里,我见他身着衣锦,想来也不愁吃喝。我用你赠我的短剑杀了他,拿走了钱财。”
说罢,他双手合十,朝江晏行礼:“施主救我一命,老衲愿再为你讲经。”
江晏说:“我不信佛法。”侧头,望向枯枝败叶,他离黄河很远很远,然而那涛涛的水声仍回荡在耳边。
“如今只有一个问题,”他默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说,“……你说人为何不能如黄河水般决绝。”江晏在千万个不言语的夜里,总有那么一瞬渴望变成河水,奔流到海了结此生,他总是不断地回头,不断地后悔,不断地、拼尽全力地,想要回到从前。
“你还恨着?”这破戒的僧侣问。
江晏抬眼望着他生出青茬的头皮,觉得像是春天里刚长出新芽的麦子。
“恨,”他回答道,“恨啊。但我没力气了。”
老僧的回答并不重要,江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方的背仍是挺直的,像一根禅杖。他在心里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从前的江晏理解他的选择,却会义无反顾地拔剑。那么现在这个江晏呢?一个卑劣的、双手沾了无辜之血的人,还有资格去替人审判吗?这个世界已变得如此荒唐了。
十五岁骑着黑色大马的江晏,他的梦想究竟是实现了还是完结了?老僧越走越远,江晏幻想中的那个惨死的孩子的面庞也愈发清晰,他的手抚上剑鞘——这是唯一没有被他抛弃的东西——为那冷漠的温度感到惊奇,他握着它,感到安慰。江晏转身,在恍惚中听到剑出鞘的声音。
江晏把全生骰当掉,换来的钱买了一匹驳杂毛色的小马。他骑着马漫步在残雪之中,有一朵山茶啪地落在肩膀上,他拂落它。
他想象着江南的春雨,好雨知时节啊,一场雨过后,田地里就会有麦子的嫩芽,河水又会丰沛起来。越往南越暖和,不会再为冷和饥饿发愁了,女人们摘下柔软的穗,编在发丝里。他想,那么多人都在往春天里赶。
等到了江南,他就告诉陈子奚:曾有一段时间,我是为你而活的,谢谢你把春天带给我。
他放弃对生死耿耿于怀,他已经接受了。这伤害了他很多很多次,但因为陈子奚带给他的梦,他抛弃了所有的苦厄,已经不会让他痛了。那些伤口还在,也许是时候结痂了。
即使它们会留疤。
春风一吹,他麦子一样的脊梁从低伏到挺拔,他相信陈子奚在江南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