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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聪实久违地又梦到了成田狂儿,在重逢后的第七个月。
他站在红绿灯前,成田狂儿带着一群人在马路对面,把人抵在墙上的成田狂儿看起来很陌生,但聪实选择把原因归结为他穿衬衫却没有穿外套。场景迅速转换,他坐在副驾驶,橙红色的夕阳照得人头眼昏昏,恰逢晚高峰大堵车,成田狂儿侧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某种指令下达,他就那样靠在玻璃上睡着了,车窗外侧粘稠不断的血在流,温热的感觉从太阳穴传导过来......一个连缀着一个的梦境,像黑暗里的过山车颠来倒去。冈聪实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黑暗中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距离和成田狂儿约定的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
高中三年一直充斥着各种各样混乱的梦境,他已经很习惯在不同的时间惊醒,睁开眼就是熟悉的木窗,夜色深蓝如水,平静得仿佛安慰。但自从机场重逢之后他就很少再做这样的梦了。这一次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见面打乱心情的缘故,冈聪实想。
手机解锁后页面还停留在睡前和成田狂儿的聊天,他问成田狂儿:还记得明天上午九点半在神社门口见面的事情吧?
对面还是顶着那个全黑的头像:当然啦^^
划上去又划下来,他没头没尾地在第二天凌晨四点突然回了个“嗯”,又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这次周末赶回大阪是因为爸爸的阑尾炎手术,虽然说着不必着急,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但还没有到期末周要忙起来的时候,还是想要探望一下。于是提前收好行李,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就直接去赶晚班新干线回了家。
小手术没有什么风险,但是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间依然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冈聪实坐在走廊,看着白色的墙壁和偶尔走过的人影发呆,想起初中最后一次见到狂儿,他白衬衫上触目惊心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他忽然很想听到狂儿的声音。
狂儿离开公寓时抛下的问题还在脑子里空悬,不过既然说了有事再联系,那就是即使还没有答案也可以联系的意思吧。冈聪实很快用严密的逻辑推理说服了自己,发了条消息过去。
狂儿哥还在东京吗?
意料之外地,几乎是立刻收到回复:没有呢,已经回大阪了。
除了道别后报平安,成田狂儿很少能这样即时回复他,时间久了甚至让他摸出一点规律来:早上经常在睡觉,晚上经常在工作,中午和凌晨空闲的时间多一些。聪实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干巴巴地问下去:在干什么?
一个休息中的猫咪表情包。
很快又跟来一条:聪实君想我了吗?下周去东京再一起吃饭吧~
好几个不重复的emoji连在后面,显得语气很不正经。
冈聪实握着手机,眉眼低垂,在紧闭着的手术室门前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想和你怎样,想对你怎样,原来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可以知道你没有死、没有生病、没有消失,偶尔还能一起吃一顿饭、能在想到你的时候发消息问候,不用老死不相往来,也不用再去纠结未来的方向。是不是如果真的能不再前进,也就可以不用再后退?
冈聪实:下周估计要准备期末考试了,不一定有时间。
冈聪实:明天上午我会去一趟堀越神社,狂儿哥如果明天也休息的话,可以在大阪先见一面。
临时的决定,临时的邀请,对方却毫无异议照单全收,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成田狂儿一直对他如此,简直像纵容一只小猫,哪怕在沙发上挠出一百个洞也没关系。冈聪实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既然决定了要保持不变,就不要再纠结于这样的事情。
思绪混乱地发呆到七点钟,黑色头像忽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聪实君平时都是这么早起的吗?
冈聪实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时间,闭上眼慢慢地睡了过去,直到八点半闹钟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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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神社的人明显多了一些,聪实抱着一束橙色主调的花走在成田狂儿身后,半步的距离刚好为他提前挡住一部分人流。两人沿着参道一直走到尽头,最后停在御神木脚下一块青蛙状的石头前。石头还是湿润的,旁边设置了水池和柄杓。
成田狂儿饶有兴味地看着聪实慢慢地、均匀地浇了一勺水上去,然后把花束摆在石前,恭谨地合十双手,闭上眼,几秒后睁开,对他说,好了。
“聪实弟弟只是来给这块石头浇浇水放束花吗?不进去本殿参拜一下?”
“本殿是很特别的「一生一愿」呢,要预约。而且一生一次的话......我好像暂时也没有这么严肃的愿望。”聪实摇了摇头,“狂儿哥呢?有很重要的、要许的愿望吗?”
“我的额度早已经用掉咯。”
“诶?不是说一直不信这些来着?”聪实盯着他,嘴角向下一撇,明显不太相信,“不会又是关于和子的愿望吧?”
“聪实君还是记仇的小朋友啊,真可爱。”成田狂儿大笑,摸了摸他头发,“但这次不是喔,不会再对你用这招了。”
冈聪实很想要接着问下去:那你许了什么愿望?他想象不到成田狂儿这样的人会为什么事进行一生一次的祈愿,「一生」这样郑重的词汇看起来与他毫无关联,但他知道狂儿大概率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就像能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名字纹在身上、随随便便就送人贵重的手表那样,他也许又会随随便便说出一个让他琢磨很久的答案。
还是算了。
“就是因为不信,才可以很轻松地许下愿望,反正内容是什么都无所谓啊。”成田狂儿走到旁边的树下,像吹动风铃一样,用手指拨动御神木的挂牌,木牌在叶片间隙投落的光线中轻轻摇晃,他仰头看着树冠宽阔,忽然开口:“聪实君知道这棵树的年纪吗?”
聪实摇了摇头,不知道成田狂儿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走到他身边,循着他的视线也仰头看过去,一团茂盛到好像能飞上去的枝叶,绿得流下一点凉意。
“它已经五百五十四岁了。”
“......你是在焦虑自己老了这件事吗?”
半晌没听到成田狂儿回答,冈聪实转头看他,惊讶的同时心中泛起一点细小的怜惜,原来在时间面前,你也是会心生忧惧的人。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见成田狂儿收回目光,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捂着心口说:“聪实弟弟觉得我老了吗?啊,好伤心。”
于是冈聪实又不想说任何话了。成田狂儿总是这样。十四岁的他以为自己太小,才只能愤怒而毫无办法,但他如今十八岁,面对成田狂儿这种下意识的手段依然只能愤怒而毫无办法,人要如何才能改变时间在同一刻的流速?这一刻他痛恨科学,痛恨相对论,痛恨如此公平无差的客观世界。
“是啊,觉得你很老了。”他冷淡地说。
“还真是不客气啊聪实,”成田狂儿神情没什么变化,强行转换了话题,“所以为什么要特意参拜这块石头?”
“狂儿先生真的想知道吗?”
“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啊。”狂儿歪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聪实停顿了一秒,“因为它帮我找回了失去的、重要的事物,帮我确认了真实的存在,我想无论如何应该来感谢一下吧。”
冈聪实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非常、非常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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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几乎被梦境淹没了的岁月,幻想和真实融化成一片无界的苦涩海水。
十六岁,梦里依然是夜,漫天大雪,成田狂儿难得穿了西装之外的外套,尽管还是黑大衣,头发被雪吹成亮晶晶的杂色,像从前每一次问他去不去卡拉ok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聪实更喜欢下雨天,还是下雪天呢?
冈聪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想问成田狂儿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不回复我的消息?但是梦里好冷,雪片刮在眼前,茫茫如坠,他的意识有些模糊,还是习惯性地接他的话:喜欢下雪天。
也许是错觉,梦里狂儿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悲伤,他摘下残留着一点血腥气的围巾笼住聪实,说,这样啊。下雪天很冷,聪实弟弟多穿一点啊。
冈聪实最后还是没有问出任何话,在凌晨两点钟被雷声吵醒,七秒后下一个闪电把房间照个透亮,他坐起来,梦里的大雪好像融化在脸上,一片冰凉。
第二天早饭时间,他问妈妈爸爸,如果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要求哪位神明寻物比较灵验?她们总是对这些很有研究,他从小到大都能在各种不同的人生时刻收到不同寓意的御守,考试时有保佑学业的向上御守,生病时有护佑健康的平安御守,遇到重大场合时有鼓励他勇敢面对失败的长胜御守,他耳濡目染,跟着培养了一些精准求神的习惯。
“附近的话……”爸爸思考了一会儿,“可以去堀越神社的青蛙石试试看吧。”
堀越神社。
聪实睡前随手搜了一下,一生一愿,还要预约,听起来很神奇,但是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愿望,他只是带着很渺茫的心情去找青蛙大人的,只是这样。虽然也是为了某个具体的愿望而来的,但是,但是,一个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幻影一样的人,应该不能被擅自施以「一生」这种程度的重量吧。
思来想去犹豫着,当天晚上他又梦到狂儿,梦里的成田狂儿好像只有二十岁,是那个记者照片里年轻的样子,把老大递来的烟捏在指尖端详,笑了笑,说:命运到来了啊。走吧。
二十岁的成田狂儿笑起来实在美丽,他无端地觉得很伤心,于是跑了上去,从他手指间夺过那根烟,恶狠狠地丢在地上,他听到自己大声说:狂儿哥——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他就只是这样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腕,并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些什么话。劝他不要跟着这个人走吗?但是留在卡拉ok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的生活,何况二十岁的狂儿并不认识他是谁,会很奇怪吧,一个忽然冲过来的陌生人。这样想着,他慢慢松开手,低下了头,在准备道歉之时却听到狂儿开口——也许是没有听过二十岁的他的声音的缘故,此刻梦中的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和三十九岁的成田狂儿没有什么不同,他说:啊,是聪实啊。
无法溯回的时间忽然畸变成天罗地网,他在其中震惊到不知所措,却又于即将作出决断的瞬间忽然被带离,而后醒来。
第二天他最终还是只在青蛙石前浇了一勺水,而没有踏入本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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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的记者很久没有再出现,冈聪实像所决定的那样,开始尝试不再探问自己的感情,也不再执着地想要狂儿把他视为对等的成年人,没关系,是什么都可以,比起频繁的梦境和差劲的睡眠对身体的折磨,也许一时的心情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很好的平衡点,虽然这也不是多么令他高兴的事情。
坚持下去吧。像使用诉讼法那样去限制自己的心,在闪光弹熄灭之后接受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平淡而寂寞的,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在那天大阪见面之后,成田狂儿再也没联系过他,之前说的下周来东京一起吃饭也没有了后续。好在学院的期末考试开始了,他也很少有时间再去想这件事情,只是偶尔在睡前打开和成田狂儿的对话框,看到熟悉的未读提示摆在自己的那几条消息前,恍惚间有种再一次被抛弃的感觉。
什么嘛。本来也不是那种确定的关系啊。
聪实忿忿地定好闹钟关掉手机。明天就是成人式,但紧接着第二天就是宪法学的考试,也没有太多庆祝的时间和心情。他转头看了一眼挂在衣柜外侧的西装,哥哥寄来时还附了信,言辞恳切地祝福他作为成人的开始,信尾附言:期待看到成年人聪实的第一张照片喔。聪实小小地叹了口气,还是去参加完仪式再回来复习吧,他想。
但实际的结束时间比他预想得晚了许多,被丸山他们一群人拉着拍照,又一起吃了晚饭,好不容易拒绝了尝试喝酒的邀请,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桌子前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他搬出宪法书,旁边的手机屏幕随着翻页的动作亮起。
黑色头像就那样从重重消息中一跃而上,无视中间悬崖般的空白:聪实君在家吗?有礼物想带给你哦~
冈聪实:?
成田狂儿:在楼下😊
聪实匆匆换了衣服跑下去,才发现外面飘起了雪,成田狂儿真的站在楼下,握着手机侧头发呆,黑色大衣里还是那套黑色西装,雪片旋转而路灯宁静,玉白色的楼板如同布景,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像某部杂志的封面。
明明刚刚看到消息手忙脚乱地飞奔,现在隔着十步的距离脚步却慢了下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狂儿转过头看到他,笑眯眯地朝他一挥手。他忽然想起哥哥在信中写,希望成人的世界不要令你太失望,如果伤害不可避免,还是希望它尽可能再晚些。
好像很难了,哥哥,成人的世界,是这样吗?如此恶心的一床锦被盖过,如此恶心。
最后的一小段距离聪实又跑了起来,雪片轻巧地涌进他随手抓出来的外套,冷得微微发抖。他站在成田狂儿面前,以从未有过的笔直姿态,等待成田狂儿开口。
“在等聪实君的时候忽然下雪了,很漂亮呢,比起下雨,还是更喜欢下雪天啊。”成田狂儿仰头笑了起来,“聪实君呢?更喜欢哪个?”
冈聪实愣在原地。
“......聪实?”
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碰了碰狂儿的脸颊,目光如此痛楚而迷惘,几乎要穿透眼前的躯体落到另一处去。
成田狂儿一动不动,只是又叫了他一声,聪实。
原来十四岁到十八岁,成田狂儿只是站在开头结尾两端,就可以垄断中间的全部。
“为什么要来呢?”他问,声音近乎自言自语。
“今天是成人式吧,原本想带聪实君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来着,但是忙到天黑才结束,真的很抱歉,聪实。恭喜成人。”成田狂儿把放在脚边的纸袋递过去,“虽然晚了一点但好在还没有过了今天。”
“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冈聪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终于掉下来,“我确认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让这一切结束吧,他想。如果一直要像幻觉一样地来去,如果幻觉终究不能代替真实,那不如祈祷让幻觉永远地彻底停止吧。
成田狂儿身上的雪好像开始融化,他忽然感觉到冷。上一次这样冷好像已经是很多年前,他还不擅长处理组里那些麻烦工作的时候,常常出去一次带一身伤回来,没处理的伤口以输液般稳定到可怕的速度渗血,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冷。身体里有什么正在流失的感觉是如此强烈,甚至比痛更强烈,让人无法假装无事发生。
他又把袋子放下,一闪而过地擦过冈聪实的眼泪,竟然是暖的。
“不要哭啊,无论聪实君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吧,何况是在今天。”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但是教你抽烟,和带你来黑色产业打工,这两个除外。”
“你真的很喜欢当别人的长辈。”聪实几乎有点想笑,“我不需要黑道来教我怎么做好人。狂儿先生搞清楚,我不是你的侄子,过得好不见面也可以的那种。”
成田狂儿反复磋磨指尖,他真的有点想抽根烟,也许只需要点燃就可以,除了火焰和烟雾,眼前没有他熟悉的东西,如果眼泪不是求饶、不是虚伪、不是悲痛,那么眼泪是什么呢?
眼泪依然从冈聪实的眼睛里不断地流淌着,成田狂儿几乎幻视镜片为车窗玻璃,将雨水全部阻绝,那么他呢?在车里还是车外?他可以像打开雨刷器那样,处理这一切吗?
“我不喜欢下雪天,我喜欢下雨天。”成田狂儿以为自己又多了幻听,但聪实的声音即使被泪水浸泡过还是很好分辨,“哪怕衬衫会被淋湿,鞋子会进水,哪怕要撑伞很麻烦,我也还是更喜欢下雨天。”
成田狂儿久久注视着他,四年前在车里流着泪和他对峙的样子和此刻重叠,一种不可名状的伤心爬上脊背。他叹了口气,向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拥抱眼前泪流不止却没有片刻闭眼的小孩。夜晚在不同的人的世界里完全不同,几小时前他似乎在过另一个人的人生,而此刻,在这里——
冈聪实把脸埋在他的肩膀,烟和血的味道都被飘落的雪花冲淡,只有冰凉的气息,黑色大衣挡住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夏天,在还未拆除的南银座街道的角落,也是现在正抱着他的这个人为他挡住飞溅的血,手心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于是终生都会记得,世界上有一种黑色是透明的、洁净的、温暖的。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把脸抬起来,心脏依然跳动剧烈,还是让人好想流泪,于是声音闷在厚重的衣料里,明明是质问,听起来却很没有气势。
“干嘛抱我?”
“和聪实一样啊。”成田狂儿的声音听起来从未有过的疲倦,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全,“想要确认。”
爱到底是什么呢?成田狂儿在正正经经当小白脸的那几年里也正正经经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最后没能得出任何结论,甚至那些样本之中可能都不存在这个因素。他思来想去只好想起妈妈,她应该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爱他的人,姐姐应该也是,但是她们也没有很想见到他,如果他死掉了,她们大概会伤心一下,但是也不会想要去找那些还自顾自开心着的人陪葬吧。
想到这他忽然笑了起来,顺毛一样摸了摸聪实的头发,紧接着后背立刻被拍了一掌,让他想到总是躲在蛋糕店后街,每次排起队的时候才偷偷探头出来看的那只小黑猫。
“断掌打人真的很痛啊聪实,故意伤害是可以寻求法律援助的吧。”
“......闭嘴。”毫不犹豫的又一掌。
他模仿受伤的声音“啊”了一声,然后感觉到小黑猫又悄悄抱紧了一点。
真糟糕,也不是很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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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的成田狂儿不在乎这个。
每年年前组长组织大家一同去神社祭拜,他一向懒得凑热闹,他对平安健康没有要求,对财富也没有太多渴望,除此之外更是没有什么心愿可讲,不如借机放天假睡个好觉。原本今年也打算如此,不料雅纪忽然上门拉他出去,说只有他自己,去一个特别的神社,不和大家一起,如果成田不去,他就只有一个人了,好可怜啊,拜托拜托。
“喂!你这是绑架吧......”成田狂儿被拽着胳膊,大声地抗议。
雅纪毫不在乎,把他塞进副驾驶,关上车门:“那你报警,警察不一定会先抓我们俩谁哦。”
成田狂儿倒也并非觉得这是迷信虚妄,只是信与不信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分别,就像在极道组打工和在卡拉OK打工也并没有什么分别,足够强的愿力就能够抵挡人生必然的滑落吗?
他站在鸟居外,看着神殿前方挨挨挤挤的人们,停下了脚步。
“都走到这里了,进去看看嘛。”雅纪伸手拽他,“科学和神不都是信仰嘛,你不能歧视。”
成田狂儿无奈,只得继续跟着他往前行进,走到御手洗前才想起问一句:“这个神社有什么特别的?”
“堀越神社是一生一愿。”雅纪把最后一勺水浇在左手上,转过头朝他一笑,“怎么样?要不要也许一个愿望?”
成田狂儿几乎是立刻摆手拒绝,一生这样的词汇太可怕了,雅纪也没再坚持,但等他参拜结束走出来发现成田狂儿还在原地站着发呆,他伸手在对方眼前一晃,成田狂儿回过神与他对视,忽然开口:“雅纪,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那个愿望吗?”
“是。”
“你真的相信吗?”
“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它实现的,狂儿,你能明白吧。”
成田狂儿注视着好友的面庞,如此决绝,如此轻松,他笑着点点头,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开始流动,他忽然有一种想要奔跑的心情。
雅纪掏出硬币,塞进他手心,他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于是成田狂儿走进殿内,将五円硬币放入箱子,轻轻摇响铃铛,鞠躬,再鞠躬,拍拍手而后合十,闭上了眼睛——
那么,神明大人在上,请赐予我一次睁开眼的机会吧,在你所许诺的幸福的可能性出现的那一刻,让我能清楚地看到它。
他按照参拜礼最后一次鞠躬,冬日里呼出的哈气自他黑色的背脊向远处上升、飘散,二十五岁的他尚且无法看到更多,丢掉硬币后手中空无一物,于是他又恢复双手插兜的姿态,走下台阶。雅纪正站在殿外对着高树发呆,喃喃自语道:“在这里生长了五百三十七年啊,而我是连三十七岁的人生如何都想象不到的人呢。”
晴天里有风淡淡吹过,稍显空荡的楠木枝在片刻间闪露出如雪如刀的光泽,成田狂儿眯起眼,看了看树上御神木的挂牌,伸手拍拍他肩膀:“所以才是神木啊......好了,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