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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谢也并不生下来就是老谢,他也很有一段当小谢的日子。交过几个不咸不淡的朋友,受过一番新教育的洗礼,十分通晓坎肩和洋外套不能搭配的道理,对领结一千零一种打法的研究也颇有建树。但往往知道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番光景。家里是早就给他订了旧媳妇的。照旧俗,过门前不该见,然而小谢的父母兼着信仰菩萨和三民主义,临了还是借着订婚的由头打过照面。那时家里已经很紧张,小谢是有心抗议说不的,甚至当晚耍到很晏才回家。
姑娘不坏,只是也不很好。按理说,都是两眼睛一嘴巴,女娲娘娘手里过的,哪有什么大分别?小谢的眼珠子难得不上白不下翻,端端正正看了姑娘。方脸,但肉颇有富余,牙倒是雪白,只是龅了两颗,不笑时倒还端庄,只是那烈烈的红唇太恐怖,四处敬茶时倒是灵活可人——毕竟是某科长的小姐,只是静下来时城府太深。好固然好,只是“只是”太多。小谢随父母陪笑着送了她出门,她背过身。嗬呀,脖颈上还有块碗大的胎记,紫黑。小谢知道家里本就矮人一节,日本人来,这亲事算是一张盾牌,弯起腰闭上眼,咱太平着也就过去了,眼下自己该忙活毕业。
正因为不能说“不”,才有些不咸不淡的愁丝。夜里阔同学生日,家中摆了一厅,本来那同学连“不咸不淡”的交情也算不上,但人家想到了多你一个不多,咱吃他一嘴也不亏。事实上没动几筷子,谢若林吃了几嘴花生,跟着哄闹开汽水,瓶嘴啵一声开了,他又头疼起没向家里报备还是过不去良心。也许不是良心,只是麻烦。他坐的这桌是主人冷落的,不是无政府便是红脑袋,大嗓门的开始教起小喽啰自己麾下的八百刊物,如何被英勇地一一查封。讲到地下活动时,谢若林已不见了,带着满肚子花生逛起来;他虽不是骑墙派,有时听演讲也能受着些感动,却并不能哄自己入教;他自然也想上高台,可每座高台上都已有了主教,再去争岂不要见血?
他一会琢磨高台,一会痛惜父母,眼前隐隐绰绰还有个胎记的影子,便又想到阔同学的家财,还有同学那出入交易所的老子。“龌龊!”他不自觉对着假山咒骂,这一声是孝敬一切的。
不想引出声惊叫。“啊!”山后闪出个黑影,旋即缩回去。谢若林仍是皱着眉头,赌神罚咒的气势不减,往那山上踹了一脚,黑影吓得不再吱声。他过了会才听见那声喊,疑惑地往山后一转。
黑影是背向他的,他惯性地借月光搜罗了黑影的脖颈,确认三番那上面没什么胎记,连一丝瑕疵也没有。好,那么好歹是可以说话的。不,说什么话?走了。没意思。可是黑影慢慢转过来了,他又一次端正地打量。是一双眼先过来,低垂着,月光下闪着秋波,笼在短刘海里,一片受惊的忧伤。哦,小谢一激灵,晚秋。接着想起一连串同学编排她的话。那些话对现在的谢若林只汇成一个印象:她的一切都和他的未婚妻相反,即漂亮而且不进步。
他抬脚走了。迈出园子的时候和那阔同学正打个照面,对面没看到他,匆匆进了园中。谢若林有些闷气,顿足,听到同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秋,你怎么这么惊慌?不管这些,我爹想你在这住几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