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些细微动静,神从黑暗中苏醒,捏破面前的混沌,从中诞生出了一个五彩缤纷的画面。
他不知沉睡几时,深思总是会让神沉沉睡去,对他而言的小憩却是世间的沧海,而在那段不算久的时间里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就像,起初这里本是树林深处,现在反倒变成了点缀翠草稀稀疏疏的原野。
神的视线往回收,阳光正洒在每一根㜛株上,包括一个孩子。眼前的草地上躺着一个孩子,斑斓树影落在面颊上,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正嘟起小嘴,似乎正在梦着些什么。
“是噩梦吗?”神如此想道,面对眼前的孩子,神不由得想要挑逗一般,那丝绸一般顺滑的长发遮蔽着粉扑扑的小脸,他伸手摸了上去,孩子的脸颊又柔又软,似吹弹可破,再使劲一点就会破坏这本美好的事情,只得小心翼翼不去打扰这沉睡的小家伙。
正当准备抚上头发时,孩子却被扰乱醒了,神急忙缩回手。水灵灵眼睛睁开来迷惑地看着面前之人,伸手揉了揉尚未完全睁开的双眼,然后撑起身子来,再次好奇盯着神,神愣在原地,这才看清这孩子是个异瞳。
一边漆黑的瞳孔,而另一边是青绿色的。只见那天青色瞳孔仿佛如碧玉一般朦朦胧胧倒影着神的样貌。
“你是谁?”孩童开口。
“我?”他想了想,“我是神。”
孩子眨巴眨巴眼睛,“神?神是你的名字吗?”
“不可以吗?”神说
孩子抱胸,仿佛深思熟虑了一下“我想,神应该不是一个名字。”
“这是为何?”神问道。
“因为这根本不像是个名字,至少在我们那里,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那我应该叫甚名谁?”神又问
“嗯…我的名字是祭司们起的,他们没有给你起名字吗?”他问神。
“没有,不过我可以想想。”
神思考了片刻,说道:
“我叫李箱。”
孩子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抓起李箱的手,用稚嫩的指尖写这些什么。李箱的手心痒痒,伴随着最后一笔划下,模模糊糊之间,他好似就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嗯…所以你叫鸿璐?”
“对啦!”府内没几人能猜出他所写的字迹,见神如此迅速回答了他的名字,想必能遇到一个识其字的人也是一个缘分,那孩子暗自窃喜。
“所以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李箱迷惑问道,他看向鸿璐,一个孩子,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衣服,胳膊上绑着绷带,就这么独自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那,你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讲。”鸿璐扭捏的动作,不由得让李箱更靠近了一点。
“我是瞒着祭司们跑出来的,然后刚刚出府就到了这里。”一想到现在那帮老家伙正在府里忙的团团转,鸿璐就不由得嗤嗤笑起来。
“府里的生活太过无聊,这不逮住一个时机,不得出来转转。”鸿璐说道此处,从地上站起,绕着李箱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再次回到他面前“李箱哥,我看你挺有趣的,能陪我回府里吗?”
李箱想了想,在自己没有想好下一个世界该如何塑造,不如陪着孩子转转此地,多了解一点总不是坏处,指不定也能趁此机会也可以获得更多灵感,况且,自己也有事还要考量。
“你若想,那就带我一同去吧。”李箱抬头看向鸿璐的眼,似乎是没有想到对方竟一口同意,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那瞳孔的颜色越发鲜亮了。
“真的吗!我说,真…的吗?”虽然极其想压抑自己的兴奋,但是鸿璐略微上扬的音调还是出卖了他。
“有何不可,只是你不能把我是‘神’这个信息透露给别人。”李箱只是淡淡答复。
“你真是,太好了。”鸿璐好似没有听到李箱的条件一般,直接说完就一下扑在李箱身上,这一下把李箱吓到了,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可是他发现这个孩子力气大的惊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甩掉,尝试无果后就任由他继续挂在身上了。
“那我们现在回去。”
“嗯,走吧。”
与其说这里是一片森林,更不如说这是一片镶嵌在大陆上的绿洲,在走出草坪不远,一切都与刚刚所在之地的绿意盎然样貌不同了,四周净是些废墟,不然就是几颗半颓枯木,一路上见不到人影,唯有的风吹草动只是天上飞过寥寥几只野鸟。而在远处,能看到有个小黑影,鸿璐说那里也许是城。
不出一两里,便能不费力看到鸿璐口中所述的城,按照他的话,城内里面人口众多,而在其中便是他生活的府。自这个方向望去,那是一个搭建在平原的城墙,拥有者灰黑的墙面,在如此远的地方都如此醒目,想必到了跟前这必定是一个雄伟建筑。
路上,李箱牵着鸿璐的小手,只是八九岁孩子的小手,能够完全把此物握在掌心,如此熟悉的感觉,如此理想的情况,令人温暖地发指。
“你为什么在树林里睡着了?”李箱问道。
“当我醒来的时候便在那里了,说实在我可不曾在他人口中提到过过我们附近有过如此美丽的地方。”鸿璐回答
“就好像,那个地方是突然出现的。”他补充道。
“你会做梦吗?”鸿璐突然问
李箱想了想,说道:
“神是不会做梦的,我的梦是另一个世界。”
“我最近总是梦到一个人追逐我,直到把我杀死。”鸿璐突然开口,抬头望向李箱。“可是当我想睁开眼睛看清楚那人的脸时,总是被一层雾霭遮盖了。”
或许这是刚刚他沉睡时依然紧张的原因。
李箱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沉默着。
日落前便到了墙根处,一条护城河横在人与城之间,河水呈现诡异的深红。靠近了墙,李箱才发现这比他想象中还要高的多,大的多,似乎正在他们对面的一堵无法望到边界的夜幕。一块块黑色墙砖砌成巍峨的城墙,望不到边,直压的人胸口喘不过来气。而真在这漆黑墙面中心正是一扇对开的大城墙,李箱似乎能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
“人都去哪里了?”李箱问身旁的鸿璐,印象里他沉睡前人们还处在二十一世纪初期,可是无论是鸿璐的服饰还是周遭的环境,都与他回忆中车水马龙大相径庭。
鸿璐摇了摇头:“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我这是第一次出城,同时更是为数几次出府。”也罢,这孩子不过是圈养在府中的金丝雀,也未曾理解过时政,这个时代恐怕还是比他想的更糟。
奇怪的是沿着护城河走,竟然在侧面还设置了一扇行人的小门,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像是一道灰色的矮墙,走进才发现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往里面移动着。
随着一大一小两人走进,似乎所有眼睛都往此处看来,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令李箱感到不适,他不由得把身边的鸿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好让这个孩子半个身子藏在他身后,李箱又向前看去,那些人群的目光原来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自己身后的那个孩童身上。
其实最开始李箱就想问了,鸿璐为什么要穿那件一尘不染的素色汉服,本来以为是这个世界的习俗,但是明显他想错了,面前那群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人们,穿的仍然是他上一次沉睡前的服装。
李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人们,等待着对方下一步行动。
天空似乎开始暗了下来,太阳暂时收回了光辉,李箱紧紧握住鸿璐的手,他能感觉到鸿璐的手心出了些细汗。自己虽然是神,但是如此突兀打断这个世界的发展,还是尽量能避免就避免吧。
“是‘大人’吗?”一个人突然大喊出声,这一句话就如同将一块石子投入湖中心,整个人群突然沸腾了,他们激烈的讨论着。一个,两个,三个,人群中不断重出一个又一个身躯,他们推开周围挡路的其他人,义无反顾冲了过来,他们眼中只有那唯一的目标,连滚带爬,嘶吼着,眼神里充满了,对鸿璐这孩子的渴望。
“求求您让我们进去吧!”
“求求您再一次发放粮食吧!”
“拜托您了,再一次降下神迹吧!”
人们发狂的声音,吓得鸿璐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李箱坚定地站在那里,他抓住鸿璐的手,这就是鸿璐唯一的寄托,一线生机。
李箱感受到了,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人。
人群逐渐逼近,预想中人群冲过来拉扯二人的场景没有发生,反倒是一阵枪声响起,人群还没反应过来,最前面冲过来的几人就被射穿了身躯,倒在二人面前,怒目圆睁,贪婪地看着那孩子。红色的液体如小溪般,从身下流淌出,染红了身上本就灰扑扑的衣裳,成为唯一点染这服饰的装饰。
现在终于安静了。
而就在那些人倒下的同时,面前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他们眼神里没有对死去的人们怜悯,只有对面前人的恐惧。
“把他放开!”
虽然已经想到了,但是李箱仍然能感受到一股寒气席上脖颈,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上他的后颈,似乎下一秒就会射出一颗子弹,这颗子弹足以摧毁他的肉身。
“我说到三,不然你和刚刚那个人一样。”女人冷冰冰地说。
“奥提斯!他是好的,他是好的,不是他绑架我的。”鸿璐急了,他不断解释着不是李箱把自己带走,而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直到奥提斯将信将疑地看了二人,才肯放下枪,那股寒意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李箱这才有机会循着声音扭头看去,一位身着军装的女人正揪着鸿璐的胳膊,尝试把他从李箱身上揭下来,随后李箱就感受到鸿璐死死抓住他的手,仿佛让他救救自己一般。
“而你,既然不是劫匪,也不是侍从,那你是何人?”见无法带走鸿璐,奥提斯抬眼对上了李箱。
“在下李箱。”
“哦?入城名单可否有你?”奥提斯抱着胸,好似审问一般“你可知没有入城令任何人员禁止进入城内。”
入城令?他不记得自己沉睡前有这种东西,当时无非就是城市与城市之间的高速公路收费站。
“奥提斯,就想他随我一同入宫吧。”鸿璐提议道。
“‘鸿璐大人’我深知你能力超凡,举世无双,可是要是放进去一些不明不白的人进去,没事是好,但凡出了差错,那是要全城百姓遭殃了。”奥提斯在说“不明不白”语气加重了,并且看向了李箱,明显是直接把他放在了危险品那一类。
“而且,他攀上您的关系,还不知心里怀着什么呢。”她补充道。
“不可能,他与庶民不是一类。”鸿璐刚想说这位可是职业为“神”的人,只是猛然想起李箱曾经让他做的承诺,只得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是一类什么?”奥提斯对鸿璐想要说出的后半句话相当上心。
“他是别的城里面来的。”鸿璐说道
听到这个回答,奥提斯露出一抹狡黠是笑意“竟然是从别的城来的,那请问是从哪一个城来的呢?”
“一个遥远的,遍布花香的孤独之地。”
奥提斯摸住下巴思考片刻,才挤出一句话“说明白点。”
李箱咳嗽了一下,说道“世间城邦千千万,我说出一个,你又怎知道。”
“行吧。”奥提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扭身把手放在嘴上,吹了一个口哨,一匹身着战甲的战马,它从护城河边疾驰而来,一声咴声,停在奥提斯面前。
“您请上。”奥提斯用手做梯,拖着鸿璐一步一步爬上战马的后背。她回头看着眼前的李箱,示意他跟着一起走,随后牵着战马往前走去。
快要走到城门口时,人群四散开来,为三人让路,刚刚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至少暂时奥提斯在这里镇住场子,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无知的混蛋冲上去。李箱发现,所有人都眼神低垂,头往下看,有些甚至直接跪倒在地,似乎连眼神注视鸿璐都是不被允许的,以至于这种压抑的气氛持续到他们走出人群。直到三人一马来到桥面,那些低下头的人才勉强往这边瞟上一两眼。
“开门。”敲了敲栅栏,似乎是某种金属所建造的,发出清脆的咚咚声,而栅栏中间是一扇泛着金属光泽的大门,并且像是刚刚经过的那一扇巨型门相同痕迹,这个门依旧是沾染着一些污物。从远处跑了一名士兵,他身着战术背心,身上也是曾经士兵模样的衣服,从栅栏缝隙中认出了几人。
“是奥提斯将军…还有…啊。”士兵突然低下头去。
“鸿璐大人。”
虽然见李箱面生,但碍于奥提斯跟在身边,也没有人过多询问,随着士兵们全部到齐,门才缓缓打开,然而这仅仅是一道门,在此栅栏之后还有一道石门和另一道门,直到完全穿过三扇门后,里面的场景才令李箱大吃一惊。
与外面相比,这里明显过于干净了,人们穿着整洁的衣服,与他最开始对这个时代印象大相径庭。
“虽然不知道你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何,反正与我曾经呆在的地方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当然,这一切都是拜‘鸿璐’大人所赐。”奥提斯张开双手,向李箱展示着这里的一切,侃侃而谈他们的作为和福利。
“嗯嗯。”鸿璐哼着小曲,哪怕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周围所有看到他的人也都静止在原地,目视这位大人去往远方,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随着几人进一步深入这座宏伟的城市,寸步难行。
“我们所护卫的是‘鸿璐大人’吗?”身边的侍卫问旁边一个年纪显然更大的护卫。
“也许是吧,这也该我第一次见他。”
看来,鸿璐说的他不怎么出来这个次数还得再变少一点。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从那里不断涌出穿着华丽身披铠甲的人,他们组成了一个圈,把这几人团团围住,将他们和人群隔离开来。
“亲卫军。”刚刚李箱身边那个年纪更大的人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李箱就看见那群衣服显然更精致,举止更高傲的士兵就将周围的街道清理地干干净净,其中也包括刚刚送他们入城的那群人,难道他们不是一个体系的?反正现在看起来是全全被亲卫军接手了。
现在整个街道上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李箱也已经猜到了,应该是被这些亲卫军清场了。鸿璐显然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他独自一人坐在高马上,居高临下望着在他周围忙忙碌碌的人群,李箱从远处就看到在不远有一个白平房样式的地方,然后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进入了府中。迎面走来了一些和鸿璐服饰类似的老人,那群老叟把他从马上请下,径直抓着鸿璐的手腕快速走向了内房。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李箱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可是奥提斯把他挡住了。
“驱邪,净身,更衣。”奥提斯停在门口,看着白门逐渐关闭,现在那些亲卫军又和李箱有了一墙之隔
“怎么连个人都看不好。”奥提斯对着面前的一位士兵数落道。
“我也不知道,当我中午第三次去检查的时候,只发现院子里剩下挂在枝头的风筝。”那人回答,但是奥提斯一脚把那人踢到地上,就这么踩在平躺在白色地面的那人。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知道后果吧,这次连你儿子都保不下了。”奥提斯一脚把那人踢到墙底,这一下力道之大,那人久久不能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李箱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名之火。
“你,跟我进里屋。”奥提斯处理好这边,折返回李箱身边,然后往更里面走去。
府内的装潢是及其豪华的,但是大体都是洁白的玉石之类的,伴随着其他的奇装异宝,里外的侍女都是那古代装扮。究竟是怎么回事,按照道理,这里如此奢华,怎会在城门有那么多流民。
直到尽头的一个房间,奥提斯才停下,推门而入,里面只是一个简单的储物间。她突然拔出一把刀,从李箱旁边划过,当然这种东西是无法伤到李箱的。
“你究竟要怎样,很明显,你跟我一样,都是在外的旅者。”奥提斯突然来了一句话。
李箱没有说话,于他而言,这里一切东西都是可操纵的,哪怕他现在只要有一个杀死面前之人的想法,这个人都能应声倒地,即使杀死了,也能再复活并且删除记忆,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见李箱不回话,奥提斯就放下自己手中的那把刀了。
“我希望我们的利益不矛盾。”奥提斯收回手中那把刀,扭身往外面走去。
“若一切没有想我想的那样发展,那我们的利益就重合了。”李箱说道。
“什么?”奥提斯刚刚一回头,下一次再睁开眼睛就已经来到府外了。天色已经黑了,圆月整个悬在空中,一切似乎都在提醒她自己,或许自己是刚刚睡醒。
“我刚刚,是,发生了什么?头好痛。”她捂着头,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奥提斯颤颤巍巍扶着墙壁往外面走去。
此时刚刚换完的鸿璐忽然想起自己从城外带了一个人回来。
“李箱呢。”孩子问道,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几位宫女在一旁小声讨论着这个她们都未曾听说过的名字。
“诶,大人,或许您说的是哪位黑发面色苍白的人吗?”其中在一群头戴五色琉璃金羽冠,身着浅粉齐胸襦裙的女孩中,一个女子站出来说。
“是他,那么你可曾见他了?”鸿璐撑起身子。
“下午他随您一起进府,然后便被亲卫军头领带走了,晚餐前正见他与一位小厮说着些什么。”那侍女说着。
“那今晚我还能见到他吗?”鸿璐问道。
“估计得等到明个早晨,今夜因为您走丢了,府外实行了宵禁,府内也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明天啊,那这是太可惜了,鸿璐想道。只得摆摆手让所有人都走了。
月色不久变洒在鸿璐身上,此时他已然沉沉睡去,蜷缩在那白玉榻角落里,窗外的轻纱晃了晃,一个人影望着他。
“希望你…”
“重新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