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ide A: Eduardo-
“Come to your senses
Defenses are not the way to go
And you know, or at least you knew
Everything's strange, you've changed
And I don't know what to do to get through
I don't know what to do”
“W……Eduardo?”
熟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时,Eduardo已经眉头紧蹙地刷了半小时Bookings。他转身,眯了眯干涩的眼睛。Mark双手插兜从航站楼里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帽衫牛仔裤,背着一只双肩包。岁月仿佛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Mark?”略微分叉的尾音昭示出Eduardo的猝不及防,“你怎么在这?”
Mark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里倾注着惊人的专注力,“科技论坛,我刚从纽约回来,”他顿了顿,“你呢?”
Eduardo在他的目光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来调研几个初创公司,今天飞回新加坡。”
“哦,”Mark怔了一瞬,抿了抿嘴,“几点的航班?”
Eduardo无奈地叹了口气,“航班刚刚取消了。显然太平洋上突然形成了巨大的热带气旋,刚好在我的航线中央。”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说得太多。
Mark挑眉,“你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Eduardo下意识捏紧手机,轻描淡写地说:“我正在Bookings上看酒店。”
“现在全旧金山都没什么空房间,”Mark一针见血地指出,“周末这两天是漫展。”
Eduardo不确定这对话接下来要往哪走,于是他试图转移话题:“你竟然会关注这些?”
Mark摊手,“Dustin已经为此兴奋了两个礼拜,我耳朵都快被他念聋了。”他眯了眯眼,抢在Eduardo前开口继续说道:“他家有好几个人借住。除非你想加入一群拿着光剑兴奋地上蹿下跳的狂热宅男,玩一通宵DND。”
Eduardo闭上嘴,脸皱成一团。
Mark丢给他一个“我想也是”的眼神,然后垂下眼,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你可以来我家住。”
Eduardo张嘴,却不知道怎么拒绝。倒不是说他对Mark还有什么残留的怒气或者怨恨。签下那纸和解协议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甚至他接受Mark的道歉都已有七八年。作为一个成功的投资人,Eduardo早已学会把生意和私人感情分开对待。
而Mark在过去十年里都被他严格划分在生意那一栏。一年一次的FB股东大会、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慈善晚会和科技峰会,微笑、握手、无关痛痒的友好闲聊一会,仅此而已。
过去五分钟里他们俩的对话量恐怕就已经透支了今年的额度,更别提去他家住。这个提议显得太……私人,超出了Eduardo在心里划下的某条线。
Mark专注地看着Eduardo,或许看穿了他的所有踌躇,“你需要一个地方过夜,而我刚好有空余的客房,仅此而已。”
Eduardo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曾经熟悉的Mark、哈佛时期或者质证桌对面的Mark,早该开始不耐烦地催促,或者干脆撤回邀请。而这个Mark近乎体贴的态度让他无措,也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拒绝的理由。
“Ok,”Eduardo最终点点头,尽量平淡地说了句,“谢了。”
期的101公路将本该半小时的车程拉长到一小时。Eduardo陷进柔软舒适的座椅里,在路灯橘黄色的光影和引擎低速运转时的闷声嗡鸣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四十分钟后叫醒他的是左肩传来的触感,温暖、干燥,稳定地施力,一下,又一下。Eduardo睁开眼,对上Mark灰蓝色的眼睛。
Mark收回手,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说:“我们到了。”
Eduardo轻轻摇了摇头,试图甩掉刚睡醒迷糊的感觉。接着他用还有点沙哑的嗓音尴尬地说:“抱歉,我只在加州待了两天,还没调过来时差。”
Mark拉开车门,毫不在意地说:“这没什么,来吧。”
Eduardo下车,跟在Mark身后进门。走廊深处传来一串细碎的刮蹭地板的声音,接着在客厅灯点亮的一瞬间,一团白色的毛球跑过来钻进了适时蹲下的Mark怀里。
Mark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晃动脑袋试图躲开波利犬过于热情的舌头,他揉了两把柔软蓬松的狗毛,轻声说:“好了Beast。”
Eduardo惊喜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升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柔软情绪。
Mark又揉了揉Beast的脑袋,向Eduardo的方向指了指,“Beast,这是Eduardo。”接着他又抬头看Eduardo,“Eduardo,这是Beast。”
Eduardo蹲下试探着摸了摸Beast的脑袋。Beast欢快地摇了摇尾巴,用蓬松的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心。Eduardo干脆丢下背包直接坐下,一边伸手去挠Beast的下巴,一边连声赞他“好孩子”。
Mark脸上的笑容在不觉中扩大了几分。他站起来,看了眼时间,“点中餐外卖?”Eduardo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都行。”
四十分钟后晚餐抵达,食物的香气唤醒了Eduardo的饥饿感。Mark递来除毛滚筒,Eduardo这才注意到自己黑衬衫和西裤上的白色狗毛。
Eduardo匆匆收拾好自己,走进厨房洗好手,在Mark对面坐下,拿起一盒炒面埋头吃起来。
Mark从自己那盒宫保鸡丁里抬起头,打量着他,“你原本就打算穿这身坐16个小时飞机?我以为你现在不需要用西装来武装自己了。”
Eduardo夹着炒面的筷子停在空中,挑眉道:“怎么,难道你现在还穿GAP是因为买不起Prada?”
出乎意料的,Mark并没有反唇相讥,只是耸耸肩:“好吧,有道理。”
Eduardo蹙起眉,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Mark的反应出乎自己预料。这个Mark熟悉又陌生,让他猝不及防,又让他充满好奇。像是一幅很久以前完成的拼图突然又被打乱,他不得不重新摸索规律,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Eduardo在心里暗自咒骂一声,他不该答应这见鬼的提议,不该进到他的房子、亲近他的狗、坐在他的餐桌前吃晚饭。他的人生最不需要的就是再次被卷入Mark Zuckerberg这个漩涡。但不知怎么,他发现自己又一次陷入这个境地。
然而Mark像是完全没能感受到Eduardo内心的波澜,只是一边咀嚼着鸡肉一边面无表情地发问:“所以你这两天看的公司怎么样?”
“还行,其中一个做SaaS的看起来像是知道自己在干嘛,技术路线图和商业模式都说得通。”Eduardo轻轻叹了口气,礼貌迫使他问出:“你呢,纽约怎么样?”
Mark挥了挥叉子,“和大多数技术论坛一样无聊,大部分人,我是说台上的和台下的,都根本不理解元宇宙。但我演示了刚发布的Quest 3,这还是挺酷的。”他一只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看着Eduardo,“你试过了吗,Quest?”
Eduardo摇头,下意识捏紧了筷子。
Mark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我应该给你寄一套。”
饭后Mark带Eduardo来到客房,又指给他浴室和干净毛巾的位置。接着他留下一句“如果你需要什么,我房间就在走廊对面”,便干脆地消失在门后。
洗好澡,Eduardo躺在床上试图理解今晚都发生了些什么。但在时差和疲劳的作用下,他很快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Eduardo循着咖啡的香味走进厨房,惊讶地发现Mark正在把一份炒蛋从锅里盛到盘子上。他半信半疑地在桌边坐下,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游。
Mark翻了个白眼,把一盘炒蛋和培根推到他面前,“你不是在梦游,我确实做了早饭。”
Oops,显然他不小心说出了声。Eduardo不好意思地低头,假装忙碌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他注意到桌上还有两杯橙汁,“哇哦,做早饭、喝橙汁。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刚晨跑完?”
Mark摊手,“今天没有。”
Eduardo确定自己的眉毛一定飞到了天上,因为Mark脸上露出了一丝熟悉的无奈,开口解释道:“我,呃,前两年住过一次院。然后董事会就给我塞了个营养师。Anita,我的助理,经常在我不吃饭的时候威胁要上报给董事会。”
Eduardo看着他,意识到这张脸不再像记忆中那样充满尖锐的棱角。他轻轻开口:“挺好的,我们显然都不年轻了,你是该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以及Anita听起来可真是不一般。”
Mark点头,“她确实,Sheryl招进来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呢?有人……你身边有人吗?”
Eduardo有点出神地看着Mark,他不确定Mark实际在问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也只能故作轻快地说:“拜托,我又不是你,我一直可以照顾自己好吗?让我来尝尝你的手艺,给我递一下胡椒罐。”
早饭后Eduardo开始看机票。正在给Beast梳毛的Mark却突然开口说:“Dustin今晚在家开派对,所谓的‘San Francisco FAN EXPO 2022 After-party’,一起去吗?”Mark看着Eduardo,直到Beast叫了一声他才回神。他松开手安抚地拍了拍Beast,又飞快地补了一句:“Dustin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短暂的犹豫后,Eduardo答应了,他确实有一阵子没见过Dustin了。鉴于他和Mark独处的还算顺利,在Dustin的派对上总不可能更糟?
但一个小时后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应该三思的。答应晚上去Dustin的派对意味着他要和Mark共处一整个白天,而Mark,或许是出于对“地主之谊”的刻板理解(虽然他有这种意识本身就令Eduardo诧异),似乎觉得他不能放Eduardo一个人呆着。
不需要他们进行尴尬对话的活动似乎只有陪Beast玩,但显然,再可爱再粘人的小狗也是有极限的。当Beast终于拒绝再次把丢出去的玩具骨头叼回来,而是甩甩尾巴趴回窝里后,Eduardo也发出一声饱受折磨的叹息,“Mark,你知道你可以去工作的对吧?你不用一直陪我呆着。”
Mark露出一个有点被冒犯到的表情,“今天是星期天,我可以不工作的。”
“你可以不,”Eduardo平静地说,“但别告诉我你不想,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你手指散发出渴望接触键盘的电波了。”
Mark看起来像是正在被两种念头拉扯:想要去工作,又想要证明Eduardo是错的。
Eduardo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说真的,我也有很多工作要处理。”而且你不用这样证明什么,但Eduardo把后半句留在了自己心里。
Mark钻进自己的书房后,Eduardo也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他先通知助理自己要再晚一天回新加坡,整理了那家SaaS公司的资料,又回复了几封工作邮件。
午饭后,他在一大堆未读邮件里发现了远在弗罗里达的堂妹的结婚请柬。Eduardo想起母亲上一通电话里关于他“是时候安顿下来了”的念叨,措辞礼貌地编出了几个会议表示自己“很遗憾不能出席”,又花了半小时精心挑选了一套昂贵的餐具作为结婚礼物。接着他干脆又点开Google日历上“家庭”栏检查了一遍,给马上要过五岁生日的小外甥和去年搬回巴西的姑婆各自购置了生日礼物。
做完这一切后,Eduardo长叹一声合上电脑。现在他真的开始期待晚上的派对了,他迫切需要吵闹的音乐、话痨的Dustin和大量酒精让自己感觉年轻一点。
几小时后,Eduardo站在Dustin家门口看着Mark按响门铃,突然开始紧张。他和Dustin偶尔会发邮件或者WhatsApp聊天,但一年最多见面两三次。Eduardo不是很确定他对自己和Mark一起出现会有什么反应。
Dustin很快就一脸惊喜地出现在门口,“Marky Mark~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说不来这不还是来了嘛。”
Mark看着他一身皮甲和腰间的长剑,翻了个白眼,无语地说:“角斗士?你认真的?”
Dustin夸张的挺起胸膛,抗议道:“嘿,角斗士超棒的好吗! Are you not entertained?”他拔出剑,煞有其事地引用道。
Eduardo已经感觉到一个微笑开始绽放在自己唇边,Dustin总是能这样让人轻松下来。
这时Dustin才发现站在后面的Eduardo,他惊喜地大喊一声“WARDO!”,把他拽进一个热情的熊抱。
Eduardo笑着拍拍他的背,“嘿Dustin,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Dustin放开他,开始了一长串自言自语:“哇哦你怎么会出现的我完全没想到,呃,不是不欢迎你的意思!超级欢迎!但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开派对的……”他渐渐停下,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滑稽的在Mark和Eduardo之间转来转去,“你跟Mark一起来的?”
Mark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明白地写着“不然呢”三个大字。Eduardo对Dustin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简单来说,我因为漫展没订到房间,暂时在Mark家借住。”
Eduardo努力保持着稀松平常的语调,但Dustin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始感谢漫展之神。好在他控制住了自己,没发表任何Dustin式评论,只是兴奋的拉着他们俩往屋里走,嚷嚷着要重温“游戏之夜”。
事实证明游戏之夜包含了大量啤酒和更大量兑了朗姆的潘趣,以及无可避免的一轮DND和小型pub quiz。
接着Eduardo和Mark在马里奥赛车里无情的连赢了三把。和Mark击掌的时候,Eduardo闭上眼,放任在酒精影响下轻飘飘的大脑带自己回到柯克兰,假装在这几秒里自己只是个和朋友们享受周五夜晚的大学生,而不是个时刻紧绷、充满戒备的生意人。然后他睁开眼,再次拿起了手柄。Dustin和他可怜的队友差点输掉底裤。
派对在Dustin一把扫开啤酒乒乓,把两瓶麦卡伦拍在桌上时达到了全新的高度。两指威士忌下肚后,Eduardo和Dustin开始动作散漫地跳起舞。Mark站在一边看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不知怎么,Eduardo突然觉得他的清醒格外恼人。
“Marrrk,”Eduardo凑过去,口齿不清地质问他:“你怎么没醉?你怎么总是……总是这么清醒。”
Mark扶住有点摇摇晃晃的Eduardo,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什么?我只是,等会我还得开车?”
Eduardo鼻子出气地哼了一声,又凑近了些,把额头搭在了Mark肩膀上。他再次开口,艰难地试图组织语言,“借口……你这是作弊,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措手不及……”
Mark的身体僵硬了一瞬,“Wardo,我……”
Eduardo抬起头看他,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他几乎可以感觉到Mark小心翼翼屏住呼吸。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一身酒气,而这绝不是合适的社交距离。
但他发现自己被困在原地,不可避免的被吸进Mark蓝色的眸子里,像是坠入一汪深海,无从逃离。他轻声说,“你很多年没有这样叫我了。”
Mark的语气里罕见的充满犹豫,“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听见这个。”
Eduardo轻轻闭上眼,安静的声音几乎被嘈杂的音乐淹没,“我不知道……Mark,我真的不知道。”
-Side B: Mark-
“Come to your senses
The fences inside are not for real
If we feel as we did, and I do
Can't you recall when this all began?
It was only you and me
It was only me and you”
派对结束时Dustin送他们出来,看着几乎一上车就睡过去的Eduardo,拍了拍Mark的肩。
“别他妈再搞砸了,好吗?”Dustin酒醒了大半,但显然嘴上还缺个把门的。
Mark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Mark……”Dustin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一副想要掐住Mark脖子晃醒他的表情。
Mark蹙眉,“我和Wardo之间,压根还没什么可供我搞砸的。”
Dustin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会,换上一副充满希望地表情,再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那你更得加油了,不是吗?”
然而Mark的“加油”计划尚未开始就遇到了不小的挫败。第二天Eduardo一早就走了,天知道他明明醉得不省人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客房里收拾的干净整洁不留一丝痕迹,只有餐桌上的一张纸条证明过去两天的真实性。
“早起赶飞机,感谢你收留我两天。—— E.S. ”
Mark盯着冷冰冰的落款,和它无声角力了两分钟后,有些赌气的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筒,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十五分钟后,Mark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坐下。他点开邮箱,光标划过一封上周五的邮件时悬停了几秒。事实上,正是这封来自IR部门的邮件促使他在机场叫住Eduardo。
Dustin的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Mark不得不地承认Dustin是对的,他需要行动起来。搞砸同一段关系两次太愚蠢了,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他想要Eduardo留在、或者说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显然一个周末远远不够。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邮件,试图从中看出个解决方案来。想起周六晚饭时的对话,Mark抱着试探的心态给Eduardo寄了一套Quest 3。
三天后,Mark收到了一条来自新加坡的短信,“收到了你寄来的Quest 3,谢谢。——E.S.”
Mark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回复道:“我确实说了要给你寄的。”
Eduardo的回复过了半小时才来,“在休息室里安装好了。我刚意识到这套设备现在官网需要排队一个月才能入手,办公室里的年轻人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分敬畏,我几乎怀疑自己雇佣了一群Dustin。”
接下来的几天,Eduardo开始给Mark发送各种使用感想。一开始的短信语气听起来很像用户体验问卷,仿佛他有种通过提供反馈来感谢Mark的古怪责任感。但当他在应用商店发现Wooorld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Eduardo爱上了用VR云旅游,不仅是Woorld,国家地理、EarthQuest、Wander、Ocean Rift……几乎所有应用商店里能找到的旅游探索类VR软件都被他下载了一遍。“从圣家堂的光影到埃特纳火山口的岩浆,人类建筑的奇迹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都触手可及,”Eduardo富有诗意地总结道,“真是神奇的全新体验。”
有一天Eduardo无意中提到自己周末忍不住跑去办公室玩Quest,Mark说他像是迎来了迟到多年的“网瘾少年”阶段,但又多寄了一套让他装在家里。
那之后连线打游戏的机会就多了起来,通讯方式就从短信切换成了电话。Eduardo开始一点点聊起他在新加坡的生活,甚至提起自己环游世界时亲眼见到过的奇观,从静谧幽远的瓦特纳冰川蓝洞,到神秘壮绝的埃及下金字塔,和摄人心魄的毛里求斯海底瀑布。“在这些不可思议的绝景面前,许多事情都显得渺小起来,”Eduardo说。
Mark知道环游世界发生在他们和解后的那几年,那之后Eduardo选择了定居新加坡,并且接受了姗姗来迟的道歉。
Mark在Wooorld里逐一点开这些地点。他大约永远不会像Eduardo那样感性的看待世界,但他欢迎一切新信息,来帮他填补过去十年的空白。大到环球旅行的体验,小到他喜欢的新加坡菜,每条信息都是一个新的参数。他在脑海里搭建模型,输入数据,试图求解出如今的Eduardo。这过程本身就让他着迷。
时间在一封封短信和一通通电话中不知不觉来到十二月。
光明节时,Mark给Beast带上了一条印着白色大卫星的Facebook蓝围巾。他把照片发给Eduardo,第一次接到了来自对方的FaceTime通话邀请。
“Beast在照片里看起来太可爱了,我真的必须得和他打个招呼。”新加坡时间是周日早上,Eduardo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他穿着一件旧T恤,还没打理的头发零碎地落在额前。
Mark抱着Beast在电脑前坐下。Beast两只前爪搭在桌边,好奇地望着屏幕上的Eduardo,摇了摇尾巴。
“Awwww,”Eduardo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火花,丝绒般柔软的声音扬声器里传出来,“他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我已经想到很多下次可以带给他的礼物。”
“下次”听起来实在很像一个承诺,Mark想。
圣诞节那天Eduardo发来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有一棵圣诞树,以及错落有致地摆满了窗台的许多盆栽。“虽然没有Beast可爱,但我还挺为我的小花园骄傲的。”
Mark拨通FaceTime,两声响铃后Eduardo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圣诞树上的彩灯在他身后闪烁,巧克力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嗨Mark,”他轻快地对屏幕挥了挥手,接着凑近镜头看了看,“哦,你回父母家过圣诞了吗?”
“嗨,”Mark点点头,“对,我在纽约。Dustin自告奋勇照顾Beast,所以今天没有白色毛球入镜了。你没回弗罗里达?”
“我打算新年再回去,今晚就只有我和阳台上朋友们。”
Mark不由露出一丝微笑,“你是说你的小花园?”
“嗯哼,”Eduardo拿起手机走到阳台门口,镜头里出现的植物比照片上多得多,除了窗台上摆放的蝴蝶兰、龟背竹和多肉,阳台的花架上有几盆修剪得颇为精致的日式景观盆栽,墙边有几盆绿萝和常青藤在夜风中摆动着曼妙的枝条。
“哇哦,”Mark说。
“一开始只是朋友送了我一盆蝴蝶兰,”Eduardo顺手拿起一旁的水壶,给花架上的红枫盆栽喷了点水,“但我很快爱上了养花,于是我的窗台很快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自成了一个小世界。”
“看起来照顾这些植物要比照顾Beast费力多了,”Mark评价道。
Eduardo歪着头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也确实挺麻烦的。但我不介意,只要适量的水和阳光,加上一点耐心,这些小家伙就会回报以鲜花和果实,就算单纯的绿叶也很好。这过程几乎算得上是疗愈了。”
Mark点点头,把电脑挪到餐桌上,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下,“给我讲讲这些植物?我不是每种都认识。”
“哦,”Eduardo左右看了看,像是有点犯难,“或许从这盆虎尾兰开始?”
FaceTime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Mark的姐姐推门走进来。“哦抱歉,我没意识到你在打电话,”Randi迅速又退了出去。
Eduardo这才意识到聊了多久,有些尴尬地理了理头发,“呃……抱歉,我是不是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Mark半开玩笑地说:“就算是我,圣诞节也不工作的。”
Eduardo笑出声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那就先聊到这了?”
Mark迟疑了片刻,“圣诞快乐,Wardo。”
一抹温柔的笑意从Eduardo一点点蔓延至眼底,“圣诞快乐,Mark。”
一月Beast迎来了11岁生日。Eduardo寄来一条绣着巴西传统纹饰的小围巾作为礼物,Mark录了Beast戴着围巾满屋子跑的视频发给他。Mark送的礼物则是一个在VR里建模后3D打印出来的迷你Beast雕像。
在制作迷你Beast的过程中,一个想法渐渐在他脑海里成型。
Mark花了一个月时间在VR里还原了当年的柯克兰宿舍,包括窗户上的公式、桌上的红牛、沙发上的PS2手柄,他最几乎倒背如流的那本《奥德赛》,还有Eduardo摊在他床上的经济学课本和数学题集。他还在茶几上添了一幅国际象棋,在白板上画了气象云图,尽可能加上了所有当年的Eduardo会喜欢的东西。
接着他又花了一个月,给房间加了个阳台。Mark在阳台上复制了Eduardo的迷你植物园,从虎尾兰到珍珠柏,蝴蝶兰、龟背竹、绿箩、红枫,还有五个品种的多肉。
最后他把VR Beast放进房间里,完成了这项耗时两个月的工程。
这个房间杂乱又和谐、陌生又熟悉,非常“他们”。Mark坐在这个房间里,想象如果没有那个雨夜、没有稀释、没有官司,是否真的会有这样一个属于他们的房间。
他退出程序,买了一张飞往新加坡的机票。
飞机在新加坡时间晚上7点着陆,17小时的航程中Mark几乎完全没能睡着,而迎接他的是一场湿热的大雨。湿漉漉地站在Eduardo门口按响门铃时,Mark也多少感受到了命运的玩笑。
“Mark?你怎么……”Eduardo开门时像是被震惊到彻底失语了五秒钟,接着他一把将Mark拽进门,又匆匆跑进浴室给他拿了条毛巾。
“你都湿透了,得洗个热水澡。”Eduardo把毛巾按在Mark头上,一边推他往浴室走,一边有些恼怒地念叨:“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而且机场不是有出租车吗,怎么淋成这样?”
Mark很想回答他,出租车下客点距离他这栋公寓楼的大门还有段距离。但他根本没有插话的空间。Eduardo把他推进浴室,拧开热水,指给他所有东西的位置,就带上门出去了。Mark叹了口气,从进门到现在他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这感觉搅动起久远的、Eduardo拽着他离开电脑去吃饭睡觉的记忆。
Mark换上放在门口的干净衣物,在客厅找到了Eduardo。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Eduardo递来得一杯热茶。
Eduardo有些拘谨地喝了口茶,轻声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Mark放下杯子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在VR里。”
Eduardo不解地问:“在VR里,但你还是大老远飞过来了?”
“因为我想当面给你看,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加州。”Mark脸上浮现出一丝挫败,但他很快又调整回面无表情的扑克脸,“毕竟你以后都不会来股东大会了不是吗?”
Eduardo端着马克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Mark把手塞进口袋里,用力攥紧,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里的质问,“你抛售了Facebook的股票。”
Eduardo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准确来说,我抛售的是Meta的股票。”
Mark没忍住尖刻地问:“怎么,你是因为不喜欢公司的新名字才卖的?”
Eduardo转过头盯着他,不甘示弱地反问:“如果我说我完全是基于商业决策卖的呢?”
Mark咬紧牙,绷紧的下颌刀锋般尖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地说:“这取决于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为了报复。”
Eduardo脸上阴晴不定地闪过许多情绪。他用力闭了下眼,一点点放松身体,卸去了声音里的尖刺,“抱歉,我不该这么说,这太幼稚了。”
Mark紧张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Eduardo问。
“去年十一月,就在我们在机场遇见的前一天。”
“但你忍到现在才问我?”Eduardo听起来有些惊讶。
“那天在机场遇见你时,我或许是想问的。我也不确定,只是觉得必须得叫住你。”Mark盯着窗台上的枝叶,思绪飘回四个月前的那天。
“但后来,你和我回家,我是说,你实实在在出现在我家里,在我的客厅里逗Beast玩,在餐桌旁吃早餐,甚至让我去工作。然后是Dustin的派对……”
Mark闭上眼,语气有些生涩。表达感情实在不是他的强项,他懊恼地发现自己一直还没说到关键。
他睁开眼,强迫自己不再躲闪,“我意识到,你为什么抛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个和你见面的借口。”Mark语气肯定地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Mark,我……”Eduardo的声音里有一丝无措,“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
Mark有些麻木地意识到,这是他自己造成的后果,没有别人可责怪。
“说实话,Facebook从很久以前就感觉离我很遥远了,每次股东大会都像是在提醒我失去了什么。”Eduardo自嘲地笑了一声,“公司名字换成Meta之后……就好像最后一丝联系也切断了,于是我告诉自己是时候放手了。”
Mark安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迟来的了然,“你一直没那么在乎Facebook,或者说你在乎的本就不是Facebook本身。”
Eduardo回望他,不发一言,伤感的笑意像破碎的月光铺满眼底。
Mark突然罕见地生出了一丝自我怀疑,如果他明白的太晚了呢?如果Eduardo无法再相信他的话呢?也许来这里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摩挲着手里的U盘,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Eduardo再次开口:“Mark,那是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吗?”
Mark点点头,无声地摊开掌心。
Eduardo深吸一口气,拿起U盘启动了Quest 3。
Mark不知道Eduardo在VR房间里待了多久,或许只有五分钟,或许有一小时。但当他终于摘下眼镜时,Mark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Mark,”Eduardo的声音微微颤抖,“这些,这些都是你做的?”
Mark点头,捏住杯子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我想的意思吗?”Eduardo看着他,半是期待,半是防备。
Mark抬头看他,眼里涌动的情绪是冰川浮在水面上的一隅,“很抱歉我是个没想过你想要什么的、自我中心的混蛋。我意识到现在说这些可能显得我更混蛋,但我想要你回到我的生活里。I just want…you and me, us.”
Eduardo眼中的防备随着Mark的话一点点褪去。一个明媚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像被春风唤醒的花枝。
“I would like that too.”
Fin.
